“马丁,道格拉斯先生说了,听布莱克先生的吩咐就好。”亚麻色头发青年的话听起来有些谄媚,但不能不说这种无条件支持态度对于他的试验是有利的。三个配方加起来接近两百组数据,如果都由简墨一个人完成,需要花费太多时间。此时两名助手的配合力度就非常重要了。
简墨的设计方案才讲完,微胖青年终于忍不住开口:“您这样的方案设计—”
五天后,他拿到了所有的数据。
试验第二步与第一步是同时进行的。按照配方中原材料添加的顺序和方式,每添加一种材料,就统计一次质变时间,以此了解不同原材料对成品质变时间的影响。
熬夜看完后,简墨发现,从加入第三种材料起,第一个配方的最终变质时间就开始发生变化,从二十四个小时增长到二十八个小时,加入第十种材料后的时间比加入第九组时延长了十一个小时,是所有对比组中增长最多的一个环节。
如果延长单个原材料的质变时间,能够延长孕生水成品的质变时间,那么从第一步的数据中入手即可。
“是因为添加进去的第十种材料具有延长保质期的功能?”简墨在报告旁边记录下自己的疑问,“还是与前面的溶液发生了某种变化,使之属性产生了新的变化,从而延长了保质期?”
第一步是将配方中各种材料入水静置,记录它们独立的变质时间。五天后,他发现配方中并非所有的原料变质时间都一样。例如第一种配方包含三十二种原材料,其中树琼脂腐坏程度最快,入水超过十二小时就开始发生质变,小斑叶、磷灰石、腐萤草三种材料时间分别为三到五天……少数原料,比如石灰石,基本不存在变质的可能。
第二个配方的数据变化就没有这么明显了。从第一个数据的四天零七个小时,到最后一个的四天零十二个小时,各组数据的波动都不是很明显,没有太大的参考意义。而第三个配方的数据跌宕起伏的变化最令简墨头疼。数据起先是缓慢上升,然后在第十九种材料时猛降十九个小时,接着在第三十四种到三十七种的过程中,又稳步上升了二十四个小时。
简墨选择了欧盟三个最常见的孕生水配方,分两步开始第一阶段的试验。
简墨一点也没耽误时间,接着开启了第二阶段的实验。
“只要这三个配方的数据吗?”微胖青年表情僵硬地向他新的小组负责人确认。
这一次的试验方案简单粗暴:一组将能使最终质变时间上升的材料比例提高,另一组将能使时间下降的材料比例降低。
孕生水的质变,并非指通常意义上的腐坏或性质改变,而是指材料失去了造纸的效用。正常存储条件下,孕生水的原材料不会很快丢失造纸效用—直到它们被浸入水中,混合成为孕生水,才开启了迈向质变的倒计时。通常这种孕生水的质变时间,会大大短于常规意义上的腐坏时间—简墨对此了解的也就这么多了。
又一个五天后,简墨拿到了七百多组数据。
里根造纸研究所的效率非常高。简墨清单上百分之八十的材料,在当日下午就运到了。不过考虑到欧盟人对圣诞节的重视,圣诞节过后的第三天,他才正式开始试验。
不过这一次拿到数据时,他的心情却没有上一次愉悦。因为就在前一天,简墨准备进材料储备室时,无意间听到里面马丁与怀特的对话。
“知道了知道了。”约翰不情不愿地说,“等过段时间格林大师不忙了,我再去找他。”
“第一配方组中改变比例后,时间有轻微增加。第二配方组的数据与之前的基本维持不变。只有第三配方组中,时间有明显增加。”怀特双手插着白色的工作服口袋里,语气淡然地说,“和我们以前试验的结果一模一样。”
年长的里根先生“哼”了一声,想到最近的情势,叹了口气道:“希望不要出什么乱子吧。”然后转头又对试图敷衍自己的儿子道,“和其他家少来往是一回事,管理自家产业是另外一回事。少为自己的懒惰找借口。”
“我真的不明白副所长为什么要请这么一个人,还为他成立了一个新的小组?这些实验十年前我们刚进这个项目时,不都已经做过吗?”马丁极度不满道,“昨天我跟副所长反馈。副所长却让我什么都不要说,只听吩咐就好。”
“我也不至于傻到同一个坑掉两次。”约翰瞪着眼睛,不满地反驳。
怀特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讽刺或是其他:“马丁,你觉得布莱克先生的下一步,是不是去测试唯一有效的第三组,看改变比例后的配方,造生效果是否有明显变化?”
年长的里根先生心里其实也是同样的想法。可一见儿子整天懒洋洋的模样,他便觉得一肚子火气:“就你聪明!你当我为什么让你在自家产业里多转转,就是怕你一时心软又被谁哄骗去做傻事。”
“如果是那样,那我可以直接告诉他,改变后的配方根本无法造生。”马丁气呼呼地说。
“父亲,可不是我愿意待在家。那三家坑了我后一副没事人的模样。道歉和补偿都没有。我才不想让他们觉得我好打发。”约翰强辩道,“况且他们现在和皇冠家族关系如此紧张。我这个时候凑上去,搞不好会被约克家认定与他们站一块的。”
简墨有些庆幸自己没有进去。因为即便只是无意听到,他也觉得够尴尬的了。好在尴尬之余,简墨也不是全无所获—至少知道了,他预备的第三阶段方案是没必要进行了。
“那你能做些什么?”年长的里根先生怒道,“从前虽然没干什么正事,好歹不在我眼前碍事。如今整天窝在家里,不是打游戏就是睡觉,哪里像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试验暂时没有头绪。简墨便给两个助手放了一天假,第一次主动给王子殿下发信息。
“那您还让我去做什么?”约翰嘟囔道。
“也不只是方案,我一开始的思路就有问题。现有成熟的孕生水配方就有六千多个,即便改变材料比例的思路可行。但要改善几千个配方,想想就是一项非常庞大的工程。”
年长的里根先生被儿子的诡辩差点气笑:“格林大师为什么不想你去,你不明白吗?就你这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德性,是我也不愿意你来。”
大约七八分钟后,王子殿下的回复来了。他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道:“你此前又没有经验,从最容易想到的方法尝试实属正常。要不向那位副所长要一下从前的试验结果,免得再走冤枉路。”
电话那边的青年被挂断了电话,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从容不迫地对父亲说:“您看,不是我不想去研究所,是格林大师根本没有时间接待我。”
“我可没这么大的面子。”简墨自嘲道,“一个才进入实验室几天的人,去要人家十年的研究成果。”
挂上电话,道格拉斯露出打发掉麻烦的轻松神态,神清气爽地回到简墨的实验室。
王子殿下的字里行间都充满了幸灾乐祸:“知道你最近日子也不好过,我就心理平衡了。”
“您想见他?”道格拉斯鄙视的眼神里写着“我才不信”四个字,但回答却是,“没问题。项目告一段落的时候,我会向您介绍他。但现在并不是让他分心的时候。”
“那些家族还在找你家麻烦?”他反嘲笑回去。
“很抱歉,我最近没有时间招待您。”他用词很是客气,但是语气却十分强硬,“……对,刚刚请到了一位很优秀的人才加入了便携式孕生水的项目。对,就是享受国家拨款的那个孕生水项目,已经有十年了—您应该知道这个项目有怎样的意义。”
“他们最近没什么动作。”简墨几乎可以透过短信,看到王子殿下无可奈何的模样,“反倒是我自己家里,乌烟瘴气的。”
就在简墨和新助手熟悉实验室的时候,道格拉斯正在与人通话。
王子殿下抱怨起自己的几个兄弟姐妹,仗着家里的权势,欺行霸市,巧取豪夺。苦主纷纷来他这里告状。他有心整治,奈何长辈却认为自己小题大做。
至于在欧盟同样管控严格的诞生纸,简墨相信只要再给他些时间,也能打听到一些门路。毕竟私货这种东西,哪个国家都不可能完全杜绝。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原文他已经拟好。以最少的字数尽可能对纸人的天性做了细致的描绘。但实体赋予和天赋赋予还没有完全考虑好。至于造纸工具,魂笔和点睛的原材料在材料市场就能买到,孕生水同样如此。但如果能研发出便携式孕生水,无疑能将造纸的便利程度极大地提高。
简墨皱了皱眉头。“我没有这种兄弟。”为了照顾对方的心情,他想了想又说,“即便以前有,以后也没有了。”
简墨之所以选择加入这个项目,一是为了回国,二则是因为道格拉斯·格林的提议符合他的需求。虽然简墨的魂舞强过普通贵族,但他在欧盟面对的敌人又不可能只是贵族。因此作为造纸师的简墨,也不能不生出造纸的念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青年每一句话听着都是在恭维道格拉斯,但同时也在不着痕迹地奉承着简墨。对此简墨只是淡淡一笑,说了一句如同废话的感叹:“倘若这次能够成功,以后造纸就要便利许多了。”
王子殿下这一句话让他想起了李铭,又想起了君袭,笑容不免变得有些苦涩:“不放弃又能怎么样?你觉得你是能改变自己,还是能改变对方?与其在未来某一日反目,还不如现在就—”
“格林先生是一个很讲求效率的人。通常只对可能为研究所做出重大贡献的人如此热情。”青年带着满满的敬佩之色谈论着,“格林先生看人一向很准。凡是被他瞧中的人,几乎每一个都做出了惊人成绩。所以所里也只有格林先生能像这样,不做任何报备,也不征求其他人意见,就安排一间A级的实验室。”
他忽然又想到了简爸,本来稍稍轻松些的心情又低沉了下来,手指有些艰难地输入完最后四个字:“保持距离。”
“格林先生这么热忱,倒让我有些惶恐。”
王子殿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发来一条信息:“我的初窥之赏曾跟我说过,不要在毫无意义的事上付出太多,否则将来一定没有好结果。我知道他说的其实是对的,但我还是放不下。”
“虽然我们的材料大多以欧盟出产的为主。但有部分材料因为只产于泛亚,采购的频率也很高。您放心,我们的采购员对材料质量把控很严格的。不过像刚刚那样从泛亚急送的情况倒是极少。格林先生对您很重视呢!”怀特一边走,一边向他介绍各个房间的作用。
简墨正想着如何安慰一下对方,那边又发来一句消息:“我真的是很羡慕你。”
简墨的目光从对方的魂力波动身上移开,问道:“我最近也看到半神工具箱开通了对亚贸易的消息。你们的采购员对泛亚的材料熟悉吗?”
是啊。一名魂笔制造师担忧的无非是自己的订单,简墨自嘲地笑。如果他小时候不是被他爸带走,大概率也会遇到王子殿下差不多的事情。就算在长大的过程中侥幸没有被李君珏弄死,如今的日子也不外乎与李微生这样的人日日对掐。
“布莱克先生,您对实验室还有什么想法和要求吗?我,还有正在为您准备材料的马丁,都是副所长安排给您的助手。您有任何事情,无论大小,都可以吩咐我们。副所长交代了,一定要尽全力满足您的要求。”
不仅仅是如此。连蔚、简要、万千……这些人,在自己的生命中也将了无痕迹。简墨忽然笑了起来,心中十分庆幸。
实验室里只剩下道格拉斯带来的另外一个青年。
王子殿下再没发信息过来。他把手机丢开,无聊地校准着一架半微量天平。已经过去两个星期了,点睛纸笔那还没察觉自己在订单上留的讯息。不过,作为眼下欧亚唯一的造纸工具交易平台,开通之初交易繁忙也是情有可原。简墨提醒自己放稳心态,做好长远打算。
这时道格拉斯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但还是带着歉意地对简墨说:“抱歉,我失陪一下。怀特,你陪布莱克先生先看看。”
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二点了。简墨索性收拾了实验室去吃饭,路上一边走一边顺便思考接下来的方案。
微胖青年侧目偷偷看了简墨一眼后,立刻低下头,掩饰自己目光中的好奇:“是的,副所长。我马上去。”
写造三十六子时,他用的孕生水材料包已算相对便携的—将原材料粉碎后真空包装,等到需要的时候再取用。但其后续工作对现在多数造纸师来说仍是十分繁琐。第一,孕生水的配置不但有严格的添加顺序,还要求不同的时间间隔。即便有编号和说明,造纸师也未必有那个时间和耐心去慢慢调配。第二,每样原材料的预处理和添加要求也不同:有的需要提前加热,有的添加后必须搅拌均匀,有的不能见光,有的必须隔绝空气直接水下操作。造纸分工专业化后,并非每一个造纸师对孕生水的配置都了如指掌。
道格拉斯可能也觉得自己太过心急,从善如流地对微胖青年表示:“也行。马丁你去安排吧。总之不能耽误正事。”
“真正有商业价值的,还是完全调配好的孕生水。造纸师拿到手后,最多不超过三道环节就可以使用。与其修改几千份的孕生水配方,不如找到一个有效的保存方式,一通百通。”餐厅中简墨不期而遇了道格拉斯。对方一眼就看出他当下的烦恼,在没有透露任何科研成果的前提下,暗示了最佳的研究方向。
“不用着急。可以先从材料齐备的方案试起。”简墨心里自然清楚,他清单上的某些材料,是绝对不可能在明早全部送达。
简墨联想到上一次谈话的内容,又陷入思索:“自然界的防腐剂是抑制微生物的繁衍。可导致孕生水腐化的东西,又是什么呢?孕生水材料里,是什么在承担造纸的效用?”
道格拉斯对这个结果显然很不满意。但很快他想到什么,神情放松下来:“半神工具箱不是已经开通和泛亚的材料交易平台吗?你马上去下单,用加急运送过来,明早必须送到。”
身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的道格拉斯,对这种废寝忘食的状态十分熟悉。他熟练地替简墨的牛排淋了一道黑椒汁,接着话头往下说:“我们把那种东西叫做纸造载原。顾名思义,就是承载着造纸功能的原始存在。所里的多数研究员认为,孕生水包含了形成纸人实体所需的一切元素。后来试验证明,这一点只是必要条件。我们曾把一份单纯包含了人体所有元素的溶液作为孕生水,但连融生反应都没有发生。所以纸造载原到底是什么,以我们现在的技术还无法解释。”
道格拉斯从简墨的眼睛里看到属于技术人员的那种欢喜,脸上也露出小小的得意。这时微胖青年回来汇报:“所长,清单上缺少的材料有六种下午就可以从西一区调来。另外有十一种材料整个欧盟目前都没有存货,需要从泛亚那边购买。”
简墨听着道格拉斯的讲述,目光不自觉地落到对方身边那只光团的身上。
简墨向来习惯按照最规范的流程去操作。这样从眼睛舒服到心里的工作场所,简直是不能再戳他的痒处了。他心里已经有些蠢蠢欲动,想拿出方案立刻操作一番。
反复的自我警告后,他在近距离看到魂力波动时已经能保持足够的理智。然而现在又有新的情况出现:只要注意到这些光团们的形态和运动轨迹,简墨脑海里就会瞬间冒出一系列他本不知道的信息。这现象让他再度惶恐了一阵,也不敢去验证是真是假。好在最近事情繁忙,他也逐渐麻木:只要确保自己不会真的对一只无辜的魂力波动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就好了。
明亮又宽敞的实验室里,大到高精仪器设备,小到工具纸笔桌椅,都整齐地摆放在合适的位置,一眼就能看出它们大多性能优越,且保养得当。旁边的储备室中,上百种常用的材料用最适合它们的容器,在最适合它们的温度和湿度中,被分门别类地放置着。每一样物品都有着清晰而简明的标识,甚至清洁间的水池都标出了污染区、半污染区和清洁区。
等到简墨拿起餐巾擦嘴,道格拉斯才又提起一件事:“有件事情本来我也不想打扰你的,但还是有必要让你知道一下。那位威尔逊小姐来找你好几次了。我见你太忙,都替你打发了。不过她似乎没有放弃的打算,最近已经是门房的常客了。”
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果然名不虚传。
“威尔逊小姐?”简墨起初没回过神,过一会儿才想起来,“已经完事了啊?怎么还来。”况且算一算日子,距离她的写造计划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那就快去快回。”道格拉斯对微胖青年的态度十分严厉。可他一转身又和蔼热情地拉着简墨向另一边走去:“我们现在就去看看你的实验室如何?”
“或许是你的作品太出色,想找你再定制魂笔吧?”道格拉斯并没有轻看简墨的制笔水平,不过也没有太过重视。毕竟他不知简墨为威尔逊小姐定制的是怎样一套魂笔。
拿着清单的微胖青年快速浏览了一番,有些为难地说:“有些材料不太常见。我要去询问一下供货商才能确定。”
“既然您已经帮我拒绝了那么多次,那么继续拒绝应该也不成问题吧。”简墨推开椅子,正准备回实验室。然而这时他的脑中闪过一个新的想法。
简墨将一叠不薄的材料清单交给道格拉斯。后者看也没看,交给跟在他身后的两名青年之一:“立刻去办。今天下午要配齐。”
“不,我还是去见见她吧。”
时间回到三个星期前。
郁金香庄园中,简墨对此间的主人开门见山地说:“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你去一趟梅西市的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简要回到楚中后一秒都没有耽误,让万千放下手里的所有任务立刻赶来,“如果是少爷,就不惜一切代价—”他看到弟弟眼里闪耀着和自己同样坚定的信念,“把他带回来!”
“布莱克先生,我为之前的无知和失礼诚恳道歉。”与上一次不同,佣人没有出场,管家也没有出场。威尔逊小姐亲自为简墨端来一杯水,尊敬的眼神中夹杂着羞愧和惶恐:“我这次写造赋原指数达到了95。这是我很多年都没有再达到过的水准。请恕我之前有眼无珠,因您名声不大就看轻了您的能力。您的酬劳我已经要求半神工具箱以最快的速度支付给您。这是您应得的。可我还是想为之前的怠慢表示歉意和弥补。”她又取来茶盘,殷勤地问,“您想用点什么?庄园厨师的甜点做得不错,葡萄酒和香槟也很有特色。您赏脸尝一尝吧。”
简要多次亲眼见简墨用这四种材料制作清洗剂。尽管不清楚这份配方是否只有造父一人知道,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可能,哪怕再小。
看来威尔逊对自己魂笔的信心不足,根本没等到计划的时间就提前写造了。简墨对对方的意图已然清楚,不过他眼下最关心却是:“你写的诞生纸造生了吗?”
“它们不是孕生水的原材料,也不是任何造纸工具的原材料。”简要紧紧盯着订单表中“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那一行字。明明是冷静至极的声音却让人听出清晰的喜悦:“但按不同的比例配置,它们可以被制作成不同型号的清洗剂,对中和容器里的溶液残留有很好的效果。”
“还没有。我—”
简墨制作的最多的是魂笔,其次是点睛。孕生水虽鲜少亲自配置,但材料清单一直是简墨自己写的。简要经常为简墨下材料订单,对他的习惯再熟悉不过。
“你打算什么时候造生,我想看看过程。”见威尔逊小姐一瞬间错愕的表情,简墨挑了挑眉毛,“不行吗?”
他还没来得及念,简要便报出四个地名。王临惊讶地抬起头望着他:“您怎么知道的?”
“不,当然可以。如果您来观看,我非常乐意。”威尔逊小姐立刻满口答应。她显然能看出,比起赔礼道歉的小殷勤,答应某些看起来古怪的要求更能令这名亚裔制作师满意。
“我看下外贸部怎么跟进的。”王临皱起眉头,“对方提供了品种名称和产地。采集部也采集完毕了。但原材料采集后必须马上进行预处理。工序比较复杂,要等到下周才能从产地发出。产地是—”
威尔逊小姐将预约的时间告知了简墨,跟着有些惴惴地提出:“之前您曾经提过,如果能提供原文的话,就能为我定制更好的魂笔。当时我没有答应,现在很是后悔。不知道还能不能请您—”
王临成为点睛纸笔的执行官已经有十余年,对于造纸工具原材料的了解已算专家级别。不过,这并不能避免他对某些罕见材料缺乏了解。可惜一番查询下来,无论是点睛纸笔的资料库还是材料部门的专家们,都没能给王临答案。
“可以。报酬依照我的定制报价支付即可。”简墨答应了,“不过我最近事情比较多,不能保证在什么时候能改好设计图。但在离开梅西市之前,我一定会将魂笔交付给你。”
“龙骧石、七叶一枝花……都是泛亚特产,属于常见孕生水的材料。至于缺货的这四样?嘶—这四样材料是做什么用的?您等会儿,我查查资料库。”
离开了郁金香庄园,简墨索性回了一趟旅馆。他决定好好睡个午觉,清空一下脑袋,以便下午更好地思考新的试验方案。
王临凑近看了一眼:“梅西市,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订单?咦,两周前就收到了,现在还没发货?”
旅馆门口一大群路人迎面走来。简墨主动避让到一边,但还是被挤得踉跄了一下。双肩包滑落了下来。不等他重新背起,就猝不及防地被一名青年抢过。
“这笔订单是怎么回事?”他指着屏幕问。
简墨立刻追了上去。
到了第五日,简要才又将王临叫来。他眼下青黑,人显得非常疲倦,但眼睛里却闪动着一簇难以忽视的光芒。
青年跑了几步,就把包扔给前方另外一名青年。简墨顿时火冒三丈:倘若里面只有钱包手机,他未必这么紧张。但威尔逊小姐的原文还在里面,他自然不能放过。
“两周的时间一共成交了一千三百多笔订单。大多订购是泛亚的特产原材料。成品倒是比较少。”王临汇报着跨境交易开通后的情况。
简墨这一发奋,十分钟后就将最后拿到双肩包的少年堵在一条死胡同里。如果后者知道自己的抢劫对象从小就对他们的手法耳濡目染,且应对有余,就不会这么轻敌大意。
离开横海后,他直接去了点睛纸笔的新总部,让王临将这段时间欧盟的所有订单从后台调出。他要亲自一笔一笔开始检查。
见简墨阴沉着脸走过来,少年抱着双肩包仓皇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颤抖地指着简墨:“你别过来!我只要钱,其他的东西都给你。你如果不答应的话,那、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无邪。”简要握着妹妹的手,脸上的喜悦逐渐变得坚定,“我一定会在你醒来前找到他。”
这少年简墨是见过的。那日与母亲在旅馆前大吵一架,然后跑掉的便是他。数日没见,逃家少年狼狈了许多。衣服脏兮兮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的样子。这形容让简墨瞬间想起了粉红色少女。
雪白的床单上,鼻尖侧有着一点小痣的姑娘正合目安睡着。她的样貌和从前一样,肤色白皙中透着淡淡的红,看上去就像是在正常睡觉。床头的玻璃瓶中插着从沧河地区运来的淡青色百合,散发着令人愉悦又安宁的香气。
然而简墨却没有对粉红色少女的耐心和温柔。他紧盯着少年,身体蓄势待发:“包还给我。一样也不许少。”
简要岂止是高兴。他立刻就和万千一起去了横海。
逃家少年挥舞着小刀,色厉内荏:“不行—啊—”
“方廖说,如果能持续好转下去,苏醒的可能性很大。”万千拍了拍他的后背,“高兴吧!”
忽然一人从旁抢出,捏住少年的手腕用力一抖。刀被甩到地上,那人一脚将它踢到远处,随后把少年的手臂一扭,将其按在墙上一动也不能动。整套动作迅猛流畅,令人赞叹。
简要果然转过头来,连声问道:“真的吗?方廖有看过吗?他怎么说?”
简墨惊讶地瞪着来人:他从未见过肯特出手,一直以为对方身手不佳。
“君策跟我说,这段时间无邪的脑波活跃了许多。”
“刚刚在门口看到你,就跟来瞧瞧。”灰蓝色眼睛的男人虽与简墨在说话,但手上一点也没有放松。
“什么好消息?”简要瞟了他一眼,将魂笔放回笔柜,满脸兴趣索然。
逃家少年见挣扎不脱,只好求饶:“我只是想弄点吃饭的钱。我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求你们—”
万千见到老大回来后又站在魂笔架前,拿着一支魂笔擦了五六遍还没完,便知道他又心不在焉了。摸了摸下巴,想起今天去横海的收获,这个情报头子的嘴角提了起来:“有一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简墨懒得听少年啰嗦,拿回过自己的包。发现原文安然无恙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向肯特点点头:“没有遗失。”
正常情况下,造父不可能不关注到欧盟最大的造纸工具交易平台。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账号毫无动静。如果造父是忙于其他事务,无暇抽身也就罢了。可如果他现在处境并不正常……简要每每想到这种可能,内心生出的不安和担忧更不下于李铭。
肯特这才放开手。少年赶忙后退两步,见两人没有追来,立刻跑了个没影。
从怀都回到楚中,简要脸上看似轻松的笑容也消失了。
两人慢慢走回旅馆。
李铭微微蹙眉,凝视了简要几秒钟,然后闭上眼睛,一副死心般的模样挥了挥手:“没事你就走吧。”
“我朋友回消息了,确定可以给你安排一个身份回泛亚。但是你得人到凯撒,而且时间和行动都得听他安排。”
“院长想要知道少爷的秘密也不难。就看您愿意不愿意站在少爷这边了。”简要笑容可掬,“当然—是在任何时候。”
通过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发出的订单至今没有反馈。简墨听到这个消息自然十分高兴:“谢谢你,肯特。”
李铭也知道自己也有点心急了。他摇了摇头,半是责备半是感叹道:“泛亚凡有魂笔产业的家族都在找墨力。他倒是藏得严实。我连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说过。”
“不用谢。”肯特脸带愧色地说,“艾达还在打扰你是不是?真抱歉。她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很难说服她。”
“或许是少爷还没发现。”简要回答,“又或者发现了,但是少爷心里有别的打算。”
简墨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笑了。
“那个账号一点动静都没有吗?这也已经有两个星期了。”
果然,回到旅馆的十分钟后,客房服务的推车又停在了他的房间外。
管家先生笃定地点点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梅西?”艾达将他外套挂到了衣柜里。
而在造纸管理局的另一间办公室中,李铭正在问那位仪态优雅的管家先生:“你真的确定微宁就在欧盟吗?”
“还不确定。”简墨回答道,“有点事情要耽误一下。”
“给我盯死了点睛纸笔。一有异动,立刻汇报。”李微生没有注意到自己两名秘书的小动作,又或者根本也不在意两人想什么。他只是轻轻转动手掌,就将那三个字从玻璃上—彻底抹掉。
“因为里根孕生水研究所?”艾达又问。
在两人看来,这种变化不光是因为误杀了老局长,更因为如今李家有相当一部分权力落入了四先生手中。尽管少爷回到局里后,四先生表示愿意将权力交出。但因为部分人的蓄意阻挠,加上在某些事件—比如对楚中市和横海市的处理上,两人发生了严重的冲突,微生少爷取回权力的步伐又被无限期地拖延了下去。
“嗯。”
两名秘书对自己老板这副姿态已经习以为常。自老局长去世后,微生少爷在李家的地位变得微妙起来,心态也发生了很大变化。从前的他总是高高在上地俯视所有的人和事,仿佛只是一位为打发时间才加入人类游戏的神祇。可是现在,微生少爷好像完全忘记了这一份骄傲。
“我提醒你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老板是七大贵族世家之一。和七贵族的人接触,最好提高一点警惕。”
“我们不知道的恐怕还不止这些呢。”李微生眺望着远处的塑像园。京华倾覆后,原来的四座塑像被发掘了回来。所以现在一共是五座—新的那座是李微生的。
“嗯。”
一男一女两名秘书露出愧疚的神情:“此前情报部门的确没查到,点睛纸笔的执行总裁与李微宁在那么久之前有过一段渊源。”
见简墨连敷衍都懒得掩饰一下,艾达很生气,但也毫无办法。她气呼呼地做完清洁就离开了。
“点睛纸笔与半神工具箱合作了?”他金边眼镜后的眼里透着淡淡的嘲笑,手指在玻璃窗的水雾上,看似随意却毫不迟疑地写下一个人名—李微宁。
等艾达再次来到附近的巷子里,兜帽男人嗤笑着问:“他根本没打算离开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我没有说错吧?还有他刚刚是怎么对那个男孩的,你也看得很清楚了。如今对他还有幻想吗?”
泛亚怀都市,改建不到一年的造纸管理局总局中,李微生穿着那件等级最高的黑色制服,拿着杯子站在办公室的窗前。
艾达沉默着,没有做任何评价。
反复检查了多遍,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后,简墨才保存好材料清单,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过了两日,道格拉斯敏锐地发现简墨又没来餐厅吃饭。
墨力的账号目前不能使用,但是他未必不能利用这个平台做点什么。尽管方式过于隐晦,简要不一定能及时发觉,可安全性却胜过前者太多。
“布莱克今天没来?”他奇怪地问。
回到书桌旁,他接通笔记本的电源,写下粗略构思出的几种方案,在后面列出了材料清单。然而刚合上本子,简墨脑中灵光一现,又重新打开清单,斟酌一番后,在清单末尾又加了几样。
“是的,副所长。”怀特回答,“布莱克先生昨天说有件事情要做,要请一天或者两天假。”
简墨睁开眼睛,里面透出一丝烦躁。自己对艾达说的话,看来是毫无效果。叹了一口气,他决定先把这个问题放在一边,解决今天与道格拉斯商讨的课题。
“他有说去哪里吗?”
街道上许久未再出现一辆车。远处一直闪烁的霓虹也熄灭了。唯有路灯一如既往地用柔和的光芒,抵抗着夜色的入侵。时间仿佛在简墨的视野中凝固了起来—直到一枚烟灰色魂晶七拐八绕地来到他所在的小旅馆,与一朵浅蓝色的星云碰头了。
“没有。”
他闭上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思考。最好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让他不用去面对自己无力改变的现实。回家这个念头带来的兴奋之情,此刻已然消失殆尽。
道格拉斯想了想,决定去旅馆看看是不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哪里像后来—
而请了假的简墨,正在郁金香庄园里的一处化生池边。
还不如小时候在六街,即便面对原人的羞辱和歧视,只单纯想着哪日报复回去就好了。也不如他在石山中学,只想着掩盖好身份,再找到他爸的下落就好了。即便是进了京华大学后,要分出一半心思寻找连英死亡的真相,但剩下的时间不过是应付书本作业,还有脾气暴躁的石主任。他甚至有闲暇听薛晓峰说完整个年级的八卦,或者三人一道蹲在寝室里,插上小火锅,吃着各自从家乡带来的特产。
“有什么问题吗?”威尔逊小姐强忍着打呵欠的欲望,问出心中的疑惑。
简墨把脖子缩进厚厚的外套里,像一只乌龟感受到冬天的寒冷凛冽,把脑袋收回了壳里。
从融生开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这个亚裔人就只是站着池边的栈桥上,盯着诞生纸在孕生水中散发的光芒。即便是到深夜,他也只是躺在化生池边合眼休憩一会儿。唯一让她欣慰的是,这次提供的点心和饮料没再被对方拒绝。
在欧盟的数月,简墨曾因失去记忆感到迷茫和不安。然而这比起国内那如同死结般的困境,完全是小巫见大巫。过去几年间,他在这第三条路上一次又一次地摔倒,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向阳时不舍得浪费一点时间,绝境处亦不放弃一线生机。痛苦过全力以赴后几无改变的局面,心寒过坦诚以待后的质疑和责难。然而最可怕的是,即便咬着牙硬撑到现在,前路仍旧是一片拨不开的迷雾。
“没什么问题。”简墨回答。
或许不回去还更好一些,他沮丧地想。回去了他又能做什么。
只是一场普通的写造,当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他真正的目的是观察不同的孕生水材料与诞生纸接触时,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样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想下来,简墨不但没有醉过去,人反而越来越清醒了。原本陶陶然的心情逐渐又沉重起来。
带着魂晶的诞生纸一进入孕生水,材料就开始发生反应。不过并非所有的孕生水材料都是同一时间起反应。有时是一种,有时是数种。整个过程就好似是将散布在材料中的无数小分子,通过魂晶编上精密的序号。一旦被编号,小分子便不再无序地移动,而是有条不紊地从材料中析出,迅速赶赴指定坐标,与其他小分子组合,再组成……直到实体完全形成。
纸盟建国快一个月了,阿文和葛乔对领地上原人的态度有没有改善?与政府军的战火愈烈,是否意味着新一轮的极限造纸再度开启了?原控区对纸人的“紧缩政策”是否有调整?泛亚经济环境是否仍在继续恶化……
五十二个小时后,郁金香庄园的造生结束。
不知道长子见到自己,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会不会激动地哭起来。话说简要自出生以来,到底有没有哭过?万千是会乖乖待在国内,还是会闹着一起过来?快过去一年了,无邪恢复得到底怎样了?三十六子是否都还安好?泛亚局势多变,他们的处境是否为难?还有连蔚、梅络、欧阳、封玲,以及那些坚持留守楚中的那些市民,现在生活得如何?在偌大一座空城中生活,是否仍旧难以适应?
“威尔逊小姐,谢谢你。”简墨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礼貌地向她告辞。
反正已经拔了插头,不若放松一下,任由思绪肆无忌惮地飞一会儿吧。他想。
尽管很困了,但回旅馆的路上简墨没有搭车,而是选择了步行。有一些迫切需要梳理清的思路,他想借着走路时的状态好好思考一下。
恢复记忆以来时刻紧绷着的心境,让他也觉得疲倦。欧盟的圣诞节更令他想到了不久之后的春节,思家的情绪变得空前强烈起来。简墨冲着阳台外,如同一个瘾君子,深深地吸一口空气。
从这一场观察可知,融生后的每一个阶段,实际上都是孕生水中纸造载原与魂晶的互动。但如果能让纸造载原变化的只有魂晶,那孕生水就根本不会出现质变现象。而灵台世界里并非只有魂晶。比如,星海中无所不在却难以捕捉到的灵子,是否也会与纸造载原发生反应—就如同大自然界的微生物一样,肉眼不可见,却无时无刻不在加速着食物的腐化。
如果刚刚点下了登录键,简要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出现在自己面前了?
他骤然停住了脚步:倘若真的是这样,不如尝试将孕生水与星海中的灵子隔离起来?
黄蓝色的出租车在黑色的马路上来往奔驰,带起唰唰的噪声。清冷的空气显得越发凛冽,像是冰镇过的酒水,带着恰到好处的熏陶和刺激,轻轻贴上他的皮肤。街灯朦胧,夜色如晦。简墨闭上眼睛,感到一种微醺般的迷幻感—
简墨困意顿消,招手叫了一辆出租车赶去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远处的霓虹,红的、蓝的、黄的、紫的……如同星星一样,欢快地闪烁。圣诞快乐歌的乐曲,仿佛隔壁甜品店里奶酪蛋糕的香味,在街道上若隐若现。美好的气息从鼻下流到耳边,或浓烈或清淡,或雀跃或温馨,都是让人忍不住欢喜的东西。
微胖青年马丁见到他,连屁股都懒得挪一下。怀特却立刻站起迎了过来:“布莱克先生,您来了!道格拉斯副所长一直找您呢。如果您不忙的话,就去办公室见见他吧。”
此刻是晚上十一点。
“我先去一下实验室。一会儿去见他。”简墨现在哪有心思去管道格拉斯。
干脆地拔掉笔记本的电源插头,简墨连外套也没有披,走到旅馆的小小阳台上。他手肘撑着白色的栏杆,向外眺望。
“可是,他已经找了您几天了。您还是先去见见他吧。”怀特劝说道。
这或许是现在他距离简要最近的一条路,可也是充满危险的一条路。他必须谨慎,再谨慎。
“我只需要一个小时。”一心想验证猜测的他马不停蹄地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然后设置了只有自己能够出入的指令。
他都能轻而易举想到这场合作是简要的杰作,李微生不可能想不到。这位李家自小培养的第五代继承人,可能不一定知道墨力是谁,但一定知道:属于欧盟的IP地址上突然登录了一个泛亚注册多年的账号,意味着什么?
怀特不得不收回了到喉咙口的话,无奈地拿起了电话,“道格拉斯先生,布莱克先生刚刚回来了……嗯,我跟他说了。但是他说有个想法要试一下,一个小时后来见您……嗯,我知道。他出来后我会提醒他去找您的。”
简墨向后一靠,头仰在椅背上,眼睛合上。
马丁却带着一点期待的神色对怀特说:“你说副所长找他,会不会是想明白自己找错了人?”
还不是时候。
实验室中的简墨将树琼脂放入水中,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过了很长很长很长的时间,他最终还是把鼠标移到网页的右上角,点了“×”。
星海中的灵子浓度稀薄。因此只有魂歌时,辨魂师才能观察到汇聚于魂笔中的高浓度灵子流,其中最优秀者还能观察到星海中的灵湍。可时至今日,尚未有人能够观察到灵子本身。简墨也不例外。
屏幕上小小的三角箭头,好像一只跨越时空的门把手,稳稳停在那里,等待他去触摸。简墨知道,网线的那边必定有人二十四小时守着。一旦自己回应,便如同一支穿云箭从泛亚飞赴而来,接他回家。
不过今天,他却要试上一试。
简墨的手指静静地按鼠标上,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嘴角却在奋力上扬。他想笑,又有点想哭。他的孩子们,终是从遥远的彼端,硬生生给自己搭了一座桥过来。
十分钟过去了,简墨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亚欧两国从今年一月起到现在,已经断交了十一个月。京华倾覆涉事贵族的处罚结论仍未有定论。在这般恶劣的情况下,点睛纸笔居然能与半神工具箱达成跨国合作协议?天知道在运作这一切的人到底想了多少办法,走了多少门路,耗费了多少气力。
半个小时过去了,简墨仍旧什么也没感觉到。
简墨心跳如鼓。好似有一匹,不,是一群奔马自他的胸膛踏过。地面似乎都在随着身体震颤:是不是点下这个按键他就可以回去了?马上就能回到那座他魂牵梦绕的城市,见到他熟悉的风景、街道,以及在他梦中徜徉的那些面孔……
一个小时过去了,简墨还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他已经有了强浓烈的疲劳感。除了对付威廉·约克那一次,他还从未这么长时间维持高强度的魂力波动感知。
光标悬停在“登录”上。
一个半小时后,简墨放弃了。
账号栏,输入“墨力”。跳下一栏,密码栏,输入一串熟悉的数字和符号。
他揉着快要爆炸的脑袋,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错误:他为什么一定要观察到灵子?他要确认的只是隔离灵子后,质变时间是否得以延长而已。
他的心猛然跳动了几下,修长的手指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键盘上轻敲两下,切换了输入法。
想明白了这一点,简墨立刻开始行动。
简墨心中一惊,立刻点开。这则最新的消息称,两个平台已完成彼此数据库的互通。现在双方的用户可以通过原有注册账号,订购对方平台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同时也可以发布己方的相关需求。
灵子是可以自由移动,即使上一秒清理干净,下一秒也可能有新的灵子入侵。所以不但要驱逐干净,还需要将原材料与灵子隔绝起来才行。
点睛纸笔?
星海里除了灵子,就只有魂力波动与魂晶这两个选项。前者无法操纵,唯有尝试后者。于是简墨控制自己的魂力波动,轻轻扫过放着树琼脂的容器,然后将其笼罩起来。接下来便只剩下耐心等待。
“热烈庆祝半神工具箱与泛亚最大的造纸材料交易平台—点睛纸笔达成合作!”
简墨看不见自己魂力波动的本体。但突破了镇魂印防护的魂力波动分体,在他的灵台视角却是清晰可见。他看着和容器重合的这一团莹白色,脑子里的思绪信马由缰地跑着:魂晶与魂力波动其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不但魂晶内部存在着与魂力波动类似的波动,而且两者消亡的场景,也几乎是如出一辙。那有没有可能,魂力波动也是由灵子构成的另一种灵台形态呢……
虽然他接受悬赏订单的主要目的并非为了钱,但是有这么大一笔收入进账,接下来在欧盟的行动就便会少一层束缚。这的确是令人高兴的事情。简墨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魂笔上门定制”那一栏的“0”,正准备关上网页,却被网站上方的横幅广告吸引了。
他坐在滑轮椅滑到旁边,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笔,在手中转动起来。长笔移动的速度快到只剩残影,却一直稳稳在他的指间翻转、盘旋。
他打开电脑,登录半神工具箱,准备把威尔逊小姐这个订单的状态修改成“已完成”。按平台的规定,在产品提交之后,雇主若没有提出书面异议,就需要在七日内支付酬金。若没有提出异议,也没有支付酬金,那么平台将直接把雇主预存的酬金打给制作者。
原人是人类自然繁衍的结果,而纸人是水木金石和原文的产物。两者的诞生形式差别如此之大。可为什么不仅仅在实体和思维方式上有着众多相似之处,连在灵台空间的形态也存在诸多相仿。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渊源—
简墨目睹完这一场意外的热闹,与肯特对视一眼,表情平静地拿回的房卡。
他打了个冷战,觉得这个联想有点惊悚。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了自己的错误。纸人本来就是原人以自己为原型写造的。相似不是很正常的吗……
“跑了。”中年妇女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让他一个人在外面清醒下也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明白,到底什么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
在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中,时间终于到了。为了保证试验的准确性,他在树琼脂十二小时的质变时间基础上,足足多等待了一个小时。
“找到了吗?”这时一个中年男子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焦急地问中年妇女。
检测仪器数据显示,树琼脂新鲜程度无限接近于初入水时的状态。
少年失望地看着她,转身跑过马路。中年妇女原本打算追上去,却被一辆行驶中的出租车挡住。等她定睛再看,儿子已然消失在视野中。
简墨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事实证明,他的猜想是正确的:第一,孕生水材料质变的根本原因,是入水后与星海中灵子的接触。第二,魂力波动能够有效地排斥灵子的存在。
“小小的一点代价?”少年挥舞着双手,“那是我一生的自由!你到底是不是我妈妈?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妈妈!!”
但下一秒他又皱起了眉头。这个方案对他来说是可行的,但是大多数造纸师并非贵族。若考虑到运输和售卖,总不能每份孕生水都要配置一名贵族负责保管。在实际应用上,他还得再想方法。
“小小的一点代价换来那么丰厚的回报,难道不是很值得的吗?”
试验的初步成功让简墨的大脑兴奋得忘掉了疲惫。但他的肚子却不管不顾地叫唤起来。简墨本可以让餐厅马上送餐过来,但他不想实验室外面的人打断自己的进程。走到材料储藏室,简墨从柜子里取了一块黄色的冰糖,丢进一只锅里兑上水,然后加热起来。
少年气得全身发抖:“是你想得太美!”
就这么一边等着现烹的冰糖水,他一边继续思考着:除了魂力波动外,还有什么方法可以隔离灵子呢?
“成为骑士不但能够实现你的理想,妈妈也能实现妈妈的理想。”中年妇女露出不能理解的表情,“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一名魂笔制造师来说,简直是呼之欲出。
“你自己活得倒是快活,就不管你儿子的死活。”少年涨红了脸,“你不过是想借我攀上里根家的关系,好让你的事业一帆风顺。”
“布莱克还没有出来?”
“妈妈不是没这个运气吗?”
“是的。他把自己锁在实验室里十三个小时了,我打了五次电话也没有人接。后来电话也关机了。”怀特无奈地对着电话说。距离简墨进实验室过去了大半日。他服务的这位新上司虽然不怎么会做人,但是对实验的认真程度倒是不输于他人。
“但那前提条件是我是自由的,而不是被人操控着的木偶。”少年高声反驳,“你要喜欢做骑士,怎么自己不去?”
“等等,他出来了!布莱克先生,您—什么,您要什么东西……好的,我立刻去。”
见到周围路人纷纷侧目,中年妇女面上一阵红白,苦口婆心地劝说:“做骑士有什么不好?只要你成了里根家的骑士,前途必定一片光明。你不是喜欢旅行、喜欢摄影吗?有了钱,你就可以买最好的相机,去最美的地方,拍你最喜欢的风景。这不好吗?”
实验室的门又关上了。
旅馆外一名少年伸着脖子,冲貌似他父母的两名中年人咆哮,活像一只被逼红了眼的小公鸡。
“发生什么事情了?”道格拉斯在话筒那边听到动静,连忙问道。
“我是不会去做骑士的!你们休想!”
“布莱克先生给了一份清单,让马上我准备。我看着像是一些制作魂笔用的材料。”怀特拿着电话一边回答,一边向采购部跑去。
汉森医生角色扮演起来倒也是像模像样的。简墨正想着,一个突兀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你赶快去准备。”道格拉斯马上说。
“好的,先生。请您出示一下房卡。”灰蓝色眼睛的男接待微笑着接过他的卡。
实验室外只留下微胖青年马丁,他疑惑地看着怀特的背影:“魂笔材料?魂笔材料和孕生水又有什么关系?难道往孕生水里加魂笔的材料就可以延长质变时间了?”
简墨回到旅馆,看见一名灰蓝色眼睛的男接待员正站在前台。他脚步微微一滞,然后走了过去神态自若地说:“315号房间,续一周时间。”
二十七个小时过去,简墨面色苍白却心满意足地从实验室里走出来。
亚裔青年却没有动心:“不了。我在外面还有些事情,搬进来并不方便。您这边有车过来接我就可以了。”
如他所猜想的一样,尚未成为魂晶的灵子流既然能在导流槽中不受干扰地行进,那么魂笔的材料必定能一定程度上隔绝灵子。
“研究所里有宿舍,还有专人打扫卫生,清洗衣物。我们的工作餐也是出名了的美味。你搬进来岂不是更好?”道格拉斯趁热打铁。
所以实际操作的时候,只要在贵族制造出“灵子真空”中,将浓缩版的孕生水装入由魂笔材料制作的密封包装中。造纸师便能够携带它们到任何地方,等到使用的时候添加足够的水即可。
亚裔青年又思考了几分钟,最终点头答应:“这不是一天能够搞定的事情。我需要梳理一下思路。旅馆也要续一段时间。”
他尝试了常见的九种魂笔制作材料。最差的一种在十三小时后也保证了树琼脂百分之八十左右的新鲜度—这大概与临时制作的盒子密封性不太好有关。
“研究所里设备都是现成的,材料也很齐全。如果你愿意加入这个项目,我绝对是举双手欢迎。”道格拉斯知道什么对一个真正的技术人员最有吸引力,“你放心。你的试验有任何突破都属于你自己的。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我们研究所拥有购买配方的优先权。”
“布莱克先生,您的实验结束了?”怀特见到他离开实验室,眼睛顿时一亮。
亚裔青年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我有几个想法,不过都需要验证了才知道有没有用处。”
“格林先生在哪里?”简墨捏了捏鼻梁。
道格拉斯当然不想放过这样一个人才。即便青年声称自己的专业是魂笔制作,也丝毫不影响他拉拢对方的想法。为此,道格拉斯甚至推掉了老板儿子的约见。陪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闲聊,难道还能比提升研究所的实力更重要吗?
试验一完成,精神也顷刻松懈下来。三天三夜没有睡觉,简墨觉得脑袋快要爆炸了。不过在此之前,他还是先与道格拉斯通个气。毕竟这个实验结果对方也期盼好久了。
那天送这名亚裔青年到雇主家后,他重新回到材料市场。在对方逛过的店铺里打听了一番后,便笃定青年对造纸材料的了解极其丰富。在一些冷门材料的辨认上,甚至超过了老克里斯这样做了二三十年生意的店主。
“副所长在您的办公室。”
说完,他紧盯着黑发黑眸的亚裔青年。见对方垂眼凝神思考,道格拉斯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打断了对方的思路。
“他还在那里等我?”简墨对这位老人的敬业程度也是十分佩服了。
“防腐剂?”道格拉斯轻轻拍了下桌子,赞同道,“你这个比喻倒是十分贴切。我们需要的就是一种能让孕生水更长时间内维持造纸效用的防腐剂。但是这种防腐剂又不能影响孕生水原本的作用。”
“是的。您一天一夜没出实验室了,副所长就在您的办公室睡了一觉。”怀特小心地问,“您这次的试验—”
简墨想了想:“或者,可以寻找一种防腐剂。”
简墨忍不住露出淡淡的笑容,对两人道:“一会儿让你们副所长跟你们讲吧。我快撑不住了。对了,麻烦你叫食堂送点吃的来,最好是高热量的。我快饿死了。给你自己也叫一份提拉米苏和摩卡,另外给马丁叫一份芒果蛋糕,红茶不加奶不加糖。谢谢你们陪我加班。”
造纸四大工具中,孕生水是最不稳定的。大多数点睛在非极端环境下,可以保存三到六个月。但大多数孕生水的最佳使用期,只在配置结束后的七十二小时内。一旦超过七十二个小时,实体赋予就会受到较大影响。这也是为什么造纸一般必须在三日内完成融生到造生的原因。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两人面面相觑。
“这是我们最开始想的办法。”道格拉斯苦笑道,“可我们发现,浓缩并不是关键—你虽然是魂笔制造师,但也应该知道,孕生水一旦制成,超出常规造生时间后便会失去效用。我们试过冷藏、真空密封,对延长质变时间都不起什么作用。”
“是你说的吗?”微胖青年不敢相信地转头问怀特。
“你是想制造一种浓缩的孕生水吗?”他问。
“我可没有。而且我从来没有在研究所的餐厅点过提拉米苏。”怀特做了个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猜测,“或许我们都误解他了。其实布莱克先生是个会细心地打听助手饮食爱好的人?”
那么就是孕生水的旅行装了?作为一名造纸师,简墨自然明白,这种孕生水如果真的开发出来,能够拥有多么广阔的市场前景。
简墨的办公室和道格拉斯的办公室在同一条走廊上,都面对着研究所里的花园。这里没有芙洛拉公园抑或郁金香庄园那般怒放的鲜花。但常绿阔叶树和小型灌木错落有致,落叶则在鹅卵石上铺就了满地斑黄。两种色彩层叠交融,给人一种宁静温馨的感觉。
“我们正在研究一个重点项目,是便携式孕生水的制作。魂笔与点睛体积小,诞生纸更是轻薄,随身携带十分方便。但孕生水就不一样了。造纸师使用孕生水,要么在家中修建一个化生池,要么只能到专门的机构去租用。”道格拉斯介绍说,“我希望开发的这种孕生水,能够让造纸师在任何时间、任何场所都随心所欲地使用。”
推开办公室的门,简墨见到坐在沙发上的道格拉斯,笑道:“道格拉……”
“你说的这件事,研究所也有关注过。不过石人是小众产物,研发难度大,商业价值又不高,并非我们主攻的重点。”道格拉斯的回答让简墨有点失望。不过对方接下来的话题又让他产生了兴趣。
他的话没说完,就有一人从房间另一角蓦地弹起,眼睛瞪得快要脱眶而出。
这也是他愿意与这位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继续接触的另一个原因。
“你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造纸的形态包罗万象。拥有特殊能力的类人形态,比如天使、剑仙,还有造纸师能够理解的生命,比如猫、鸟、鱼等动物。可石人这种拥有类人形态但并非有机体的生命,与其他纸人好像完全不在一个体系。简墨认为,石人与其他造纸的最大区别,应该在给予它实体的孕生水上。
大脑已然呈浆糊状的简墨被吓了一跳。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里除了道格拉斯还有一个人。这个人是他认识的。
简墨此时还不知道正是石巨人的诞生导致了京华市覆灭,更不知道这是一场以城为池,以地髓河脉为孕生水,以李家人死亡为契机的造生。这件事触动他的关键点是:造纸之术能创造的生命范畴到底包含哪些?
约翰。
简墨之前对孕生水并无深入研究,兴趣也并不大。但他对京华倾覆中的一件事十分在意。那就是灾难发生后,有巨大的石人出现,救下了李家人。
约翰·里根。
“这就是里根孕生水研究所。”道格拉斯·格林指着气势恢宏的大门,自豪地向简墨介绍,“里根家族麾下最杰出的孕生水研究员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