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分钟后,在小旅馆附近的巷子中,一名穿着兜帽长外套的男子对艾达说。
艾达对他表达的意思显然理解不了,眼神十分失望:“我真不明白,有能力的人为什么总不肯将自己的能力用在最需要的地方。是不是只有当你自己或者亲人朋友遭难的时候,你们才能感同身受,奋起反抗?!”
“你的想法才是天真。无关己事时独善其身,不才是正常的大众心态吗?”他说,“你居然还相信一名贵族会去反贵族,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简墨望着她:“艾达,你的话很有道理。可我还有属于我自己的责任。为此我必须尽快回家。这一点肯特肯定与你讲过。”
“我不也是贵族吗?狼王不也是贵族吗?”
她收拾完房间,看着书桌上那一堆凌乱的导流图草稿,终于忍不住道:“布莱克,我不问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既然有能力帮助大家,难道真的忍心袖手旁观? ”
“狼王是狼王。至于你?”兜帽男人嗤笑一声,“在你的老师和朋友被贵族残忍地杀害前,你下决心成为狼族一员了吗?在你父母被贵族迫害致死前,你有像现在这样千方百计动员别人加入狼族吗?在那之前,你连肯特都不愿意去强求吧?”
“他是酒店前台。”艾达将床头柜上的一次性餐盒也扔进袋子,“今天没上班,不然你回来的时候就看见他了。”
艾达张了张嘴,发觉自己确实无法反驳。
简墨点点头:“肯特也在这家旅馆?”
兜帽男人瞥了一眼远处放风的同伴,其中有一名相貌俊逸的独眼少年。“如果不是这孩子被贵族迫害成这样,如果不是因为当年西一区医学院的惨案和你父母的事情,连你们我也不会承认。贵族这种东西,天生就是吸血鬼。难道你就一点没有怀疑过,这个叫布莱克的,很有可能是贵族的卧底?
“班的外貌太显眼,在西十六区是待不下去了。我打算把他交给这里的一位狼族朋友照料。”
“按你说的,他能让那位小科林局长和他下属现在还躺在咖登市的脑科医院,那么必是大贵族无疑。一个大贵族不过他的快活日子,跑到你家去卖可怜,跑去餐馆打工,又假惺惺地帮了我们一个大忙,他所图谋的只是帮助他回家?你就没有想过,这一切只是他的伪装,目的就是为了通过你发掘对贵族更有价值的东西。”
“班呢?他现在怎么样?”
“可他真的攻击了阿尔杰·科林,也没有泄露我们营救同伴的消息。”
艾达将垃圾倒进垃圾桶:“还算顺利。大部分同伴都离开了,在组织安排下潜伏下来。也有少数也跟着我们一起到了这里。”
“这完全可能是他们事先商量好的。”兜帽男人说,“该知道的,都从你那个被网缚的手下口里知道了。剩下一群没有价值的人杀死了和赶走了,对他们来说,区别不大。或许小科林局长更想知道,你和希尔为何都能赶在调查员之前,恰恰好离开了自己的居住地呢?”
简墨想了想,问道:“你们出来的时候还顺利吗?”
艾达立刻想起那日莫名出现在希尔西服里的一张纸。
艾达拿起抹布清理桌面:“我确认过了,房间里没有监控。只要不高声说话,没有人会听见。”
纸上画着一匹狼被巨大的蛛网缠得动弹不得,口鼻处冒出许多装着狼脸的泡泡。来自四面八方的蜘蛛正追着泡泡而去。有的泡泡已经破裂,而掉下来的狼被追上来的蜘蛛吐出的蛛丝粘住了。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盖着一枚四道爪痕的小巧章印。
简墨微微启了启嘴唇,但没有喊出她的名字。
希尔发现时也吓了一跳。在自己的不断追问之下,他才吐露:“这是狼王印章。”
艾达·汉森。
狼族最初形成时并无全国层面的组织,而是零碎分散在欧盟各地。当时有意推翻格兰家族暴政的贵族世家,几乎都与狼族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甚至部分激进的世家子弟还主动宣称自己是狼族一员。狼族成员拥有贵族,是早就有过先例的。
一个穿着深蓝色旅馆制服的女人推着清洁车走了进来,向他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笑。
可随着格兰家族退出历史,贵族世家们就和狼族彻底切割,甚至是反目相向。狼族因此不得不联合起来,逐渐形成一个互帮互助的全国性组织。
门上传来敲门声,跟着响起一个柔和的女声。简墨觉得这声音有点熟悉,一时想不起是谁:“请进。”
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人起了重要作用。他不断地为各地狼族互通消息,提供欧盟调查局的内部情报以及重要物资,甚至危急时刻还会派出人员救援。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几场狼族运动也是在他指挥下进行的。这个人因此在狼族中建立起无人能及的影响力,被各地狼族称为狼王。而四狼爪印章就是狼王传递信息的印鉴。
“315号房的先生,客房清洁。方便进来吗?”
对于这样一个神通广大又凝聚人心的狼族领袖,欧盟调查局自然是恨之入骨。当年欧文家族因反贵族罪被灭族,大家曾猜测狼王就是欧文家族的一员。然而此后,狼王的身影依旧如常出现。所以到现在为止,没有人知道狼王真正身份。只是狼王来自贵族家族这一点,几乎是大家公认的。
这三天里除了提高笔芯材料的韧性外,简墨还着手调配了点睛。这项工作只用了两天工夫。最后一天他便回到了旅馆,打算只在需要浸泡或者风干金砂木的时候去。
艾达记得两个月前,希尔曾神秘兮兮地说发现了一件事,怀疑狼王就在欧盟调查局总局之中。此刻兜帽男人提出的问题,让艾达无法不联想到这件事。
送来金砂木是三十年以上。它的防沉积能力上佳,但其他属性表现平平。尤其是它出了名的脆性,可能导致笔芯在被刻画的过程中随时炸裂。一条0.01毫米的缝隙都能导致导流槽作废,更何况这次导流图的总径长远超常规。所以除了进一步优化防沉积属性外,简墨还要先做其他处理:浸泡至少六小时,取出阴干,反复十二次,以加大它的韧性—这需要三天的时间。
她不由得喃喃道:“难道他是为了查—”
“谢谢。”简墨蹲到打包的原材料边,一样一样地检查。四十分钟后,他满意地换上工作服,戴上了口罩。
“为了什么?”兜帽男人问。
管家将他领到一间光线不错的工作室里:“布莱克先生。您订购的材料都放在这里了。”
艾达突然打了个激灵,恢复了理智,赶紧摇摇头:“不可能的。史蒂芬,你如果与布莱克相处一段时间,你就会知道他根本不是那种人。”
五天后,简墨再次来到了郁金香庄园。
兜帽男人嗤笑一声,用凉凉的目光望了一眼简墨的房间窗户:“既然我们谁都说服不了谁,那就等着瞧吧。贵族可比你想象的会演戏呢。”
简墨放下手机,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
简墨对有人监视的事并非一无所知。
对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傲慢地甩过来一句:“我拒绝回答。本殿下可不是你这样的白痴。”
实际上他注意到的,不仅仅是出现在巷子里的魂晶,还有马路对面旅馆里那只土黄色光团。他甚至还知道,这只从西十六区一路跟来的光团中途离开了一天—也许是回西十六区汇报工作,又也许是看望那位科林局长。
“你就当我在试探你吧。”
《西十六区日报》对咖登市火车站封锁的解释中,罪魁祸首仍是狼族。受伤的包括前任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十四名在职调查员,还有两名遭遇池鱼之殃的乘客。好在这两名乘客都是轻伤,昏迷不到二十四小时就苏醒了。但位于袭击中心的阿尔杰·科林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在脑科医院的魂力波动康复科躺了足足四天三夜,才醒过来。
简墨有心试探一下对方对领骑制度的想法,便将《风色》编辑选题建议的事含糊地说一遍。不料对方很快回复道:“我才提醒你要谨慎。你怎么又提这么敏感的话题?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在试探我?”
即便是在欧盟,魂力造成的伤害也没有治愈的方法。如果一定要说有,那也只是让辨魂师查看一下魂力波动受损程度,寻找受伤的原因。剩下的便是减少或完全杜绝魂力波动的使用,安静地等待其慢慢自愈。
完全恢复记忆后,简墨将与王子殿下见面的情形仔仔细细回忆了两次。他现在差不多可以确认,白蔷薇街自己那次毫无征兆的心悸就是因为对方的魂力攻击。当时的自己还感慨对方的排场夸张。可当他来到咖登市,却发现即便一个不入流的贵族,竟然都能随意糟践非贵族。这样评估起来,明显身份更尊贵的王子殿下表现得简直算得上家教严苛了。
此时此刻,这场袭击对西十六区的影响还没有消除。
王子殿下向他抱怨了几句,大概觉得抱怨无益,又换了话题:“算了算了,不说我了。你的小说怎么又不投《风色》了?你不是跟《传说》起嫌隙了吗?”
“……那十四人是出院了,可现在根本无法出任务。新局长又不熟悉西十六区的情况。局里几乎是半瘫痪状态。”土黄色光团的手机中传来焦头烂额的声音,“现在难道一个嫌疑人比让局里恢复正常秩序,比找到袭击局长的凶手更重要?”
“是啊,频频有黑锅投来,令人避之不及。我又无法去证明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解释更像是掩饰。真不知道那个躲在暗处挑拨的家伙到底想干吗?!”
“或许这个人就是这场袭击的关键人物呢?”穿着皱巴巴的厚棉衣的邋遢队长,窝在旅馆阳台上,紧盯着简墨的窗户。
“好。”简墨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好奇地问,“你最近很忙吗?”
“你那日不也听辨魂师说了。这场袭击肯定是魂力攻击所致。布莱克一个纸人,就算他掩藏了自己的异能,也不可能制造出魂力攻击。安德烈,你不要钻牛角尖了—这事一定是另有主谋。”
“那你欠我一个人情?”王子殿下不客气地讨要好处。
安德烈看到窗口一晃而过的身影,立刻坐直了身体,目光越发锐利:“可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场袭击即便不是他亲自所为,也和他逃不了关系。”
“谢谢你的提醒。”简墨还没从后怕里恢复过来,这句感谢说得绝对真心实意。因在纸盟血库协助写造了流转码纸人,又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留下了逆向天赋赋予技术,他已被纸原双方都视作异类。这时他若再因不慎,给有可能倾覆京华的国家平添双翼,那可真在自己的国家无立锥之地了。
那日布莱迪告知局长遇袭时,火车上其他调查员都在第一时间返回调查局救援。唯有邋遢队长反做出继续追踪的决定。唯一一次回西十六区,还是为了确认事发时的情形。
“怕了吧?”对方又一条短信幸灾乐祸地飘了过来,“活该。叫你不谨慎。”
根据辨魂师的陈述,当时有大量零散的白色魂力波动分体,在局长周身突然出现。这些分体一出现就迅速融合、炸裂,最后消失。整个过程前后加起来不超过一秒钟。如果不是事先收到局里的指令,这一秒钟他有可能完全错过。
王子殿下这句话的原意,是提醒简墨不要随意泄露原创技术,避免未来个人利益受损。但简墨想到的却是另一个问题,自己的方案倘若成功,那意味着欧盟造纸师的赋原指数,就有可能提升到接近泛亚的水平—一旦再次发生亚欧战争,欧盟有碾压性优势的贵族,还有不逊色泛亚的纸人,那样泛亚还有几分胜算?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了祸害泛亚的罪人?
众所周知,魂力波动的分体和本体必有联系。也就是说这白色魂力波动分体的主人当时一定也在火车站。可惜事发仓促,加上辨魂师能力不足,并没有找到与之联系的主体。可在队长安德烈看来:布莱克的火车前脚出咖登市,后脚局长就被袭击。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
简墨正想着,怎么回复既不算故意隐瞒又不会泄露自己身份。不料对方紧随而来的下一句话却仿佛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叫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你知道欧盟有多少造纸师和你那位雇主存在同样的问题吗?你把这些随随便便告诉我,合适吗?”
西十六区的脑科医院中,阿尔杰·科林正在接待两名贵宾。
不过简墨这段文字还在编辑中,王子殿下就发来一条信息反问他:“你记忆恢复了多少?”
“袭击者找到了吗?”金发的纳尔逊小姐示意助理将慰问品和鲜花放在一边。
“更麻烦反是第二点,点睛沉积的问题。点睛的原材料多数是不易溶解的,总径长越长,流速越慢,沉积越多。这种情况如果采用常规的防沉积手段,导流槽被堵塞的几率,保守估计也在百分之八十以上。溶液处理的那分毫优势,就变得非常重要了。”简爸教给他的溶液处理技术中,就有两种方案能够进一步优化金砂木的防沉积属性。他决定趁这次机会,好好试验一下。
面色还有些苍白的病人正用夹子夹碎了一个核桃。他一边挑拣果肉,一边说:“暂时还没有。对方的手段很不简单。”
今天是自万圣节以来,王子殿下第一次给他发信息。简墨脑中刚好有了一个导流图的雏形,便兴奋地和对方滔滔不绝讨论起来。
“看来皇冠家族也不像他们平常装得那么光明正大。”菲利普斯冷笑着说,“科林还没到凯撒市呢,他们就按捺不住了。”
“……第一点是在面积相对固定的内芯上,完成原来两倍甚至三倍总径长的导流槽,设计和制作难度会成倍增加。不过这只要耐心些,多试个几十次,总会解决。”
“也不一定是约克家。”阿尔杰本人倒是不这么看,“有可能是为了被捕的那些狼族。”
这个方案理论上没问题。然而在现实中实现它,却很不容易。
“搞不好是他们狼狈为奸呢!”菲利普斯忿忿地说。
接着简墨就想到,可以将导流槽的总径长度延长一倍,甚至两倍。这样就能均衡了更长时间段内的灵子流浓度—不管入口提供的溶液是一直稳定在10单位/ml的,还是一会儿12单位/ml,一会儿8单位/ml,只要保证出口的溶度是接近10单位/ml,那就有改善了。
然而菲利普斯这句离谱的气话,却让阿尔杰眼睛猛然睁大。他像是突然得到了灵感,眼神变得专注而飘忽起来。送核桃的手就停在嘴边一动不动。
在郁金香庄园,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双槽导流结构,但很快意识到不对症。双槽导流结构解决的是睛流的流速和浓度问题。但睛流的流速和浓度合适,不代表其中灵子流的状态是正常的。这跟一名非造纸师拿着最好的魂笔,用着最匹配的点睛也写不出来纸人,是一个道理。
“你干脆说他们是和泛亚造纸师勾搭起来算了。”纳尔逊小姐瞥了红发贵族一眼后,注意到自己探望对象的异常表情,“阿尔杰,你想到什么?”
简墨回到自己居住的旅馆,便开始工作。
阿尔杰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自己的思考中脱离出来,脸上逐渐生出一番奇异的光辉。
“你说得对,我只要看到结果就行。布莱克先生,希望你的坚持,能够带给我与众不同的体验。”
他说:“今年九月时,局里拷问出许多狼族的藏身之处。可在实际抓捕过程中,却屡屡扑空。那时我就怀疑局里有内贼,可惜暗中查了许久,仍一无所获。菲利普斯先生的话恰好提醒了我—当时知晓狼族招供一事的,并不只有分局的人。还有一个人,那时也在西十六区分局。而且局里任何事情,对他都是不保密的。”
威尔逊小姐突然感觉有些尴尬,又有些恼火。她现在觉得刚刚产生的某个暧昧的猜想,完全是自己的一种错觉。因此她抬起下巴,恢复了之前的傲慢。
“那人是谁?”菲利普斯忍不住问,“阿尔杰,你就别卖关子了。”
“威尔逊小姐!”简墨叫了她的名字,注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是魂笔制造师。我知道什么是最适合的。”
“那人就是休斯·约克。”
“为什么不—”他的雇主还想继续反驳。
两名贵族俱是一愣。纳尔逊小姐首先摇摇头:“你说约克家勾结狼族?这也太荒谬了。”
他之所以没有放弃溶液处理技术,一是身为造纸师的他的确需要超标属性匹配的魂笔,二也是二十多年的习惯懒得改了。不过,今天简墨发现,自己没有放弃这项技术,是非常正确的一件事。
“不,我说的不是约克家勾结狼族。”阿尔杰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说的是,休斯·约克有可能勾结狼族。”
好在溶液的用途不止在防沉积方向,对作品有超标准属性匹配要求的造纸师来说,溶液处理仍旧是首选。毕竟凡是能规模化生产的东西都必须是标准件。市面上同一种涂层的一档和二档之间,简墨一般都能用溶液再分出三到五个档。涂层工厂是很少会提供精细到这个程度的产品。
两名贵族起初没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片刻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简墨得知后,内心非常抗拒,自己偷偷跑去研究所又做了十几组试验。他亲自调配的溶液制作出的魂笔,评分虽比造纸工具部的要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而已。这相当于说,简墨自简爸那里学到的溶液配方,在涂层技术面前就废了五分之一。
“你是想借这件事对皇冠家族—”菲利普斯瞪着阿尔杰,话说到一半就不敢说下去了,眼睛骨碌碌地四处转。很显然,这位红发贵族完美地传承了家族风范。
当时,第二造纸研究所也购入了二十几台不同品牌和型号的个人涂层仪,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对溶液处理和涂层处理的魂笔进行综合评估了。结果发现,两者得分相差只在分毫。而这分毫的优势,无论从魂笔的国家评估标准讲,还是从对纸人等级提升的直观感受上看,都很难体现出来。
阿尔杰只含笑道:“难道两位不心动?”
相对溶液处理来说,它不仅方便快捷而且价格相对低廉。但因为不方便魂笔定制师手工操作,在简墨离开京华大学前,涂层技术还仅仅在制式魂笔上使用。不过近年来,随着个人涂层仪器的精较度和操作便捷度的提高,定制魂笔也开始大面积使用涂层处理技术。
皇冠家族和七贵族在格林家族统治末期虽有着携手对敌的友谊,但是这份薄薄的情谊在几十年来的利益纷争中早已被消磨殆尽。最近约克家严查孤儿领主的举动更是激起了七贵族的强烈不满。只是惮于领骑关系的束缚和皇冠家族成员的实力,他们不得不保持忍耐。而一旦发现有机会打破平衡,站到更有利的位置,阿尔杰相信这些大贵族世家绝不会放过。
涂层的防沉积作用确实极佳。
果然,纳尔逊小姐沉吟了一会儿后,颇为含蓄地说:“约克家族近来的做法欺人太甚。适当地还以颜色,我并不反对。你的思路虽……有些天马行空,但细想想,还是有一定可行性。”
“我定制的魂笔不用涂层。”简墨摇头。
休斯·约克不等于约克家族。废掉他一人比废掉整个约克家族要容易许多。倘若这个法子能成功,约克家的实力至少会被削弱一半。未来三十年里更是后继无人。
“防沉积的话,把涂层做好不就行了?”威尔逊小姐反问。
纳尔逊小姐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菲利普斯则压低了声音,急切切地对阿尔杰说:“问题是你怎么让人相信‘皇冠上的明珠’会勾结狼族?”
他耐心解释道:“紫砂木的散热性确实更优。但是论防沉积,金砂木更强一些。”
“欧文家族也是七贵族之一,当年又是如何被发现勾结狼族的呢?”阿尔杰反问,“以小牵大,顺藤摸瓜。现成的先例,我们完全可以参考一下。”
紫砂木散热性上佳,抗腐蚀力良好,制作出的导流槽几乎不会变形。加之产量稀少,因此价格一直居高不下,在造纸业有“寸紫寸金”的说法。不过这反而迎合了部分使用者标榜身价的心理。可惜简墨不会为这些不值钱的小心思,破坏自己的方案。
“如果根本没有藤呢?”
威尔逊小姐也没有证据反驳,低头仔细看起将这份材料清单来。当看到其中一行的时候,她眉头皱了起来:“金砂木?这种材料会不会太……普通了点?用紫砂木不是更好些吗?”
“若是有心,没有藤也能长出藤。”这位病人将手里捏着的一块碎核桃送进口,眼神淡然又笃定,“只要我们给他和狼族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中间人’。”
“会一点。”
纳尔逊小姐笑了起来:“你正式就任后,我找个机会介绍你与琼·克拉克认识。你们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威尔逊小姐再次想起对方与格林大师对话的情景。可她仍不相信,造纸工具专业化分工这么多年后,还有人会同时知晓魂笔、点睛、孕生水三样造纸工具的制作。
西三十五区那所废弃的庄园内部,如今已是模样大变。
要求严苛的魂笔制造师为达到最佳配合效果,的确会指定搭配的点睛配方。但是—“你还懂孕生水?”
坏掉的门锁被换掉。腐坏的墙纸和地板焕然一新。屋顶、阳台和墙角的树叶杂草被毫不留情地处理了。所有的灰尘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窗台的缝隙里都是干净的。
第一张纸上条例清晰地列出了魂笔所需的原材料,包括每一项的数量、产地、年份、预处理要求。她赶紧翻到第二张。第二张写的却与魂笔无关。乃是点睛的原材料。她微微诧异,没有细看明细,手指直接翻到第三张—第三张竟是孕生水的原材料和配置手法。
“阿尔杰·科林遇袭的事情,不会也在你的预料之中吧?”
威尔逊小姐平静了一下心绪,伸手接了过来。内容才入目,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么快就有预案了?
路西法站在庭院中,一脸嫌恶地盯着正坐在梯子顶的夏尔。更准确地说,这位黑羽天使嫌恶的是夏尔手里那只碗:几十条白花花的面包虫正在里面挤成一团,蠕动着的。
这个亚裔人只这次写了几分钟就结束了。他将三张纸拿起来浏览了一遍,视线在半空中飘游一会儿,似乎在评估什么。过了几秒钟,他垂下眼帘,拿起笔划掉两行,在旁边又填上几个字,方才走过来将纸递给她。
自那日打扫卫生不小心把燕子爹娘给惊走了,庄园的新主人就不得不肩负起了哺育的职责。
或许是因为对方认识格兰大师,她才对他真正留意起来;也或许是昨天的初次见面中,亚裔人没有表现出自己预期的谦恭,她不满之余对他多了一份好奇心……威尔逊小姐理了理略有些褶皱的裙面,脑子里这样对自己解释。
“我在欧盟干的哪件事你不知道?”夏尔用镊子将虫子夹得高高的,逗着小燕子们伸长了脖子争抢。“要是没火车站这回事,我确实打算给他制造点什么的。可没想到被人抢了先。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做的?”
可这次她有点读不进去了,于是把目光又投向这个亚裔人。亚裔的面孔对于欧盟人来说,轮廓不够立体,辨认起来颇有难度。这位布莱克先生给她的第一印象也是如此。但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无论是他左眉眉尾小小的缺口,还是拿着墨笔的修长手指,都是容易发现的特征。
抢得最凶的那只燕子宝宝,被他敲了一指头,缩了缩脖子,蔫蔫地躲到两个兄弟姐妹的后面。夏尔等将其他两只也喂得差不多了,又将最后两条面包虫都喂给了它。它立刻又得意忘形地扑腾起来,结果一不小心乐极生悲,从窝里摔了出去。夏尔赶紧去接,身体骤然失去平衡。整个人跟着梯子向一边歪去。他全身一个激灵,急忙调整重心—梯子晃了晃,又站稳了。
威尔逊小姐只好再度拿起书。
夏尔呼出一大口气,后背汗都要炸出来了。
然而这个亚裔人什么也没有说,在注视她相当长一段时间后重新低下头,又拿起三张新纸,继续书写起来。
燕子宝宝浑然不知地拱来拱去,几根稀疏羽毛挠得他手心痒痒的。正有点想笑,夏尔却发现,一直待得远远的路西法不知何时到了梯子边,正翻着白眼,把抬得高高的双手慢慢收了回去。
那只是一道极细极细,细得像某种植物的绒刺一样可以忽略不计的光芒。但威尔逊小姐突然就感觉,自己被这根刺扎了一下:这个亚裔人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将燕子宝宝放回窝,夏尔扶着梯子爬下来。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屋廊。
从那对宛若黑湖般深邃的眼眸中投射出的目光,认真而专注,冷静而又充满探究的欲望。就好像她不是一位外貌漂亮、品位良好的年轻女性,而是一幅叠加了七七四十九个结构的魂笔导流图,又或是一座拥有三重、四重,或者六七八九重效用的异能阵。这样过了好几分钟,对方视线才在她的脸庞上微微移动了一下—黑湖湖面因为反射角度的变化,光芒一瞬息闪动起来。
庄园房子外围的土地景致依然如故。如果有人路过附近,单从外面看,绝对不会想到里面住了人。夏尔环视了一眼野蛮生长的植物们,对这种状况显然并不满意。不过他还是理智地收回了目光,眼不见为净。
这个过程有点长。威尔逊小姐只好拿了一本书打发时间。大约一个小时后,这名亚裔年轻人才放下笔,抬头凝视着自己。
“不过,是谁也无所谓了。只要不影响我的计划就行。”躺倒在一楼露台的靠椅上,庄园的这位新主人享受着难得的太阳,“以阿尔杰·科林的过往经历,他应该很容易想到,让欧文家灭族的法子用在约克家身上,也是完全可以的。”
她本以为简墨会带回去慢慢看,没想到对方当场就打开,在旁边的桌子旁坐下,一边阅读一边在纸上做着记录。记录的内容有些是文字,有些是数字和符号,还有些是图形—她认出其中大多数都是导流槽结构的简化图。
路西法却不太喜欢过于炙热的太阳。他在有太阳伞的另一张靠椅上躺下,闭上眼睛道:“你在棋牌室里找到的那枚戒指还真好用。”
威尔逊小姐立刻将早就准备好的资料袋递给他。
夏尔闭着眼睛,嗤笑了一声:“据说没出事之前,艾尔弗莱德·约克还常在那里打牌呢。”
简墨思考了一番,对威尔逊小姐说:“您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今天回去我就开始设计导流图。不过既然您需要的是定制魂笔—如果无法提供原文的话,至少要将三大赋予的属性告诉我。”
两人就这么一个晒着太阳,一个晒着太阳伞,优哉游哉地躺到了太阳偏西。蓝色的天空和黑沉的大地在交界处织出一道虹。远处的树林在这道贯长的虹的映衬下,变成了一段群魔乱舞的剪影,看上去颇有荒野求生的氛围。
但影响她赋原指数的关键是领骑线。这一点恐怕不只是威尔逊小姐个人,整个欧盟的造纸师都心知肚明。毕竟欧盟不是没有辨魂师。然而在贵族至上的欧盟,无论是让威尔逊小姐解除对骑士的领骑关系,还是让领主放弃网缚威尔逊小姐,无疑都是痴人说梦。解决方案只能是保留领骑线的情况下,改善输出端灵子流浓度不稳定的状况。
路西法突然想起什么,侧头望向不知道是否睡着的造师:“你觉得,你伯父的背后是不是真的还藏着一个人?”
简墨瞧过了手中三份半成品诞生纸,确认在提升赋原指数方面,威尔逊小姐已将能做的工作都做到了极致。对于一位精益求精的造纸师,简墨多少是有些敬意,当下对待这份订单的态度更加认真了些。
那日从伊瑟拉·科林口中“问出”的真相,完全超出他们的预计。
威尔逊小姐看了眼才写了不到十行的原文,对对方的草率有些恼怒。可她回想起今天中午在庄园外看到一幕,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佣人拿来了自己的作品。
夏尔原以为,反贵族的罪名不过是欧盟调查局的欲加之罪。然而没想到的是,他的伯父艾力克和堂叔克雷尔,竟然有可能是货真价实的狼族成员。
“可以了,不用写下去了。”简墨对威尔逊小姐说,“您还有其他的半成品诞生纸吗?我想看看。”
伊瑟拉·科林还说,她本来以为他伯父,或者说他伯父和堂叔两人,就是反贵族分子中威信最高的狼王。但欧文家灭族之后,狼王活动依旧,她便知道自己出现了重大失误。仔细复查两人的口供后,伊瑟拉·科林才发现,两人并不具备完成全部“罪行”的条件。可他们口供的细节十分翔实,许多细节非亲力亲为者不能知晓,以至于她完全忽略掉这一点。而欧文兄弟将所有罪责揽上身,无疑是为了让调查局的调查止步于两人,不再继续深入下去。
平常表现得延展性惊人的领骑线,在魂歌时却显得刚性十足。它们如同速跑赛场上的绊脚绳,高速公路上的减速带,魂力波动主体才进入高速运转数秒,便被频频阻碍、打断。这样的魂歌状态如果还能实现高赋原指数,那才是见了鬼,简墨想。魂力波动上再多缠几条,魂歌能不能进行得起来都是问题吧?
伊瑟拉·科林为让真正的狼王放松警惕,佯装不再过问欧文一案。实际上,她却派了自己最倚重的亲信在暗中查探。可惜约克家家主在这时革去了她的职位。新局长上任后,她的亲信受到极大的排挤,追查被迫中断。狼王的真实身份,就成为一个永远的谜团。
这朵浅红色小星云上,有着如同菌丝一样布满整朵小星云的黑色须网,如同一件坚硬的精钢盔甲,束缚着魂力波动的高速运转。但问题不仅仅在于此。这朵小星云中还同时延伸出数量高达二十八根的浅红色领骑线。
夏尔一听到路西法的问题,就睁开了眼睛。但他没有马上回答。一双湛蓝色的眸子静静地凝视着天空,直到曾经隐藏于太阳光后的星子们全部显露出身影。
简墨第一见过这样的魂歌。但他已经知道导致这一现象的罪魁祸首了。
“伊瑟拉·科林在皇冠家族更迭之际,都能稳坐欧盟调查局局长之位。其心思之复杂,能力之高深,远超常人。她的话到底多少是真,多少是假,我还要进一步验证。但我伯父和堂叔都不是轻信莽撞的人。如果世上真有这么一个人,能说服他们加入反贵族,并且心甘情愿地牺牲自我,保全对方,那必定是一个更加狡猾奸诈的家伙。”他的眼里流露出冰冷的神色,“所以剩下的三家里,‘说干就干的雨果’‘优雅至死的摩根’,还有‘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到底会是哪一位呢?”
它的形状像超大版的蚊香圈,逆时针缓慢平稳地旋转着。但魂歌一开始,简墨便发现问题了:魂力波动的运转不断地发生减速、骤停的现象。严重时还会发生长达数秒的抽搐。灵湍时隐时现,部分灵子流还没来得及进入魂笔,就重新回归星海。如此一来,魂笔输出端的灵子流浓度一定会受到影响。
金砂木处理好时,已经是圣诞节前的第四天。
威尔逊小姐的魂力波动是一朵浅红色的小星云。
简墨拒绝了威尔逊小姐旁观他制作魂笔的请求,自己一个人在工作间里待了三个多小时。三个多小时后,他带着一支魂笔走出来,当着威尔逊小姐的面将自己调制的点睛灌了进去,然后递给了她。
管家先生微微错愕,但很快恢复如常:“是的。小姐正等着您呢。”
威尔逊小姐接过魂笔,表情并不怎么开心。
“朋友?不是。早上在材料市场偶然遇上的。我过来的时候叫不到出租车,是他好心帮忙送了一程。”简墨看了一眼等在房子门口的威尔逊小姐,“我们是不是该进去了。”
按照半神工具箱的协议,简墨与她交易的只是两支由她指定属性的魂笔,其中并不包括对魂笔的制作理念、技术和方案。这也就意味着,哪怕是制作魂笔所用的原材料,简墨都有权不告诉她。倘若雇主威逼制作者说出这些信息,制作者完全可以告雇主窃取自己知识产权。在已有的案例中,只要制作者证据充分,基本是一告一个准,而且赔偿金额不菲。
“您与格林大师不是朋友吗?”
简墨拒绝她的旁观,从协议角度来讲,完全合情合理。
“格林大师?”
可威尔逊小姐是一名异级造纸师,简墨只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魂笔制造师。按人情世故来讲,后者为融洽主雇关系考虑一般是不会拒绝—至少是不会这么直白粗暴地拒绝她的请求。
随后他看了一眼驶离的轿车,语气中带着一份恭敬:“没想到您还认识格林大师。”
“布莱克先生,我期待这一刻已经很、久、了!”
简墨正要按门铃,大门却自动开了。管家先生走过来,步伐明显比之前更快,笑容也更真诚:“布莱克先生,您真准时。”
威尔逊小姐早就做好了找碴的准备。然而这支笔到手上后,她便直觉找碴似乎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笔身触手细腻,表面光滑;造型简洁明快,轻重恰到好处;指握处曲线贴合,拿捏舒适,发力轻松;笔尖处含吸有力,无需担心点睛渗漏,腐蚀手指皮肤。
在格林先生锲而不舍的要求下,简墨不得不将手机号给了他。对方还特地拨通了一次,确认无误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如果硬要说不足,便是笔身没有任何装饰,不太符合她的审美偏好。然而威尔逊小姐并不想被认作是一名只注重外表的雇主,当下只淡淡评价道:“手感还可以。”
名片右上角的徽章是一张盾牌。盾牌后方竖插一把大剑。剑柄上歇着一只叼着橄榄枝的鸽子。左边的几行文字写的是:道格拉斯·格林,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副所长,里根孕生水制造公司高级调配师。
“那就开始吧。”简墨也很迫切地想看到使用的效果。
这样慷他人之慨好吗?简墨默默无语看向名片。
威尔逊小姐抚开桌上的诞生纸,开始写造。简墨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全神贯注地观察。
“可是你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孕生水知识。”顾客强硬地说,“你放心好了。就算我帮不上你的忙,以后你在老克里斯家买材料,都按八五折算。这可是他给老顾客的最高折扣了。”
幽暗的星海中,淡红色魂力波动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原本蚊香圈的造型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团向外旋转的火焰,向四周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漫天的灵子如同流星雨一般投入,灵子在它的中心汇成细流,然后顺着导流槽上的路线,从笔后端向前端快速移动。因为那二十九条领骑线的牵扯,输入的灵子流时而如大江大河,浩浩荡荡,时而又如同小溪蜿蜒,细流汩汩,偶或还会完全枯竭,好似突然跌入了枯水期。
简墨拿着名片,哭笑不得:“老先生,我只是一个做魂笔的。”
然而一旦进入魂笔,灵子便再无溢散。高浓度处的灵子在流动的过程中逐步向附近低浓度处过渡。因为导流槽总径长加大了一倍有余,魂笔内灵子拥有更丰裕的时间来平衡浓度。最终从笔尖输出的灵子流,稳定程度得到大幅度提升。
顾客连连点头,急于回去试验。可他手已经按在门把上,忽然又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张名片,塞到简墨手里:“小伙子,你的联系方式可以给一个我吗?”
导流图发挥了预估的作用。不过,还有改进的余地。简墨心中有了定论,却没有马上停止。
简墨微笑着告辞:“我走进去了。您回去吧。”
不知道怎的,他越是观察这魂力波动,心中越是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同样感觉他曾经有过—就是在芙洛拉公园外,班·伯顿惨遭网缚之际。眼前这朵魂力波动和那时班的绿海一样,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常变化。可在简墨脑海之中,它们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可以被拆解的某种结构。
顾客眼睛一亮:“真的吗?好好,我回去马上进行试验。”
那种感觉非常微妙。仿佛是仪器打开了厚重的外壳,裸露出繁复有若浩瀚星空的电子元件。每一个小如微尘的零件,每一条细如发丝的线路,都有着它严谨缜密的逻辑;又仿佛是书籍拂去了万年的尘埃,向他展现着历史留下的一行行记录—里面连篇累牍地书写着某种文字,简墨一个都不认识,却又能感觉到其间的和谐与美妙。
对于这位年长自己至少二十岁却能拉下脸皮讨教的顾客,他倒是并不讨厌。为了感谢对方的帮助,简墨下车之后,又友情提示了几句:“凇兰对欧裔人种的肌肉素质提高没有什么作用。不过如果降低比例,配合小斑叶,能够提高肌肉对疾病抵抗力和自我修复力。具体数值我没有试验过,你可以尝试一下。”这样那份价格不菲的高年份凇兰,也不至于浪费了。
心中跃跃欲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就像会蛊惑人心的佞臣在他耳边讲着最有道理的、最熨帖人心的说辞。他恍惚觉得,只要自己遵循这些逻辑和韵律,就能做出某些神奇的改变。
“不,我不是本地人。我的雇主住这里。”简墨瞧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还好,还有二十分钟。
幽暗的星海之中,看不见的围墙里,微弱的波动涟漪般荡开。一瓣银白色的轻薄片儿从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缓缓探出……
“材料市场比较偏远,去的人多是自己开车。出租车除非预约,否则很难叫到。”顾客热心地解释。他看了看前方的郁金香庄园,“你住这里吗?”
等等。他在干什么?
“谢谢您送我来。”简墨没有想到材料市场居然叫不到出租车。如果不是这位顾客送他,怕是要迟到。
简墨忽然清醒过来,后背炸出了一身汗:这股莫名其妙的冲动太诡异了!如果刚刚没有及时控制自己,会发生怎样的后果?那是一个人的魂力波动,不是供他消遣的玩具。万一一个失手,对方必定非死即残!
老板送走老顾客,回头看着店内剩下的高年份凇兰粉,有些肉疼地摇了摇头:“再不进这东西了。”
默默深呼吸了好几下,简墨大脑才彻底冷静下来。他不敢再观察那朵粉红色的小星云,强迫自己把目光落在威尔逊小姐的手上,然后抽走了她笔下的诞生纸。
顾客这才回过神来:“你说得对。我是该去谢谢他。”说完,便匆匆离开。
“你干吗?”威尔逊小姐一愣,持笔诧异道,“我还没有写完。”
简墨离开店后,老板猛地推了兀自沉浸在沮丧中的老顾客一把:“喂,你就不去‘谢谢’人家?如果不是人家提醒,你何止再浪费半年时间?!”
“只是测试而已,不需要写完。”
简墨没有理会他,向老板要了张名片:“这几天可能会打电话订货。”
“不写完怎么知道魂笔适用不适用?”
“这么说,我这半年时间完全白费了。”顾客失落地喃喃道,“凇兰真的不适合欧裔的造纸吗?”
威尔逊小姐觉得这个亚裔人简直是不可理喻:在不使用仪器的情况下,想要判断赋原指数,就只能通过半成品诞生纸上点睛的颜色和穿透纸张的状况。然而对于没有完成写造的诞生纸来说,这种方法就无效了。
简墨看着顾客突然呆滞的表情:“如果你不信的话,尽可以回去用黄水仙花调配后再试一次。结果肯定还是不如意。”
然而这种常规判断方法,对于简墨来说并非必要。魂歌的状态,灵子流的浓度,灵子流输出的稳定程度,随时随地都在告诉他赋原指数的结果。相反,另一件事对他来说更为重要—一旦写造完毕,魂晶便形成。尽管魂晶只相当于原人类的胚胎,还算不上真正的生命。可这样的存在,能少一个便是一个吧。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选择凇兰来提高肌肉素质。”他索性送佛送到西,“我想你或许已经试验了不止一次了,但凡用凇兰替代了小斑叶的孕生水,写造出来的纸人肌肉素质反而不如小斑叶。你以为是因为没有找到凇兰的最佳匹配材料,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你选择写造人种不是亚裔而是欧裔。对于欧裔人种的写造,欧盟本土产的小斑叶就是很不错的选择。它和很多材料的匹配度都很高,也很适合欧裔人种的实体塑造。”
“我知道,就够了。”简墨说。
简墨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奈地想:如果是不是这家店的东西齐全,价格也还算公道,真想走了算了—就不能让人安静地挑选一下材料吗?
算起来,这位威尔逊小姐是他第二个魂笔定制顾客。但对方的无论脾气还是性格,连丁一卓的一半都不如。他那位师兄虽然城府极深,但言谈举止的体贴程度完全不像是一个世家公子哥。当然简墨也清楚,丁一卓的耐心不是对什么人都用的。
“那凇兰与哪些材料的匹配度比较高呢?”顾客亦步亦趋地跟在简墨身边,“我常用的小斑叶,石灰石,灰鸽血……紫棉花籽,还有冰石。现在正尝试用凇兰取代小斑叶,看看是否效果更好。”
威尔逊小姐大约是真被他气到,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着他。于是简墨很顺利地从她手中夺走魂笔,打开保险环,倒掉点睛,抽出内嵌弹片,然后将散开的两半笔芯放在工作台,用车床销毁。
“二十年以上野生的凇兰树本来就少,你不知道也不奇怪。”简墨走到另外一个盒子面前,伸手从里面取了一块深红色的木头。他仔细看了看花纹,又拿了另外一块在上面敲了敲,听到预期中低沉微闷的声音后,便放了下来。
这一系列的动作进行得太快,让威尔逊小姐只来得及喊出一个字。
“哪有什么不方便。我和老克里斯是二十年的老朋友了,帮他送个货算什么?”顾客笑呵呵地说,“凇兰这种材料是这几年才从泛亚那边引进过来的。我只知道它在提高纸人速度和力量上效果很明显。你刚刚说的,我都还没听说过。”
“你—”
简墨看了他一眼:“您不是店铺的人,送货怕是不方便吧?”
简墨打断了她的话:“我明天相同的时间再来。”接着他无视对方气得发白的脸和颤抖的手指,脱下工作服和口罩,将工作台收拾好便离开了。
“可以送可以送,不管买多少都可以送!你住什么地方?”顾客打断老板的话,“我可以亲自送上门。”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自负、这么无礼、这么粗鲁的家伙!我才是雇主啊!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他怎么敢随便销毁魂笔?!”
“买满一万欧的话—”
威尔逊小姐胸口急剧地起伏,眼睛里如有火在燃烧。如果不是她受过的教育不允许,面前这套精美的瓷器早已变成满地碎渣。“莫说他只是一个毫无名气的小制造师,就算是再有名的魂笔大师,在我面前也不会如此放肆!”
“嗯。”简墨问,“可以送货吗?”
管家以十分认同的态度表示:“按道理,魂笔的制作材料是我们提供的。没有经过我们允许,制造者擅自处理,是不合规矩的。”
“每100克276欧。”老板对老顾客频频抛来的眼神故意视而不见,看了一眼矿石,搓着手,热情地问他,“小伙子,你是做魂笔的?”
材料的购买者的确有权处置材料,但魂笔制作者为了避免技术外泄同样有权对作品进行处置。管家自知自己这话站不住脚,又补充道:“不过,我倒觉得他这是心虚了。小姐想解决的问题,是几十年来多少魂笔大师都没能解决的问题。一个初出茅庐的魂笔制造师,就算有三分能耐,难道还能在短短几天内解决了?”
“不是。”简墨否定。他指着自己身边盒子里黄红斑驳的矿石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威尔逊小姐想到自己是病急乱投医下挂出的订单,心里越发懊悔,对这个亚裔人也越发恼恨。“今天是我没有准备。明天你在这里准备几个身手敏捷的人。我倒看看,他再怎么抢!”
顾客听着听着,双眼逐渐放亮:“小伙子,你对凇兰了解得不少啊。你也是孕生水调配师吗?”
然而第二天,她依旧没有得到写造完的诞生纸。
“一般孕生水二十年以下的凇兰确实足够了。”简墨奇怪地看了老板一眼,“但是实体赋予中对肌肉强度有要求的纸人,凇兰素浓度自然是越高越好。孕生水中凇兰素每提高千分之一,肌肉强度就能够提高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二十年以上的凇兰中凇兰素比二十年以下的至少要高出千分之五,这意味着肌肉强度至少能够提高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五,甚至更高一些。价格贵一些也不足为奇。”
尽管威尔逊小姐做好了简墨再次夺笔的防备,可是写到七八分钟的时候,魂笔顶端的保险环变了色,提示有点睛浸出内芯,随时都会腐蚀掉外壳。她显然无法再写下去了。
“这么说二十年以上的凇兰反而不如二十年以下的了?可恶,那家伙跟我要的价格还更贵!”老板愤愤道,“他告诉我这个更好,奸商!我看他是想把屯得卖不掉的货甩给我吧!”
书桌前的亚裔人,脸上连一点掩饰自己企图的意思都没有。威尔逊小姐直接将魂笔扔在桌上,摔门而去。
尽管他不怎么想回答陌生人的问题,但是为了尽快问到价格,只好快速答道:“二十年以上的凇兰木质结构紧凑,即便是粉碎到3000目,溶解度也提高不了多少。如果想要达到二十年以下的效果,用浓度百分之三的黄水仙花溶液调和,再静置十二个小时以上就可以了。”
看了一眼雇主离去的背影,简墨戴上手套,将点睛清理干净后,再次将魂笔销毁掉了。
“你先回答我,黄水仙花溶液怎么进行处理?”顾客扒开老板,抢先走到简墨旁边,迫不及待地追问,“为什么二十年以上的凇兰粉溶解率会下降?”
再调整一次,就差不多了。他瞟了一眼满脸愤怒的管家,又蓦地垂下眼帘,掩饰着内心的无奈和烦恼:管家的魂力波动,也是……很有趣的结构呢。
老板和顾客把头转向他这边同时发问,一个惊讶,一个急切。
一离开郁金香庄园,简墨就看到路边停着一辆似曾相识的小轿车。
“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年以上的?”
“嗨,小伙子,你的活计忙完了吗?”见到简墨,道格拉斯连忙从车上下来,热情地问,“既然到了梅西,有没有兴趣顺便参观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
“小伙子你说什么?!”
还没有远离的管家眼角抽了一下:里根孕生水研究所是可以“顺便”参观的吗?
调配孕生水虽不是他的强项,但是当初简爸教给他的东西中,关于孕生水的也不少。这几年他在魂笔方面很难再突破,对其他几样造纸工具也稍稍用了点心思。
简墨原本计划结束了魂笔制作就前往凯撒市。但一家孕生水研究所的邀请诱惑也不小。在梅西这几日,他了解到里根孕生水研究所在欧盟造纸业的地位,觉得十分符合自己的归国计划需求。但问题在于,这个里根就是七贵族之一的那个里根,同时也是李微生好友约翰·里根的那个里根。
简墨本来想问一样材料的价格。可等了一分钟,两人不但还在吵闹,还有越吵越烈的趋势。他便有些不耐烦:“二十年以上的凇兰粉未经过黄水仙花溶液处理,溶解率较小年份的要低一半以上。你们进货的时候,都不问问是否预处理过了吗?”
如果自己去里根家的产业时被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
“你胡说,我这次的配方肯定没问题!”
可是欧盟境内最先可能与泛亚产生交集的,也是这些贵族世家的产业。即便他今天放弃了这个机会,下一个机会十有八九也会与贵族世家有关。简墨分析来分析去,最后决定走一步看一步。毕竟有几个世家的继承人会常驻自家产业里。里根家族的产业又不止这一项。
“凇兰粉我卖了那么多人都没有问题,怎么偏就你有问题?而且上次给你的,还是年份最高的一批。我看是你这次的溶液配方有问题吧?”
“我这边的工作还没有结束。不过,后天这个时候我有时间。”他回答道。
“就是因为是老主顾我才跟你直说的。上次买的凇兰粉后三个小时都没有溶解。你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道格拉斯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来接你。”
“喂喂,你可别诋毁我啊。我家的东西都是一分钱一分货。你也是我的老主顾的,难道不清楚我的为人?”
简墨回到旅馆的时候,那位熟面孔的清洁工正在打扫房间。
“老克里斯,你上次的材料品质不行啊。”简墨正站在一家品类较全的大店看粗加工的材料,忽然听见有人用不满的语气说。
“有什么事情吗?”他当然不会认为时间这么碰巧。
此处材料市场里的人不少,但像他这样游走于多个摊位的人并不多。或许是因为多数购买者早有了相熟的购买渠道。
艾达知道这名亚裔年轻人的性格,没有拐外抹角:“你与里根家的人熟悉?”
观察威尔逊小姐写造的时间约在了第二日下午两点。简墨上午无事,便向旅馆的前台打听了造纸材料市场的位置。
简墨皱起眉头,注视着她,没有掩饰自己的不悦。
威尔逊小姐瞪着他,没料到他真敢提出要求。但这些要求并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她有些不情不愿地说:“原文现在还未完全确定。你就参考我的写造过程与半成品定制吧。”
“我们并没有监视你的意思。”艾达赶紧说,“类似道格拉斯这样的贵族产业负责人,本来就会是重点关注的对象。这里的同伴发现你与他有来往,才来告诉我的。”
“威尔逊小姐,既然我人已经来了,那就请按照正常程序走吧。”虽然对方已经把嫌弃的态度表露无遗,但简墨却没有放弃的打算,“先请你在我面前写造一次。从前的半成品诞生纸,也请给我几份作为参考。当然,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看到这次产品将服务的原文就最好不过了。”
她以为解释清楚后,简墨会心情好些,但没想到对方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的赋原指数一直维持在80%到85%这个区间。这在异造师的行列里也算是高水准。不过下个月我要进行一次非常重要的造纸。我非常希望自己的赋原指数再提高一步。”威尔逊小姐注视着简墨的眼神充满怀疑和不满,“说实话,这个悬赏就算到期流单了,我也不会奇怪。可我万万没想到,一个初级魂笔制造师竟然有勇气接这个订单。布莱克先生,你真的太令我吃惊了!”
“汉森小姐,我答应你哥哥的事已经做到。你哥哥答应我的事,我也可以算他完成了。”对方丝毫没有客气,“希望你以后不要把注意力浪费在我的身上。你和你同伴的事业,我一点也不想参与。更不想因为你和贵族之间的纠葛,影响我回家的进程。你明白了吗?”
不过,这都与简墨无关。他拿下这个悬赏订单的主要目的已经达成。接下来简墨更在意的是如何解决这份订单本身。
艾达沮丧地从315号房间里离开。她走出旅馆后门,看着暗沉沉的天空,感觉自己心情像天空一样压抑。
如果主人当真出身于底蕴悠久且地位显赫的家族,那么自己一到达门口的时候,就应有佣人主动拿来干净干燥的鞋子让自己换上,并把自己被飘雨沾湿的外套拿去烘干熨烫。倘若主人家的注意力还只停留在轿车是否奢华,郁金香品种是否名贵,茶具是否精巧这种层面,那只能说对方富贵的时间还不够长。
“你又去找布莱克了?”肯特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简墨自觉能体会眼前这位小姐的心情。可他并没有这个兴致配合。
艾达叹了口气,身体向后一倾,就靠在他的肩膀上:“我问他里根孕生水研究所的事情,可他根本就不正面回应我,差点就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眼前这位威尔逊小姐悬赏的两百万欧,兑换成泛亚货币大约在五百万元。这个价位不论在欧盟还是在泛亚,只有顶级的魂笔大师会接到,也只有最优秀的造纸师才有实力开出。另外,接待他的这座郁金香庄园地理位置十分优越,自然环境美好,更不是光有钱就能置办下的。所以在对方心里,镇住他这样一位寂寂无闻的魂笔制造师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肯特轻轻笑了起来:“他需要回应你什么呢?他有责任和义务去证明自己没有投靠贵族世家的嫌疑?”
魂笔制造师在欧盟的境遇与泛亚并没有太大差别。中低层的魂笔制造师,需要仰靠造纸师的鼻息而生存。不过达到定制级别,尤其是稍有名气的魂笔定制师,地位便能提升不少。当然,这也要看他服务的对象是什么级别的造纸师。
“你—”艾达气呼呼地站直了身体,想和肯特分辩几句。可看到那双灰蓝色笑吟吟的眼睛,她又气不起来,干脆转身离开了。
威尔逊小姐见他从容自若的模样,掩藏着厌恶的眼神稍稍有些变化。她抬了抬下巴:“布莱克先生看起来不像一个刚刚注册的魂笔制造师。”
肯特无奈地望着爱人远去的背影,警惕地扫了一眼四周,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转眼便有一位佣人给他端来了一杯水。尽管只是白水,却是用一只花团锦簇的手绘瓷杯来盛着的。简墨在院长的办公室里见过类似风格的瓷器,但仅仅只是作为装饰。每次招待他喝茶,院长用的都是那套天青色的汝窑。
“什么事情?”手机那边的人声音十分冷淡。
“温热的白开水,谢谢。”简墨向他点点头。
肯特笑道:“里昂,我就想问问上回我问你的事情—”
管家接过简墨的外套,礼貌而体贴地在旁边询问:“布莱克先生喝点什么?”
“哪有那么快?”对方不耐烦,“肯特,你快六年没与我们联系了。一联系就给我找事。我就问你,是不是又为了你那个女朋友?”
显然,对方并没有把他当成一位拥有同等地位的客人。简墨并没有流露不满的情绪,只道了声“我也很高兴”,便脱下厚重的外套坐下。
“不是为了艾达。”肯特解释道,“但那位朋友给艾达帮了很大的忙,我答应帮他一回。”
但她本人并没有起身。
“这可真是稀罕。”电话那边似乎更生气了,“原来你是为了什么离开的?现在居然就改了主意?难道在你心里,造父连一个女人都比不过?”
温暖如春的房间中,一位穿着端庄长裙的年轻女孩正坐在沙发上喝茶。见到简墨,威尔逊小姐微微含颐:“你就是布莱克先生吧。很高兴见到你,请坐!”
肯特神色难看,没有说话。那边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直接挂掉了电话。
“谢谢您的夸奖。”管家先生将他引入一间精致的小客厅,“威尔逊小姐等您好久了。”
第三日,简墨再次来到郁金香庄园。
他真正想表达的是,让郁金香在非开花的季节开放的操作与芙洛拉公园一样。不过听在管家先生的耳中,自然是客人对主人品位的赞美。毕竟芙洛拉公园的美貌,放在全欧盟都是排得上号。
这一回灵子流的输出已经接近简墨的期望值,不过简墨并不打算把效果做到极致。这倒并非是因为威尔逊小姐的态度令人不喜,而是他不想被有心人注意到这支魂笔的制作方法。
“很漂亮的花园。”看着大片盛放中的郁金香,简墨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让我想起芙洛拉公园了。”
心里转着别的打算,简墨表面上仍是一副紧盯魂笔的姿势。威尔逊小姐做好了被他打断的准备,写到五六分钟的时候,自觉地停了下来。
豪华轿车驶入了一处优雅的小庄园,最后在一栋米白色大房子的门口停下。
“怎么样?这样可以了?”她提着笔,冷淡地问。
“谢谢您的细心安排。”简墨礼节性地表示感谢。
简墨什么也没说,伸出手。
见从这位远道而来的魂笔制造师身上得不到什么讯息,管家先生又话归正题:“虽然不知您出于什么考虑,不愿住在威尔逊小姐家。不过,除了工作间,我还是专门为您留下了一间休息室。希望您能满意。”
威尔逊小姐撇了撇嘴,将笔递了过去。
“能按时抵达梅西市,我也很觉得自己运气很好。”简墨回答。
昨天的教训让她明白了一件事:跟一个有心防备的魂笔制造师抢魂笔,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威尔逊小姐有种感觉,就算今天自己一字未动,拿笔就走,这个亚裔人也一定还有新的招数等着她。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多此一举,让这个亚裔人笑话自己白费功夫。
“西十六区的调查局封锁了咖登市火车站后,开始排查车站内所有乘客,好像在寻找什么人。”管家先生似乎很想从他表情中发现些什么,“小姐本以为您来不了了,得到您肯定的答复后她才放心下来。”
如果简墨知道威尔逊小姐心中所想,肯定会说:她想得很对。因为他的确对魂笔做了一点小小的手脚。如果雇主小姐今天依旧执迷不悟,后果则会非常严重。所以看到对方配合的举动,他心情稍稍好一点。毕竟可以的话,简墨也不愿意与一位没有深仇大恨的小姐为难。
离开咖登市一个多小时后,他接到了这位管家先生的电话。对方的消息十分灵通,特地询问他今天是否能够顺利抵达。
回到工作室,简墨按照这个方案,制作出两支全新的魂笔。双槽导流技术早已传到了欧盟,备用魂笔派上用场的概率大大降低。但大约是为了遵循传统,多数的魂笔交易仍旧是以对为单位成交。这份悬赏订单也不例外。
“抱歉,我也不清楚。”简墨苦笑了一下,“离开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挺正常的。您若是不打电话来,我甚至还不知道这件事。”
“这套魂笔配合我调配的点睛效果最好。配方我写给你。但这份配方只针对这套魂笔。”简墨将两支魂笔和调配好的点睛一起放在威尔逊小姐面前,“这次定制服务,到此结束。”
“布莱克先生知道咖登市火车站为什么会封闭吗?”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注视着他问道,语气冷淡而不失礼貌。
威尔逊小姐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快就宣布完成。她脑子里浮现起管家的话,认定对方是再装不下去,生出了脱身的念头,脸上顿时露出嘲讽之色。
这气候比起长凛来好不了多少,简墨坐在来接自己的豪华轿车里,感叹地看着外面的雨夹雪。车内温暖宜人,他发白的手指也逐渐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看着正在收拾工作台的亚裔人,她歪着脑袋,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道:“你不想亲自看看造生的结果吗?就在两周之后。我倒是不介意你留在庄园过圣诞节—还是说,你对造生的结果没有信心?”
西四十四区的维度比西十六区的要更高些。简墨一从梅西市火车站出来,便觉空气更加冷冽。在咖登市的室外,他不戴帽子和手套基本没问题。可适才不过在旅馆外面等了三分钟,简墨便觉得手冻得僵疼。
“抱歉。对我来说,结果已经出来了。”简墨见到对方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知道这位雇主小姐心里在想什么。他懒得解释,也没有生气。毕竟,这位小姐是在他急需离开西十六区时,唯一提供了机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