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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五章 启程

他低头摸了摸脖子上柔软的围巾:“我不喜欢失去的感觉。”

“你是能够保护我。可这世界终究不是只有你和我两个人。我有我的父母,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的同伴。而你—有我,有你的造师,或许现在还能算上布莱克。如果你不是故意保持距离,你还会有更多让你无法维持冷静的朋友。”

艾达反问道:“那你又得到什么了?或者说,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失去吗?”

“我会保护你的。”

肯特像是受到什么触动,眼睛陡然睁大,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更加握紧了艾达的手。

“这是自我父母去世后,你说过的我最喜欢的话了!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真是恨透了你。恨你那么理智,恨你看得那么清楚……我也恨自己。就像你那时预测过的,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为他们报仇。可是,人总是要有一点希望的,或者说是一份奢望。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在这个令人透不过气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两人就这样肩并着肩,又在并不明亮的路灯下静静地走了一会儿。只是渐渐地,两人眼角眉梢都带上了甜蜜的笑意。她瞧他一眼,他望她一回;她挤挤眼睛,他扮一个鬼脸;她假装牵着裙子跳到他面前故意一倒,他连思考都没有恰恰好接住了她的下腰。千万根发丝在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得张牙舞爪,而两个人却走出了春日星空下花香沁肺的心情。

艾达的笑容像芙洛拉公园的鲜花般一层层绽放。她跳过来环住他的脖子,用自己的红色大围巾把他脑袋和自己的脸围了起来。两人四目相对,男人气息和女人气息在这方寸之间,好像咖啡和它的伴侣一样交融在一起。

“你确定阿尔杰·科林一定会坐火车去凯撒?”艾达问。

肯特也停下了脚步。他注视着对面那双轮廓美好的褐色眼睛,有些难为情,又有些无可奈何。最后在对方催促的目光下,他局促又恼火地说:“好吧,我承认。我害怕你这次一走,又是三年不回来了。我不想再等下去了。”

欧盟调查局分局局长绝对能使用位移异能去另一座城市。可人们总喜欢一些繁琐隆重的仪式,来表达对一件事的重视程度。欧盟的高位就任者历来都喜欢通过传统的交通方式抵达就任地—比如飞机、火车,甚至小汽车。就任者中途还会时不时停下,接受朋友或者重要支持者的祝贺。这种习俗也慢慢给人们带来一种印象:谁就任途中受到的祝贺越多,谁的人际关系就越好,受欢迎程度越高。有些就任者为此还会特地绕远路,以便不漏过任何一位不顺路的朋友。

“行。那你告诉我,那天我说要离开,你为什么要跟着我走?”艾达语气像是在随意玩笑,但眼神却是绝对的认真,“这次你就不怕受到伤害了。”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肯特回答,“因为孤儿领主的事,纳尔逊与约克家目前正是关系紧张之际。阿尔杰作为其下分局局长,立场自然尴尬。更不用说现在还有他母亲去世乃是约克家所为的谣传。阿尔杰·科林这个时候就任总局副局长,一定会有许多人劝他放弃传统入职程序。但我知道,这个人心高气傲,不会轻易向对手妥协。”

“理性的选择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伤害。”肯特回答。

纸人造生节过去的第五日,简墨收到了肯特发来的一张火车票信息。时间是两日后的上午10点50分,从咖登市到凯撒市,单程,大众票。他马上打开半神工具箱,在看到“魂笔上门定制”那一栏终于不再是“0”,不禁松了一口气。

艾达耸耸肩,斜睨他一眼:“我就是不喜欢你无论何时都绝对理性的样子。分析计划可行性,判断行动的成功率,一旦觉得希望渺茫就宁可放弃。这样的活着,人生还有什么希望?”

咖登市的火车站只有一个。按肯特的计划,他只要在阿尔杰·科林登车时在火车站就可以了。但如果没有这份订单,简墨就很难向火车票售票员说明:为什么《传说》的年会邀请在下个月,他却要在本周出发。

肯特目光落在她飘荡在脸庞边的长发。一根根发丝在逆光中散发着朦胧的金黄光泽,耀眼又美丽。他仍旧摇了摇头:“我只能告诉你,他的身份一旦曝光,将面临的危险并不比你我更小。艾达,恕我不能满足你的好奇心。这对我们大家都好。”

担心的事情解决后,他点开这唯一的一份订单。订单是住在西四十四区梅西市的一位威尔逊小姐发来的。简墨仔细看了她的要求,不由得苦笑起来:难怪这么快就有人给一个不见经传的魂笔制造师下定制的单子。这是一个海发的悬赏订单。其要求是,通过提高魂笔品质,将她的赋原指数提高到90%以上。

艾达索性倒退着走在肯特的前面,一副追问到底的表情:“你还是不肯告诉我布莱克到底是什么人吗?”

“这可是个新的挑战。”意识到这份订单的难度,简墨挑了挑眉毛。

“记忆恢复了,自然并不比从前。”肯特含糊地回答。

欧盟混血时代,造纸师的赋原指数普遍奇低。这一现象的根本原因是掠夺者融合了不属于自己的魂力波动,导致造纸原理难以解读其传递的信息。造纸师魂力波动“成分”越杂,赋原指数越低,严重的情况下,甚至会失去造纸天赋。只是简墨没有预料到,领骑时代的欧盟造纸师仍旧面临这个问题。

“布莱克变了。”她试探着说,“从前他言语也不多,但觉得就是一个脾气倔强的普通人。今天面对他时,我却觉着有点压迫感。”

在半神工具箱的几次交易中,客户们对他的作品评价皆是“满意”,但反馈回来的赋原指数数据仅在85%左右。简墨的第一反应是—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个标准在泛亚仅仅是制式魂笔的合格线。对他本人来说,根本就是瑕疵品。后来简墨才知道,欧盟造纸师的赋原指数居然主要集中在65%-85%之间。

离开甜樱桃街后,艾达才逐渐放松警惕。毕竟中餐馆外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才过去不久。

“也行。正好可以了解下他们赋原指数一直这么低的原因。”在魂笔制作一道,简墨倒鲜少有过畏难情绪。他完全没想过,万一达不到对方要求会有什么后果。

将邮件发出去后,简墨又打开了半神工具箱,将自己魂笔制作服务的提供方式,从“委托人邮寄”改为了“上门定制”。

简墨点击了“接受”选项。可订单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生成,而是跳出一个保证金缴纳窗口。下面的规则解释对此做了说明,为保证悬赏订单不被人乱接,半神工具箱规定供货商必须缴纳不低于订单金额10%的保证金。一旦作品不达标,保证金将由订单发布者和平台平分。与此相对的,发布者的悬赏金额也需提前打入平台的,以保证订单发布者不会事后赖账。

“……感谢您的盛情邀请,我很高兴能够参加今年《传说》年会。非常期待与贵刊工作人员及文学界朋友在凯撒市会面。您真诚的布莱克。”

“两百万的10%。”简墨皱起眉头。不用去看银行余额,他也知道自己现在是没有的。就算半神工具箱从现在开始提供他充足的订单,夜以继日地制作,再加上邮寄和客户试用,短短两日也是绝对不够的。简墨想了一圈,发现自己好像只剩向老板借钱这一条路。

汉森兄妹离去后,监视他的魂晶和魂力波动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程度。简墨笑了一下,重新打开电子邮箱。

但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被他否决了。

“祝一切顺利。”肯特临走前,一语双关地对简墨说。

且不说老板现在能不能马上拿出,就算能拿出来,也乐意借给他,简墨也不能接受。既然自己脑袋上还顶着狼族的嫌疑,就不要与这个热心又淳朴的老头有过深的牵扯—二十万,这搁谁看他们都不是普通关系。

两人在艾达疑惑的目光中,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敲定了行动的时间和各项细节。

可是这唯一的机会就要放弃了吗?简墨开始头疼,觉得自己高兴太早了。这时,他注意到保证金缴纳窗口的最下面,有一行平常他根本不会注意的字:“头疼接不到心仪的悬赏订单吗?试试保证金分期支付吧!”

过了一会儿,肯特回答道:“我不能保证一定做到。但我会尽我所能。”

不能不说,半神工具箱非常懂得挖掘用户需求。简墨立刻点开一看,发现自己在支付完金额最低一期的分期账单后,居然还能留下些路费。这回他一眼不眨地盯着订单成功生成,松了一口气:从简要造生后,自己就没有这样拮据过。

简墨也没有催促。这个要求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是对肯特·汉森的一个小小试探—看看对方的真实身份最高能够触及哪个层次。

“你这就要走了吗?”老板听到他的辞职申请后,像是意料之外,又像是意料之中地叹了一口气,“早知道这里留不住你,但也没想到这么快……找房子还需要些时间吧。餐馆目前也不会再招新的值夜,你可以等找到房子后再搬走。”

第二的要求并不苛刻,肯特听到后却没有马上答应。

有了分期支付的资金支持,又有心与老板切割干净的简墨撒谎道:“我已经租了一个单身公寓……有一个单独的工作间,以后制作魂笔就更方便了。我打算过两日就搬过去。”实际上他只是找了个廉价旅馆,暂时存放一下寥寥无几的行李。

“第二—这不是硬性要求。倘若在你能力范围内,我希望你能帮我尽快回……家,或者提供有用的渠道也可以。”

老板听到简墨的说辞稍稍安心,但与他约定,好好吃过送行宴再走。

“没有问题。伯顿夫人与我也有些交情。有机会救出她的儿子,我乐意之至。”

接下来的事情,就只剩下两件。

“第一,救出班·伯顿。”简墨将那天芙洛拉公园外的所见简单讲述了一遍,“你们对十六区的贵族想必很了解。麻烦你们查出这名贵族,救出伯顿,必要的时候我可以出手。离开十六区的时候,你们带他一起走。”

第一件就是买火车票。

肯特灰蓝色的眼睛仿佛被一道强光点亮。他连忙点头道:“你说。”

咖登市火车站承袭了咖登市唯美浪漫的建筑风格。购票窗口都摆上了美丽的玫瑰花。在这样花团锦簇的环境下买票,简墨觉得售票员纯职业化的态度也不是那么冷漠了。

简墨内心叹一口气:“我有两个条件。”

“名籍卡,出入境资料。”售票员小姐头也没抬。

答案是不能。

简墨把东西放上去。

诚然,狼族的生死与他一个泛亚人没有关系。答应汉森医生的请求,他暴露身份的可能性会急剧上升。可如果独善其身,今天的汉森兄妹就可能是明天的伯顿一家。简墨扪心自问:能不能坐视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汉森医生落得如此下场?

“西四十四区的梅西市,什么时候到?要什么票?”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简墨肯定想都不想就拒绝。可来了咖登市之后,先是阿曼达的被捕,后是自己遭袭,接着粉红色少女无辜殒命,最后又亲眼目睹伯顿一家的悲惨遭遇。这些让简墨很难说出“拒绝”两个字。

“12月10日早上10点到11点出发的都可以。打折票,单程。尽量选靠窗的位置,谢谢。”

汉森医生对反贵族一事的态度与从前有了明显区别。不过事关汉森小姐的性命,他也不得不有所改变。简墨认真地听完他的计划,思考起这个请求。

“不返程?”

“西十六区的形势太恶劣,我和艾达想离开这里。但是同伴们还在调查局关着,我们也不能一走了之。”肯特对简墨说,“阿尔杰·科林前几日宣布即将离任。我策划了一个方案,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是的。”

艾达对汉森医生的改口显然有些不满意,不过她聪明地没有出声反驳。

“有早上10点05分,10点35分和11点05分出发的三趟车。你要哪趟?”

“今天前来,除了感谢你外,我们—”肯特忽然改口,“我还想请你帮一个忙。”

“10点35分的。”

“你们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简墨问。中餐馆门前监视自己的调查员并没有撤离。汉森兄妹冒险前来,总不会只为说一句“谢谢”吧?

“36欧。”

知道佩戴镇魂印后魂力波动呈现状态的,即便在泛亚,也仅限极小一部分人。肯特的背景恐怕并不简单。但对方既然对他没有敌意,简墨也不想深究。至于抹去自己记忆的原因,他现在知晓,也能理解:狼族在欧盟的处境如履薄冰。而他的身份又是一个定时炸弹。一旦暴露,汉森兄妹便会面临致命的风险。肯特在完全可以袖手旁观的情况下,选择施以援手。光是这一点,简墨欠他的更多一些。

简墨拿回找零、车票、名籍卡以及出入境资料,一起装进文件袋里。后三样东西在他未来的旅途上会被检查许多次。

肯特果然没有意外他这个问题。他将水杯握在手心,坦诚回答道:“一开始我只是猜测,但没有任何证据。后来名籍管理所的人上门,说明了你的魂晶情况,我才确定。当然,你那日出手后,我就更加肯定了。布莱克,谢谢你救了我和艾达!”

当晚结束营业后,老板和所有店员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为他饯别。第二日清早,简墨叫了一辆出租车,将东西都搬去了小旅馆。中餐馆附近监视他的调查员也跟着去了,只不过又一次被肯特修改了记忆—因为今晚他们要去营救班·伯顿。

简墨不置可否,反去问肯特:“我的事,你一开始都知道?”

他们去了郊外小山下的一处私人庄园。庄园铁门上精致的铁铸纹样不是常见的花草,而是颗粒饱满的支支麦穗。不远处的建筑内灯火通明,正在举行一场宴会。

她收回目光,向简墨确认自己最关心的一件事:“肯特说,那天是你救了我们。是真的吗?”

“阿尔杰,祝你明天一路顺风!”戴维斯笑着与自己的好友碰杯。

艾达握着小小薄薄的水杯,暖着有些冰凉的手,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间:墙上是放着的水杯饭盒和洗刷用品的格子柜。柜子下面是一只藏青色行李箱。门后挂着外套帽子和一只双肩包。简易行军床上铺着厚厚的被褥,床头小书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小台灯和一摞书—和从前他在自家住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谢谢!”阿尔杰脸上露出了难得的微笑,“局里那群狼族,我是来不及处理了。新局长上任肯定有许多不熟悉的地方,你要提点着他。”

简墨凝视了对方灰蓝色的眼睛一会儿,让两人坐下。中餐馆没有咖啡。他只能拿餐馆的一次性纸杯给两人倒了温热的白开水。

“这个自然不必说。不过—”戴维斯脑袋微微凑近他,“我一直以为,你会从布莱迪和安德烈中选一个,提名局长接任人。”

这最后一句话,等于亲口承认简墨的失忆是他所为。

“他们俩的确不错。”阿尔杰回答,“一个果敢勇猛,但有时太过莽撞,容易判断错误。另一个稳重细致,但又有些优柔寡断,关键时刻容易错失良机。让他们再磨炼几年吧。或者成为下一任分局局长,或者到凯撒市跟着我,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肯特又恢复了简墨熟悉的样子:衣着整洁,举止从容。他微笑着说:“放心吧。只要我们小声一些,外面的人是不会‘想起’刚刚有人进来了。”

“阿尔杰,你还是太谨慎了。”说话的是一名衣着华贵语气张扬的红发青年。他和一名大方得体的金发女士从楼上走下来。众人立刻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简墨问站在他房间里的两人—肯特·汉森与艾达·汉森。

“在纳尔逊家的地盘上,你还怕人说你给手下谋私利不成?”红发青年特地看了一眼金发女士。

“你们就这样直接走进来的?”

金发女士却没有苟同:“科林考虑问题周全。既锻炼了人才,又避免了不必要的闲言碎语。你当人人都似你这样,顾前不顾后。”她举起酒杯,笑容真诚地说,“阿尔杰,祝贺你升任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这个职位对你来说是实至名归。我代表纳尔逊家族,预祝你前程一片光明!”

因为楼下有客人来了。

红发青年冲同伴翻了个白眼,同样对着黑眼圈男人举起酒杯。

他这封婉拒的回信最终没有输完,甚至咬了一口的纸饼也没有吃完。

西十六区所属贵族世家—纳尔逊的继承人,还有同为七贵族之一的菲利普斯的继承人都来捧场了。宾客们更觉激动,纷纷涌了过来,一起向今天的主角表达祝福。

简墨看了看老板临走前写在手背上的“心想事成”,拿着纸饼咬了一口—是玫瑰花味的。他没有买到桂花味,有些美中不足。放下纸饼,简墨开始敲击键盘:“……感谢您的盛情邀请。因私人原因,很遗憾无法参加《传说》今年的—”

被众人围在中央的阿尔杰笑容克制,但比平常还是浓烈了好几分。连眉心的那两道竖纹,看上去都没有那么肃穆冰冷了。

欧盟造生节的氛围不如泛亚浓烈,但也有店铺在卖诞生纸饼、点睛酒。欧盟语版本的《我的生命》听起来感受略有不同,可蕴含在其中的情感并不逊色于原版。

“感谢纳尔逊小姐将这样美丽的庄园借于我举办宴会。您的慷慨我会铭记于心。”即将上任的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与两名贵族世家的继承人分别碰了杯,交换了一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不过纸人造生节这一夜,天空却飘起了点点雪花。漫天洋洋洒洒的小小六角冰凌,在深邃的夜色中,被黄色的路灯光抑或是店铺的霓虹照耀出翻飞的身影,为这片大地添上一份额外的温柔和静谧。

随后他转身向四周的宾客,高声道:“感谢各位的祝福。我在此发誓,正式任职之后,一定会恪尽职守,全心全意,为贵族精英和广大民众谋取更美好、更安宁的生活!”

西十六区位于欧盟的西南方向,维度并不高。即便是冬日,气温也不会太低。据说雪是极少见的。这一点与楚中倒是很像。

庄园里的气氛热烈得仿佛燃烧了起来。大厅里灯火璀璨程度超过了夜空里的星星。但此时此刻躲在庄园外的简墨、肯特以及一名狼族纸人,却完全感受不到这份热度。

除了监视布莱克,布莱迪还有原本追踪狼族的工作。上次三名狼族在中餐馆逃走,对他来说是一场重大的失败。局长虽没有批评他,但他还是暗自决心,一定要将三名狼族逮捕,一雪前耻。

同行的狼族纸人简墨见过,是带走疤脸男人和粉红色少女的两名异级之一。这个鹰钩鼻子的纸人见到简墨,也并不意外,想来艾达早已打过招呼。郊外夜晚的气温很低。风虽然不大,但总在后颈处萦绕不去,灌得整个人后半片都是凉凉的。他们在黑漆漆的树林边缘走来走去,避免身体变得僵硬起来。就这样一直等到了晚上十一点,庄园的客人才陆续离开。

布莱迪的想法与两人相同。但他还是嘱咐了一句“好好盯着”,然后离开了。

“那辆蓝色的轿车,就是班·伯顿的领主。他的网缚能力极低,连小贵族的都不是。”肯特指着一辆平稳驶出庄园的豪华轿车说。

“布莱克不会真的还没恢复记忆吧,连这个都不知道。”另一名下属说。

简墨盯着那红色小星云和另一朵布满红色须网的绿色小星云—班也在车里。

在网站出售成品的供货商,如果也通过网站购买原材料,就可以无条件申请一定的折扣。反之亦然—这是半神工具箱早期吸客的最知名的策略之一。竞争者后来纷纷仿效,但前者规模效应已成,其他人很难再打破。

“放心吧,跑不了。”鹰钩鼻冷冷地说。他的异能效用是位移。

下属片刻后回复:“没有。他所有的订单没有使用,而且从来没有申请过这项优惠。”

然而蓝色轿车和其他车辆分道扬镳后不久,就在空无一人的路边停下。

布莱迪目光在半神工具箱的几笔订单上停留了几分钟后,突然问:“他有没有使用同买同卖优惠?”

车门打开。绿色小星云从轿车上滚了下来,跟着车门又马上“啪”的一声关上。蓝色轿车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只有一句轻慢的嘲讽声留在了寒冷的空气中:“车太小了。你一个人回去吧。”

“……”

这里人迹罕至,也没有路灯。普通人即便不迷失方向,要到最近能够叫到出租车的地方,也要步行两个小时。一旦迷路,说不定能走到天亮都未必能找到。简墨还注意到,班身上穿的还是参加宴会的那种薄薄的礼服。

“他使用过计算器。88629.4-32500-8100-688-198-55=47088.4,这是在算开销吗?还是暗号?”

不过眼下一时半会儿班不会有事。他们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网缚的问题。三人原计划是跟随这名贵族到人少处,解决掉后再带走班。可如今却不想—

“登陆了纳尔逊家族银行。队长,这是纳尔逊的家族产业,还是发函吗?”

鹰钩鼻正要带他们追赶,简墨朝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我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然后闭上了眼睛。

“登陆了爵士网站邮箱,收到《传说》编辑的过稿通知。”

鹰钩鼻面有焦色:“走远了就难跟上了。”

“在作家原创网浏览了五篇小说,留下了五条评论,正在分析。”

肯特却对他比了个少安毋躁的手势。

“在半神工具箱又订购了十三种材料,收货地址是中餐馆。”

简墨的灵台视野里,与绿色小星云中红色网缚核相连的红色丝蔓,并没有因为本体远离而断掉。它就像一根能够无限拉伸的风筝线。无论牵线的人与风筝之间距离有多远,中间有多少障碍,都不会断开彼此之间的联系。

“他在半神工具箱接了第八个魂笔订单,仍旧是通过委托人转寄。队长,半神工具箱是克拉克家主长子的产业。我不是不能在三分钟内破解客户信息库,但真的可以直接入侵吗……是。我马上向网站管理员发函申请查询。预计需要二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简墨心念一动,一根莹白的魂刺从看不见的城墙中穿出,向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色丝蔓飞去。然而魂刺一靠近,丝蔓仿佛是被它疾驰带起的风浪波及,看似轻飘飘却毫不迟缓地向反方向退去。魂刺逼近多少,丝蔓便退出多远。

他一位同事的面前同时立着十二块光屏,监控着简墨上次来时有过交集的人。他的另一名同事正读着简墨及其交谈对象的唇语。第三名同事则在查着简墨昨晚的上网操作。

魂刺停顿了两秒,莹白的刺身突然发生了某种变化。随后它一路带起蓝绿两色的流光,以鬼魅般的速度再度朝红色丝蔓扑去。这次更为夸张,红色丝蔓眨眼间被“吹到”了十数丈外。

“队长,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一名调查员恼火地拿着平板电脑,核查简墨刚刚交谈过的一人的身份。

难怪骑士重获自由,除非领主死亡,又或者主动解除网缚。简墨皱着眉头想,连接领主和骑士的这条线也太过敏锐了。连碎晶极限的速度都沾不了它的身。

简墨发现这一点后,更是有意无意扩大了交谈范围。不喜多语的他连市场的送货司机都要招呼两句。看到这些人疲于奔命的样子,他的心情愉悦非常。

“你还在等什么。”鹰钩鼻急了,“再磨蹭下去,我们今天晚上就别想找到它了!”

他这样做的后果,就是监视他的调查员工作量成倍增加。原本每日只需在中餐馆附近守着,甚至还可以顺便进来蹭顿饭。可现在,凡是与他交谈过的商店老板、伙计,甚至偶尔交流几句的顾客,他们都得仔细调查来历,生怕不小心一个疏漏,就跑掉了重要的嫌疑人。

简墨低头想了一想。

于是简墨就不客气地收下,此后去材料市场逛得也越发勤快。

他让魂刺与这根红色的领骑线保持一定距离,绕着它小心翼翼地转了几大圈。领骑线没有感受到威胁,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直到最后魂刺尾部开始收紧,红色丝蔓才察觉到不对。魂刺尾部绕出的圈越拉越小,它的反应也越剧烈。细细的身体如同被鲨鱼群包围的一条小鱼,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战栗了几百下,仍旧找不到逃走的路口,最终无可奈何地被魂刺尾部绑死。

欧盟的原材料不便宜这一点是真的。欧盟不同于泛亚,早在三十年前就实现了造纸行业全链条减免税。虽然简墨真实的魂笔损耗肯定不如老板想得那么高。可现在他扮演的就是个普通的魂笔制作者,确实需要这笔钱来掩饰一二。

而在绑死的那一瞬间,魂刺尾部蓦地长出了迷你又锋利的锯齿。只轻轻一咬,红色的领骑线就被精准地截断成了两截。

老板为此要给他包个大红包。简墨原是没打算收的,但老板说:“造纸工具的原材料都不便宜。你重入行业,损耗肯定不小。不要与我穷讲究。”

简墨立刻向班看去。

此后他再不单等着老板给他留宵夜。偶尔晚上不忙,简墨便从为数不多的拿手菜中选了两道做出来。简爸的配方自然是经典,把老板吃得啧啧称妙。此后御膳坊中餐馆的外卖单上又多了两道主打菜。

绿色的小星云中的红色网缚核、缚网以及与连接它们的半根领骑线,正在幽暗的星海中弥散开来。仅仅数秒,便不见一点踪迹。而连接着红色小星云那头的半根,如同被剪断的橡皮筋,飞速地向本体处回缩而去。

简墨对老板的打算也觉得遗憾,可惜他很快就要回泛亚。这里曾经所有遇到过的人,怕都是后会无期了。想到这里,简墨莫名生出了一丝伤感。

“这边。”简墨指着东南方向。

“我本想如果你愿意在这里长留……罢了,年轻人有理想是好事。”老板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笑着鼓励起他来,“如果你想做魂笔制造师,可以去半神工具箱注册一下。那是国内最大的线上造纸工具交易平台,应该有对你有用的。”

鹰钩鼻愕然望着他。肯特立刻向他道:“按他说的走。”

老板看到他从图书馆借回的书时有些好奇。待简墨解释自己恢复了部分记忆,想捡起曾学过的魂笔制造后,他又露出失望的神色。

三人按照简墨所指的方向位移了五次,到了第六次的时候,发现那台蓝色的轿车正停在路边。

想起自己为简要添加的第二项异能,简墨的脸上露出一丝挑战的笑意:看看到底是我先去见你,还是你先找到我。

他们远远就听见那名贵族暴躁的骂声:“……废物!我他妈才离开多久就死了?这附近没听说过有野兽呀?”

所以,直接联系简要这一选项,基本可以放弃。简墨清楚,一旦身份曝光,欧盟贵族肯定不会放过他。李微生更希望他这辈子都留在欧盟。眼下唯一的办法,便是竭尽所能接触那些尚与泛亚保持往来的欧盟机构,寻找机会。这个方案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可已算是最稳妥的一条路了。

“可能是出了车祸吧。”

这与简墨收集到的信息基本一致:对京华倾覆涉事贵族的处置方案上,欧盟议会与泛亚总理府迟迟未达成一致。两国邦交基本处于停滞状态:国际贸易中断,人员往来中断,私人通讯也受到了严格限制和监控。

“活该!走!去看看他这家伙什么死相……算了算了,太晦气了!死都死了,难道还要我去给他收尸不成。走了!”

这几日他还逛了咖登市的造纸工具原材料市场。在泛亚市面非常少见或完全没见过的欧盟特产,在这里货源充足,且价格据说比往年更便宜。材料市场的老板告诉他,因为贸易中断,原材料的出口量跳崖式减少。与此相对的,泛亚的原材料也很久进不到货了。他们通过黑市渠道高价去收象牙木、红线鱼纹草、磷斑苔藓,也是十回九空。

那辆蓝色的轿车再度启动,在地平线尽头消失了。

“反正,直接回家是不用想了。”简墨对着书,工工整整地抄下一个未曾见过的孕生水配方。

“班死了?”鹰钩鼻难以置信地说,“我们才离开不过几秒。”

至于魂笔制作方面的书籍,简墨主要用来为返回泛亚打掩护。想要接触对自己有帮助的人或组织,他至少要拿出一项本事,让自己看起来有被投资的价值。

肯特却没有惊讶之色,只望了一眼简墨,便收回目光。灰蓝的眼睛里隐晦地闪动着光芒。

这只是一本普通的科普书籍,但已足以让简墨对欧盟贵族的实力生出警戒之心。他甚至生出一种紧迫感,泛亚必须马上培养出足够的圣人,否则京华之乱恐怕还会重演。不过这个念头一生出就被简墨掐灭了:倘若单凭贵族就能称霸天下,上一次亚欧之战的时候他们就该成功了。如今国内局势纷乱,如果泛亚圣人如欧盟这边大行其道,那可当真是要变成人间地狱了。

“去找班。”简墨说。

这本书还将魂舞做了详细的分类。比如根据魂舞目的,可分为魂力攻击、魂力掠夺、魂力网缚。此外对一些常识性的魂舞问题也做了解释。比如魂力攻击的强度等级如何划分,掠夺而来的魂力波动的占比对赋原指数的影响程度,一个领主能拥有的骑士数量上限如何判断等等。

鹰钩鼻赶紧回去,惊讶地发现班安然无恙地站在路边。

欧盟对魂力波动本身的研究超过泛亚许多。比如,欧盟学术界习惯将魂歌,看做是魂力波动所进行的化学操作—因为魂歌之后有了新的生命诞生。而魂舞一词,是欧盟学术界对应泛亚的“魂歌”所取。其概念范围囊括了目前除魂歌以外所有的魂力波动操作。

除了左眼上蒙着的黑色眼罩,少年的脸已经痊愈如常。他呆立在原地,脸上有茫然,有狂喜,也有惶恐无措。

“魂舞,即魂力波动所进行的物理操作。”

“班。”肯特轻轻地叫了他一声。

这一回,他借的是关于魂舞和魂笔制作方面的书。

独眼少年身体一颤,猛然抬头。待认出其中的肯特和简墨后,他脸上惊恐的神情才散去。

在大伙同心协力下,御膳坊中餐馆终于在十日后恢复营业。简墨也重新开始了值夜的工作,因此白日又有了去图书馆的时间。

“不用想了。你的网缚确实解除了。”肯特微笑着走过去。

颗颗晶莹剔透的饭粒,浇上糖醋排骨焦褐色的酱汁。嗅着甜香入骨的蒸汽,简墨心中暗想,或许应该跟着老板好好学学手艺,回去做给孩子们尝一尝。可片刻后他又哑然失笑:记忆既已找回,下一步便是回国。自己还能在欧盟待多久?不怕贵族们知道后蜂拥而至,将自己大卸八块吗?

鹰钩鼻嘴唇微张,但马上又闭上了。眼珠转动几下后,鹰钩鼻悄悄瞟了身侧的亚裔青年一眼,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关掉了灶上的火,他把注意力转移到美味的夜宵上。

独眼少年激动起来:“真的吗?!他死了?是你们为我解除网缚的?”

简墨的思维飘忽到这里,突然自嘲地笑了一下:这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他是泛亚公民。自己身上尚且一堆麻烦,哪有心思去管别国的事情。

肯特点点头,又摇摇头。

已经被纳入领骑网里的任何人想要脱离出来,除非领主主动解除网缚,否则唯有死亡一途。而未进入领骑网之前,反抗者年仅十六,势单力薄。一旦反抗,下场便会如伯顿一家。未进入领骑网的原人和绝大部分纸人,在没有受到致命威胁时,也很难激起战斗决心。欧盟的贵族与非贵族原人之间的冲突程度,不亚于战前泛亚的纸原关系。而解决这两者的难度,同样是不分伯仲。

独眼少年茫然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可他同时也想起芙洛拉公园外那一幕,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个不重要,以后再说。”肯特将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简墨肚子有些饿了,去厨房盛了一碗米饭放在蒸锅里,又从冰柜里拿出装着糖醋排骨的食盒。他下意识瞟了一眼中餐馆外全新的四枚魂晶和一只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魂力波动,忽然有些幸灾乐祸:欧盟调查局也得万圣节加班呢!

独眼少年咬着唇,紧紧握起双拳。浓烈的不甘和憎恨在他的脸上闪现、交错,最后还是被理智控制住。

月亮恰好被黑色建筑物挡住,只露出了小半圈的月虹。但月华却无可阻挡,给甜樱桃街旁巷子的路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粉。拐角处有一盏路灯,橙色的灯光如同那日他在纳尔逊百货外看到的南瓜灯,温暖而灿烂—更好的纸原相处之道,肯定还是有的。或许它就如眼前的佳景,需要等待时机,也需要寻找到更好的角度。

“我跟你一起走。”他抬起头,认真地做出回答。

简墨揉了揉有些酸乏的眼睛,透过小隔间狭小的窗户,望向外面的天空。

第二天的天气和前一天一样,不好也不坏。白森森的太阳如同倒映在湖里的月亮,被水波状的云一道道洗礼过,提供了光明,却吝啬于分享一点热力。

对于泛亚那边来说,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吧。所以这算是鞭尸吗?简墨不但没有生气,反觉得有些好笑。纸原局面发展到今天,简墨的确要负一部分责任。可若说他对此感到欣慰或后悔,却好像又都不是。

简墨从下出租车起,就被沿路巡警查了两次名籍卡。接着他又排了大约三十分钟的队,被仔仔细细核查了门票和出入境资料后,才给放入候车厅。这一刻他看了一眼手机:9点22分。

“……如若那位简先生还在世,见到这样的局面,灵魂是否会感到羞愧和后悔?”

阿尔杰·科林是乘坐10点50分的那一趟列车。正常人一般会提前二十到三十分钟候车,所以他才会选择10点35分出发的这趟车。昨天这位未来的总局副局长送客时,他特地留意了一下对方的魂力波动:那是一只紫红的大光团,在灵台视角中非常显眼。

就在他心情陷入沉郁的时候,一则评论又进入眼帘。纸人建国消息宣布的第二日,《纸上谈》在疯狂抨击这群“叛乱分子”的同时,居然把已经消失了九个月他又带上了。

此时的候车大厅里,成百上千的魂力波动和魂晶来回穿梭着。简墨阖眼“瞧着”,其中有几个是眼熟的:坐在他右向斜对面戴鸭舌帽挂着耳机的巧克力色魂晶,坐在他左手第六个位置上拿着一杯热可可暖手的暗粉色光团,在他正背后大谈特谈火车站厕所有多糟糕的青黄色魂晶,隔一排的位置上穿着清洁工制服的乳白色魂晶,还有一位老朋友—站在进站口附近的土黄色光团。

纸人建国的消息爆出时,适逢李微生复出。总理府发表声明“坚决不予承认”。纸原战争立时进入白热化阶段。这次双方都没有杀手锏,开始了纯粹兵力上的比拼。简墨目睹这样新闻,如同看到数不清的纸人被倾倒入一个巨大的、永无停止的焚化炉中。

土黄色光团的主人乔装得非常好。如果不是简墨发现被监视的第一日,就习惯性将所有人的魂力波动和魂晶记下了。他多半是想不到,这名穿着红色呢大衣,烫着精致小卷发,用镶钻指甲涂口红的—女人,会是逮捕阿曼达的那位邋遢队长。

简墨念出有史以来第一个由纸人主导建立的国家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但也仅仅是一点。因为他又想到,有多少地区的纸人开始了新的生活,就意味着有多少地区的原人陷入泥淖。

“不如万千。”简墨想起二子穿着旗袍揍人的模样,告诫自己不要嘴角上扬。为了集中注意力,他假装检查自己的车票,又不耐烦地看一眼候车厅的时钟:10点09分。

“纸人自由联邦。”

阿尔杰·科林快到了。

鉴于重简方略在京华市遭受威胁时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总理府认为其主观“叛国”意图不足,下令大司法院重审。最后重简方略罪名予以“撤销”。这条指令下达之后,有数十万迁离者陆续又从原控区和纸控区回到楚中。如今造纸管理局对楚中和横海基本属于放养。纸盟那边亦是井水不犯河水。只不过后者在一个月前已经正式宣布,以纸控区为领土,以领土上的居民为所属公民,于今年的12月1日正式建国。

不出简墨所料,一分钟后,紫红色的光团出现了。它走的是无需排队的特殊通道,进来的速度很快。进入候车区后,紫红色光团自然也没有坐在简墨这边的大众候车厅。一行人直接去了人少又清静的贵宾候车室。

而院长在这种情况下就任造纸管理局副局长,倒没有让简墨太过吃惊。无论是年轻时的故意避让,还是如今的临危受命,都是为维护李家利益作出的选择—这符合院长一贯的原则。简墨浏览了这大半年的《楚中早报》后,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只要有院长在,楚中与横海的压力肯定是要小一些。

非常好。自己的火车出发前,对方最好能一直待在贵宾区。这样就可以减少误伤的可能。简墨想着,从口袋掏出手机,在一家线上彩票网站购买了一注福利彩票。这注彩票的数字立刻出现在网站首页的最新购买滚动栏上。

第三是京华倾覆后的局势—这是令他意外的第二件事。李微生这样一个把继任局长、接掌李家大权当成人生目标的家伙,居然做出这样的选择,让简墨只能得出这个结论:李老爷子之死对李微生造成的影响,远超出自己想象。

“10点35分,从咖登市开往梅西市的列车开始检票了。请乘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检票进站。”清晰而悦耳的提示语在候车厅里回荡起来。

第二是确认了李君珏的死亡。星光塔救援结束后,李家剩下的血脉成员基本都保存了下来。但李君珏却在这个时候死了。简墨不知道,他这位强大的仇敌是如报道的那般罹难于倾覆之中,还是死于某人暗中制造出“意外”,但结果还算差强人意的—虽然没有死于自己之手略让人遗憾,可若是让李君珏再度趁乱逃出生天,简墨怕是会气得吐血。

简墨不疾不徐地站起来,将围巾重新挂在脖子上,拉起行李箱,向入站口走去。

如果说是人祸,它又是由何人制造的,怎样制造的呢?京华市是李家的大本营。李家不会自毁根基。可除李家外,这世界上还有哪股势力可能具备这种实力?就算是有,成为废墟的京华对他们又有什么用处呢?

通过了检票口,他同其他乘客一样,穿过两道门,走过一条宽敞的通道,又过了一道门,才到达站台。简墨登上了属于他的那趟银色列车,将行李箱放在行李架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解开围巾,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首先是对京华市倾覆的疑惑。他被简要暴动的空间异能传送走的时候,京华还没有任何灾难爆发的征兆。在他离开后那么短时间里,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更奇怪的是,受灾范围与行政版图上的京华市分毫不差,说它是天灾恐怕无人相信。

简墨的举动进行得从容而自然。可他的灵台视角一刻也没有放松:巧克力色的魂晶,暗粉色的光团,青黄色的魂晶,乳白色的魂晶……以及土黄色光团,在他坐下后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分别在他的邻座、对座、过道对面……陆续落座。

简墨笑着送走了老板,然后锁好店门。他终于有时间好好查查泛亚的情况。

其中一人扮成自来熟,热情地向他招呼,还从旅行包中掏出一大堆薯片零嘴,分享给他和伪装的同事。他推辞了两次,然后假装盛情难却,从对方的罐子里拿出一小条牛肉干。

“储藏室的冰柜里留了糖醋排骨。”面试时就知道他失忆情况的老板,临走的时候悄悄对他说,“大过节的,出去逛逛也无妨。身在异乡不是客,我心安处即为家。”

将牛肉干放入口中的那一刻,简墨又瞟了一眼手机:10点33分。站台广播开始提示乘客尽快上车,因为火车三分钟后就要启动了。他又“瞟”了一眼紫红色光团,满意地看到对方在贵宾室静止不动。

老板一面心疼店铺遭遇的无妄之灾,一面不得不组织所有员工奋力收拾烂摊子。不过到了万圣夜,老板还是给店员们放了个早假,让他们各自回家庆祝去了。

还有两分钟。窗户外晚来的乘客拖着行李箱奔跑起来。

餐馆在这个时候被砸,万圣节之前是肯定无法恢复营业的。

还有一分钟。火车列车员对还没上车乘客大喊:“先上车,上来再找车厢。”

“这个交给新局长。”黑眼圈男人将一本不薄的交接清单递给布莱迪,然后说,“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确凿的证据,但不少巧合都发生这个亚裔纸人身边,也不失为一条线索。你们之前的监视说不定早已暴露。如今安德烈转到暗处去,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时间差不多了,简墨决定行动。然而他才将注意力集中起来,紫红色光团突然移动起来。而围在它旁边的魂力波动和魂晶,在同一时间也全部行动起来了。

布莱迪大惊回头。局长不知何时来了,一双眼睛正望向邋遢队长离去的方向。他不安地说:“局长,安德烈他只是—”

阿尔杰·科林也要进站了?!

布莱迪目睹着对方的背影,犹豫要不要将同事的这个决定告知局长。这时身后传来局长淡然的声音:“他走了?”

简墨突然想起,贵宾室的乘客是可以提前进站的。

不管老同事的劝阻,邋遢队长大步离开这条走廊。

与预计的情况发生出入,他只错愕了一秒,就立刻镇定下来:时间最合适的火车只有这一班。就算自己事先考虑到了对方提前进站的可能,仍旧要面对眼前的局面。简墨眼睛不经意地瞄向人群相对稀少的站台—操作难度是大了一些。可对他来说,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安德烈—”

幽暗的星海中,正在前进的紫红色光团周围,辨魂师也无法察觉的存在正在平稳而快速地汇集。它们像无数细小的磁铁碎屑受到强磁力的召唤,亦步亦趋、寸步不离地跟着自己的目标,生怕一个闪神就跟丢了。

“既然是停职。”邋遢队长倔强道,“这期间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自由。”

阿尔杰·科林走过了第一道门,阿尔杰·科林走过了第二道门……

“你疯了?”布莱迪惊道,“你要违反局长的命令?”

与此同时,无数声音在简墨耳边萦绕,浮动。

邋遢队长没有回应他,走了几步后突然站定,紧握拳头,眼露凶光地说:“这个任务我是不会放弃的。”

“哐啷—”车厢列车员大力关上车门。

两名队长离开办公室,皆是面色沉重。但队长布莱迪见老同事受到这么重的处罚,还是提起精神,安慰了对方两句:“局长还是看重你的。这段时间你不如趁机调整一下状态。我们平常也难得有休息。”

“借过一下!借过一下好吗?谢谢—”最后上车的乘客提着行李箱,在列车走道穿梭。滑轮与地板摩擦发出“骨碌骨碌”的声音。

黑眼圈男人的笔尖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什么:“两个月后我已经不在这里了。罢了,我走之后,你就恢复职务吧。”

“呜—”窗外拉起一声嘹亮而悠长的鸣笛,如同疾风瞬间穿透整个站台。

邋遢队长面色发白,嘴唇开合了几次,但最终没有出声。

“这糖是我最喜欢的。您尝一尝。”灰粉色光团热情又递来一个小罐子,“不要客气,味道很好的—”

“不能忠守自己的任务,又错误地估算了敌人实力,导致队员毫无价值的牺牲。这不是你这个级别应该犯的错。把你手头上工作交接给布莱迪,停职两个月,好好反省一下。”

简墨没有再推拒,目光在罐子里机械地搜索,最后落到一粒紫红色的糖果上。他用两根指头夹起这粒糖果,笑着道了声“谢谢”。

黑眼圈男人盯着他。

阿尔杰·科林到哪了?阿尔杰·科林在哪……找到了,对方已经走完一半的通道,快要通过第三道门。

邋遢队长垂着头回答:“中餐馆遭到破坏时,布莱克和其他店员组织顾客向储藏室疏散。我有两名队员假扮顾客正在店中。可到了储藏室,他们发现布莱克没有进来。为避免暴露,他们只能提醒老板。餐馆老板出去十秒左右,外面传来新的动静。他们借口协助老板前去查探,却遇上返回的餐馆老板和布莱克。不久,布莱迪小队追踪到此的队员全军覆没,残余的三名狼族准备逃跑。”他停了一下,但还是咬牙继续说,“我命令全体队员们去拦截。结果他们也死了。死状和布莱迪的队员一模一样。”

忽然车厢一震,简墨望向窗外。风景开始缓缓后退。

黑眼圈男人听完,反问起邋遢队长:“你的监控对象当时在干什么?”

他的列车终于启动了。

一直负责追踪汉森兄妹的队长布莱迪汇报道:“……当时对方伤势严重,基本失去战力。局势对我们非常有利。可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七名队员全部死亡,毫无征兆。他们身上没留下任何可辨识的异能痕迹。”

就是这个时候。

二十分钟后,西十六区分局局长的办公室里,两名队长神色难看地站在局长面前。

简墨低下头,全神贯注地注视着手心那颗紫红色糖纸包装的糖果。包装纸非常漂亮:一面是紫红的底色上散布着五彩的小星星。光滑的糖纸表面泛着与车灯同色的珠光。另一面则是透明的,里面紫红色的糖果一眼可见。

仿佛是为了应验他的担忧,从餐馆内外同时冲出几道身影:“想走!没有这么容易!”

他的手指顺着锯齿状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撕开精致的糖纸,露出再无任何防护却毫不自知的糖果。糖果的外面沾满着白色糖霜,看上去像是一块落满了雪花的紫红色石榴石。不过这样美丽且富有弹性的宝石,让人更有拆解入腹的欲望。为了避免弄脏自己的手,简墨就用薄薄的糖纸夹着,送进自己的嘴里—干脆利落地咬成两半。

希尔听到肯特的诊断松了一口气,马上道:“我们赶快离开。调查局很快又会有人来的。”

这一秒,火车已经驶出站台,如同一支离弦之箭,从这座名为花园的城市驰向自己的目的地。

他一面扶起艾达,一面打量着中餐馆的情形。虽然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但并不是什么线索都没有。比如那吊顶上极具特色的闲云野鹤,又比如店内散落的外卖包装盒上印着的店名—他记得自己是见过一回的。

简墨将手中的紫红色糖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对望着自己的暗粉色光团赞赏道:“味道确实不错。”

“有点脑震荡。不过没有生命危险。”肯特简单地检查了一下艾达,面色微微回暖。

他一边咀嚼着口里的糖果,一边优哉游哉地拿出手机,还是在那家彩票网站,购买了第二注彩票。接着在暗粉色光团的积极沟通下,两人就什么样的零食更好吃聊了起来。直到三分钟后,暗粉色光团突然身体一僵,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只瞟了一眼,对方脸上的笑容瞬间不自然起来。

两人谨慎地扫描了一下四周,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现,最后决定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抱歉,我去打一个电话。”暗粉色光团竭力掩藏起脸上的焦虑之色,笑着起身离去。

“不是。应该是有人在帮我们。”肯特回答。

没过半分钟,他身边的巧克力魂晶,青黄色魂晶,乳白色魂晶先后离座—不是去接电话,就是去上卫生间。只是他们最后都一去不复返了。

肯特呆了好一会儿,直到希尔按着脑袋,将他扶了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你做的吗?”

简墨勾起嘴角,在同样的彩票网站,购买了第三注彩票。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两三秒后,他接二连三地听到“噗”“噗” “噗”的倒地声。肯特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刚刚还步步威逼的橄榄绿制服,此刻却在他的身边七零八落地倒了一地。他们的脸上维持着死前的表情:冷漠,警惕,或是志在必得,但也就此被定格在了上一秒。

看到彩票站首页里跳出与约定数字一模一样的最后一注彩票号码,肯特对迫不及待的希尔说:“行动吧。”

彻底完了。肯特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秒暴风骤雨般的还击。

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分局与简墨光顾过的脑科医院在同一条大道上。这条大道上的建筑与芙洛拉公园附近的建筑不同,更展现出一种冷静理性之美—尤其是西十六区分局。白色和橄榄绿色结合的墙面,犀利的银灰色钢筋构成的几何结构,比医院还多出三分令人清醒的森然之意。

本来已经认命的肯特突然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甘心。他猛地扬起头,对着逼近的敌人露出森森的牙齿,大声嘶吼起来。他拼尽全力想再一次调动异能—然而右脚向前一步,身体就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地面狠狠摔去。灰尘“噗”一声猛地向四周腾起退去,就好像不想被他的愚蠢和自不量力传染一样。

他们的主要目的并不是阿尔杰·科林,而是牢房中的狼族俘虏。

如果少年知道自己居然就这么死了,怕是会狠狠地嘲笑吧。

这位科林局长对西十六分局的影响力非常强大。自从老局长不明死亡后,阿尔杰·科林身边的保护力量便提升了一倍,且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肯特因此判定,一旦他本人受到袭击,西十六分局必定会派出大量人力保护。

“肯特……以后,就靠你保护我了。”少年有着一双浅绿色的眼睛,清澈且明亮。里面有着与年龄不相符合的成熟。

果如他所料,阿尔杰·科林遭袭的消息一传回,西十六分局中的待命调查员瞬间少了近四分之三。对于缺乏人手的西十六区狼族来说,这就是最好时机。

有了这个想法后,他的脑海里飞过许多过往生活的片段。它们快速地旋转着,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如果有人看到,就会惊奇地发现:这些片段除了艾达,还有一个少年出现的频次特别高。

“保持警惕!”肯特又对艾达叮嘱,“阿尔杰·科林非常狡猾,我们能想到的,他未必不会有所防范。如果情况不对,不要强求,立刻退出。”

肯特盯着向艾达的方向,心中一片苦涩:或许,他们的人生到此就结束了。

艾达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褐色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的笑容:“我知道。”

一个多月来,艾达和西十六区负责人希尔都在想方设法扰乱调查局的视线,拯救同伴。就在他们认为时机快要成熟的时候,突然所有人暴露了行藏。他们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只能不断逃跑躲避。接下去的日子里,同伴一天天变少,不是失散就是被俘,或者在追捕中被毙命当场。肯特此时也无法作壁上观,关闭了诊所,贴身保护她。然而狼族与敌人之间的力量太过悬殊。他的加入也只是稍稍放缓了调查局的脚步。今天他们的行踪还是被调查局捕捉到了。

三分钟后,西十六区分局的牢房被逐个打开。

肯特的异能存量早已告罄,体力也半点不存。他甚至觉得,空气在外界和自己肺部之间的交换,都是一种难以承受的负担。

“艾达?你怎么在这里?”邦妮不敢置信地看着打开牢门的人。

简墨又四下打量了几眼,完全没有援兵赶到的迹象。他忍不住咬起食指指节:狼族不会就只有这么几个人吧?莫非其他人不知艾达他们此刻的处境?但紧跟着,简墨的脑海里就浮现出昨日芙洛拉公园外疤脸男人的尸体,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西十六区的狼族八成恐怕都已自顾不暇了。

“现在是聊天的时候吗?快走!”艾达从冰冷的地面架起满身伤痕的邦妮,踢了一脚在旁边目瞪口呆的约瑟夫,“还呆着做什么!”

汉森医生脚边瘫着黄色小星云的主人。简墨隐约觉得这名中年男子有些眼熟,但想不起何时见过。除此之外,街上只剩下了欧盟调查局的人—六七名橄榄绿,正从四周向他们步步逼去。

“不。艾达,我们不能走。”邦妮忍住伤口被触碰到的疼痛,急忙道,“我们中间有人被控制了。即便你将我们救回去,要不了多久也会行踪泄露的。”

汉森医生正靠在鞋店外。写着“甜樱桃鞋店”的招牌已经裂成两半,掉在他的脚边。身上向来笔挺的裤子居然有了褶皱。上衣也是狼藉不堪。他的衣服左袖破裂,手臂上一片血肉模糊,脸上也没有平常的冷静,眼睛焦灼地盯着中餐馆这边,恨不得马上冲过来。

艾达目光微闪,笑了笑:“你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个吗?先出去再说。”

街上此时连一个人都不剩。沿街的店铺也全部大门紧闭。简墨快速扫视一番,目光停在中餐馆东北方向的一家手工皮鞋店前。

两人走出了牢房,约瑟夫却仍在原地坐着,一动未动。

的确是艾达·汉森。简墨想,那汉森医生也来了吗?

“约瑟夫,你快点。”邦妮回头焦急催促道。

一个高挑的年轻女子躺在地上,白色的外套上满是划痕。褐色的长发凌乱地盖住半边脸,眼睛紧紧闭起,应该是昏迷过去了。

约瑟夫这才低着头慢慢站起来,跟在她们后面走了出来。但走了几步后,他便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道:“我不走了。”

简墨猛地停住脚步。他犹豫了两秒,向老板道:“我去看看。”说完不等老板反应过来,就窜了出去,趴在厨房的下单窗口向外看。

邦妮停住脚步,转身盯着对方的脸,激动道:“你说什么呢!”

“艾达!艾达!”

“我就是那个泄密人。”约瑟夫不敢与她直视,低着脑袋,双手在身侧攥得紧紧,“那些被捕的同伴的信息,还有……艾达的住址,全都是我泄露的。我是叛徒。我不能跟你们一起走。你们走吧。”

外面传来惊惶的呼叫。

艾达望着他没有说话。邦妮急了,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造师的表情,又拼命地摇着头:“约瑟夫你胡说什么?你怎会是叛徒呢?”

下一秒地面的剧烈震动,又传来与之前相同的巨响。接着有重物从中餐馆的落地窗外被甩了进来。重物一路撞着桌椅和满地玻璃碴,发出稀里哗啦的声音。他不用回头看也知道,被甩进来的是蒲公英的主人。

约瑟夫苦笑一下,望着与自己咫尺之隔却恍若远在天涯的金发女孩:“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白色渔网消失的同时,根植其中的紫色缚网也一同消失了。但连接着网缚核的丝蔓却缩回了紫色飞盘的本体之中。飞盘见骑士被杀,暂时放开黄色小星,向蒲公英攻来。蒲公英种子仓皇躲避。无奈控制精度不足,仍有几朵被切成了碎末。本体的行动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

金发女孩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推开艾达的手,踉跄着走回到这个男人身边,抓住他的胳膊:“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跟我们一起走,一定会有办法的。”

蒲公英种子被白色的渔网兜住后,并未坐以待毙。它们从网眼中敏捷地窜出,在网绳上缠绕了几圈,狠狠将渔网扯成数块。当白色的魂力波动在星海中弥散开来时,简墨微愣了一下,随后自嘲起来:他忘记了。并非每个贵族都是威廉·约克。

她回过头,恳求地看着艾达:“艾达—”

简墨瞧着老板后脑勺的地中海海岸线,没有反抗地任这个老头拖走。这时他的灵台视角中,局势又有了新的变化。

约瑟夫抚摸了一下她干枯又肮脏的头发,就好像它们仍是从前那样柔顺光滑,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柔软的表情变得坚定起来:“队长,带她走。不要耽误时间。”说着,他甩开了邦妮的手,向牢房内跑去。

老板又急又气,一把拉住他就向后走,口里抱怨道:“这个时候发什么呆!快走!注意脚下的玻璃碴!”

“约瑟夫—”邦妮想要去追,却被一把艾达拉住。

他定了定神,摇摇头。

艾达神色严肃地对她说:“你只有好好的,约瑟夫的愧疚才会减轻一些,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个时候你追上去,是想逼他去死吗?”

“你怎么了?”老板去而复返,惊慌地打量着他,“伤哪了吗?”

“可是—”

简墨的脑海被骤然苏醒了的记忆猛烈地冲刷着,浑然忘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直到听到老板连声的呼唤。

“没有可是。我们今天来的所有人都有逃不出去的可能。”艾达注视着自己初窥之赏的眼睛,“你要我也和你一起死在这里,把约瑟夫曾经受过的折磨再受一遍吗?”

“布莱克,布莱克—”

邦妮再说不出话来。

另外,汉森医生对自己的来历到底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

两人在两分钟后抵达了预定集合大厅。那里只有希尔、肯特、鹰钩鼻三人在等待。她们还不知道自己是最后逃出的人。鹰钩鼻不等希尔下令,立刻发动了异能。

至于抹掉他记忆的最大嫌疑人汉森医生,现在想来,应该是拥有医疗系天赋的双系异级纸人。他离开泛亚时的那身伤,绝非特级纸人能处理的。然而即便在泛亚,双系的异级也不多见。自己命在旦夕之际,落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恰好遇见一名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纸人—这得是多好的运气!虽然汉森医生待在西蒙镇有汉森小姐狼族身份的影响,但简墨还是怀疑,这份巧合背后是否有其他因素在作祟。

五人的身影甚至还没有完全消失,一大群橄榄绿色就气势汹汹地扑回大厅之中。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五名狼族的残影在空气中迅速褪色,直至变得完全透明。

一大堆问题纷沓而来。简墨不由得苦笑:简要有了新的异能,应该已经知道自己在欧盟。可即便是简要,怕也料不到自己被抹了记忆,再度以纸人的身份在欧盟生活了八个月。这恐怕也是他的初窥之赏现在也没能找到他的原因。

十分钟后,咖登市火车站被完全封锁起来。从这一刻开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列火车被允许进入或离开这里。

简墨回想九个月来接收到的讯息,除两国还在为京华倾覆之事谈判外,其他的自己都一无所知:楚中和横海是否安稳?李微生对重简方略有无新的举动?这段时间简要他们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纸盟军和政府军的战况又如何了……

而那辆10点35分出发,持续驶向梅西市的列车上,简墨正在拿着手机等待着。直到大约三十分钟后,那家彩票网站的首页跳出一注彩票号码,他方才放下手机,放松心神,合眼小憩。

原来那日之后,自己就被传送到了欧盟。

当然,现在还不是彻底放松的时刻。简墨习惯性摸了摸压在胸前的银链。因为与自己隔了两排的那只土黄色光团,依旧待在这趟列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