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鬼才信!”红发的贵族拉了拉睡衣的带子,又去问坐在角落里至今一声不吭的人,“里根,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难道你就打算……我说你,这都多长时间了还闹脾气呀。”
“我?”琼含笑将酒杯放回了茶几,“我本来就没有骑士。”
约翰没好气地瞥了他们一眼:“事说完了?那我走了。”说完拿起外套就走了。
红发贵族顿时轻松了许多,调侃着反问:“你是不是就早就想好了—等那小子到你克拉克家的地盘,也用这个办法应付?”
对着约翰离去的背影,红发的贵族恼恨地做出一个假装扔东西的动作:“狂得他的。”
“聪明。”琼点了一下头,露出赞赏的表情,“不接招就对了。”
“算了,他和李微生从小到大的情分,为了京华这件事断了个干净,损失着实是大了点。这算是我们这几家欠他的。”琼又重新坐回了桌边,从盒子里拿出一枚新的拼板,对着残缺的拼图,继续端详了起来。
“我,我又不打算与约克家发生冲突。大不了退一步,把所有骑士都解除网缚。”红发的贵族没有一点不好意思,“反正他又不会永远待在这里,等风波过去了,我再网回来就是了。”
“琼,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吗?我听说你那几个兄弟在你父亲面前可是殷勤得很呢。”红发的贵族跟着他坐到桌边,学着他拿一块拼板在拼图上比来比去。
“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借口前,约克家是不好随意发作的。”琼低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酒香,然后带着一抹享受的神情,看那迷醉的颜色顺着晶莹的水晶杯壁荡漾盘旋,重叠出深浅明暗的光影,“你若真的愿听我的,那就三个字—平常心。假设没有这么多前因后果,你会怎么做?”
“回去做什么?凯撒不好玩吗?”琼轻描淡写地炫耀,“我的半神工具箱注册人数已经突破一千万了。最近,连点睛纸笔也在和我们谈合作呢。”
红发贵族急了,打断了琼道:“那我接下来该怎么做?琼,你既猜到那小子接下去要来我家,你总得出出主意吧。”
“点睛纸笔?”红发的贵族十分敏锐,立刻捕捉到关键之处,“不是说泛亚那边死活不肯跟我们重开贸易吗?”
琼挑了挑眉毛:“我们没有威胁,他们才会大度能容。可如果他们感受到我们的威胁—”
琼抬起眼帘,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这种事情,那要看是谁来办了。”
“不会吧,约克家向来不会在这些小事上斤斤计较。”红发贵族的话明显有点底气不足。
“你觉得点睛纸笔这次审批能过吗?”楚中市唐宋的一间书房中,万千如同一个半身瘫痪的深度患者,躺在沙发上吭哧吭哧啃着梨。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不但让金发女性脸色微白,连带房间里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难看起来。
“有五成机会吧。”简要从笔架上拿起一支刻着“M”的魂笔,轻轻用干抹布擦去上面的灰尘,“夏尔那边迟迟没有消息,我不想再等了。若等到李微生全盘接管造纸管理局后,会更麻烦。”
“未经过皇冠家族同意,也未在议会提案,就擅自谋算他国首府,还让一名大贵族之上命丧泛亚,若是不警告一下,我都要觉得那顶皇冠是橡皮泥捏的了!纳尔逊,看看你的西十六区是如何应对的?皇冠上的明珠都指名道姓了,你家那几个小子还是一副梗着脖子不认罪的态度。”接过佣人倒的红酒,琼轻轻晃了晃,“倘若现在皇冠家族仍是格兰,你应该想象得到后果吧?”
“你去找了李铭?”万千问。
一直认真听着讨论的金发女性见他们越扯越远,只得亲自将话题重新扳正:“所以琼你觉得,约克家怀疑我们在借刀杀人了?”
京华市的倾覆给李家带来了巨大的打击。从最顶层的权力圈到普通的泛亚民众,无人不在猜测,李家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然而传承了四代人的李氏名单,却在覆灭之难结束的一分钟后就开始发挥作用:三分钟内统计完了所有李家幸存者,十五分钟内集合了所有与李家利益休戚相关的人员并转移到了安全区,一小时内启动了最佳的资源抢救方案,一天内定下了内对其他造纸世家外对纸盟的紧急应对预案,并在未来十天内完成了迁都商谈以及为期一年的新首府改建计划。
红发贵族听出他声音里的质疑,也表示赞同:“我父亲说,退一万步讲,即便那人真是大贵族之上,也不可能有杀死威廉·约克的实力。李家必定是靠纸人偷袭才得以成功,只是没脸公开,才故意把事都推到一个失踪人口身上—人不见了,我们自然无法对证。”
只是出面主持这一系列工作的不是李微生,而是李铭。
琼转头向旁边的佣人打了个手势,接着意有所指地说:“说实话,泛亚的贵族凋零如秋草,居然还能出一个大贵族之上,也实在是难得。若非那人现在下落不明,我还真想好好认识一下。”
李德彰若是正常去世,李微生接掌造纸管理局大权是顺理成章。然而这场联合袭击,却让李微生成了一个极其尴尬的角色,也将他的处境变得异常艰难。人人都知他是受异能阵影响才做出弑亲的举动。可反对其接任的言论和种种阴暗的猜测仍旧甚嚣尘上。或许是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罪名”,又或许出于某种策略的考虑,李微生以休养为由,淡出了公众视线整整半年。他一退出,所有的压力就落到了从未涉足三大局事务的李铭身上。
后者顿时语塞。正因为他的哥哥—曾经的菲利普斯继承人,在京华陨落了,今天他才有机会坐在这里。认真算起来,在座几人之中,他算是那场京华行动中获利最大之人。
这位李家四先生丝毫未愧对年少时的盛名。临危受命,他便以造纸管理局副局长的身份,下令严惩丁之重、秦高为首的叛徒。此举引起十二联席的强烈不满,一度以减少甚至中断军用纸人供给进行威胁。李铭却毫不屈服。他发动一切能发动的家族力量,全力支撑穆英在各地军用纸人的供给。在外来供给几乎断绝的六个月里,李家扛住了纸盟军三次大规模袭击,守得原控区一区未失。至此,泛亚造纸世家对李家“残存”的实力终于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后来当李铭放话称“兵力空虚,可能导致部分地区失守”时,他们只能“团结合作,恢复军供”。谁也不想哪天就被李铭推出去,与纸盟军两败俱伤后,再由李家“收拾残局”。
琼又笑了起来:“今天在座的人,跟自家那些兄弟的关系,又能好到哪里去?”说完,他特地又瞧了红发贵族一眼。
简要“嗯”了一声,将魂笔插回笔架,再将柜面上几乎不存在的灰尘抹去:“我把少爷的下落告诉他了。不过没提夏尔的事。”
“这……这不是意外吗?”红发的贵族没想到这一层,嘟囔着说,“谁能料到泛亚真有一名大贵族之上。当初可不光是我们,大家不都当里根在开玩笑吗?再说,我们自己的兄弟不也赔上了吗?”
那日在江二桥别墅外,简要被简墨以血为点睛新添加的第二项异能,是六度分割的最佳路线预知。
“可是威廉·约克是怎么死的?”琼挑了挑眉毛,“你拿什么证明,威廉·约克不是被我们家族蓄意骗去,设计害死的。”
旧纪元有位数学家曾做过一项实验。他将一封信随机地发给某个城市的居民。信里面写着另一个城市一位股票经纪人的名字。他请求这些居民,将这封信发给他们自认为最可能接近这位股票经纪人的朋友。这位朋友收到信后,再将这封信发给他认为最可能接近这位股票经纪人的朋友。最后,大部分信件都寄到了这位股票经纪人手中。平均每封信经手6.2人。
“这个算什么理由?加上死了的威廉·约克,整个欧盟合起来也只有六个大贵族之上。他们一家就占了四个,我家可连一个都没有呢!”红头发的贵族瞪着黑发贵族,摆明不相信。
有一家报纸也进行过类似的挑战,找到一位烤肉店老板与他最喜欢的一位影星的关联。结果发现,两人不过通过六个人的私交就建立了联系。
“原因的话,很简单—威廉·约克死了。约克家年轻一代的大贵族之上,只剩下一个了。”
这个数学领域的猜想,称作六度分割理论,即你和任何一个陌生人之间所间隔的人不会超过六个,也就是说,最多通过六个中间人,你就能够认识任何一个陌生人。
按下刚刚找到的一片拼板,他从善如流地从桌边站起来,加入了沙发组合。
拥有了新异能的简要,一旦希望找到某个人或某个物件的时候,便能够预知:通过自己认识的哪一个人或者哪些人,就能以最短的路径找到目标。因此简墨失踪的当日,简要就知道了,要找到自家造父,必须通过以下三个人中的至少一个:
“等我一下。”黑发贵族观察着桌上才刚刚完成了边框的拼图。这幅拼图有一千片,单从数量上来讲,还算不上变态。但问题是,这一千片是全黑色的。
李微生。
西五十四区里的一处豪华庄园中,一名红头的贵族裹着一身颜色繁复金线勾边的浴袍,忍无可忍地朝坐在桌边的黑发贵族叫道:“琼,你能不能别盘你那变态的玩意了。你就不能分析下,约克家这回到底是想干什么?孤儿领主的存在大家多少年都心照不宣了。为什么他们突然就认真起来了?”
邢教授。
“因为我想看一看墙头草的表现。”青年的指甲轻轻扣着桌子,“西五十四区是菲利普斯的地盘。倘若我在西十六区处理了四个人后,西五十四区的自由贵族协会仍旧表现得令人不满意,那么我就要好好审视一下—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
夏尔·欧文。
“那您为什么不先去西二十二区?”保镖奇怪道,“那份匿名名单上,西二十二区的孤儿领主不是更多吗?”
李微生曾经在欧盟生活过多年,并且有一位好友约翰·里根在欧盟。邢教授则在八年前的夏天就去了欧盟。而几乎未曾在欧盟生活过的夏尔·欧文,在自己联系上他的时候,刚刚有了前往欧盟的计划。
“我倒是不担心这个。”青年摇头,“泛亚这大半年为了首府倾覆一事,与议会纠缠不清,也不过是为了维护威信采取的拖延政策。大伤元气的李家要应付纸盟又要维持对造纸界的掌控力,根本应接不暇。他们绝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发起战争。”
三条路径都关联同一个位置,简墨的下落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对简墨来说,欧盟绝非安全之所。近几年来,欧盟贵族与泛亚发生的冲突,件件与他造父有关。而京华倾覆之难中,重简方略几乎方方面面都有插手。那位来自皇冠家族的威廉·约克更是命丧简墨之手。欧盟上到皇冠家族下到大贵族世家,他造父可以说得罪了个干净。一旦身份曝光,简墨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简要完全不能想象。这也是他不敢贸然亲自或者下令重简方略前往欧盟的主要原因。
“您这是想顺便看看边界那边稳不稳?”保镖问。
然而九个月过去了,简墨仍旧没有任何音讯。简要便等不了了。时间越长,造父暴露的可能性便越高。
西五十四区是欧盟共同体最后确定版图的大区。它与西五十三区是欧盟共同体唯二与泛亚联合国接壤的两个大区。这两个大区建立之时,泛亚东一百三十八区和东一百三十九区也正在建。也就是那个时候,两国因为边界划分问题,有了新纪元后的第一次交战。此后每逢亚欧战争,两国主战派都会把边界问题重新扯出来,唇枪舌战一番,试图在道德的制高点压倒对方。
“明天我再去找王临,让他尽快推进这件事。点睛纸笔与半神工具箱数据库一整合完毕,就给我盯死‘墨力’这个账号。”简要仔细地关上魂笔展柜的玻璃门,斩钉截铁地对万千说,“一有异动,就立刻启程接人。”
“西十六区的事情处理完了,可以走了。下一站—”他兴趣索然地看着面前的薯条,对保镖说,“去西五十四区吧。”
万圣节快要到的时候,布莱克才又收到王子殿下的信息。对方这回生气的时间有点长。距离上次的“对话”已经过去十天了。
青年脑子里已经打好整整三页的底稿准备反驳布莱克。但他深呼吸了两次,思来想去,发现竟是无法把这些话对这个家伙说出口,干脆把手机扔到一边,决心不去理会对方。
手机有提示时,他正在咖登市最大的纳尔逊百货商场,帮老板采购节日用的糖果,装饰品以及服装。老板是一个见识广博的家伙,据说年轻时去过泛亚最有名的纸人集境—碧海长鲸。他们餐馆这一次万圣节布置的主题,就是碧海长鲸的一座知名酒楼,名叫海参楼。
“布莱克只是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对您的心情感同身受?”保镖语气里充满对那位亚裔作家的不屑,安慰着自己的老板。
布莱克当时听到这三个字,下意识就想纠正:那是海寒楼。话到嘴边,他又赶紧咽了回去。最近脑子突然冒出来的零碎记忆越来越多。这些记忆就像断线后散落的珍珠,能够窥见过去一二,却无法拼成完整的一条链。但布莱克内心还是无比振奋,对恢复记忆越来越有信心。
电话那头被布莱克称为“王子殿下”的青年,如果知道他是这么想的,就不只是气得宵夜都吃不下了。
或许不用等到圣诞节,就能想起所有的事情也说不定。他一边美滋滋地想着,一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
布莱克觉得自己又被王子殿下消遣了。对方怕是日子太过无聊,随便搜索出个名字,一番添油加醋后给他讲了个故事。他完全相信王子殿下做得出这种事,毕竟这家伙那么喜欢小说。
“把你新写的小说发来瞧瞧。”王子殿下这回的语气出奇傲慢。
一个让王子殿下另眼相看的人就是这样?
布莱克心情愉悦,大方地没与他计较。他本来打算毫不留情地拒绝。可想想上次把殿下气得不轻,考虑了五秒钟后,他点开了自己的邮箱,把最新完成的一篇稿件发到了对方的邮箱里。
让他意外的是,这个叫简墨的人居然真实存在,但是资料却少得可怜。欧盟最丰富的人物百科对这人的描述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异级造纸师、魂笔制造师、圣人,泛亚纸原中立组织重简方略之首领”。至于这人生平如何,有过哪些知名的造纸,哪些魂笔作品,哪些战绩,又曾提过哪些主张、言论或者举措,竟然无一交代。
不料一分钟后,对方的短信震惊中带着一点不确定地冒了过来:“是……本人吗?”
他只好笑着放下手机,在网上查了查。
“少爷我今天心情好。”布莱克笑眯眯地替一个蹦跶了半天的小男孩取下一柄飞天扫把,帮一位长着雀斑的小少女从货架顶层拿下一个长满红毛的惨白面具,又往自己的购物车里扔了一打小南瓜灯。他的记忆里,总有一个声音称呼自己“少爷”,有时带着一点调侃,有时恳切而认真,有时又充满无奈。
生气了?之后布莱克又发过去两条信息,王子殿下都没再回复。
“你的记忆恢复了?”王子殿下的反应十分敏锐。
那边又是长达半分钟的毫无反应,然后冲来了一条气呼呼的信息:“道理谁都会讲。可现实世界中又有几人能背叛血缘亲情?”
“还没有,不过快了。”
布莱克一面喝着香喷喷的鱼汤,一面懒洋洋地浏览完对方发来的一份履历,不以为然道:“这个叫简墨的,意志力尚值一夸,其他的倒没什么可钦佩的。生而为原人,又受纸人养育之恩,除了走这条路,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不然怎么着,为着他的血缘亲人去镇压纸人,还是为了偿还养育之恩去屠杀原人。但凡是个人,都会这么选吧。”
那边却诡异地沉默了起来。
“你知道泛亚有个组织,叫重简方略吗?我有一个十分钦佩且羡慕的人。他身为李家的血脉,却不惑于李家的资源,敢于挣脱血缘的束缚。为纸人抚养长大,却又能坚定地拒绝过激报复,矢志不移地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心情不好?”布莱克察觉到对方情绪异常。
布莱克发过去后,王子殿下很长时间没有讯息。就在他以为今天的聊天就算结束了,突然收到了很长一段话。
然而这次过了十多分钟后,对方的信息才到:“刚才收到了一个消息。太过震惊,一时没反应过来。情势越来越复杂了。我总觉得最近家里遇上的事,是有人在背后蓄意挑拨。”
布莱克手指顿了一顿,戏谑地回复:“有啊。比如你,有权又有钱,呼风又唤雨,着实令人羡慕。”
布莱克偶尔也会与王子殿下讨论家事,但并不会去打探对方的家庭背景。因此他只能含糊地安慰道:“那你谨慎行事吧。”
对方似乎考虑了几秒钟,发过来一个问题:“布莱克,你有羡慕的人吗?”
两人就此结束了聊天。布莱克在塞满了两辆购物车后,终于买齐了清单上的东西。他万分感谢商场有送货上门的服务,不然真不知道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回去。
布莱克想了想,难得地主动关心对方:“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倒是可以说来让我开心一下。”
走出挂着麦穗标志的百货商场,天空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我也想睡觉。奈何俗事扰人,不得安宁。”王子殿下感叹道,“羡慕你啊。”
还有两日才是万圣节,但咖登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已被布置得五彩缤纷、霓虹万丈。早上下过的一场小雨,不仅让空气更加湿润清新,连地面也将整条街道清晰地倒映出来。来往的行人如在黑色的湖面行走。被故意安排在广场和街道上的鬼怪们,更是把气氛“折腾”得分外欢乐。
“还不睡觉吗?”
穿得破破烂烂的白色阿飘会悄无声息地贴上年轻情侣们的后背。绿皮肤的荧光怪会专门拦住单身的姑娘们炫耀自己发达的肌肉。缠在招牌上的彩灯串串只要发现门口有人张望,就会掉下来缠住他或她,直接拖到店内。角落里蜷着的一人高的黑猫怪,每次打呼噜都会喷出一只装着小黑猫的泡泡。骑着扫帚的黑斗篷一见小朋友就俯冲下来,傲慢地对他们喷出一个超大的口香糖泡泡。小朋友伸出指头一戳,泡泡就会“啪”的一声,把他连人带扫帚弹飞到天边;随意摆在路边的古董衣帽架会突然跳出来,大喊一声“打劫”,抢过猝不及防的路人的帽子就跑,然后在十米外“轰隆”一声,摔成满地的木头零件。
布莱克翻了个白眼,看了一下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
布莱克还在研究被“一二三木头人”看守的区域该如何顺利通过,肩膀却被人拍了两下。他下意识一回头:一个惨白惨白的骷髅头,正与自己零距离面贴面。
“那么殿下有人专门为他收罗好看的小说,也不奇怪吧。”
他本能地后退两步,可后背又不知撞上了什么,跟着传来一阵“叮呤咣啷”的倒地声。回头一看,布莱克不禁目瞪口呆:还是那具惨白惨白的骷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的背后。它跌坐在地上,一面用纤细无比的手掌死死抓住他的小腿,一面以娇弱得快要断气的声音,向四周的路人哭诉:“就、就是这个人类撞的……我。”
“殿下的消息够灵通的。”
下一秒,它就以舞台剧的夸张姿态,慢动作回放一般,凄美绝伦地倾倒在了黑漆漆的地面上。
读完这条信息,布莱克将口中的鱼丸嚼烂咽下,调侃地打下一行字:
路过的行人目睹这一场跨界碰瓷,毫无同情心地对着布莱克捧腹大笑。布莱克不见骷髅下一步动作,打算把脚收回来。不料刚刚抓得他动弹不得的手掌,现在却脆弱得不禁一碰—他的脚才一抬起,就“哐啷”一声散了架。布莱克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全身骨头跟着“哐啷”“哐啷”全都散开了。撒落一地的颅骨、脊骨、肋骨、盆骨、股骨……仿佛在无声地控诉他的“残酷暴行”。
王子殿下回去之后,并未就此杳无音讯,而是时不时通过手机与他闲聊。布莱克虽对那日的经历心有余悸,无奈此人说话实在对他的胃口。一来二去,他渐渐接受了这名“网友”。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布莱克也只得配合起这位戏精骷髅的表演—捡了它的下颌骨扭头就跑。
布莱克的喜悦之情还没淡去,手机里突然多了一条短信:“你怎么改投《风色》了?”
果然,他才跑出十几米,戏精骷髅就风一样追上来,一面弓着腰亦步亦趋地跟着他,一面变戏法似的从空无一物的胸腔里倒出无数色彩斑斓的糖果,谄媚讨好地双手捧到他的面前,最后可怜巴巴地扬了扬自己下巴的位置。布莱克倒也没有为难它,只让它把糖果装满自己的双肩包,就把下颌骨还给了它。
《风色》编辑在邮件中说:“很高兴收到您的投稿。您的故事扣人心弦,语言极富感染力……我们决定,在十二月份刊登它。”
戏精骷髅拿回骨头,再度嘚瑟起来。它仪态无缺地向他行了一个绅士的脱帽礼,才把下巴安回去,一蹦一跳地走了。布莱克笑着,看着它的背影融进一片温暖而灿烂的橙红色之中:大大小小的南瓜,从长长的街道那头,一路滚到这头。扁圆的面孔上被雕刻着千奇百怪的表情:有的呆萌,有的疯狂,有的魅惑,有的狰狞,有的欢乐,有的恶搞。灯光如同被世界上最甜蜜的奶油调和过的火焰,透过这群南瓜怪的口鼻眼向外摇曳,翻滚,蔓延……它们点亮了交叉的街道,飘扬的彩旗,悬停的热气球,温柔地将暗黑的大地和深邃的夜空连接起来。
调查局高估了他和汉森兄妹关系,从而做出了错误判断。这无论对汉森医生还是对他自己,都是有利的。此刻的布莱克看着锅里浮起的白白胖胖的鱼丸,心情无疑是双份的美好。欧裔顾客不喜多刺的鱼,所以老板极少准备这类食材。白萝卜鱼头鱼丸汤是老板做了自家吃的,单独给布莱克在冰柜里留了一份。将飘着热气的鱼汤连同米饭一起端回小隔间,同时打开邮箱,布莱克看到了等待了好几天的邮件。
布莱克坐在通往甜樱桃街的巴士上,透过明净的车窗望着后退的街景和人群。忽然他想起什么,拉开双肩包拉链,从里面摸出一颗糖,剥开泛着紫光的糖纸,里面是一粒小小的紫色“葡萄”。想起糖果的来历,布莱克脸上又露出一个笑容。
这一发现让他得出了一个结论:汉森小姐的身份曝光了。因此他去诊所的行为,加重了自己是狼族的嫌疑。然而调查局连一个口供都没让自己去录,自然是想留着自己这只饵钓大鱼。这反过来又证明了,汉森小姐和汉森医生现在还是安全的。
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这颗看起来过于甜腻的糖吃掉,他眼角余光瞟到窗外的一处拐角,脸上笑容僵住了。瞪着视野里飞速远去的人,布莱克一个激灵从座位上蹦起,跌跌撞撞地走到车厢前面:“司机,停车!停车!”
从西蒙镇回来后,布莱克发现监视他的人数翻了一倍,而且增加的都是纸人。
司机的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还没到站。”
“这个亚裔小子是个倔的,带回去不一定能问出东西。可那名狼族骨干消除了其他人的记忆,却保留了他的记忆,说明日后很可能会去找他。”邋遢队长倒很赞同这次的指令,“用亚裔人的话来说,守株待兔吧。”
“我有急事。麻烦您快停一下!求求您了!”
三分钟后,两名队长从局里得到了指令:布莱迪继续守诊所。安德烈继续监视布莱克。
司机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车靠边停了下来,对着他狂奔下车的背影喊道:“看着点路,小家伙—”
这时他的下属提醒他:“队长,我们是不是马上带这小子回去审问?”
布莱克已经听不见司机的提醒,飞快地往回奔去。万圣节前的气温已经有些低了,冷冽的风在耳边逆向刷过,像是手指不小心划过崭新的书页,有些刺啦啦的疼。
“局里对班·伯顿进行盘查和再次测试,果然发现他其实是一名异造师。不光他的异级测试的记录被篡改过了。他全家关于异级测试的记忆也被修改了。”潜伏队队长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说起来运气真不错。水牢最近问出的口供里,就有个狼族骨干的住址在这家诊所。而伯顿夫人在过去几年,都有对它的付费记录。可她却坚持自己一直是在咖登市看病的。”
拐角处已有路人在远远围观。他拨开人群,站到了前面。
西一区的巡警发现了一名走失的异级纸人。纸人不但没有名籍卡,还失去了记忆。他的相貌经过名籍管理所的数据对比后,被怀疑是今年异级测试中诞生的一名纸人。而这名新生纸人的造纸师,就是西十六区的班·伯顿。
地上躺着两个男人,一个仰面,一个伏着,维持着别扭的姿势,一动不动。仰面的那个眼睛暴睁,表情如同他满脸的鲜血一样凝固了。这人布莱克见过,是同粉红色少女一起出现过的疤脸男人。另一个男人他瞧不见脸,但匍匐他身上痛哭的女人正是伯顿夫人。
戴维斯那日从调查局回来后,就去了自己的骑士招募办公室。但查完现存名单上所有的骑士也未发觉异常。一怒之下,他将今年所有的异级测试参与者都纳入查询范围。这一查便是数十万人。幸运的是查到第八天的时候,名籍管理所发来了一个异常报告。
距离伯顿夫人不远处,一名浑身狼狈的少年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一个华服男人的大腿。布莱克也看不见少年的脸,但他低下的头颅和弯下的脊背表达的意思,无需任何言语解释。被抱住的男人却对他异常嫌弃,一脚将他蹬到一边。
“我们是来查汉森诊所的。不过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周围人的记忆也被修改了。”潜伏在诊所外的另一队队长说,“我怀疑他们是提前得到了消息。”
少年胸口正挨了一脚,爬起时身体一僵,明显是受了伤。可他却再度扑过来,死死抱住男人的小腿,仰起头哀求着。
“布莱迪,你们也是来盯这小子的?”从咖登市一直跟到这里的邋遢队长问。
这一次,布莱克看清了他的脸。
就在布莱克抵达汉森诊所的时候,白蔷薇街上两队的调查员汇合了。
少年的右脸有着奶油般的白皙皮肤。顺滑的褐色眉毛斜飞入鬓,蓝色的眼眸在浓密的睫毛下翻着宝石般的光泽。英挺的鼻梁,微微翘起的淡红色嘴唇,连同线条精致的下颌线,即便沾染了一两道灰尘,也让人不禁联想起旧纪元油画上的美少年。
“咦,这你也知道?黛西最不喜欢别人提她的牙箍呢,所以我也很少与人说她在矫牙。看来我真的与你见过,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与你见过—”腼腆青年吸了吸鼻子,“你说的汉森诊所是在哪里?”
而他的左脸似在尖锐不平的地面快速拖行过。脸颊上有多道深可见骨的坑洼刮痕。额头处连头皮带头发被刮去一小片。左眼眶里满是黑色的污血,看不出眼球是否完好。眼皮肿胀得像一个熟过头的桃子,青色紫色的血管筋络清晰无比。左上边嘴唇缺了一大块,露出红色的牙床和白森森的牙齿。眼眶里溢出的血,就这么流过血肉模糊的鼻翼、牙床、嘴唇、下巴,落在他满是刮痕的衣襟上。
布莱克忽然想起什么,产生了一个不太好的联想—“你妹妹是不是喜欢穿粉红色衣服,还戴着牙箍?”
或许是左脸的模样过于骇人,少年的惨状不但没让人顿生怜悯之心,反而让人感到后颈发毛,胸口恶心,觉得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和邪恶。果然布莱克听到旁观路人纷纷惊呼。其中一个小女孩立马扑回母亲的怀抱,细小的声音带着哭腔叫道:“妈妈,好可怕!”
“要只是生病倒好了。”腼腆青年又抹了一把红通通的眼睛,“黛西被坏人诱骗……遇害了。我刚刚就是从她的葬礼回来。我真的和你提过我妹妹?”
围着伯顿一家的同样是四个人。这四个人中有三人是纸人,而另一人应该是贵族。
“她怎么了?是生了重病吗?”
“放手!你这副模样看着就让人想吐!”贵族嘲笑道,“你说说你,本来可以前程锦绣,家人也能跟着一起享福。可现在呢,父亲被你连累致死,母亲跟着流浪逃亡。我就算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贵族,也不想收垃圾呢!滚开,你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
腼腆青年听到这里,脸上警惕之色浅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哀恸之色:“是吗,我与你说过我妹妹?是啊,她才通过了异级测试,前途那么美好。结果,结果却—”
说完,他又一脚踢开少年,向身边一名纸人说了什么。
布莱克心里又是一沉,含糊其词地说:“你不记得我?上次在汉森诊所,你还要介绍你妹妹和我认识。她不是刚通过异级测试了吗?”
少年看着纸人向伯顿夫人走过去,没有受伤的右眼里满是惊惧和绝望。他想阻拦,但已经站不起来,最后只能咬紧牙关,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从黑湿冰冷的地面上爬了过去,第三次抓住贵族的脚。这一次,少年闭上眼睛,把嘴凑上了去—
对方抬起头,戒备地打量着他:“你认识我?”
他舔起了鞋子上的污秽和血渍。
“亨利,”布莱克迟疑道,“你怎么了?”
布莱克呆住了。
布莱克一回头,见到腼腆青年正从车上下来。他心中一喜,上前刚要问汉森医生的事情,却见对方脸上有泪痕,神情也不太对。
贵族也被少年这一举动惊到了,随后他哈哈大笑着说:“好!好!舔干净点……鞋底也不要放过!”
“你找我?”
少年已经完全舍弃了尊严,用颤抖的手指捧起那只脚,用舌头一点一点将鞋面舔干净后,将舔下的灰尘与血污,混合着唾液满口咽下,接着又舔起了鞋底。刚开始的时候,他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清理”完了一只鞋后,少年整个人再度匍匐下去,舔起另外一只。
布莱克来到三条街区外,向一名正在修剪草坪的住户打听一名叫亨利的小律师。
贵族还在大笑。三名纸人面无表情。路人们有的面露不忍,转头离去。有的则在惊讶之后,啧啧称奇。
不,应该还有痕迹。
布莱克站在围观的人群中,一动也不能动。愤怒好像一道冰冷的火焰,让他四肢僵硬,又烧得他血液涌动,快从喉头溢出。在这一刻,布莱克对汉森小姐谈起领骑制度时流露出的憎恨,有了深刻的体会。
布莱克重新站回到诊所大门前。透过黯淡的玻璃,他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候诊大厅、药房、吊针区,感觉自己在这个世界的痕迹再一次被擦掉了。
伯顿夫人从丈夫惨死的极度悲伤中清醒过来,才注意到儿子的举动。她满脸震惊,呆滞地看着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孩子,做着如同奴隶一样卑贱的事情。等她醒悟过来儿子为何如此,瞬间就疯了:“我杀了你们!!!”
放下电话,他又去附近的邻居家打听。平常特别喜欢与他八卦的邻居们好像从来没有见过他,只是好心地告知:老汉森夫妇去世后,汉森小姐去了外地工作。因为她舍不得转让出去,所以诊所就空置了好多年—这里并没有他口中的那位医术高明又温柔的汉森医生。
然而下一秒她被纸人抓住长长的头发,死死按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完全不见往昔的优雅从容。她的四肢如泼妇一样乱踢乱打,拼命想摆脱钳制。
拿出手机,布莱克先拨打汉森医生的电话,然而无人接听。他没有汉森小姐的电话,不过两名护士的电话还存着。可电话一拨过去,那头的人却都说他打错了。她们从来没有在一家汉森诊所工作过。布莱克以为自己拨错了,又再拨了一回。但被两人警告,不要再来骚扰。
少年的动作有一瞬几乎无法察觉的停滞,但还是若无其事地完成了两只鞋子的“清理”,然后仰起一半魔鬼一半天使的面孔,带着一点畏惧的神情望向贵族。
他缓步走上前。两扇玻璃大门是锁着的,上面还蒙着一层灰。
贵族看着少年驯服讨好的姿态,傲慢地挑起一只眉毛:“这才有点骑士的样子。”
在他的印象里,汉森诊所的灯箱从来没有熄灭过,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布莱克心头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不敢表现得太急切,因为背后那几只光团和魂晶如同游魂一般,从咖登市跟着他一直到了这里。
“算了,毕竟是一条人命,我也不是喜欢杀人的变态。况且异造师舔鞋,也勉强使得吧。”他大度地低下头,问少年,“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布莱克蓦地停住了。
少年连连点头,颤抖着闭上眼睛。
灯箱是暗的。
幽暗的星海中,一朵绿色小星云静静地漂浮着。它让人瞬间联想起繁茂葱茏的盛夏里,熏风吹动的叶海卷起无数道令人凉爽的绿浪。悄无声息中,一根血红色的丝蔓慢慢伸了过来,仿佛来自远古时期的寄生虫,颤巍巍蜷曲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身体,又像一名瞎眼的老巫婆,用她那枯瘪干瘦的手指来回摸索,最终在绿浪的中心,放下一枚宛若血滴的“种子”。
踏上白蔷薇街的那一刻,布莱克的脚步就变快了。尽管克制着步伐的幅度,但速度还是引起了好几个路人的侧目。最后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直到看到那个白底的红十字灯箱。
一刹那,六七支红色的“血管”破壁而出。
因为比赛奖金的缘故,布莱克暂时不缺钱了。所以他最后决定,把它全部用来还欠汉森医生的医疗费。第二日他起得早了些,中午就坐上了去西蒙镇的地铁。
它们如同新诞生的异种生物,贪婪地将身躯以恐怖的速度延伸到魂力波动的每个部位。绿色的叶海被外物入侵激得一震,本能要掀起巨浪相抗,但又克制住了,片刻之后完全归于宁静。而这六七支“血管”已经借机生出第一批须芽。须芽又生出更为细小的须芽。不过一分钟,它们便繁衍出无数同类,宛若人体的末梢血管一样,枝枝蔓蔓,密密麻麻,布满了整片叶海。
如果不是他注意到有几只光团和魂晶每日在都在附近盘桓,如果不是它们的主人每天换上不同的衣服和妆容,在自己或远或近的地方吃饭、等人、约会,他可能真会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好在恢复的部分记忆给他提供了底气,让布莱克在严密的监视中仍能若无其事地工作,直到拿到了第一个月的工资。
本是恼怒地盯着绿色叶海的布莱克,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从心底生出。这种感觉在他的记忆从未有过,却并没有让他不适和惊惶。待他细细分辨时,它又变得若隐若现起来。布莱克摇了摇头,让自己甩掉杂念,再去观察那枚血滴“种子”。“种子”体积比最初缩小了一大半。而细到好似随时会断掉的红色丝蔓,却没有丝毫变化。它另外一头连接的,是贵族的那朵量级还不如叶海的红色小星云。
每一天他仍旧按部就班地起床,去后厨帮忙,偶尔去前厅传菜,然后开启孤身一人的值夜时间,直到早上九点与老板交班。欧盟调查局的橄榄绿甚至没有从他们门口路过一次。
因为网缚成功,贵族感受到了这条丝蔓传递来的情绪,脸上的笑容逐渐转冷。
旅馆狙击过去后的数日,布莱克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
“表面看起来听话的样子,但内心还是很愤怒呀。”贵族抬起一只眉毛,“是不是后悔了?”
“明天我再去找找会长,让他扩大搜索范围。不过,小家伙不见的时候身上是带着镇魂印的,也有可能被当成纸人。罢了,纸人这边我自己想办法查吧。就算会长是老师的老朋友,还是得谨慎一点。”
“不。没有的,主人。”少年慌忙道。
他紧皱着眉头,显然被这种可能弄得心情有点糟糕。
贵族冷冷地勾起嘴角:“是吗?”向按着伯顿夫人的纸人使了一个眼神。纸人的手抓着头发轻轻向上一提,伯顿夫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悄无声息地倒了下去。
“这倒是奇了。”夏尔不爽地哼了一声,“简要笃定他没死,并且很可能会和我,还有邢建华产生交集。可是以小家伙的脾性,倘若没死,没道理几个月来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是受伤之际被人网缚了?”
少年的眼瞳骤然缩至最小。清澈的湛蓝色眼眸里映出伏倒在地的那个身影—原本线条柔美的脖子,扭曲成了非人类所能维持的角度。
路西法同样摇摇头。
他喉咙里爆出破碎不成声的尖叫,目眦欲裂,向母亲扑过去。可手还没有碰到母亲的身体,少年就抱着脑袋摔倒在地上。未曾受伤的那半张面孔扭曲得变了形。他就像一只身受重伤的野兽,毫无形象地在肮脏的地面蹬踢着,蜷伸着,翻滚着。身上本就污秽不堪的衣服,渐渐地完全看不出颜色来了。新流出的红色血液,混着之前快要凝固的黑色污血,斑斑点点地撒在地面上,他自己的身上,他母亲的身上,他父亲的身上……
“那邢建华呢?”
贵族嫌恶地退了两步,看到裤腿上新溅上的几点血沫,感觉自己的威严遭到了极大的冒犯。他的声音冰到极点,对杀死伯顿夫人的纸人道:“叫调查局的人来。事情结了。”
路西法摇摇头:“会长说,近一年来,凡在魂笔制造或是写造方面稍有出彩的亚裔原人,他都留意过了。其中并没有符合条件的人。”
说完贵族就同两名纸人原地消失了。剩下的纸人看守着惨叫的少年,直到调查局的车抵达。
夏尔将马鞭仔细地挂在了旁边的木质挂钩上,顿了顿又问:“对了,最近有没有小家伙的消息?”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调查局的车带着三具尸体走了。纸人带着只剩一口气的班走了。地面上的血迹也被紧随而来的清洁车清理一空。
“莉莉安·摩根的话我不会全信。但这事由约克家起的头。纳尔逊、菲利普斯、克拉克是最大获益者。所以这四家是跑不掉的。至于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等我找过伊瑟拉·科林,就知道了。”
布莱克方才挪动脚步,顺着马路慢慢走起来。
路西法有些明白:“所以你花了七个月时间,在这三个家族的地盘查孤儿领主,然后匿名寄给约克家,就是想让他们之间狗咬狗。”
他这时才发现,此处正是芙洛拉公园的外围。今晚月色皎洁,透过栅栏便能够看到爬满月季的走廊。纯白色和粉红色的花朵如同瀑布般地顺着花藤泄下。它们在叶与月光的阴影中彼此依偎着,拥扶着。景色充满了神秘又浪漫的气息。
“艾力克伯父是族长,克雷尔堂叔是除伯父外家族最倚重的人。所以我猜测父亲收到的那封信不仅有求援的意思,也有托付家族的意思。可惜他们都没有料想到,调查局那场行动名为逮捕,实为灭族。莫说其他家族成员,连我父亲这样在泛亚定居快二十年的人,也没能回来。老师不许我回欧盟。欧文家的骑士们陆续转投了他家。原本属于欧文家管辖的六块行政大区,现在分别归属了‘沉稳实在的纳尔逊’‘精明机灵的菲利普斯’以及‘足智多谋的克拉克’。”夏尔咧开嘴,讽刺地笑了一声,“最有意思的是,最开始下令的约克家却在欧文家灭族后,将伊瑟拉·科林身上的职位和荣誉一撸到底地剥夺了,并公开宣称终生不用。理由是:执法过度,影响恶劣。”
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中发生的。
他走进马厩,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属于谁的马鞭,拂去上面的灰,倒过来看了一眼。手柄上果然有一个徽章压印。那是一对如同天使翅膀般张开的蛛网,象征着欧文家的家族精神—自由勇往。
布莱克把手伸进口袋,将下车时塞进去的那粒糖果拿出来。他觉得自己需要些糖分,帮助他融化骨关节凝固的寒冰。
夏尔一边揉着胳膊,一边走入一处杂草略少些的、带着环形跑道的场地,“小时候和父亲一起回来的那次,艾力克伯父送了我一匹小马—是一匹棕红色的小母马,挺漂亮的。可惜因为还太小,我没能带走,就和他说先在这里养着,等它长大了我再带回泛亚。”
空气仍旧冷冽,只是没了刚刚奔跑时的锋锐感。舌尖传来葡萄的醇厚甜酸,驱散了浓厚的苦涩。血液因为活动慢慢变得活跃,心头的沉重才一点点散去。芙洛拉公园距离甜樱桃街还有好一段距离。坐巴士三十分钟可到,走回去需要一个半小时。他到的时候,中餐馆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了。店员也走光了,只剩老板一个人。
既然进不去,两人干脆从房子里出来,走到外面的路上。
一见到布莱克,穿着蓝色围裙的老板就跳了起来,一脸急色地跑过来:“你怎么才回来?给你打了那么多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夏尔这才停下来,黑着脸盯着门。过了半分钟后,他的气稍稍消了一点,接受了路西法的建议:“你说得也对。”
布莱克掏出手机,发现有二十三个未接电话。他心中有些愧疚:“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夏尔只觉一股气在胸口盘旋,肺都在隐隐作痛:他不过是想进父亲曾住过的房间看一眼,为什么这么一扇破门都可以把他拦下来?憋着一肚子火,他第三次撞了过去,跟着第四次,第五次……就在夏尔第九次后退的时候,路西法终于看不下去了,“唰”地张开一只翅膀,拦在门的前面:“这种柚木的老式雕花门十分难得。你别搞坏了,明天我带专人来开。”
老板察觉到他的脸色十分不对,语气顿时放柔了许多,关切地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遇到麻烦了?还是被人欺负了?”
然而不知道是质量太好还是已经锈蚀,门锁仍旧纹丝不动。
布莱克摇摇头。
门被撞得“轰”的一声大响,却并没有被撞开。夏尔眼底的阴霾越发浓重。他后退了两三步,猛地加快速度,再一次撞过去。这次连门到框都震动了。雕花缝隙里的灰尘也全跳了起来,如同一群从冬眠中被惊得乱窜的小精怪。
老板知道他的性子,见他不想说,犯难地挠了挠发量堪忧的头顶,眼睛一亮道:“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来来来,我给你用鸡汤下碗面。甭管多烦心的事,弄点好吃的,热乎乎地吃下去就没事了。”
他的解决方式就是直接撞过去。
微白的汤上漂着些许黄色的油珠,点点绿葱的香气和鸡汤特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用老板亲自熬的鸡汤下面,简直是人间绝味。布莱克果然被味蕾上的绝佳感受转移了注意力,专心致志地吃完了这一碗鸡汤面,连一秒钟都没有想其他的—直到碗里只剩两根鸡骨头和几根软塌塌的葱粒。
金发碧眼的青年松开把手,抬眼注视着这扇暗褐色的木门。木门上花纹简洁,风格有着维多利亚式的明快大方。但在这位六街的前任国王眼里,它就是一道令人讨厌的结界,阻拦着自己和里面的人相见。
“您回去吧。我没事了。”他对老板说。
“当时我还不知道这些。只知道父亲收到欧盟来的一封信,就马上叫司机把我从学校接了回来。等我回到家,他行李都已经收拾好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我说:‘欧盟那边的家里出事,爸爸必须回去一趟。可能很快就回来,也可能需要很长时间。爸爸不在家的日子,你要好好上学,不许胡闹。秋伯伯会定时来检查你的功课,知道了吗?’”
老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年轻人,日子还长得很。不管现在有什么样的烦恼,你过三四十年再回头看,都不是什么大事。”
“我父亲的哥哥艾力克和堂兄克雷尔最后被判定犯了反贵族罪,要处以死刑。”夏尔握住了一只落满灰尘的铜色门把手。但扭了半天,门也没有开。
望着老板离去的背影,布莱克瞥了眼守在中餐馆外的魂晶,心中生出一丝担忧:他虽不是狼族,可在调查局的人眼里,自己和狼族只怕没什么区别。老板等他等到打烊还不走,在这些人的眼里,是不是也是与自己交往过密呢?
这里的屋顶和阳台铺满了枯叶和灰尘,连角落的蛛网上都是灰扑扑的。房子四周被大片野蛮生长的草木藤蔓包围着,看高度至少二十年无人踏足了。不知情的人恐怕会以为,这里原本就是一片荒林。他们根本不会知道,里面居然还有一片曾经令世人赞叹的华美建筑。
回到自己的小隔间,他习惯性打开电脑,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心情写东西。正要找篇小说打发时间,布莱克看到了《风色》编辑发来的信息,问自己最近有没有打算创作新作品。他正打算回复说有篇新稿件可以马上发过去。
说这番话的,不是挂着黑眼圈的阿尔杰·科林。而且说话之人也不在西十六区的欧盟调查局,而是在西三十五区一处废弃的庄园里。
但消息还没有发出去,这位《风色》的编辑下一条的信息就过来了:“你不是在西十六区吗?听说那边打击反贵族分子的行动正当热,你不妨选题的时候往这个方向考虑考虑?”
“……当年还是局长的伊瑟拉·科林,从被捕狼族口中拷问出一份不知是真是假的口供。然后约克家家主就下令彻查欧文家族。说来有点可笑,当时欧文家还是七贵族中与皇冠家族关系最亲密的一家。”
这两行字一入目,布莱克才平静下来的心境又骤生波澜。
黑眼圈男人放下杯子:“我能有什么猜测?我是姓科林的。科林家和约克家,不就那么一件事情吗?”
他在作者原创网也看过好几篇以贵族和反贵族分子为题材的小说。它们情节都大同小异:故事开始时,反贵族分子弱小可怜令人同情,贵族蛮横恶毒然后遭到了报应。但经过某位机智的调查员抽丝剥茧,读者才发现,原来是反贵族分子因嫉妒或私心作祟,对无辜的后者进行了栽赃陷害。结局无一例外是贵族洗脱冤屈,反贵族分子被绳之以法。
“嗯—”戴维斯看他嘴部的动作,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还是继续问,“你是有什么猜测吗?”
即便布莱克消息并不灵通,也知道这类作者中最出名的几位,所获的奖项和媒体关注度丰盛到什么程度。各类资源更是令人心羡。布莱克阴沉着脸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也算在欧盟调查局的宣传经费里。
“这就要看他接下来做什么了。”黑眼圈男人一口饮尽茶水,顺便将茶水里的那些红色的小颗粒嚼着嚼着咽了下去。
虽说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可明明只是与狼族稍有接触,他就被狙击了。只是离家出走,粉红色少女就枉死了。只是不想儿子被网缚,伯顿夫妇就失去了性命。班受尽羞辱,却仍保不住母亲性命。这都是他亲眼见过的现实。
“阿尔杰,你的意思是约克家的人早就暗中探查好了?”戴维斯惊道,“他们这样做到底只是想敲个警钟,还是有更大的目的?”
删掉了刚输入的那行字,布莱克没有再理会《风色》的编辑。他翻出那位戴豹纹眼镜的《传说》编辑留给他的,已经被洗衣机洗过一次的名片,按照上面的邮箱地址将新的稿件发了过去。新稿件依旧是一级写造授权。
黑眼圈男人若有所思:“看上去像是有备而来。或许他确认这些孤儿领主的身份,并不是在来西十六区之后。”
第二日收到新稿件的辛迪十分意外。
“他没有明说。”戴维斯泄气地往后一靠,“但听语气,似乎想快点解决这里的事情,去下一个目的地。”
她本以为这位纸人作家与《传说》无缘再续。眼下看来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了对方的想法。她查看了一眼写造授权—仍旧是一级。显然这事与授权无关。她猜了一会儿猜不出,干脆将注意力转向稿件本身。
“他还打算去什么地方?”黑眼圈男人睁开眼睛。
目光越往下,辛迪便越投入。直到将整篇小说看完,她才长舒一口气,心中暗叹:又一颗新星要诞生了。
“罢了,约克家的天赋我是服气的。”戴维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就想知道,约克家突然态度这么强硬是想做什么?这颗‘明珠’的行程还不只是西十六区呢。”
这篇稿件与上一篇有很大的不同。无论是遣词用句,还是典故俚语的引用,都有着明显的进步。有了对比之后辛迪才察觉,布莱克上一篇小说对欧盟通用语驾驭是有不足的。只是这种不足被新颖的题材和高超的叙事技巧掩盖了。
“强制解除领骑关系。”黑眼圈男人眼中的光闪动几下,然后闭上眼睛,略带讽刺地感叹,“皇冠上的明珠,确实不负盛名。”
布莱克之前对欧盟通用语不熟?难道他不是欧盟人?
“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这位殿下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才几天时间,就把人查得一清二楚!你是没看到今天那场面:他把那一百来号骑士一个不差地扔在那四个小子面前,然后一个一个强制解除了领骑关系。我真是疯了!领骑关系居然还能由第三人强制解除?!以前有谁见过!!当时协会那间大厅里几百号贵族,包括我在内,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面前,连一个大口喘气的都没有。全都安静得跟埋土里了一样!”
联想到他纸人的身份,辛迪自动为这一现象找好了原因。她立刻给布莱克回了一封信,对新稿件的内容表达了惊喜,并热情邀请他参加十二月召开的《传说》年会。她还着重介绍了年会在《传说》的辐射群体,乃至整个欧盟文坛中的影响力:除了《传说》的编辑和作者外,业界权威、各路投资商以及许多身份显赫的文学爱好者都会被邀请到场。
“后来呢?”
为表重视和诚意,辛迪要了一份精美的纸质邀请函,亲自手写并打算给寄过去。
“他当然想依法处置。可我敢答应吗?那四个小子不是纳尔逊的旁支,就是姻亲世交。他们再不成器一百倍,若在我的管辖区域就这么死了,日后纳尔逊家会让我好过吗?”
盖并不知道布莱克再次发了稿件过来,见状很是不屑:“我倒是很想看看,你这个宝贝的作者到底会不会来?”
黑眼圈男人一提这件事,戴维斯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辛迪笑了笑,将邀请函放进信封。这时盖却发出一声惊叫:“我的天,老局长死了?!”
“回去把今年骑士招募的名单好好查一查吧。”黑眼圈男人终于抬起头,一脸疲倦地捏了捏鼻梁,起身从旁边的恒温茶壶里倒了一杯枸杞菊花茶,饮了两口方问,“对了,你接待的那一位,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那四名孤儿领主?”
老局长是欧盟人对调查局前任局长伊瑟拉·科林的称呼。格兰家还是皇冠家族时,这位局长就在任了。传闻约克家族成为新的皇冠家族后,一度想要换下她。但伊瑟拉能力太过出色,加之并无明显过失,所以才得以继续留任,直到欧文灭门案发生。
“看来市政司残留的异能是来自另一拨人。”戴维斯恼怒地拧起眉头,“这一拨人的目标,恐怕还不是我。”
“什么?”辛迪赶紧跑过来到盖旁边,看向他的电脑屏幕。办公室里其他的编辑也纷纷聚拢过来,难以置信地问:“老局长死了?什么时候?”
戴维斯下意识瞟了一眼监控视频中的男性狼族。当然,就算他是辨魂师,也不可能通过屏幕就看到那男子的绿色魂力波动中,一粒灰白色小小的种子正舞动着细细的根须。
“尸体是昨天下午六点发现的。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是下午四点左右,目前找不到确切的死因。”盖念着报道的内容。
挂着黑眼圈的男人头也没抬:“你若是辨魂师,就不会问这句话。”
找不到确切死因的死亡事件太多了。单次类异能一般检测不到异能残留。因此法医连是否死于异级之手都不能确定。延时类异能虽有一定几率检出,却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它就是致死关键。倘若死于贵族之手,就更是查无可查。此刻众编辑脑海里想的是:伊瑟拉在政坛销声匿迹已有二十余年。若有人想报复早该报复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被人谋杀呢?
戴维斯听完桎梏中一男一女的对话,表情惊异:“袭击我的这群狼族并没有去过市政司?你确定他不是有所隐瞒?”
“或许她不是死于什么政治阴谋,只是普通的民事纠纷呢?”辛迪推了推自己夸张的豹纹眼镜,做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了,不是吗?”
另外一间房中,一名穿着调查局制服、有着深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低头瞧着一份文件。他的眉心有两道明显的竖纹,即便没有任何表情,看着也像是在不耐烦。
有着同样猜测的,不只是《传说》的编辑辛迪。
邦妮闭上眼睛:“艾达这回怕是被我气死了吧。”
“如果是死于民事纠纷,那你告诉我—”黑眼圈愈发深重的男人,疲惫地指着摆在桌上的密封塑料袋,“为什么我母亲的死亡现场会捡到这个?”
“那我只能祈祷,”约瑟夫开着玩笑,“在那之前,艾达已经把我们救出来了。”
那是一枚金色的印章尾戒。印章上的图案每个欧盟公民都认得:一张十二条边的蛛网中央,放置着一顶皇冠。
“如果他们知道你是因为我才吐露情报的话,只怕会更厉害地折磨我。”邦妮苦笑道,“不过这也没什么,我是纸人。他们最多只能在肉体上折磨我。可你是原人,我担心他们迟早会对你的魂力波动下手。”
戴维斯拿起看了一眼,眼神顿时变了:“你怀疑是他们。”
“我们都已经在这里了,计划还怎么执行?如果这些没用的东西能让那群混蛋不再折磨你,我觉得完全值得。”约瑟夫摸着她有些干枯的头发安慰着,“放心吧,我并没有泄露其他队员的消息。”
他皱起眉头:“一般人没有胆量伪造约克家的徽章。但也不能保证这种事绝对没有。单凭一个戒指,说明不了什么。”
“约瑟夫,你不该说出我们的计划。”邦妮躺在约瑟夫的膝盖上,身上是一道道尚未凝固的血痕。潮湿冰冷的地上,深深浅浅的污水恣意横流,不知其中有多少灰尘,又有多少人血。或许他们应该庆幸,这牢房的水泥糊得足够厚,没有给那些细小的、肮脏的生命打洞进出的机会。
“一个戒指的确是说明不了什么。但是你发现了吗?”黑眼圈的男人声音喑哑,“约克家这次清查孤儿领主的地盘都属于哪几家?”
实际上,此刻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的水牢里已经没有人了。
“纳尔逊的西十六区、菲利普斯的西五十四区,克拉克的西二十九区。”戴维斯被提醒后顿时恍然,“可是你母亲已经为此受过处罚了。而且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约克家应该不会一罪二罚吧?”
“行了。别啰嗦了。局长说得对,一个小小的纸人而已,只要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还能翻出天去。”邋遢队长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情绪,“先把重点放在水牢那群家伙的身上,争取多撬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你以为旧事重提,仅仅是给大贵族世家敲敲警钟?”黑眼圈男人眼底涌动着冰冷的恨意,声音却平静克制,“不,他们是在为那颗‘皇冠上的明珠’铺路。你好好回忆一下,当年拜伦接管约克家家族事务时,艾尔弗莱德做了什么吧!”
旁边一名队员小声抱怨道:“难道我们的人白死了?”
欧盟灭门案发生时,约克家的第二任家主拜伦·约克参与家族事务还不久。第一任家主艾尔弗莱德·约克在盛怒之下,除了撤掉伊瑟拉·科林的局长之位外,还对其他六个大贵族世家做了一件极其强硬的事情:逼迫六家家主成为拜伦·约克的骑士。同时他还宣布一条新的规定:除了大贵族本身,大贵族世家家主也必须是约克家家主的骑士,否则一律以叛逆论罪。约克家与大贵族世家之间从混血时代末期起的蜜月期,就此结束。
“被您料中了。负责试探他的夜鹰不幸殉职。死亡时间初步判断是今天凌晨一点左右……局长,我想申请拘捕令。”虽然从便装换成了橄榄绿制服,但队长先生的衬衣领仍旧有着褶皱。过了几秒,邋遢队长皱起眉头,“局长,他和阿曼达接触长达半年时间。现在盯着他的人又莫名死亡。这距离定罪就隔一张纸了。只要您答应我拘捕他。我保证,不出七天一定给您掏出东西来……我知道了,局长。我会把他盯死了。”邋遢队长挂了电话,脸色不愉地望向那家热闹的中餐馆。
如今约克家新一代的继承人也成长起来了。一向温和的约克家突然严查孤儿领主,其用意就非常令人玩味了。
就在布莱克专心在后厨削土豆皮的时候,那位邋遢队长正在对面的空中酒吧,对着通讯异能键汇报。
“拜伦·约克正值盛年,领骑体系在他掌控中一直很稳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转交给休斯·约克。所以约克家这次行动瞄准的,是七贵族的下一任继承人?”戴维斯想到这一点,开始坐立不安,“不知道纳尔逊先生想到这点没有?”
布莱克几乎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决定:在完全恢复记忆前,一切维持现状。
黑眼圈的男人不置可否,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用热腾腾的蒸汽熏了熏自己干涩发红的眼睛。
布莱克刨着土豆皮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厨房完好无缺的玻璃窗和地板上—如何解释一个纸人怎么会变成原人且不提。一旦辨魂师的身份曝光,他必定会被要求参加异级测试。如果没有通过还好,若是通过了……
戴维斯见他的面孔比平日更苍白,有些担忧:“阿尔杰,你要节哀。现在正是反贵族分子活动频繁的时刻,你可不要被他们乘虚而入了。对了,你的调任时间确认了吗?”
那些曾经看不见的光点光团,应该就是原人的魂力波动。而半透明的晶体以及雾体,则是纸人的魂晶。辨魂师的能力出现在自己身上,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其实是原人?可名籍管理所会弄错这么简单的事吗?总不能是名籍管理所的人记忆也被动了手脚吧?他到底要不要把自己是原人的事情公开呢?
“下个月十五号,总局那边让我在这个时间前报到。”
布莱克此时又抬头望了一眼对面的旅馆。昨夜那团火蓝色的光在星海中弥散开来的景象,还鲜明地停留在他的脑海中。王子殿下的话应验了。才离开了诊所,他记忆就恢复了一部分。
戴维斯总算听到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笑着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祝贺你,荣升欧盟调查局总局副局长。你母亲在天上会为你骄傲的。”
没有确凿证据前,欧盟调查局明面上只能对自己监控。可自己一旦走了,对方便极可能判定他为狼族,动起手来再无顾忌。
黑眼圈男人望着杯里舞动的枸杞和菊花:“她跟我说,多喝茶身体好。身体好才能拥有更多的时间,做更多的事情。可她却没有活到亲眼见我升职的这一天。”
布莱克拒绝了。
戴维斯也叹了一口气:“如果你母亲当年没有被撤职,以你的才能,应该一毕业就进总局的。”随后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过现在也不差。这说明属于你的东西,最后还是会回到你的手里。”他拿起帽子向好友告辞,“我现在要去一趟纳尔逊先生家。看看他有什么指示。”
鹰钩鼻从他的表情变化上大约猜出几分,问:“你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吗?既是黛西的朋友,我们不介意带你一程。”
等到戴维斯离去后,黑眼圈男人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印章尾戒,将它收入书桌的抽屉。他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书写自己的交接清单。十几秒后,桌上的电话响了。黑眼圈男人的思路被打断,眼神顿时烦躁起来。
布莱克没有回话。
“什么事?”听完那边汇报后,他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只是笑容里的躁动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进一步膨胀起来。“干得很好,布莱迪。多带些人,能活捉就活捉。不能活捉,就把尸体都带回来!”
“你怎么得罪调查局了?”这名鹰钩鼻的异级纸人问。
布莱克今天一起床,就和老板布置起了餐馆。
昨晚布莱克从旅馆回来时,储藏室里除了黛西和疤脸男人,又多了两名狼族异级纸人。其中一人将现场做了清理和还原。另一人听他说杀死了狙击手,特地位移过去看了一眼,回来后告诉他,那人是欧盟调查局的狙击手—虽然是便装。
洁白的棉状物在天空静静地悬浮,黑颈白羽的仙鹤徜徉其中。透明的玻璃上贴着寓意吉祥的窗花,墙角桃花旁逸斜出的枝丫上挂满了祈福的红袋。传菜的店员皆是一身褐色的棉布短打,肩膀上搭一条白巾。旧电视不再放新闻,播放起据说是从古董店买回的旧纪元典藏之作—《仙剑奇侠传》。这些虽和碧海长鲸没有什么关系,至少瞧着还算赏心悦目。然而餐馆的招牌下堂而皇之挂着的,是两只喜庆的红色阿飘。大门和包间门上叮当作响的水晶珠帘,皆由透明的骷髅头串成的。
监控自然不会那么巧坏掉。只是那名狙击手为了方便行动弄坏监控时,肯定没料到最终便宜的是自己的狙击目标。
客人们纷纷夸赞老板的创意。喜得这老头一面冲自己递来得意的眼神,一边还谦虚地回答客人:“稍稍费了点心思而已。”
“的确巧得有点过头了。”布莱克一面肯定老板的推测,一面故意瞟向逐渐忙碌起来厨房。老板忽然意识到,别人家的命案与他本人并没有关系,挥手让布莱克赶紧去厨房帮忙。
老板高兴就好。布莱克无奈地回以一个“钦佩”的眼神。然而就在宾主尽欢之时,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下意识将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不远处一串小星云正追着两朵小星云,直奔甜樱桃街而来。
“听说监控昨天白天刚好坏了。还没来得及修,就出了这事。”老板更加笃定自己的结论,煞有介事地向自己的值夜工求证,“你说,这是不是也太巧了?”
三秒之后,数道刺目的光芒从窗外射来。布莱克第一时间将老板扑倒在地上。沉闷的重物撞击声,刺耳的断裂声,及附近商铺玻璃碎裂的声音由远及近,仿佛一头看不见的巨型怪兽冲了过来。中餐馆没能幸免,落地玻璃窗轰然开裂。喷涌来的气浪将猝不及防的店员、顾客,连同桌椅一同掀翻。桌上的盘碟筷叉,菜肴羹汤,随着玻璃碎片一同飞起,雨点般砸在人们的身上。惊呼声和惨叫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惊胆战的声网。
布莱克试探着追问:“就没查查监控?”
待动静稍平,布莱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说来也巧,那个时候隔壁旅馆也出了怪事。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恶作剧,三更半夜拉了火警,搞得整个旅馆的客人都跑了出来,在外面晾了一个小时。你说,这两件事情是不是有啥关联?”老板一脸专业侦查人士的审慎,但完全没把这两件事和自己家餐馆遭窃联系起来。
店内一片狼藉。顾客和店员们或倒在地上,或抱头缩在墙边。钢化玻璃的碎片没有那么尖锐,但大约是崩裂的速度过快,还是划伤了不少人。最倒霉的一人被刚端上的热粥砸中,烫得哇哇乱叫。
“确实倒霉。”他连忙附和。
店外的情况比店内好不了多少。在徐徐下落的烟尘和抱头四窜的路人中,布莱克一眼就瞧见了奔跑呼喝的橄榄绿—很显然,欧盟调查局在抓人。而且追逃两方都有异级。
“也是昨天晚上。酒吧的老板中午到酒吧收货,看到天台上的尸体,结果差点给吓死了。我想着你昨晚不是正好碰到有人来偷东西,说不定会听到什么动静呢。你说糟心不糟心,本来这酒吧的生意就不怎么样。如今死了人,怕是更加没人敢来了。”
“赶紧喊大家从后门离开。”布莱克立刻道。
布莱克瞪大了眼睛,尽可能展现出“惊讶”:“死人了?什么时候的事?”
老板被布莱克提醒,人才回过神。他马上向众人喊道:“去储藏室!储藏室有后门。大伙跟着店里的伙计,走!快走!”说完拉起附近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猫着腰向后走去。
“不不不,不是我们餐馆。”老板见状赶紧安抚他,在自己那条深蓝色围裙上擦着手,“我是说对面的酒吧—死人了!”
所有人听到了老板的声音,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爬起来跟着一起走了。
“别的什么?”布莱克顿时紧张起来,不知道自己昨晚的打扫是否还有疏漏。他没有掩盖这种情绪,略带愧疚地问:“除了饺子,还丢了什么吗?”
一分钟后,大部分客人都从后门安全离开。只有两名客人决定躲在储藏室,直到外面彻底没动静了再走。而惊魂稍定的老板在这两名客人的提醒下,方才发现他那位值夜工没有跟进来。
“布莱克。”这时老板路过,将他叫回过神,“你昨天晚上发现别的什么事没有?”
布莱克其实也要跟着大家一起撤离,可是星海里的情形却让他定住了。
电视里接着播出数名狼族被抓的画面。其中有一个镜头被布莱克敏锐地捕捉到:那位他认识了几个月的图书馆登记员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急切地想要翻越栏杆,最后却不知被什么击中,从高处狠狠摔下。
餐馆附近的小星云共有四朵,形态不约而同地发生了变化:一朵从深紫色本体中扔出一只只旋转的飞盘。飞盘的边缘尖锐无比,片刻便将躲避不及的黄色小星云削掉两块。而另一朵浅蓝色的小星云吐出一大蓬蒲公英种子,晃晃悠悠扎向一朵长满紫色根须的白色小星云。白色小星云也不示弱,体量瞬间膨胀十倍,化作一张巨大的渔网,将漫天的蒲公英种子连同它的本体,团团围困起来。
“作为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分局局长,我再次郑重提醒大家:提高防范意识,切勿被危害社会稳定的败类蒙骗和蛊惑。诸位需牢记西十六区居民的职责,一旦发现可疑分子,立刻向我们举报,坚决抵制反贵族分子的破坏行动……”
这一幕好熟悉。
“……反贵族分子日益猖獗,在多个场合威胁将发动恐怖袭击。西十六区欧盟调查局已进行了周密的部署。一旦对方有所行动,将立刻采取最严厉的打击,绝不姑息。广大居民可安心正常生活,无需对此等言论慌张。”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巨大的网,表面看上去轻薄易摧,可每一根线都带着摧金断玉的锋刃。它如同无数张连接在一起的尖牙利齿,向自己扑过来……
这次屏幕上换成一名穿着橄榄绿制服的中年男人。男人眉心有两条深刻的竖纹,眼下有着显而易见的黑眼圈。布莱克生出一种直觉:这人必定十分难缠。
布莱克猛地闭上眼睛。
一名顾客似乎觉得这个新闻有些无聊,于是调换了频道。
无数画面从记忆的深渊里爬了上来,如同浪花一排接一排扑上海岸,争先恐后地涌向寸草不存的荒野,寻找那原本就属于自己的地盘。它们翻滚如同沸水腾涌,让他目不暇接。一幕幕或喜或悲,使他的心情忽明忽暗。
“……调查局总局孕生水材料失效一案调查结果显示,狮毛菇沾染上豚草花粉后,将失去造纸效用。战力调配部部长里昂·史密斯表示,未来将提高对供货商运输储藏等级的要求—”
这一次,曾经在梦中遇见的手带着斜十字疤痕,将筷子一次次递给他的人,他看清了。帮他赶走坏孩子的黄毛瘦高少年,他看清了。抚着他的头发,说“我可以做一对远光灯”的老人,他看清了。总挽着他的胳膊叫嚷着“爸爸,我不是小孩子了”的女孩,他看清了。经年神出鬼没,一回家就瘫着啃水果的家伙,他看清了。那座在自己的坚持下,由人声鼎沸到灯火阑珊的城市,他也看清了。
在卫生间洗漱完毕的布莱克却神清气爽。他下到一楼的时候,用餐区的一台老旧电视节目正在播午间新闻。
还有旅馆天台上,脑海里闪现的那道清朗含笑的声音,告诉自己如何射击、躲藏、保护自己的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真的是很好看。
他懒洋洋地坐起来,往窗户外看了一眼。西边太阳还没有沉入地平线,但已被建筑物完全遮蔽住身影,只在天际留下淡黄的余晖。余晖无力与即将降临的夜幕抗衡,慢慢地被灰蓝色一点点浸染,变得越发模糊晦暗。
他终于想起来。
布莱克在床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他是简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