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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三章 来自欧盟调查局的监视

千里之外,《传说》明日之星颁奖典礼即将开始。

看着桌上尚未用完的饭菜,他的心情糟糕透顶。之前他一直待在西蒙镇。镇上虽不如城里繁华,但生活简单纯朴。意识到以后可能会频繁遇到这种事情,布莱克不禁有些后悔。不过这丝后悔很快就消散了。毕竟弄清楚自己的过去才是更重要的事情。

“最佳创新奖的获得者真的不来吗?”主持人在台下一脸八卦地问辛迪,“最佳创新奖可是每年最受关注的奖项之一。”

这样轻易放过自己,与调查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声很是不符。布莱克猜想或许是队长刚刚被交代了新的任务,才无暇料理自己这个小人物。

辛迪只好摆出一副遗憾的表情:“我也不清楚。他说有重要的私事呢。”

队员们听到这两字,表情一肃,条件反射一般身体绷直,随后列队向外走去。邋遢队长竟然没再理会布莱克,跟在队员身后一起离开了。

她自然知道,布莱克不来是因为之前的那点龃龉。而一向自诩公平公正的《传说》,也并不会将这些内情拿到台面上讨论。

“任务结束,收队!”

辛迪对于布莱克拒绝出席确实有点失望,但内心也松了一口气。这名纸人作家若对之前的事未释怀,即便参加庆典也只是双方尴尬。她对奖项结局的戏剧化反转也倍感不悦。早知道如此,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去咖登市。恶心了作者,事情还是回到原点。

三分钟后,这位队长挂断通讯,走回来对队员命令道。

主持人也没有继续追问,心里却在撇嘴:内幕她早就打听得七七八八了。如果不是想打听一下那位能让主编连投资商的意见都不管的大人物,她才不会开口呢。

队员们立时满脸愤慨,向队长投去目光:一等队长发指令,就把这个亚裔小子拿下。不料邋遢队长只是阴沉沉地看了布莱克一眼,拿出疑似通讯异能键的东西,走到一边向上司汇报工作。中途说到某处时,他的眼睛却朝布莱克深深看了一眼,里面的凉意令人后背发寒。

获奖者一个一个地被情绪激昂的主持人郑重而热情地请上台。精致的奖杯一座一座地被身份尊贵的颁奖嘉宾送到获奖者的手中。欢呼和尖叫如同舞动的丝带,连绵起伏。气氛持续走向高潮。

“如果你真的盯了阿曼达半年,就应该知道我和戴维斯先生扯不上半点关系。”布莱克毫不留情地反驳,“否则你不是撒谎,就是渎职。”

直到念到最佳创新奖获奖者名单,主持人宣布作者有事未来。台下顿时满场唏嘘和窃窃私语。

邋遢队长见到他瞬间难看起来的脸色,神色得意:“这次总算有所收获,也不枉我盯了她半年时间!”又用极不友善的语气对布莱克说,“作为嫌犯的朋友,你也跟我们走一趟调查局!”

坐在辛迪左边的盖轻哼一声:“一个新人,脾气还挺大。”

布莱克不知道魂力波动受伤是什么感觉。可单凭网上看过的描述,他也能够想象其中的痛苦是何等难熬。

辛迪对他的抱怨只能无奈地笑了一下。布莱克的奖项被取消后,换成了盖推荐的一名新人作家。他对接的作家汉尼·哈里斯虽炙手可热,但近三四年都没有新作了。盖本来已向自己新发掘的这位作者透了口风。最后却遇到那样的结果。这事换谁,谁都会不高兴。

“队长你这要求可真高。”队员笑了起来,“不过,安迪和汤姆这两颗子弹的确不能白挨。”

此时观看颁奖直播的一位读者,也发出了和盖一样的感叹。只不过他是带着欣赏和愉悦的心情说出这句话的。

“难搞也要搞。”邋遢队长哼了一声,“她若是能挺下魂力鞭挞,我才佩服她是个人物。”

“安东尼奥,我就说他不会去吧。”

这时一名队员走过来,一手按着脖子上的止血棉,微微摇头说:“是个扎手的。队长,我看这脾气,捉住了也难搞。”

虎背熊腰的保镖点点头,表示认输。

两名队员立刻拦在他的面前,警戒的目光让他不得不止住了一探究竟的想法。见到布莱克的畏惧,队长露出轻蔑的笑容,仿佛在嘲讽他之前的虚张声势。

被布莱克戏称为王子殿下的青年关掉直播,问保镖:“那四个自由贵族,如今什么态度?”

布莱克猛地站了起来:是昏迷着还是—

“四个人都坚持自己没有网缚任何人。”保镖马上回答,“他们还叫嚣,如果拿不出证据,就算是约克家的继承人也不能冤枉他。”

其中两个是调查员,一路都在呻吟。另一个是阿曼达,动静全无。

自由贵族,顾名思义,就是既没有被网缚,也没有网缚任何人的贵族。从领骑时代开始起,自由贵族就是皇冠家族和议会同时承认的合法存在。如果贵族立志成为自由贵族,只要在本地的自由贵族协会注册,对着画着一只白额高脚蛛的会旗宣誓即可。注册的自由贵族需要接受每年至少一次的定期或不定期的审查。《贵族管理法》也有专门的条款,保护自由贵族的合法利益不受侵犯。

半个小时后,三辆救护车停在了餐厅门口。医生和护士鱼贯而出,过了一会,推出来三个人。

然而并非每一个自由贵族都会严格遵守誓言。有的人会借用自由贵族的名义避免被网缚,同时又偷偷网缚其他贵族。这类上无领主下有骑士的贵族,被称为孤儿领主。孤儿领主是不受控制的贵族力量,一旦坐大必定会对皇冠家族统领的那张巨型蛛网造成威胁。然而辨魂师只能辨认出被网缚的魂力波动,对于那些网缚了他人但本人未被网缚的魂力波动,辨魂师并不能区别出对方究竟是自由贵族还是孤儿领主,所以清查难度非常之大。

也因为这样的威胁,反贵族分子的行动向来十分隐秘,身份也鲜为外人所知。即便是他们的亲人和最好的朋友,也未必能够得知他们的身份。这一方面是为了自身的安全,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不连累亲友。阿曼达是不是狼族成员,布莱克不知道。但是作为朋友,布莱克从心底不希望她陷入麻烦和危险之中。然而他现在能做的,只是坐在这里,忐忑地等待一个无法控制的结果。这种无力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青年叹了一口气:“上一个孤儿领主是怎么判的?”

其中最有效的手段,便是将非贵族原人中的杰出者纳入这张网的最底层,利用他们的智慧和能力,管理数量庞大的普通民众。为此他们能收买的便收买,不能收买的便威吓胁迫。如果两者都无效,那就只有毁灭一途。因此对于反贵族分子相关的事情,欧盟绝大多数人都是避之不及。

“危害社会安全罪和叛国罪。死刑,没收一切财产,剥夺家族继承人资格。包庇者,同罪同罚。”保镖有条不紊地说,“这是三年前的事了。”

为了避免领骑制度被推翻,欧盟对于纸人和非贵族原人的管控非常严格。

与自由贵族相同,领主和骑士也必须每年接受审查。通常情况下,他们只要填写一份表格,注明自己的领主是谁,骑士有哪些即可。欧盟调查局每年则会进行一定数量的抽查。为了通过这项审查,孤儿领主必须找一个包庇者,成为自己名义上的领主。

领骑制度从建立的那一天起,就成了普通人最不可触碰的东西。大贵族控制中等贵族,中等贵族控制小贵族,小贵族控制造纸师……层层递进,如同一张金字塔型的巨型网,将整个欧盟的权力和资源全部收罗其中。置身在网中的每个人,都被这张巨网牢牢地控制着,同时也深深受益于它。越往高层,越希望这张网能够固若金汤,以便他们和他们的家族从生到死,都能够享受网带来的巨大利益。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有人破坏这张网。

“你觉得,这半年来,到底是什么人不断给父亲寄孤儿领主的名单?”青年手撑着下巴,浅绿色的眼眸里光微微闪动,“贵族世家的人没理由做这种事。非世家出身的贵族倒是有可能。可他们一般只会针对特定的几个人。名单上的孤儿领主却分散在十几个不同的大区,目前也没发现什么共同特征。这人的目的我现在还没琢磨透,总觉得很不安。”

在欧盟除了叛国之外,最不能牵扯上的就是和反贵族有关的麻烦。这绝对不是对付三五个小混混,甚至一整个西蒙镇的小混混这样单纯的事情。

“或许,这人只是看不惯这种败类活着。”保镖的后背突然挺直,“对皇冠家族忠诚不是每个欧盟公民应尽的职责吗?”

这确实不是他一个小人物能够惹得起的麻烦。

青年听到这番论调,轻轻一笑,不置可否。

布莱克的五指在桌子下面握紧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

“往年都是各地自由贵族协会自查,偶尔派出旁系子弟巡视。今年父亲却要我亲自来。”他修长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父亲这是打算给他们敲敲警钟了。”

“调查局如何查案,不劳外人置喙。你若是与案件无关,最好还是保持冷静,不要为自己惹上无谓的麻烦。”邋遢队长眼睛迸出锐利的光,赤裸裸地警告道。

“约克家族已经是对贵族群体最宽容大度的皇冠家族了。”保镖板着面孔,一本正经地说,“但有些人却把这份宽容大度当成了懦弱无能。”

这一下不只是邋遢队长气圆了眼睛,剩下的队员也呆了呆。他们大抵没见过有人敢对自己上司这么说话的。

青年忍不住莞尔:“安东尼奥,你学父亲的语气真是越来越像了。”

布莱克皱起眉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调查局取证原来是靠诈的?你该不会调查局请的临时工吧?”

“谢谢您的夸奖。”保镖欠了欠身。

“少花言巧语。请一个年轻女孩来这种高级餐厅吃饭,如果不是想泡她的话,那必定是关系匪浅。说,你是不是阿曼达的同伙!!”

“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再去一趟协会,让他们死个明明白白。”说到这里,青年收起眼中的笑意,房间的空气也随着他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钱够了就可以,难道不是?”布莱克反问。

“那—那边的情况呢?”

邋遢队长手里玩着他的名籍卡,嗤笑一声:“一个值夜的能够来这里吃晚餐?”

保镖自然知道自家少爷口中的“那边”是指什么,马上回答道:“外面流传着狼族欲偷袭您的消息,想必是特地放出来的风声。科林多半看出他们的打算,把您这边防护措施又提高了。前日西十六区分局又俘获了一名狼族,据说在咖登市图书馆潜伏有四年了。”

“在中餐馆值夜。”

青年微微蹙眉。他抬手摸了摸戴着耳钉的左耳,得出一个结论:“潜伏了四年还被挖出来。看来上一批被俘虏的狼族里,有人已经被网缚了。”

“你住在哪里,平常是做什么的?”

布莱克并没有观看《传说》颁奖的直播。事实上在银行账号收到奖金的那一刻,他已经将整件事抛诸脑后。所以此刻他正戴着一只耳机,心无旁骛地盯着屏幕上的新文稿,修改着不满意的部分。

“不是。”

和之前那篇不同,布莱克选了一个没什么新元素的题材。既然不能靠创意取胜,便只能靠叙事技巧和文字功底增彩。这也是布莱克的用意所在:尽管学习了七个月的通用语,他自觉与母语创作者相比还有不小差距。所以这样的一篇练笔文,他并没有选择《传说》,而是选择了一流小说期刊中名气垫底的《风色》。

“男朋友?”

可惜没过多久,布莱克就写不下去了:楼底下的过道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但他侧耳听了一会,又没了动静。

“朋友。”

面试时老板说起的“不太平”,实际上是少数异级测试的通过者造成的。这些刚满十六岁的孩子们因不肯接受网缚而离家出走。手上无钱,又不敢公开露面,只能夜间跑到餐馆或面包房偷些食物。若只是自用还好,就怕他们愤恨之下故意损坏食材或厨房设备,甚至向食材中投毒的话,那餐馆就要倒大霉了。

“你是她什么人?”

“自由贵族协会不可能接受所有的申请者。人人都拒绝被网缚,领骑制度岂不是个空架子?这些新生异造师的家人,也未必理解他们的想法。”老板当时穿着围裙,在水池边洗着另一条一模一样的围裙,脸上带着同情地感叹。

“不到五分钟。”

布莱克那时才知道自由贵族是什么。不过在他看来,自由贵族协会的存在有些可笑:真正想成为自由贵族的贵族未必能够注册成功。而注册成功的自由贵族,也不一定是真正的自由贵族。贵族世家的继承人可以借此在家族的掩护下,建立起属于自己的一张蛛网。当然,皇冠家族也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蛛网脱离掌控,变成威胁。

“她去洗手间多长时间了。”

不过,这就不关他的事了。顺手保存了稿子,布莱克将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快速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变得僵直的身体,他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小隔间。

邋遢队长从下属手中接过读卡器,抬着下巴看了两眼信息,哼了一声。

从声音的方位判断,刚刚的异响应该是发生在一楼厨房附近。

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布莱克也无办法,从衣服口袋里拿出名籍卡。

一楼没有开灯,仅有路灯的光从窗户射进来。布莱克的脚步很轻,呼吸缓慢又稳定,仿佛处于深度睡眠之中。他快速而安静地走到了楼梯口,停了下来。

“你的名籍卡。”

“出来吧!”布莱克突然喊道。

邋遢队长没有离开,望着布莱克伸出手,嘴角挑起一抹嘲讽。

黑暗静悄悄的,像一只蛰伏在深洞中的野兽,窥视着他。

他话音刚落,七八个人立刻向某个方向快速地奔去,显然对这家餐厅的方位已经掌握一清了。

“不用躲了,我知道你在那里。”布莱克淡淡道,“我的视力很好。”

布莱克虽不乐意,却还是不得不回答:“她去洗手间了。”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便走下台阶。手里的电筒仔细地向餐馆大堂的各个角落扫射。但扫射了几圈之后,并没有照到任何人影。

“她涉嫌谋刺戴维斯先生,现在要带她回去审问。”邋遢队长压抑着火气沉声说,“你现在可以说她的去处了吧。”

“切—”布莱克自嘲地笑了一声,转身又回了楼上。

他放开了对方:“你们有什么事情找阿曼达?”

等到他的脚步声消失,藏在楼梯下的男人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声对身边的少女说:“拿了东西马上走。”

布莱克目光扫过证件,心中便一沉:居然是欧盟调查局。阿曼达不过是一个图书馆登记员,怎么惹上这个机构的。

少女紧张地点点头。

邋遢队长脸上肌肉抽动了两下,似乎很想好好教训这名亚裔年轻人一顿。但他还是控制住即将爆发的怒火,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证件,甩在桌子上:“欧盟调查局办案,请你配合。”

两人蹑手蹑脚地进了储藏室。少女看着满架子的原材料,咬着嘴唇,声音细弱地问:“该拿什么?”

布莱克没有松手意思:“什么公务?你们总得先说清楚。”

“当然是饺子,好吃又方便。”疤脸男人轻车熟路地打开冰柜,抖开一个大购物袋子,麻利地从柜子里掏东西。少女脸上起初是羞愧之色。但片刻后她的神情就变得坚毅起来,跑过来一起装袋,动作渐渐变得比男人还迅猛。

布莱克伸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对方使劲挣扎了两下居然没有挣出来,恼羞成怒道:“小子,你这是想妨碍公务吗?”

就在袋子快被塞满的时候,两人同时感到一只手按上了他们的肩膀。

“问你就回答!少说废话—”躁郁的队长手一抬,就向他脑袋拍过来。

女孩到底是第一次偷东西,惊叫一声,惶然后退。疤脸男人则毫不犹豫地把手上那袋饺子向来人身上扔去,同时向少女喊道:“跑!”跟着便与来人缠斗起来。

布莱克皱起眉:“你们是什么人?”

可惜他的动作虽凶猛,却次次落空。片刻之后就被对方击中要害,压制在地上。

“阿曼达·克里斯去哪里了?”站在他面前的领队男子满脸躁郁,衣上满是褶皱,看上去像是好久都没有回家打理自己。

“放开我,不然我会让你好看的!”疤脸男人脸贴着地吼道。

布莱克心生不妙:他没有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吧?

被吓瘫在一边的少女却从惊惧转为惊讶:“布莱克?”

难道是便衣警察在抓人,布莱克好奇地想。可他没想到这行人居然径直向自己走来,将他前后左右的退路封死。

布莱克这时才辨认出少女的面孔,是汉森小姐派对上的粉红色少女。她今天穿的也是一身粉色的运动服,只是脏兮兮的,在微弱的光线下难以分辨出原有的颜色。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突兀的喧哗。餐厅经理上前询问来意,但来人掏出证件后,立刻就被放行了,表情里又是恭敬又是畏惧。

“你怎么会在这?”

这时阿曼达道了声“抱歉”,去了洗手间。布莱克则继续用餐。

“你怎么会在这?”

或许他们已经接受了现实,又或许戴维斯先生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他想。这样也好。不管怎么样,生活总是要继续向前的。作为一个小人物,在艰难生活里寻找乐趣,可能才是最现实的选择。

两个人发出相同的问题,然后同时一愣。粉红色少女沉默了起来,布莱克却皱起眉头,继续问:“你离家出走了吗?”

布莱克还清晰地记得,上次见面时伯顿夫人的满脸愁容。可现在这一家人看起来,丝毫没有被那件事情的阴影笼罩。

少女蠕动了一下嘴唇,没有回答布莱克的问题,只是恳求道:“你能不能先放开他?他不是坏人。”

此刻伯顿夫人正一脸笑意地将纸巾递给他对面的儿子。她的丈夫则歪着头,亲昵地和她说着什么。

布莱克犹豫了一下,移开了腿。

布莱克也心情不错地拿起刀叉,切割面前的牛排。他不是很喜欢西餐,但是偶尔吃吃也还是不错。将一块切好的牛肉送入口中,他的眼角余光扫到远处的一家人。其中的女主人竟然伯顿夫人。

疤脸男人挣扎着爬起来,一边警惕地盯着他,一边后退到少女旁边,做好了随时带着她离开的准备。

“对。这一点上你是得感谢我。”阿曼达举起刀叉晃晃,露出洁白的牙齿,“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布莱克瞥了他一眼:“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你不是诱拐未成年,在警察带走你之前,我就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后悔。”

“这还是你建议我的。”布莱克笑道。

“布莱克,是我自己要走的,和他没有关系。”粉红色少女突然开了口,“我通过了异级测试。但是,但是—”她鼓起勇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但是我不想被网缚!我不想做谁的骑士,我只想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爸爸妈妈还有哥哥,他们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我真宁可自己没有任何天赋,就是一个普通人!”

“我简直是不敢相信。布莱克,我不是对你没有信心。”阿曼达激动地双手握拳,压低了惊喜的声音,“只不过这到底是你的第一次投稿,结果就拿到了明日之星的奖项!太棒了!这可是《传说》啊!!”

布莱克没想到看似乖乖女的粉红色少女竟然这样有主见。可这一瞬间,他的脑海里浮起阿曼达生死不明的画面,心中生出的欣赏之情也变得晦暗起来。布莱克不知道自己该鼓励少女还是该劝她回家。思考了几秒钟,他走到冰柜前,捡起掉在地上的布袋,从冰柜里又拿了几袋塞进去,打好结递给了少女。

不管怎么样,多了一大笔钱总是令人高兴的。布莱克想了想,能够和他一起分享这份喜悦的,大概只有那位建议他参赛的图书馆登记员小姐阿曼达了。

“老板明天还要开业,不能给你们拿光了。”

布莱克回复了邮件,以有私事为由谢绝了邀请,并提醒对方尽快把奖金打进他的银行账号。他不知道《传说》编辑部收到这样一封回信会是什么反应。反正第二天布莱克的账户里就收到了那笔奖金。

少女茫然地接过去,结果被沉甸甸的布袋压得一歪。疤脸男人赶紧把袋子接过来,看向布莱克眼神也有了些不同。

若是没有那个小插曲,布莱克对这次免费旅游还是很有兴趣的。并非是他到现在还在计较之前《传说》出于商业原因而做出的取舍。而是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没有那位王子殿下的发声,他这篇小说的最终结局会是怎样。诚然,他对自己的投稿有信心。可几万份参赛投稿,优秀者也必不会少。这其中又有多少人因为没有这样一位支持者,只能无奈湮没。想到了这一点后,这个奖项带来的喜悦明显没那么强烈了。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后悔。”他说。

在中餐馆正式工作后的一个星期,布莱克收到了《传说》编辑部发来的通知,他的小说《左转右转》获得了最佳创意奖。信中对小说褒赞不已,邀请他参加一周之后的颁奖典礼。

少女本来还强撑着一脸平静,听到这句话眼圈却一下子红了。她冲过来抱住布莱克:“布莱克,谢谢你!”

作为曾经的顾客现在的雇员,布莱克在中餐馆适应得还不错,尤其是一日三餐。值夜班的时候,老板还准许他使用厨房给自己加餐。哪怕只是一碗鸡蛋青菜面又或是蛋炒饭,都让他觉得很满足。

布莱克刚想拍拍少女的后背,一股凌厉的危机感迎面窜起。面前的少女身体一僵,清澈的眼睛里写满惊痛。她的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双手无力地松开,身体向下瘫软。

好在麻烦归麻烦,只要资料齐全,办理起来还是很快的。这两个手续加起来都没有超过一个小时。

布莱克下意识抱住少女,想也没想就扭身向后跃去。

布莱克在网上查询迁入迁出手续的时候,看到了许多人的抱怨之声。可官方的回答:即便管理得这么严格,反贵族分子还是四处兴风作浪。如果放开的话,欧盟不知道会被肆虐成什么样子。此外它还对比了泛亚对纸人实施的紧缩管理政策,认为一点也不比欧盟更简单。

不知道什么原因,这一刻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两人重重落在地上都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就好像布莱克突然间失聪了。但他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个问题,他手脚并用地拖着少女一起躲到储藏室死角。大约一分多钟后,身上再没有被细小物体迸击中的感觉了,布莱克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拿到咖登市的居住许可证后,他还需要到西蒙镇办理迁出手续。迁出手续和居住申请差不多,不但要填写新的常住地址、迁出目的、经济来源等等,还至少要一人出具证明,证明迁出人确实需要离开原居住地,前往迁入地。两个手续缺一不可,否则他的名籍卡就无法从西蒙镇转入咖登市。之后凡是涉及到重要事情的办理,比如买车票、坐飞机,看病、贷款……都可能出现问题。

对面墙上十几块玻璃全部碎裂了。透明的玻璃碴撒得满储藏室都是。而他和少女刚刚所立之处的地面上布满了密集的弹洞。弹洞的附近,被击打起的一蓬蓬粉尘正在缓缓下落。

他名义上的雇主汉森先生是必不可少的。另外一份,他找的是那位曾经以情敌身份找上门来的亨利。亨利知道他要搬走时,居然还有点伤感,特地请他到快餐店吃了一顿,以表达离别之情。

疤脸男人扑了过来,颤抖的手按住少女背后鲜血涌出的伤口。一两秒后,布莱克才听见他开合的嘴里发出的声音:“—醒醒,黛西。黛西,坚持一下!”

布莱克搬到咖登市,并不仅仅是将他有限的几件行李转移过去就完了。他需要先带着名籍卡到咖登市申请居住许可。申请表上需要详细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之前的居住信息,社会关系,经济来源,还要至少两个人出具过往居住证明。

粉红色少女的伤口极靠近心脏。根据在汉森诊所的耳濡目染,布莱克知道就算马上把她送往医院怕也无力回天了。况且即便还有救,反贵族分子又怎敢光明正大地去医院?

“你放心好了。我就算再喜欢布莱克,也不会和他谈恋爱。你说的没错,我的身份根本见不得光,哪能期待什么罗曼蒂克的爱情?再说了—”汉森小姐斜睨着汉森医生,“我人生的第一场恋爱的收场那么惨淡。我觉得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谈恋爱了。”

布莱克用自己为数不多的急救知识做了最后的努力。事实证明,这努力只是徒劳。

汉森医生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们有异级治疗师可以支援吗?”

“你阻止我和布莱克发展一段浪漫的恋情,就是因为这些原因—没有别的了?”

疤脸男人咬着牙,摇了摇头。他看着少女越来越弱的气息,愤恨又不解:“我们是随机选中的这里,调查局的人怎么会这么快知道?”

“布莱克曾经有过那么危险的遭遇,原来身份肯定也不普通。如果他回到原来的生活,是敌是友都还不知道。你也有自己要做到的事。这样不安稳的因素自然能少一个是一个。”汉森医生一板一眼地分析,“你要慎重考虑。”

布莱克沉默了。

汉森小姐勾起嘴角,眯起眼睛挑衅道:“怎么,我喜欢他的话,你有意见?”

少女中枪之后,袭击者并没有停手。躲在暗处的枪手针对的可能根本就不是狼族。他突然心口一颤:储藏室的上方就是自己的卧室。这两处的窗户都是对着同一个方向。适才如果不是少女突然来抱自己,这一颗子弹本来该射中的—是他!

汉森医生深吸了一口气,盯着她,语气略有些危险:“他回不回来,你很在意?还是说,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他不由得忆起白日里,调查局那位队长临走时饱含深意的眼神,手指狠狠扎进手心。愧疚如同少女粉色衣服上的血色,在布莱克的心头不断扩大。愤怒则在心脏延伸出的血管里一路爆芽,狂躁地霸占了大脑每一个角落。布莱克忽然觉得,太平日子其实并不是那么重要。将此刻脑子里唯一的念头付诸行动,才是最重要的。

“只怕那时候他已经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更不愿意回小小的西蒙镇了。”汉森小姐嗤笑一声。

两分钟后,他出现在一家商务旅馆旁的巷子里。

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自我解嘲地说:“他离开一段时间也好。这段时间你身边麻烦不少,还是不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得好。等过段时间,我再找他谈谈。”

储藏室和小隔间的窗户对着的这家只有两层的旅馆。从子弹射出来的方向和角度,布莱克判断,狙击手大概率在二楼南向西侧两个房间中的一间。

汉森医生的表情在这一瞬显得有些痛苦。

将兜帽拉上,他的手在肮脏的地上摸了两下,在脸上抹了几把。接着人猛地向上一蹿,双手双脚撑住窄巷的两边墙壁,如同一只壁虎,眨眼间向上游了三四米。及至走廊尽头的窗户,他侧身一扭,扒住窗外沿,向里扫了一眼:走廊没人。地面有地毯。所以他翻进去时,脚下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汉森小姐消化完这段事实后,平静道:“是否要回到危险的过去,应该由他自己决定。至于你,你觉得你继续待在这里伪装一个小诊所的医生,有什么意义吗?”

保存文稿时,布莱克看过一眼时间:十一点三十八分。现在则应该是在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正是旅馆客人们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刻。只要不弄出什么大的动静,他被人意外发现的几率还是比较小的。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袭击者在哪里?

“那种伤势,只可能是异级造成的!以原人的医疗水平,就算是在西一区都没得救。当时我不出手,他就得死!你明不明白?可如果我救下了他,又什么都不做,他痊愈之后会招惹来什么样的人,谁能知道?难道你觉得你我的身份经得起调查吗?”见妹妹脸上讪讪的,汉森医生才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况且……对他来说,脱离过去危险的生活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布莱克飞快思索着。

汉森小姐第一次得知真相,呆了两秒:“怎么会弄成这样?”

五秒钟后,一声急促尖锐的火警铃声在整个旅馆响起。客人们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惊醒,慌忙从床上爬起来,向外门外冲去。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汉森医生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语气罕见地冷淡,“我不该修改他的记忆,还是我本就不该救他?”不等妹妹回答,他语气强硬地说,“你见过他身上的伤吗?镇里的人只记得狂欢节那日他从天而降,掉在一堆玫瑰花和五颜六色的包装盒中。谁还记得他的血从台上一直流到台下,全身就像是掉进了装满碎玻璃的游泳池,还顺便打了几个滚。”

“失火了!失火了!”

汉森小姐微怔了一下,淡淡道:“你心里想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哪里失火了?你们看见了吗?”

“在你眼里我做的任何事情都是虚情假意,对吗?”汉森医生回过头,冷冷地问。

“不知道,没看见。但火警铃响了,先出去再说吧!”

“看来你的虚情假意还是留不住人啊。”汉森小姐靠在门框上,看着在房间里发愣的哥哥。

走廊上挤满了向下冲的人。混乱中落下的拖鞋被踢来踢去。没人注意到一个笨拙的年轻人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观察。等所有人离开,年轻人才走了出来。

说空荡荡的也不完全。那些汉森医生曾经借给布莱克的衣物、被褥,还有电脑、手机等,全部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地摆放在床上和桌上。

西侧的那两间房,一间房门大敞,里面无人,毯子凌乱地落在地上。刚刚从里面跑出来的是两名穿着蕾丝吊带睡裙的女士。她们眉宇间的惊慌失措不似作假,被布莱克暂时排除嫌疑。而另一间却房门紧锁着,始终无人出来。

汉森医生以为布莱克总要收拾一下行李,过几日再走。不料第二天早上,他就在餐桌上见到了对方留下的告辞信。再去房间一看,里面果然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走到门口前,试着扭了一下,果然打不开。布莱克眯起眼睛,后退三步,猛地踢向房门。

“谢谢。”布莱克点点头,轻声道,“不管……如何,您救了我一命,我非常感激。”

门被狠狠砸在墙上。回弹时还在微微颤抖,但居然没有发出一丝响声。

汉森医生见状,神情逐渐变得沮丧起来。他蠕动了一下嘴唇,似乎还想再努力挽留一番,可最后只是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看样子你已经决定好了。好吧,我也不能强留你。但只要你有需要,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回来找我。”

布莱克知道自己找对了地方,将警惕心又提高了十倍,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门后,浴室中,衣柜里,床底,窗帘后……都没有人。但窗台上却有一片清晰的脚印。从大小看,是属于男性的。两扇窗户就这么随意大开着,诱人伸头一探的意味十分明显。

布莱克微微低头,避开汉森医生的眼睛,没有应答。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汉森小姐瞟了一眼她的哥哥,嘴角勾起一个充满嘲讽的笑。

布莱克抬手将两扇窗户关起,麻利地从里面锁上,还拉上窗帘。切断了袭击者的退路后,他离开房间,全速奔向了天台。

“布莱克,你是不是不喜欢诊所的工作?”汉森医生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声音有些歉疚,“对不起,我一直没有考虑你的喜好。你若是不喜欢在诊所上班,就去找一份你自己喜欢的工作。你并不需要从家里搬出去。我和艾达都很喜欢你,留下来吧。”

推开天台的铁门,布莱克没有看到任何人影。他没有急着走出去,而是先抛出一只刚刚顺手捡起的拖鞋。

“我没来之前,诊所也是平平安安的。”

拖鞋受到了“热烈”的招待,在半空中被打得离开原来的轨迹,但仍旧没发出任何声音。布莱克瞥了一眼地上“皮开肉绽”的鞋子,跟着扔出第二只鞋子。毫无疑问,它同样被一弹穿心。

汉森医生神色并不怎么赞同。他走到布莱克面前,灰蓝色的眼睛凝视着他,语气郑重而认真:“布莱克,我留你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怜悯你—好吧,或许开始是有那么一点。可现在我已经把你视作家里一员。你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没用。别的不提,至少你住在这里几个月,诊所晚上就太平了不少。”

对方的枪法很准。布莱克想着,从后腰摸出一把手枪。这不是汉森医生的那把,而是老板配给他防身用的。

“是的。”

旅馆的天台上除了他所在的楼梯间,空无一物。但从门缝往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正是东面另一建筑的天台。不同于这边的空旷,那边是一家露天的空中酒吧。无论是桌椅吧台,还是各类纸扎布垂的隔断,都非常适合用来隐匿身形。

“布莱克,你是认真的?”

狙击手已经占据有利位置,布莱克心微微一沉。他当然不能在对方的瞄准镜下,凌空翻过去,哪怕这两栋建筑之间就是他适才爬上来的窄巷。

或许是说话声有些吵闹,汉森医生这时穿着一身睡衣下楼来了。

他想了想,在铁门的遮挡下,举枪绕行到楼梯间的另一边,后背紧贴着墙壁,试着从那一片黑暗模糊中捕捉对方的身影。这是他第一次尝试射击。上一次拿枪去找汉森小姐的同伴,只能算是吓唬人。

“其实诊所没有我也能正常运转。”布莱克道,“我留在这里完全是汉森医生的好心收留,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对了,还没还清的医药费,我会写一张欠条给他。”

维持这个姿势大约有五六秒,布莱克忽然感觉这个场景十分熟悉。他莫名认为这应该不是自己第一次射击。毕竟从前他在射击场练习的时候—

布莱克见汉森医生这几日牵挂妹妹下落,精神不佳,所以打算推迟两日再讲。没想到今日机缘巧合,反而先告诉了汉森小姐。

等等。

中餐馆老板告诉他,每年异级测试前后,餐馆晚上都有些不太平。往年都是老板自己守夜。如今年纪大了,便不想再日夜折腾。老板对他也很满意:一则是熟面孔。二则面试那日,布莱克一分钟就放倒了两名男店员。

布莱克一时间完全忘记自己还在与对敌人对峙。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这次一定一定要留住这份的记忆。此刻的亚裔青年就像一个骨灰级垂钓爱好者,死命地揪着唯一的饵线,使出全身力气将它一厘米,一厘米……一厘米地拖出昏暗而幽深水面。

两日前,他按例去咖登市给老病号送药,看见中餐馆招聘值夜兼帮工。虽然住宿只是一间二三平方米的小隔间,可只有他一个人使用。夜间定时巡视几圈,早上九点交班之后就可以去睡觉。晚上用餐高峰期再跑跑腿,打打下手。十点之后整个餐馆又只剩他一人。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鱼钩那头勾住的东西,非常非常的珍贵。

“辞职?”汉森小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为什么?”

然后,他就掘出了那样东西。

布莱克沉默了两秒,说:“过几日,我会向汉森医生提出辞职。”

那是一个年轻男性的声音,清朗而低醇,谆谆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声音就在自己的耳边,一条一条嘱咐他如何使用枪支,如何寻找敌人的踪迹,如何隐藏自己,如何捣乱敌人视线……

“相互照应?”汉森小姐身体靠在墙壁上,撩了下长长的头发,笑得妩媚无比,“不是有你在诊所里吗?我迟早是要离开的。”

布莱克拼命想看清这人的脸,但是对面建筑物传来的危机感又骤然降临。

布莱克并不接话茬,只道:“你几日未归,跟汉森医生打个招呼,让他安心一下更好。你现在是他唯一的亲人,应该相互照应。”

他利落回身,躲入背面的墙后。刚刚所站的位置附近又多了一个弹坑。然而他连看都没有看一眼。

汉森小姐已经上了两三级台阶,听到这句话停了下来,回过头,眼睛似笑非笑望着布莱克:“噢,那你担心吗?”

—就是这种感觉,快想想。

布莱克本该继续他的工作,但是想起这些天汉森医生的状态,还是忍不住道:“汉森医生这段时间一直在找你。你不在家,他很担心。”

他的注意力从来没有这样集中,而他眼前的视界也逐渐发生变化。

汉森小姐看见布莱克,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是啊。你起得真早!”然后向楼梯走去。

这一刻,仿佛是异世界的星空降临。曾经反复梦见过的那片星海在布莱克眼前出现了。它广袤无垠,壮阔浩瀚,宛若最昂贵的黑丝绒一般纯净。无数大大小小的光点好似真正的精灵,在他的身边或远或近地跃动、旋转。远处还有若干五彩的星云,舞动轻轻的薄纱,仿若女神芙洛拉华贵的衣袂……

来人正是消失了几日的艾达·汉森。衣服还是离开那日的衣服,看上去也还算整洁,只是全身笼罩着厚重的疲惫。

布莱克闭上眼睛,从墙后闪出。

“汉森小姐,你回来了?”

瞄准那只跳跃的火蓝色光团,他抬枪平肩,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三天后,布莱克正打扫诊所卫生的时候,察觉有人从后门进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蒙蒙亮的天空和刚刚熄灭的路灯,手握紧了扫把,轻轻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