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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5 第二章 布莱克的怀疑

而蛋糕房隔壁的牛扒餐厅里,汉森医生早已经收回目光,对充满期冀地望着自己的伯顿夫人说:“你的来意我明白了。放心吧,我答应你。”

两分钟后,蓝蔷薇小旅馆外停了足足六辆欧盟调查局的公务车。路人们站得老远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刚刚被调查员押上一行人。其中一个用纱巾和墨镜把自己裹起来的女人,在观看了一会儿后,向小旅馆街对面的蛋糕房走过去。

汉森医生回到家的时候,布莱克正一边吃着宵夜一边看着晚间新闻。

邦妮猛然住了嘴。她注意到法兰克脸上满是惊惶,两股正瑟瑟发抖。而他的身后,一个身材略矮的人嘴角含着嘲讽走出来,正是他们新俘虏的戴维斯先生。

宽大的屏幕上,五六辆橄榄绿的小车包围着一间小旅馆。小旅馆门头上的蓝色蔷薇的招牌十分醒目。主持人正在用沉痛的语气提醒广大市民,不要被用心险恶,巧舌如簧的反贵族分子蒙骗。

“法兰克,你怎么—”

“布莱克?你醒了?”看见客厅里的布莱克,汉森医生十分惊讶。

邦妮一打开门,门外正好站着一个人。她吓了一跳,看清后才舒了一口气。如果布莱克在,必定能认出门外正是那个创可贴男孩。

“嗯。”布莱克点点头,犹豫了一下问道,“汉森小姐呢,没和你一起回来吗?”

约瑟夫瞧了一眼时间,赶忙跟着站了起来。

汉森医生本来想继续问点什么,听到这句话,愕然道:“她出去了?”

邦妮瞧约瑟夫小心翼翼地提起艾达的名字,不由得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她将最后一口慕斯蛋糕咽下:“到换岗的时候了。”

他立刻走向自己妹妹的房间,敲了两回没有人应,便直接打开房门。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约瑟夫也点点头:“执政官失踪,骑士招募肯定会暂时放缓。我们就有更多的时间去接触通过异级测试的人。不过欧盟调查局反应的速度也不会慢。艾达现在赶过来,想必也是要与大家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

汉森小姐八成去找她那群同伴了。布莱克瞟了一眼电视上的小旅馆,心里有了些猜测。

邦妮扑哧一声笑起来:“好了,收起你的男子气概吧。”她神色微微缓和,“其实有一点艾达也没有说错。虽说我们这次行动联合了半个西十六区的狼族,但如此顺利就成功了,也让我怀疑是不是有什么陷阱。不过就凭戴维斯在我们手中这一点,想来也不至于有大问题。”

汉森医生站在房门前,目光闪烁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什么问题。但很快他就结束了思考,转而又问起布莱克的身体状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怎么困成那个样子?”

“咳咳,邦妮,哪有那么夸张。我保证,至少我绝对没有在追求艾达,也没有暗恋她。我比较喜欢对我能多一点依赖的女孩。”约瑟夫说到这里,刻意显了显自己的肌肉,“这会让我觉得自己的男子气概有用武之地。”

“感觉还好。”布莱克回答,“大概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

“你就知道维护她。”金发女孩瞥了蛋糕一眼,鼻子哼了一声,“我知道,队里一半男孩都在追求她,而另外一半男孩在暗恋她。”

“如果有什么不对,一定要跟我讲。”汉森医生认真地说,“脑袋里的问题可马虎不得。”

“艾达一向谨慎。你不要太在意她下午说的话。”约瑟夫将一块慕斯蛋糕放在她的面前,“吃点甜点开心点。”

等布莱克再三保证一定会谨慎对待,他才满意地点头。

此时此刻,就在牛排餐厅的对角线方向,一间挂着蓝色蔷薇花招牌的小旅馆里,曾出现在戴维斯先生浴室中的金发女孩,正一脸不悦地用咖啡匙搅着咖啡。

“艾达我会联系她的,你不必担心。早点休息吧,不然明天你可能又会像今天这样犯困的。”

“不不不。肯特,请你别这么做。你知道我今天既然来了,必然有所准备。你用你的那一套对付我是没有用的。”伯顿夫人恳求道,“我知道这样来找你十分冒昧,可我实在是没有更好办法—班,我的儿子,他现在遇到了当年和艾达一样的困境。”

布莱克听话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心想: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或许这场短暂的失忆,只是一个意外?可睡着之前,那如被海浪淹没过的困意,也是巧合吗?

汉森医生眼睛骤然睁大。他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内心翻滚的情绪掩盖在平和的面孔下,用惯常的温和口吻道:“好吧,你的确有可能知道这件事。这是我的疏忽。既然如此—”

汉森医生决定休假一周。

“汉森医生,我是温妮·伯顿。”再无人打搅后,女士低声袒露了自己的身份。

这个消息对于西蒙镇上居民来说,可是一则新闻。汉森医生自接手诊所以来,从来没有长休过。他们纷纷猜测,肯定是因为汉森小姐回来了,汉森先生要陪她好好地度一次假。

两杯柠檬水很快送来。

只有布莱克知道,艾达自那日出门后,已经超过四十八小时没有回家了。汉森医生每日早出晚归,偶尔还会夜不归宿,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联系上她。

“打扰到您我真的非常抱歉。”女士面带愧色,对服务员道,“麻烦来两杯柠檬水。”

汉森医生不需要他帮忙,诊所又不营业,布莱克便格外清闲起来。这个时候,他收到了一封来自《传说》编辑的邮件。

“不,在用餐之前,我就要知道您的来意。”汉森医生没有理会那份菜单,“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本该亲自盯着完成的。但为了赴您突如其来的邀约,我不得不提前离开了。希望您稍后说的事,不会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错误的。”

对方表示会到十六区来,想与他约个时间地点面谈。

“为了表示歉意,今天请允许我来付账。您请随意点自己喜欢的口味。”女士语气诚恳地说,将菜单递到汉森医生面前。

布莱克在一番考虑后,把见面的地点定在咖登市他常去的那家中餐馆。一路经过的数次临检都没有浇灭他愉悦的心情。

汉森医生看着她隐藏在帽檐阴影中的面容,神情十分冷淡,但还是礼貌地点了个头。

“你好,我叫辛迪·贾斯汀。”辛迪很兴奋地打量着布莱克,“你就是布莱克吧—这是笔名吧?不知道你的真名是?”

“抱歉,我来晚了。”坐到他面对的是一位戴着大檐帽、化着浓妆的女士。

“没有名字,你可以就叫我布莱克。”

当布莱克一脸怅然地对着电脑屏幕的时候,汉森医生正坐在西蒙镇最好的一家牛排餐厅里,等待他今晚的客人。

“行。”辛迪想到他纸人的身份,也没有继续说什么。造纸师在取名上有着各种癖好,只有姓没有名完全算不得奇怪。

他慌忙把手指按在电脑键盘上,想要留住一二。但下一秒,他恍若置身蒙尘已久的房间之中,徒然望着地板上一个个或方或圆的灰尘印记,全然想不起原本放的是什么物品。

“布莱克,我看了你的《左转右转》,非常棒。”这位戴着大大的豹纹眼镜的女编辑谈起他的投稿,眼神又亮了一截,“你是怎么想到这么有趣的剧情?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一口气看完,兴奋到半夜都没睡着。”

布莱克这时又想起这一觉自己还做了几个梦。梦中的场景虽不知都是在哪里,却透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蓦地坐直了身体,一股尖锐的惊喜从心头迸发出来。激动的情绪让布莱克花了好十几秒钟才静下心来,细细思索那些零碎的影像残留。可这个时候,他也才发现,这些丝丝缕缕的记忆如孩童手中的流沙,正一刻不停地从自己的指缝中溜走。

听到对方毫不保留的赞美,布莱克自然是高兴的。不过他这份高兴还是有所保留。如果仅仅只是告诉他文章写得不错,又或者通知他可能获奖之类,应该没有必要大费周章地跑来见他一面吧。

网页上立刻跳出的几百条信息,包含着关键词却和自己的情况风马牛不相及。他不由得按了按额头,深觉得自己蠢得有点清新脱俗。这个世界上失忆的人能有多少?其中有多少会在网上分享这种经验?

“这篇稿件在整个编辑部里都很被看好,很有希望拿下一个奖项。”与布莱克料想的一样,女编辑的赞美结束后,开始吞吞吐吐,“不过现在遇到一个问题。本来放在去年,这也不算问题。可今年的获奖标准有了些新的限制—咳咳,总之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你的稿件的写造授权,是否能够修改到三级?”

明日之星的截稿日期才刚刚过,公布之日更是在两周后。他没有必要这么心急,布莱克想着,把邮箱关掉,转而在网上搜索:“失忆过的人还会短暂性失忆吗?”

布莱克立刻明白了。

热了一杯牛奶,布莱克端到电脑旁边。他查看了一下邮箱,里面并没有新的信件。

欧盟以纯文学声名大噪的文章和作者并不是没有。但相比能够进行写造的小说,纯文学性质的小说能够产生的商业价值太少了。绝大多数投资商们自然更乐意选择三级以上授权的文章来运作。

算了,这不关他的事。

听图书馆登记员小姐说,五年前《传说》上发表了一篇汉尼·哈里斯的小说,其写造授权的数量突破了百万,创下了前所未有的纪录。消息一出,买下这篇文章写造版权的投资商股票连续两日涨停。此后就有越来越多的资本投入到这个行业。

布莱克把字条扔进垃圾桶的时候,瞟了一眼汉森小姐的房间:汉森医生出去了。汉森小姐也出去了。他们是一起出去的吗?

竞争对手越来越多,《传说》作为行业领袖的地位也受到了威胁。眼下这位编辑来访的目的,也充分说明了这本期刊应对竞争的策略。

送走了小律师亨利,布莱克回到二楼后,在冰箱上找到了汉森医生留给他的字条。字条上说他今天晚上临时有事,会很晚回来,让自己不用管他。

看到布莱克迟迟没有回答,辛迪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没有了。”亨利尴尬地说,“嗯,我是说,有时间的话,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打打球什么的。我可以把妹妹介绍给你认识—我是说,你们可以做普通朋友。毕竟她已经通过了异级测试,前途也是一片大好。”

“布莱克,你听我说。我在编辑部工作了七年,你的心情我不能说感同身受,但我至少了解一些。很多纸人作者并不喜欢自己笔下的人物成为和自己一样的存在。或者说,他们太爱那些人物,舍不得用一些商业化的东西去沾染他们,也不愿意他们这样被动地来到这个世界。”她说,“但是换一个角度想,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的诞生,都没有经过他本人的同意。你又怎么知道他不愿意拥有一次真正的生命呢。”

“还有其他事情吗?”布莱克问。

看见布莱克依旧沉默不语,辛迪只得再加把劲:“当然,这是站在人物的角度说。站在一个编辑的角度,布莱克,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让更多读者看到精彩的文章,并且让它们获得应有的荣誉—你的小说,就属于这一类。我真的不希望因为一些其他的原因导致它被埋没。布莱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能这么清醒,我很高兴。我也不是觉得你很差劲。只是艾达确实是很优秀……”

布莱克拿起桌上的白瓷杯子,浅浅地抿了一口,问出一个犀利的问题:“直白地说,如果我不同意修改写造授权等级,这次明日之星的奖项就与我无缘了,是吗?”

见布莱克答应得这样爽快,小律师反而张口结舌起来。他瞪着布莱克好几秒钟,才蠕动了一下嘴唇,好像这一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失礼。

辛迪脸色变得尴尬起来。她迟疑了一下,轻轻点头:“如果是这样,我会非常遗憾。布莱克,你应该认真考虑一下我刚刚说的话。我是真的很喜欢你的文章,不然也不会从西一区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找你。”

“我说好。”布莱克淡漠地看着,“我会与汉森小姐保持足够远的距离,因为我根本配不上她。你说完了吗?”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放在膝盖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贾斯汀小姐,很感激你费心来这里为这篇文章争取。我看到了您的诚意,不过我还是要拒绝—等等,您先听我说完。我将文章授权设定为一级,并非因为你认为的理由。我并不介意看到我笔下的人物在这个世界真实存在。就像您说的,任何生命的诞生,都是生命本身无法拒绝的。我之所以设定一级授权,只是因为我不愿意他们被别人写出来!”

“你们不会有—等等,你说什么?”

辛迪果然被他这个回答弄得目瞪口呆:“可是,你不是—”

“好。”

“是的,我是一个纸人。我知道自己无法写造。”布莱克露出一个微笑,“可如果我的孩子要借别人之手出生,叫别人父亲。那我宁愿让他们永远活在我的精神世界中。对不起,我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至于您说的奖项,我承认,我投稿很大一部分动力就是那笔奖金。虽然我很想要那笔钱。但是与我的私心比起来,它还是轻了些。”

“所以我友情提醒你一下,最好和艾达保持距离!”

听到对方的坦率回答,辛迪内心也有些沮丧。在这个行业工作数年,她见过的会将写造授权定为一级的作者凤毛麟角。但每一个无一例外地都固执得要命。来之前她已经预料到自己的失败,只是实在不甘心而已。

亨利不愧是学法律的,列举了许多证据,充分地证明了“一无所有”的布莱克根本配不上汉森小姐。虽然小律师说得挺对,而他对汉森小姐也没有这种心思,可是莫名其妙被人一顿贬低,任谁也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辛迪拿起咖啡杯胡乱喝了几口,努力调换着自己的心情,然后道:“这么说,你以后的文章是不是也—”

“……你根本不知道艾达有多么优秀。她从小就是西蒙镇上最出色的女孩。十八岁就念完了临床本科,考入了西一区最著名的医科学院,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如果不是因为父母去世,她也不会中途退学,现在肯定是个非常出色的医生。”

布莱克点点头:“至少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我不会改变这种想法。”

接下来的五分钟里,布莱克从腼腆青年的絮絮叨叨中,得出一个结论:对方不知从何处获知汉森小姐对自己有好感,于是舍下腼腆的本性,急匆匆来“告诫”自己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吧。”辛迪深吸一口气,推了推豹纹大眼镜,向对面这位亚裔青年人重新露出微笑,“既然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继续劝说你了。明日之星虽然……算了,不提这个。总之日后《传说》仍旧欢迎你投稿。除开一些商业性质很强的活动,编辑部要受投资商的制约,平时对写造授权的限制并不是那么严苛。我们还是很看重文章的文学价值的。”

这位名叫亨利的腼腆青年,家距离这里有三条街区,是一名初级律师。这是汉森小姐那日念小本子上的信息时他听到的。

“我明白。”布莱克回敬了一个感激的笑容。

腼腆青年这下着急了,用手挡住门:“我知道汉森医生和汉森小姐不在家。我,我就是来找你的。”

送走了这位心存善意的女编辑,他仰头望着淡蓝的天空,无奈地长叹一声。

布莱克微微皱了下眉头:“汉森医生不在家。如果你不舒服的话,赶紧去别家吧。”说完,他伸手要关门。

他拒绝的态度坚定万分,但失落的情绪同样真实无比。布莱克很想抱着自己脑袋摇一摇:为什么就不能妥协一下呢?有了那笔奖金,不就可以搬出来了吗?

腼腆青年抿着嘴唇,盯着布莱克,像是在评估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勉强说:“我按了半天没有人应。你这么早就睡觉的吗?”

可是如果时间回到过去,布莱克知道自己的选择还是不会变。人生大抵就是这样。一面苦苦受着诱惑,一面坚决地抵抗吧。

腼腆青年的脸上没有任何担忧和焦躁之色。相反,他瞧自己的眼神倒是相当不友好。于是布莱克换了个问题:“你有什么事情吗?”

他看了一眼手机,发现时间距离自己下午的预约还早,便打算四处逛逛。往常来咖登市,他除了给老病号送药就是去图书馆,甚少有时间游玩。

“什么情况?谁生病了?”布莱克上下打量着他。

布莱克的第一站便是位于城市中心的芙洛拉公园。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游客们无论何时去,都能在这里同时欣赏四个季节的鲜花盛放。

希望这位急诊病人病情不重,能够自己去到别的诊所了,他想。然后他就看到按门铃的人—曾参加过汉森小姐派对的腼腆青年亨利。

他听说过,这座公园本身是一个巨大的异能阵。东南西北四个园区可以分别模拟出春夏秋冬四个季节的气候。园艺师们会先通过调整外部条件,让备选植物的生长状态出现季节性错位。它们开放后,便会被移到公园对应的园区中。等到花期过去,再换上下一批被调整好的鲜花,就如同花神芙洛拉常居此地,操控着这一切。

天黑后护士就下班了,病人情况如果不复杂,汉森医生一人就能搞定。可如果汉森医生需要协助,布莱克作为一个外行人,不免会担心自己手忙脚乱犯下错误。只不过奇怪的是,今天铃声响了这么久,汉森医生还没有出现。想到楼上寂静无声的房间,布莱克方意识到,汉森医生此刻根本不在诊所。

这样神奇又浪漫的景观不但受到游客喜爱,同时也受到准夫妇们的青睐。此刻正值丹桂飘香的季节。唯一与园外鲜花同步盛放的秋园,有一场婚礼正在举行。

夜间的门铃声通常代表着急诊。

细碎又密集的丹桂花瓣铺就的红毯芳香醉人。穿着白色婚纱的新娘正在父亲的陪伴下,走过一座座由金桂和白色百合编织的拱门。几只可爱的小鹿跟着新娘的步伐,也蹦踏着向前。它们很有灵性地没有去踩那块长长的头纱,只是不时立起纤细而有力的后腿,准确地接下伴娘抛出的豆饼。近百只体型各异羽毛华丽的鸟类,乖巧地停在拱门和附近的桂花树上。它们享用着精巧的小瓷碗里的“盛宴”,发出悦耳的叫声,不时还在婚礼现场盘旋两圈,为甜蜜的气氛再增添一份热闹。

门前“叮—叮—”的铃声还在响。他来不及多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又失忆了,赶紧跑过去开门。

等到新娘终于站定在新郎的面前,穿着庄重的黑制服的牧师微笑着启唇,用悦耳又庄严的声音,引导他们完成一项项走向幸福的仪式。后方观礼的亲友们,有的笑着抹去眼泪,有的欢呼着吹响口哨,有的报以喜悦的掌声。

记忆一找到路口,便如同卷成一筒的地毯,只轻轻一推,就在大脑表皮层上瞬间铺展开来。布莱克刹那间恢复了往常的冷静,内心的紧张不安消失了。

布莱克站在远处,观赏到交换戒指这个步骤便离开了。

其他的房间都安安静静的,也没有灯光透出。他迟疑了一下,谨慎着没有进去,只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去。等看见了标注着“器材室”“档案室”“医生诊疗室”的房间……记忆才一点点回到脑子里。年轻人想起来了,这里是汉森医生的诊所。他名叫布莱克,是寄居在此处的一名病人。

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亲友席位最后一排的一位女士,正是数日不归的汉森小姐。

因为突然被惊醒,他的脑子里有点茫然,环顾一下四周:这—是在哪里?他猛地拉开毯子,从床上爬起来,扭开房门走了出去。落地窗户外的天空完全黑了,连一丝暗红的余晖都没有。摆着宽大沙发和长方形餐桌的房间里,氤氲昏黄的光和黑暗无间地混杂在一起,如同在咖喱浓汤里拌进了一整瓶的黑胡椒。

婚礼结束后,亲友们纷纷上前祝福。牧师没有马上离去,而是亲切地与新人的亲友们交谈。这种场景很常见。所以当汉森小姐走向牧师先生时,没有引起任何人特别的注意—或许这位年轻漂亮的小姐被这场婚礼所感,也想请这位牧师先生来主持自己的婚礼。

急促的铃声让原本平稳跳动的心脏猛地缩紧,躺在床上的年轻人一个打挺坐了起来。

然而他们远离人群后的谈话内容,完全超出普通人的想象。

“叮—叮—”

“希尔,这都怪我,没有约束好队员。”汉森小姐面带愧色地说,“如果上次的试探行动中,我没有受伤就好了。”

星海中有许多璀璨的星星和星云。它们或远或近,或灵动或狂暴,却无一不美丽,无一不令人目眩。其中一朵紫色的星云最为活跃。可待他想细看一番时,它突然就变成了无数小块,消散在了星海……

“这次出动了半个大区的人员,损失却如此严重。虽说是你属下冲动所致,但你也该反思下自己的某些观念。”牧师先生语气却是出奇的严肃,“我早就跟你说过,纸人在反贵族一事上的态度轻慢敷衍,是不值得倚靠的。可你总是不听。你的那个初恋,不就是如此—”

他先是梦见了汉森医生那双灰蓝的眼睛。和汉森小姐的有些不同,虹膜的颜色要更浅一些,更接近晨曦时的浅蓝,让人感觉到无比安心和放松。然后画面突然一转,他恍恍惚惚地在一张摆着两菜一汤的饭桌前坐了下来,一只带着斜十字疤痕的手递来筷子。他才要接过筷子,下一秒又躺在一间挂着淡蓝色兰花窗帘的房间里,睁眼就看见一个优雅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阳台上。当他试图想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就无可抗拒地滑向了一片幽暗的星海。

原本默默听着批评的汉森小姐一听到“初恋”两个字立刻抬起头。漂亮的褐色眼睛里满是不赞同。牧师先生大约知道自己很难在这点上说服对方,只好道:“罢了,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你想好下一步该怎么做了吗?”

这一觉他睡得很香,很沉。

“我原本计划针对异级测试的通过者,采取疲兵政策,多点骚扰。等戴维斯以为我们重点在异造师身上,放松警惕后,再对他下手。但目前人员损失严重,原计划肯定无法完成。”汉森小姐冷静地说,“刚刚我收到消息,有一名西一区的大人物要来这里视察。我打算放出偷袭此人的风声,将调查局的人引开,然后劫牢。”

吃完饭,布莱克照例收拾碗筷。但今天不知道为何,他碗还没有洗完就开始犯困。这困意来得相当迅猛强烈。如果不是汉森医生喊了他一声,他可能就要在回卧室的途中直接倒地睡着了。

“劫牢?劫牢可不是你想象得那么容易,哪怕你能成功引开一部分调查局的人手。”

从前晚餐只有布莱克和汉森医生两个人。总是汉森医生挑起话题,布莱克时不时接应一两句。有时是关于白天的病人,有时是关于正在吃的菜肴,又或者是今天的新闻……餐桌气氛还算融洽。可今天三个人吃饭,汉森医生似乎心事重重,几乎没说话。汉森小姐倒是津津有味地聊着这几日的见闻。布莱克觉得气氛不大对,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是以也没有说话。

汉森小姐望着牧师先生:“所以,我需要你的支持。”

布莱克见她背后的汉森医生也点了个头,便放弃了加热打包盒饭的原计划。三人坐到餐桌前,开始了这顿比平常要略丰盛一些的晚餐。

布莱克依次欣赏完四个园区的鲜花后,心满意足地从爬满玫瑰花的北门离开。

“一起吃晚餐吧,今天晚上有奶油蘑菇汤呢!”汉森小姐笑着邀请。

北门之外顺势延伸而去的马路叫西风大道。咖登市的市政司大楼就坐落在这条大道上。大约是被芙拉洛的美貌所辐射,这座市政大楼同样是美轮美奂。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直到半个小时后,卧室外响起汉森医生喊人吃晚饭的声音。一分钟后,汉森小姐的脚步声从房间里传出来—没有向餐厅方向过去,而是朝他的房间过来了。

整座大楼的前半部分很大程度上复制了旧纪元的罗马万神庙。进入市政司的人首先要穿过八根科林斯柱子支撑的三角形山花门廊,跟着进入一个拥有半球顶的圆柱体建筑。半球顶中央有一个圆形天窗。天窗之中空无一物,仅供明媚阳光从中斜照而入。这使得建筑内部光线充足且意境优美。天窗向外延伸而下的藻井墙既没有裹着金箔,也没有镶嵌青铜花朵,而是以一块块贴合穹顶弧线的彩色玻璃取而代之。透过这些彩色玻璃,穹顶之下的人还能隐约看到后方办公区穿梭的人影。下方的壁龛里安置的也不是五大行星与日月两神,而是十二个月份花卉化身的女神。每当有人仰望的时候,她们便会盈盈起身,以一段优美的舞姿回馈观赏者。

他又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布莱克撇撇嘴,心想,莫非汉森小姐的同伴对戴维斯做了什么?如果戴维斯出事了,伯顿夫人是不是就不用担心儿子了?可如果真的做了什么,万一败露,会不会连累到汉森医生?

布莱克不过是只一个普通游客,自然不便进入大楼后半部分的办公区域。但单纯站在敞亮的天窗之下,欣赏一下壁柱顶部的忍冬草花纹和壁龛雕像的舞姿,是每个初次来到咖登市市政司的人都会做的事。

布莱克回到家的时候,汉森小姐正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打电话。大约是听到他的脚步声,对方顿时住了口,警觉地向他这边瞟了一眼。见到是他时,她的神色稍稍放松了些,拿着电话进了自己的房间。

当他终于结束了此行的赏玩,从二十四级的台阶往下走的时候,根本没有注意到一名衣着精致、气质成熟的墨镜男子,正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拾级而上。

“戴维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人。我不是让你们暂时不要—”

这名男子走到位于半球穹顶下的环形服务台前,取下墨镜,对一名皮肤白净的短发姑娘露出和煦的笑容:“请问戴维斯先生的骑士招募办公室在哪里?”

浴池的出水口突然自行打开。水疯狂地向外流去,不到一秒钟水位就下降了一半。戴维斯的身体则不可抗拒地成了水的一部分,循着水波纹,被拉长成了流线状,跟着一起向出水口涌去。这方豪华的大理石浴池赫然变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怪物,吸食着躺在其中的主人。

短发姑娘一抬眼,忽然觉得这对灰蓝色眸子里的光芒,如同温柔的晨曦一样照进自己的眼里。一阵美好的眩晕顿时袭来。她的表情愣了一下,也回了一个微笑:“三楼右转第二个房间。”

“来要你命的人。”金发女孩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温度。

男子笑着道了谢,重新戴上墨镜,向左侧的楼梯走去。

“你是谁?”戴维斯立刻坐直身体,丝毫没有因为自己一丝不挂感觉到尴尬,警惕心暴涨了十倍。

短发姑娘再次被他笑得精神恍惚,迷迷糊糊地想:这双眼睛真是迷人啊。那副墨镜也很帅气。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她也想给自己男友买一副。

戴维斯一个激灵睁开眼睛:一个穿着女仆服装的金发女孩,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的浴室里。她正站在浴池边,冷冷地打量自己。

这个时候她的同事拿着咖啡走过来,好奇地问:“刚刚那个帅哥在问什么呢?”

戴维斯捧了一捧水扑上面部,闭着眼睛舒服地发出一声哼哼。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觉得皮肤也开始微微发胀,疲劳消散得差不多,便伸手在浴池边沿摸来摸去。不想他没有摸到自己浴巾,反摸到了一只微凉的手。

“啊……他问洗手间在哪里。”

大理石花纹淡雅优美,或阔幅或细致地舒展着一道道悠然自得的线条,让人感受到来自大自然的美学。浴池里的水清澈莹透,温度恰到好处,让皮肤每个毛孔都舒畅地打开,感受着轻柔又滋润的抚慰。

市政司三楼的人有点多。这名气质成熟的男子带着迷倒服务台小姑娘的微笑,向每个路过的人招呼。每个见过他眼睛的人都产生了相同的想法:这真是一双令人陶醉的眼睛啊。

被伯顿夫人提到的戴维斯先生,此时正取下腕上昂贵的手表,随手放在大理石浴池边沿。他弯下腰,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跨进去浴池。

找到了此行想要的东西,再修改掉电脑里的以及纸质的记录,男子方才对着办公室里的三名工作人员又笑了一笑,悄然离开。

布莱克想起汉森小姐那位腼腆的邻居。两人对待家人成为骑士这件事,态度是截然不同。可惜在这件事情上,他帮不上任何忙。毕竟他是一个连戴维斯先生的面都见不到的小人物。

配合他完成所有行动的三人有了一瞬间的恍惚,然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继续之前的工作。

伯顿夫人轻轻抽泣着:“从班小时候起,我就不曾约束过他什么。他一向都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他不喜欢的事情,哪怕对他再有益处,我也不会勉强他。戴维斯先生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传闻。但好与不好,外人又哪里能知道?况且即便戴维斯先生再好,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对班来说就是残忍的桎梏。我见过多少优秀又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朝被网缚,就好像被关进笼子的鹰。我不想看见班变成那样。”

男子走出市政司大楼,招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可是就算伯顿夫人愿意儿子舍弃现成的锦绣前程换取自由,也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就算戴维斯先生本人大度宽容,能视一个普通家庭的嫌弃为无物。他身边也有的是人为了讨好他,给伯顿一家人小鞋穿。更糟糕的是,如果伯顿家因此被怀疑对整个贵族群体心怀敌意,给扣上狼族的帽子,那下场就更惨了。

他中途换了三辆出租车,步行了五条街道,然后随机选择了一家小旅馆停了下来。在房间里,男子取下墨镜,摘下发套,撕下假下巴和假鼻子以及粘在手上的指纹手套,将外套、裤子、鞋子换成旅馆附近临时购买的一套,然后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从正面来说,能够被戴维斯先生看中,本身就说明了伯顿夫人儿子的优秀。而能够成为十六区执政官的骑士,意味着前程必定一片光明。只不过,未必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喜事,伯顿夫人显然就是其一。

三十分钟后,男子抵达了西蒙镇最好的牛排餐厅。

贵族各等级占比与造纸师一样,也是呈金字塔型的。位于顶端的大贵族,数量少得惊人。整个欧盟常年不超过五十人,且大半都是贵族世家的成员或者姻亲。而中等贵族的数量就相对庞大得多,并且内部实力差距巨大。像戴维斯先生,他自己虽然也只是一名中等贵族,但是他的骑士里就有二十名中等贵族,可以说是西十六区最有实力的中等贵族之一。

浓妆艳抹的女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咖啡,似乎对窗外的风景十分感兴趣。但她不断变换姿势的双腿,却暴露了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领骑时代的贵族等级划分比前两个时期都要严格。拥有五名以上骑士的贵族,属于小贵族。拥有至少三十名骑士,且其中至少十名是小贵族以上,方可称为中等贵族。而拥有至少五十名中等贵族骑士,才有资格进入大贵族之列。

直到等候的人影出现,她才克制住自己激动的心情,招呼对方坐下。

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加入这场抢人大战的。但这位戴维斯先生—西十六区执政官,同时也是一名中等贵族,显然是非常有资格的。

“事情已经办妥。你身边所有的亲人朋友,包括你的丈夫、儿子,都不会再记得这件事情。”在女士期盼的目光中,汉森医生继续说,“那边也是一样。所有的记录都消除了。”

布莱克忽然想起,异级测试好像在两天前结束了。难怪今天他进城的时候,看到那么多贵族招募的海报和宣传路讲。现在正是贵族们争抢优秀骑士的关键阶段吧。

女士眼中的喜悦油然而生。汉森医生望着她:“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伯顿夫人,我希望以后你不会因为生病以外的事情来找我。”

“不,这也不算什么隐私了。我们身边的朋友都知道了。他们还祝贺我,可我根本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祝贺的。”伯顿夫人别过头,伸手擦了下眼睛,“我的儿子,被戴维斯先生选中了。”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感谢您。您放心,我保证不会再来麻烦您。”伯顿夫人连连点头。

“或许我帮不上什么忙。但如果您说出来会好受些,我也很想知道什么事让您这么担忧。当然如果不方便的话—”

汉森医生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淡淡一笑:“我知道,你不会的。”

伯顿夫人本就是强撑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被他这么一问,顿时又红了眼圈:“好孩子,别问了。这不关你的事。”

伯顿夫人的眼神出现一瞬间恍惚。在她恢复清醒前,汉森医生便起身离开了。

“伯顿夫人,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

直到服务员将单人份的牛排放在她的面前,伯顿夫人才清醒过来。想起自己昨天看到这家牛排的新品特价广告,今天特地坐了大半个小时的地铁才等到这客牛排,她愉悦又满怀期待地拿起了刀叉。

总是笑容满面的女造纸师这次却显得心事重重,与他说话都有些心不在焉。布莱克本想向她借那本书的下册。见此状况,他只能暂时按捺下心思。

回到家的汉森医生全身疲倦到极点,仿佛比若干年前那一场同样的行动还要累。

还完了图书馆的书,布莱克又去老病号那里送药,顺便还书给那位造纸师病人。

走到二楼,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布莱克。”

“投稿又不是买彩票。能过的话,一篇足矣。”布莱克心情愉悦地说。

没有人回应他。

“那还是因为很多人投了不止一篇。”登记员一边扫描布莱克还回来的书,一边道,“你完全可以多写两篇去投,这样获奖的可能性会更高。”

汉森医生敲了敲房门,等了五秒又敲了一回,仍旧没有回应。他打开房门,并不惊讶地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当目光瞟到床边的那张窄桌时,他走了过去,轻轻抬起电脑笔记本一角—下面压着一张薄薄的名片。汉森医生一眼就认出名片上的蓝色蛇杖,正属于上次他带布莱克去的脑科医院。

“你没有必要表现得好像我已经获奖了一样吧。”布莱克忍不住露出微笑,“作者原创网上显示参赛的有一万多篇稿件呢。”

一直被年轻人挂在床头柱上的脑部平扫片也不见了。他微微皱起眉头,感觉有什么正在脱离自己的掌握。

“哇塞,太棒了!”她压低了声音高兴地叫道,“我就说你能行!”

汉森医生猜测得没有错。布莱克中午吃过饭后便去了脑科医院。

布莱克点点头。

一番检查结束后,曾经为他做过初诊的那位脑科大夫,这次对他说了同样的话:“放心吧。并无异常。至于你这次所说的突发困倦和苏醒后短暂的失忆,暂时还无法将其评判为后遗症。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次偶发的不适。除非—”脑科大夫笑着停顿了一下,仿佛意有所指,“它受我经验之外,或者你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某些因素影响。”

登记员一见他就迫不及待地问:“投了?”

未曾察觉的因素……吗?

布莱克在投稿后的下一个休息日又去了咖登市。第一站仍旧是图书馆。

布莱克拿着复查的CT片,一个人静静坐在医院里的靠椅上。

“有件事情通知一下。”主编说话声量不高却充满威严,“刚刚和赞助商商谈过。由于最近两年来低等级授权过多,导致写造版权这一块收入严重低于预期。所以今年要严格控制三级以下授权作品的获奖比例。七个奖项名额里—”他顿了一下,“一个都不许有。”

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汉森医生。记忆中相处时间最长的人也是汉森医生。在这七个月里,他自认为对这个人了解甚多。而且他一向认为,即便没有对方无偿救助自己的这件事,汉森医生也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但现在,他却开始怀疑对方。

这个时候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众编辑一看见他,立刻安静下来。

其实并没有什么证据显示汉森医生对自己做过什么。只是那次突如其来的昏睡后,他便常常想:如果不是那位莽撞的小律师,趁着汉森医生和汉森小姐都不在按下了那道门铃,他是不是到现在也不会发现自己的记忆有蹊跷。

盖忍不住按住额头,叹了口气:“所以我就说—”

当然,这也许只是他过分紧张产生的无稽猜测。毕竟那位脑科大夫不也觉得它大概率是一次偶发的意外吗。

“不可能!这一个星期我就看到了至少十篇很有灵气的稿子!”辛迪坚定地说。

布莱克胸前那条长长的银链,在室内灯的冷调光中静静地泛着幽光,仿佛里面藏着一副洞悉一切的灵魂。然而这副灵魂却无法开口将自己目睹的一切说出,以验证主人此刻脑中的猜想是否正确。

“整个办公室也只有你,工作七年了还没有身为顶流期刊编辑的自觉。他们投的可是《传说》,不是什么二三流的小杂志。”盖毫不留情地说,“在我看来,这些稿子百分之九十都是没有任何过滤的生活废水。剩下百分九点九九勉强算是经过消毒净化的洗澡水。只有最后百分之零点零一,才是优质健康的饮用水。至于像汉尼·哈里斯先生的作品一样的美酒佳酿,我根本就没指望看到。”

距离脑科医院大约五公里的地方,便是咖登市图书馆。

“盖,你真是太残忍了。”辛迪哀嚎着重新戴上足够遮住半张脸的豹纹眼镜。对着屏幕上的文档,她情绪稍稍平静了一点,“不过,我们对这些参赛者更残忍—每年都有上万份参赛稿件,但最终获奖者只有七个人。”

“约克先生,不知道您对这次的行程是否满意?有任何不周的地方,请您随时指出。我立刻重新安排。”

旁边青年端着咖啡警告:“辛迪,如果你觉得时间还很充裕的话,不妨再多废话几句。9月10日前看不完所有的投稿,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有了。”

面对坐在窗边翻书的那个身影,西十六区居民眼中高贵矜持的戴维斯先生,正语气恭敬、姿态谦卑地请示着,生怕对方有一丝的不满。

顶着一脸疲倦之色给自己点眼药水的女编辑抱怨道:“我恨‘明日之星’。每年这个时候我的眼睛都受到严峻的考验。”

“你的安排很细致。”

此刻是晚上十点,编辑部的灯光还没有熄灭。

回应戴维斯的声音清亮悦耳,说明这人不但非常年轻而且此刻心情愉悦。常人稍嫌缓慢的语速和优雅讲究的语调,很容易让人想起旧纪元时另一种“贵族”的形象。

这份稿件的数据顺着西蒙镇蜿蜒密布的光缆,如同巡游全场的冰上舞者,一瞬间滑过四个行政大区,眨眼就抵达了位于西一区的《传说》编辑部。

“不过,”这声音的主人继续道,“今晚的接风宴换到明天吧。我有个私人行程。”

写给《传说》的稿子其实已经完工了。布莱克本打算放几天,看看有没有问题再发出去。但此刻他改变主意,将全文又浏览一遍,修改了两处细节,就投了出去。

“是,我明白了。”戴维斯并没有因为对方的心情好而有所怠慢,连忙拿出笔,将晚上的行程划去。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爬起来坐回电脑前,想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以你的能力安排这一切,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现在正是骑士招募的高峰期。狼族这两年越发胆大,你可不要松懈了!”

只是看汉森小姐的表现,恐怕短时间内都不打算离开西蒙镇。还有她的那些同伴,离去后也再未见踪迹,不知道正在做些什么。布莱克不由得生出些担忧:狼族主体是原人,但其中纸人占比也不小。汉森医生和他的纸人身份并不能成为免罪符。

戴维斯连忙答是:“您真是料事如神。异级测试前,我们就曾粉碎过狼族的一次阴谋。没想到他们还是贼心不死。幸好科林局长提醒我,狼族顽固成性,怕还会卷土重来。后来我以身为饵,科林局长暗中部署,方才将他们一网打尽。我相信经此一战,西十六区哪怕还有些许残余分子,也会安分一段时间了。”

躺在床上,布莱克回忆一下汉森小姐回来之后的情形。他不认为汉森医生对妹妹是狼族的事一无所知。没准这对兄妹之间关系不佳的原因就在于此。这样想想,汉森小姐长时间不在家,或许是一个对双方都好的局面。

“科林?这个姓氏听着有点耳熟。”

哥哥发现妹妹与年轻男子亲密接触,而他好巧不巧就是那个年轻男子—处于这种尴尬情形的布莱克也觉得很无奈。他推开汉森小姐,将手上的泡沫冲干净,便回了房间。

“阿尔杰……是老局长的儿子。”戴维斯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毕竟这是一查便知的事情,“他的工作一贯表现优异,是五十四个大区中的佼佼者。总局最近还打算调他过去。”

汉森医生拿他的妹妹没辙,只能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布莱克,嘴角线条冷硬地说:“布莱克,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窗边身影翻书的动作果然停了一下。过了几秒钟,清亮悦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罢了,都是祖父辈的事情了。你告诉他,只要他脑子清醒,约克家不会与他为难。”

汉森小姐的表情没有丝毫慌乱。她不以为然地撩了下长长的卷发,歪头挑衅地看向汉森医生:“你管我们在做什么?”

戴维斯的笑容瞬间绽放:“他要是知道您的态度,肯定会高兴坏的。约克家族的继承人如此心胸宽广,真是我等的福气。”

布莱克回头一看:汉森医生正板着脸看着他们。

“行了,别拍马屁了。去忙你自己的事吧—等等,明天的行程是什么?”

布莱克莫名觉得这个举动有些不怀好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见楼梯口传来一个质问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戴维斯马上汇报道:“是自由贵族协会的视察,在早上十点钟。”

汉森小姐眼神的温度降了下来。她用评估什么的目光注视布莱克两秒,忽然视线向他身后偏了一瞬,随后亲昵地靠过来:“怎么能说与你无关?毕竟我们也同住一个屋檐下呢。”

大约十分钟后,戴维斯先生春风满面地离开了图书馆。他完全没有注意自己路过借书处时,登记员“不经意”地抬头,脸上掠过了一丝厌恶之色。

“汉森小姐,”布莱克冷淡地说,“你是什么人,与我没有关系。”

布莱克回到诊所的时候,天完全黑了。

反贵族分子不是领骑时代的新产物,而是在混血时代早期就出现了的。夏历5078年,欧盟调查局成立后,深受掠夺者迫害的人们被迫暗中聚众抱团,逐步形成了规模。因掠夺者抢占他人魂力波动的行径,类似传说中的吸血鬼,反贵族分子便以“吸血鬼”称呼贵族,同时以传说中吸血鬼的敌人—狼族自称。在推翻格兰家族暴政的过程中,反贵族分子起到了不容忽视的作用。只是一切风平浪静后,这样一个群体又成为贵族们全力镇压的对象。

他提着自己的第二张检查报告走上二楼,内心有些忐忑。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汉森医生解释,明明答应对方一有异状就告知,结果却一个人偷偷去了脑科医院。喊了几声无人回应后,布莱克松了一口气:或许他可以趁汉森医生回来前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

狼族的官方称呼是反贵族分子。

这一安心,他才感到肚子饿了。今天因为要去医院,布莱克没有在中餐馆打包。打开冰箱,他拿了鸡蛋和意大利面,简单解决了自己的晚餐。晚饭结束后,他将垃圾桶的东西打包,拿到外面扔掉。

汉森小姐听到这句话,笑容里带上了第一次见面的戏谑:“布莱克,你怕不怕?我可是一名—狼族呢。”

一出门,布莱克就生出一种被人注视的感觉。他起先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走了几步,这种感觉却愈发强烈起来。

布莱克想起新闻上的报道,皱起眉头道:“这些话你不要在外面说。”免得给汉森医生带来麻烦。

顺着这种感觉,布莱克侧头向街对面看过去。

“好贵族?当权力膨胀的时候,道德就会堕落。”汉森小姐皱起鼻子,嗤笑一声,“每个贵族能网缚的骑士数量不是无上限的。总有人会落到品行更低劣的家伙手中。那个时候他们有拒绝被网缚的权利吗?一旦被网缚,他们的待遇谁又能保证?奴隶尚能在心里痛骂奴隶主。他们却连愤怒的情绪都不能有,最后只能乖乖被驯化成一具毫无自我的人形傀儡!退一步讲,就算对方是一名好贵族,”她偏了偏头,褐色眼睛仿佛转动的宝石,折射出璀璨而锐利的光芒,“难道我们就应该把性命和抉择的权利交给别人吗?”

七八米开外的街道两侧,各停着几辆他未曾见过的小轿车。一名约莫二十岁的青年站在路灯下,正看着他这个方向。对方穿着宽松随意的运动装,看不出什么牌子。但只是站在那里,便让布莱克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感觉:旧纪元小说里那些生于世代贵族之家的后代,大抵就该是这样。

“亨利不是说,找一个好贵族不就好了?”

“布莱克,猜猜我为什么来找你?”

“你知道被网缚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对方盯着他的眼睛,凑近他的面孔,用一种沉重又沉静到极点的语气描述着,“只要领主想,便能够随时随地获知你的任何情绪,也可以一念之间让你死去。更可以让你看起来活着,却生不如死。如果你违逆了命令,或者做了令领主不悦的事,他便可以处罚你。当然,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领主也可以处罚你—哪怕仅仅只是以此取乐。”

十分钟后,两人坐进附近唯一一家开着门的快餐店。他注意到对方在杂乱的环境中仍如同小松树般挺得笔直的后背,以及捏起炸薯条时的小心谨慎,心里想着:这可真是位高贵的王子殿下。

布莱克是纸人,汉森医生也是纸人。网缚与被网缚都是原人之间的事情。这个问题距离他实在有点远。所以布莱克的手只停顿了一下,对再度靠过来的汉森小姐坦然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没想过。”

“因为我的小说?”

“你觉得贵族网缚他人这种行为,是对的吗?”

“你很有自信。”王子殿下没有否定他的猜测,在自家保镖不赞同的目光中,将那根沾着番茄酱的薯条放进了嘴里。

“新闻里偶尔听过。”

“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其他原因会让一个陌生人从那么远的地方来找我。”就像是《传说》编辑部的那位贾斯汀小姐。

“布莱克,你听说过狼族吗?”

“你怎么知道我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王子殿下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左耳上不知什么材质的黑色耳钉竟在暗处泛起一片彩色的炫光。

汉森小姐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布莱克的抗拒反让她生出一股“我偏要讲给你听”的倔劲。

“猜的。”

“不知道。”布莱克不想惹麻烦,因为他根本惹不起麻烦。将散落的酒杯盘碟放进厨房水槽后,他打开水龙头,用哗啦啦的水声表示自己的拒绝。

西蒙镇若是出了这样一个异类,那些热情且精于八卦的邻居断然不会不讲给他听。其次,路边那两排小轿车的车牌号,清一色都属于首府凯撒市。第三,他们不过是吃个薯条炸鸡,保镖就在三分钟内把快餐店清了场。快餐店不是多高贵的消费场所。可这种做派,西蒙镇上最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一定能够干得出来。

汉森小姐忽然翻了个身,故意把小本子放在他正在收拾的茶几上:“你知道我在做什么吗?”

当然,这些没有技术含量的推测他也没必要一条条说出来。

“没有。”他回答道。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让布莱克有些警惕的是,汉森小姐做这一切的时候完全没有回避自己的意思,甚至一边写还一边点评。待这项工作完成,对方才舒舒服服躺在客厅的沙发上,对着清理场地的他说:“今天晚上家里有些热闹,是不是吵到你了?”

“这次明日之星读者喜爱榜的前二十,我全看过了。”王子殿下可能也是真心喜欢小说。提起这个话题时,那双浅绿色的眼眸都比之前闪亮了许多,“你的那篇我最喜欢。”

东道主小姐也心满意足地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并将它们记录在一个小本子上。小本子上有每一个客人的性格、爱好、职业、家庭成员情况以及对异级测试的想法。其详细程度令人惊叹。

“谢谢。”

派对一直持续到十二点才结束,客人们疲惫却愉悦地告辞离开。

为了提高全民参与度,在最终比赛结果公布前,《传说》官方网站排出来三个榜:一个是读者喜爱榜,一个编辑推荐榜,一个是最想写造人物榜。

粉红色的少女看了看吧台上清一色的水晶杯,再看看自己手中独一份的粉色马克杯,这次再没顾忌牙箍,笑得格外灿烂。

布莱克那篇《左转右转》三榜皆在。编辑推荐榜且不说,一榜和三榜自进入前十后,虽有起伏却再也没有下过。最令人瞩目的是,三榜上榜人物百名榜中,《左转右转》的人物角色占了两个。

“果汁吧。”粉红色的少女笑了一笑,又马上捂住嘴。布莱克假装没看到她的牙箍,转身从橱柜中找出一个买酸奶时送的马克杯,洗净擦干后给她倒了一杯橙汁。

这篇小说写的是主角某日遇到了人生极重要的一个决策,痛苦犹豫之后选择其一。若干年后,他居然遇到另外一个自己。主角这才知道,抉择那日不知道因为何种奇异的原因,自己竟然裂变成了走向人生不同方向两个人。而另一个他,做了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抉择,从此有了迥异的境遇和价值观。也因此,两个前半生完全一样的人之间,产生了无法调和的矛盾和冲突。

她丰富的想象力让布莱克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摇了摇头,然后问道:“你想喝点什么?咖啡?果汁?红茶?牛奶?”

“我来找你,除了想表达一下自己的喜爱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你。”这位明显脱离衣食之困,理应无忧无虑的王子殿下,用一种诚恳又郑重地眼神望着他,“如果现实生活中,也有这么一条路,一直……一直走不通,是不是应该放弃,去走另一条路?”

“我观察你很长时间了—从派对开始,除了汉森小姐和她哥哥,你好像和谁都没有说过话。”粉红色的少女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地问,“你是不是被孤立了?”

布莱克心想,他只是一个作者而已。作者从来只负责文字呈现,不管阅读理解。这种深奥的人生论题不是更应该问哲学家,或者心理医生吗?如果他有这个本事,今天就不会纠结要不要亲口去问汉森医生:是不是你把我的记忆弄丢了?

腼腆青年面带失落地离开吧台后,布莱克弯腰从箱子里拿出一瓶酒,准备开给新到的客人。起身后,他发现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扎着粉红发带的少女站到了自己面前。这个年纪的女孩多喜欢扮潮酷装叛逆,以示自己成熟到可以挣脱父母掌控。这种乖巧恬静的风格反在少年人中不太受欢迎。但不能不说,布莱克对着这类明显缺乏攻击性的女孩,做不到像对着汉森小姐那样冷淡。

他只能老实地摇头道:“很抱歉,我不知道。”

这时又有人高喊起艾达的名字。这位热情周到的东道主小姐,只能朝腼腆青年抱歉地笑了笑,向新的客人迎去。

王子殿下大约也知道这个问题有些强人所难,并没有生气或者失望,只是微微低头笑了笑。左耳上那抹光彩悄然隐去。矜贵的手指上夹的第二根薯条,最终还是放下了下来。

对于腼腆青年的想法,汉森小姐好似很赞同。她抬起酒杯,微笑着与他轻轻碰了一下:“预祝你们心想事成,一切顺利!”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做专职作家?”王子殿下换了个轻松的话题。

布莱克觉得,这条规定与其说防的是“少数贵族世家”,不如说是防的就是皇冠家族。贵族世家们大约是被格兰末代家主的疯狂吓怕了,所以才趁着皇冠易主之际,哄着新上位的约克家族通过了这一条规定。

布莱克摇头:“条件暂时不允许。”

随着格兰家族的衰灭,进入领骑时代的欧盟调查局新增了一条规定:调查局成员不得是任何人的骑士,也不得拥有骑士—哪怕你只是里面的一名清洁工。据说这条规定的制定,是为了确保这个机构不会重蹈混血时期的覆辙,成为少数贵族家族滥用权力的爪牙。

“是担心你的经济状况,还是担心你的记忆?”

自由贵族协会布莱克没听说过。但欧盟调查局的大名却每天都出现在各大媒体上。即便只有七个月记忆的布莱克也知道,它是由上一任皇冠家族—格兰家族早期成立的政府机构,其主要职能就是维护贵族的整体利益。不过,在格兰家族统治的时期,它的实际作用更体现在维护皇冠家族的利益上。

布莱克愕然望着对方,不过很快释然:既然能从《传说》手上拿到自己的地址和信息,那么进一步查到自己的近况又有什么奇怪?说不定王子殿下一冒出来见自己的念头,十分钟内所有的资料就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了。

“欧盟调查局?”腼腆青年羞涩地笑了一下,“我们可不敢想。它对造纸天赋是没什么要求,但你看我妹妹那个整天只会化妆打扮追明星的样子,是进调查局的材料吗?至于自由贵族协会,她至少要先觉醒成为贵族吧。异造师也只有十分之一的概率,我恐怕她也没那个运气。再说了,那是贵族世家子弟的俱乐部。我们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哪来的底气争取自由。”

“如果是前者,你不用担心。该是你的奖项就是你的奖项。但如果是后者—”对方注视着他,“倘若你信我,就离开现在住的地方。”

此时,布莱克的耳边又传来汉森小姐含笑的声音:“……那她就没有想过去欧盟调查局,或者加入自由贵族协会?”

王子殿下没有理会他的追问,只是沉默地等他吃完这份宵夜。布莱克有些失望,但还是本着地主之谊,陪同他回到车上。

异级测试可以避免参测者为了通过检测,仅按最低标准写造的问题,最大程度地减少了优秀造纸师的摸索期。只是布莱克有些不解:为什么只进行一次异级测试?特级造纸师难道在造纸部眼里不算优秀造纸师?不过再想想,或许是因为再增加一次测试的成本太高。造纸部申请不到那笔预算吧。

他们一路聊着西蒙镇乃至西十六区的风土人情。彼此都很意外在不少事情上与对方想法不谋而合。布莱克渐渐也觉得,眼前的青年从王子的宝座上走了下来,心里对对方的印象好了很多。

据说泛亚的天赋测试只有一次,而欧盟是分为两次进行的。第一次测试在每年九月进行,要求以异级纸人为目标进行写造,所以也被大家称为“异级测试”。

接近白蔷薇街的时候,一名保镖露出警惕之色,靠近青年小声道:“老板,我们被人跟踪了。”

在充当酒保和咖啡师的布莱克一言不发,默默抹去桌上不小心撒出来的酒水。最近他从很多人口中听到“异级测试”这个名词,向汉森医生问过才知,原来原人满了十六岁都要统一进行天赋测试。

布莱克立刻驻足,四处张望:整条街道除了他们一行外,一个人都没有。

“后来媒体不都出来辟谣了吗。”腼腆青年不以为意地笑了,“刻薄的领主毕竟是极少数。而且现在欧盟调查局查得也挺严格的,不会有那么多恶劣事件发生的。”

王子殿下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不是跟踪,是被包围了。”

汉森小姐点点头,脸上忽然掠过一抹担忧:“确实要多加留意。我听说这两年凌虐骑士的传闻越来越多。”

布莱克有些疑惑,想问问他们到底怎么回事。话还没出口,从王子殿下的方向蓦地升起一股强烈压迫感,宛若一支长箭贴面而过。锋利的箭头上杀意凛然,寒气四溢。布莱克后颈上的汗毛顷刻间就竖了起来。

腼腆青年说:“我们也留意着今年骑士招募的消息呢。可是我异级测试时打探到的消息,都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当年父母为我备选的五名领主,现在有三名都没看到招募消息,大约是满额了吧。”

他惊惧地盯住对方。尽管能感觉到这杀气并非针对自己,但也足以令他对这位王子殿下产生极大的警惕。

“如果通过,那可就是异造师了。”艾达微笑着问,“你们家有什么打算吗?”

“你在看什么?”或许是他的眼神太过于凌厉,这名保镖冷声问。

腼腆青年的笑容一下子炸开了:“是呀。没想到你记得这么清楚。”

布莱克勉强镇定下来,重新打量四周:“跟踪的人躲在哪了?”

汉森小姐完成第一轮问候后,拿着酒杯走到一名站在角落的腼腆青年面前,主动招呼道:“亨利,好久不见了。我记得,你妹妹今年好像要参加异级测试了吧?”

保镖没有回答,相反是王子殿下开了口:“没事了。他们已经不在了。”

汉森小姐也很擅长应付这种场合。向她献殷勤的男孩不少,但是她居然没有让在场其他女孩不高兴。相反女孩们还很乐于和汉森小姐亲近。似乎与她交上朋友,是一件非常值得骄傲的事情。

对方或许是想安抚他,布莱克却从这轻描淡写的语气中感觉到一股更森然的寒意。刚刚走下台阶的王子殿下,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宝座。

布莱克头一次知道西蒙镇住着这么多的年轻男孩。他们打扮得比平常更加英俊帅气,带着鲜花或者巧克力之类的小礼物来登门。

接下来的路程变得沉默起来。直到他们回到那些凯撒市的车牌号前,王子殿下才又对他说:“我听说,你拒绝提高写造授权等级是因为自己无法写造。”

邻居们都得到消息,一直在外地工作的汉森小姐有了难得的假期,回家来探望哥哥了。众所周知,汉森小姐是个活泼漂亮又有品位的人。西蒙镇的年轻人听说她回来了,陆陆续续上门拜访。大家一致约定周末开了一个狂欢派对。

布莱克并不意外对方知道这个,只静静地望着他,等待下一句话。

这几日,汉森医生家热闹起来。

“布莱克,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是一个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