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差错你负责?”胖巡警严厉地瞟了年轻巡警一眼,嫌弃对方的轻率幼稚。
“老大,这个小子不是上个星期刚查过吗?全西蒙镇有哪个亚裔纸人,正好在狂欢节那天掉到庆典现场的?”胖巡警旁边的年轻巡警是西蒙镇出生的居民,与布莱克在镇上见过几次,此刻正朝他眨眼。
年轻巡警立刻换了一副认真负责的表情,将手中便携式读卡器上的信息低声念出:“临时名籍卡。布莱克,纸人,男性成体,亚裔相貌。等级不详,天赋不详,诞生纸信息不详。魂晶特殊类。西蒙镇名籍登记处核发。”他朝布莱克他挑了挑眉,“这么多不详的名籍卡,西十六区除了你怕也没第二个人了。”
布莱克对此已经习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半透明的茶色卡片。卡片若是对着光翻动,还能看到七彩的防伪标记。
“小子,再提醒你一次。管好你的名籍卡。”胖巡警说,“万一掉了或者被偷了,在查清前你就会被一直关在调查局。我想你一定不愿意有这样的经历。”
“年轻人,出示一下你的名籍卡。”地铁的入口处,穿着深灰制服的中年胖巡警将他拦了下来,“临时检查。”
这不是布莱克第二次被人提醒了。从他拿到这张卡起,汉森医生对他耳提面命过无数次了。不过对方也是好意,所以他还是默默点了个头。
咖登市是西十六区区府,也是一个以鲜花闻名的旅游城市。这里的建筑和街道整洁美观,知名景胜和街道更是设计得趣味盎然,风情别具。时值八月,鲜花虽不如春夏两季繁盛,可碧空如练层林尽染的秋景同样吸引了不少外来游客。
胖巡警见他态度还算诚恳,表情缓和了许多。将名籍卡还给布莱克后,他便和年轻的同事走向另一个打算登车的乘客。
第二天起床后,布莱克询问汉森医生是否需要帮忙。对方说不需要,他便如同往常一样去了咖登市。
布莱克第一个目的地是咖登市的市图书馆。
或许是时候搬出汉森诊所了。布莱克低下头握住胸口的银链,心想,明天正好要去城里,到时候留意一下。
将上一次的书还了后,他又选了六本书。皮肤黝黑、长相甜美的借书处登记员冲着他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今天休息?”
异级纸人本就不多见,更不用说这种少到连小众都算不上的天赋。布莱克于这个世界所知无几,对自己的未来又是一片茫然,因此也就接受了汉森医生的好意,在诊所一直待到了现在。
“嗯。”布莱克将书和借书证递了过去。
“人类的大脑十分复杂。即便是现在,在恢复记忆方面仍旧没有有效的治疗技术。不过,如果有机会遇到相关天赋的异级纸人,倒是可以一试。”
登记员登记完后有些惊讶:“这次不借护理方面的书了?是没找到吗?要不要我帮你查下。”
汉森医生曾带他去咖登市最好的脑科专科医院做过检查。那些专家的说辞,就如同他后来看过的某些烂俗的影视剧。
“不用了。”布莱克淡淡道,“书有。我没拿。”
他醒过来的时候就在汉森医生的诊所,脑子里一片空空如也: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全身是伤地出现在西蒙镇上?是否有故旧仇敌,是否有家人朋友……他全都不知道。除了一身破烂的衣物,一条普通的银链,他身上空无一物。而无论是衣物还是项链,都没有提供任何可以辨认身份的信息。
平常他在诊所只能做些清洁整理和跑腿的工作,毕竟没有护士执照,其他的他也做不了。原本他还计划着—不过,现在也没必要了。
布莱克只有不到七个月的记忆。
登记员的表情有些疑惑,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因为人不多,她办完手续后又对布莱克说:“你这么喜欢看书,有没有试着自己创作些作品。你现在的通用语说得可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好多了。”
在汉森诊所住了这么长时间,他几乎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连考虑问题也把自己放在主人家的位置上,好在今天这件事又提醒了他。
布莱克刚醒过的时候,连听懂汉森医生讲话都很困难。汉森医生试着找来泛亚出版的原版书,他阅读起来却没有任何障碍。可西蒙镇和亚欧的接壤处隔着大半个欧盟。单凭语言一项判定他的来历未免有些武断。更何况他被名籍管理所判定为纸人,所以也不排除他的天赋赋予和实体赋予本就被如此设定。
布莱克将手背搭在额头上,对着天花板苦笑。
“写比说还是要难一些。”布莱克坦诚地说。
他只是汉森医生救回的一个病人。伤好之后因为无家可归,被对方好心收留。汉森医生很尊重他的想法。可说到底,汉森小姐才是这里的主人。无论她身上有多少麻烦,都有权利回到自己的家。反过来而言,他才是那个需要得到主人允许,才有资格住下的陌生人。
“爱读书的人写作总不会太难。”登记员耸耸肩膀,黑色的卷发跳动着,显得格外俏皮,“这一点上我们可比泛亚要强几百倍。据说那边几十年来连本像样的小说都没有。”
布莱克在白色墙壁上划动的手指突然停了下来。他想到,自己是没有资格对这件事情高兴或者不高兴的。
布莱克也听说过一些泛亚的传闻,赞同地点点头。据说传统派和现代派之争后,那边的文学创作就日趋枯萎。后来尽管有所恢复,但仍是盛景难复。
布莱克曾想过这位汉森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可他却没有想过,她有一天会这样回到汉森诊所—过家门而不入,身边还带着一群明显十分麻烦的家伙。汉森医生为人和善,医术高明,深受整个镇子居民的爱戴。如果这样的人因为这帮家伙受到损害,那就太让人糟心了。
登记员将书和借书证还给布莱克,又拿了一本杂志递过来:“《传说》正在举办新生作家的明日之星大赛。你可以试试。”
除了储物间、厨房、餐厅和客厅外,二楼还有四个房间。其中两间是汉森医生的书房和卧室。最大的主卧空着,属于去世了的老汉森夫妇。另一间就是汉森小姐的,在今天之前也是空着的。此前他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布莱克自然知道《传说》。这是一本面向年轻人的奇幻类小说杂志,知名度极高。只是一开始就让他选择这种全国级别的杂志试笔,登记员小姐对他还真是有信心。
他的房间并不小,但是非常拥挤。里面有清洁和维修工具,也有闲置不用的家电家具。此外更多的是食材水果、饮料零食。这里原本就是汉森家的储物间。
虽然不想表露出来,但是不得不承认,布莱克的内心有些蠢蠢欲动。记忆可以遗忘,但是源自天性的东西是无法遗忘的。就像走路和吃饭是人类的本能。对于书籍的热爱以及想要用文字表达内心的渴望,他才一接触,就如同雨后春笋,噗噗噗地从心底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转身关上卧室的门,布莱克回到自己的床上。
“谢谢。我会看看的。”布莱克犹豫了一下就接过那本杂志,决定得空了就好好研究一下。
算了,这不关他的事。
尽管缺乏常识,布莱克至少知道,文学作品发表是分写造级别的。
布莱克看着对方不容拒绝的眼神,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忽然灭了下去。
从一级授权到四级授权,分别是禁止写造,作者写造,限制性写造和自由写造。一级授权顾名思义,是连作者本人都不能将该作品用于写造。二级授权则只能由作者写造。四级授权最自由,作品可以任使用者折腾。但除了作者已去世多年的作品,自由写造是被选择得最少的级别。
汉森医生的笑容更加明朗。他拍了拍布莱克的肩膀:“好了,离天亮只有三个小时了。这群人我来打发。你回房间抓紧时间休息一下。”
三级授权是被作者选择最多,同时也是分类最细的。限制条件分很多种,有对授权对象的,有对授权内容的,还有对改编范围和程度限制的等等。不过这些对布莱克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让他来选,肯定是一级授权—反正他写不了,谁也别想写。
那可不一定。布莱克心想,谁能保证家人一定不会带来麻烦。有些还是毁天灭地的大麻烦,至少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但是汉森医生的态度很坚决,所以他回答道:“这是你的诊所。你决定就行了。”
还在昏迷之际,西蒙镇名籍登记处的人就上门对他进行了辨魂。汉森医生向他解释过什么是纸人什么是原人,他起初不觉什么,但渐渐地却觉得糟糕透了。过去一片空白,未来也一片茫然,连名字都是现取的。原人尚且有父母,子女。无论身在何处,总有一条血缘牵绊着。可纸人呢?倘或有朋友、伴侣,还有人惦念。问题是他有吗?
“当然不会。我与他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医生立刻回答,“更何况有艾达这层关系,他们更不可能对我不利。”
如果他是一名造纸师也好。即便忘记一切,也可以写出一人:无论男女,美丑,聪明或是愚笨,只要愿意由始至终待在他的身边。在这个热闹又孤单的世界,他真愿意为此罄其所有。
“他们对你会产生威胁吗?”布莱克没有忘记那个创可贴男孩的威胁,也不觉得那是单纯是一个口头威胁。
布莱克手下的笔在白纸上胡乱地画着。线条跳跃,心情凄凉。
“这件事情说起来有些复杂。”汉森医生注视着布莱克,认真地请求,“布莱克,你能为我保密吗?就当这群人从来没有来过。明天我会告诉邻居,艾达回来。嗯—被你误认为是小偷,打伤了。”
太阳一点点上移,阅览室光线越发明亮,提示着他一天过半。布莱克想起今天还有任务未完成,叹了一口气,将借的书收进双肩包。拿起登记员给的杂志时,他抿着嘴唇足足看了半分钟,最后将它和这几本书放在了一起。
“理想?”布莱克又向那群人瞟了一眼,“和这些人在一起?”
时间正好到了中午,布莱克选择自己常去的一家名叫御膳坊的中餐馆吃饭。
医生深邃的灰蓝色眼睛里满是回忆:“我养父母在生下艾达之前,我已经被收养了十年……不过艾达有自己的理想,不愿意继承父亲的诊所,所以我就回来接手了。”
中餐馆在一条种满甜樱桃树的老旧街道上。老板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亚裔,花白的头发稀稀拉拉地横跨地中海,但人精神却是极好,喜欢穿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忙进忙出。布莱克不知道他是纸人还是原人,不过餐馆传到现在据说是第四代了。这里的中餐是否正宗他无从判断。反正比起西蒙镇的大众口味,布莱克更喜欢这里—他存过借这里的菜式回忆过去的念头,可惜至今没有起作用。
“对。你更喜欢茶叶。”汉森医生眼睛弯了弯,又抿一口咖啡,终于为自己的行为做了解释,“其实,艾达是我妹妹。”
和以往一样,布莱克打了两份米饭,再把菜分一半出来打包。不知是不是看在同为亚裔的份上,走的时候老板总会多送他一份小菜。
“我不喜欢咖啡。”布莱克回答。
“啧啧,泛亚还在为他们京华市的事纠缠不清。”布莱克今天的邻桌是一家四口。父亲正一边看着手机上的新闻,一边啃着手上的小排骨。
“辛苦你了。”汉森医生喝了一口,缓缓舒了一口气,“没想到现在速溶咖啡的味道也不错。你怎么不来一杯?”
母亲则一边给两个孩子分碗筷,一边道:“没有证据,就由得他们胡编乱造了?总说我们的贵族联合纸人叛逆,导致首府颠覆?分明是我们一百个精英造纸师死在那边了,他们不想赔偿,所以干脆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
布莱克拿他专用的咖啡杯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别说些让孩子们笑话的话。人家为你这一百个造纸师,就把自己的首府给弄没了?你怎么不说调查局为抓一百个狼族把凯撒市给夷平了?”父亲将啃干净的骨头扔在碟子里,压低了声音,“这报道只能信一半。光凭几个贵族过去就能把人家首府给掀了,肯定是胡扯。这事八成还是他们自个儿叛逆纸人的‘功劳’。但那几个贵族怕也没在其中扮演什么好角色。我估摸着是他们看到有机可乘,想—”
“没关系。来一杯。”
母亲眼神一惊,筷子立刻敲到父亲的手上,低声骂道:“不要命了,胡说什么!孩子们还在这里呢。万一学去讲给别人听怎么办?”
“是速溶的。”布莱克提醒。
父亲马上闭了嘴,转移话题地招呼着两个孩子多吃点。
“还有咖啡吗?给我来一杯。”汉森医生微微笑着说。
母亲摸摸身边小宝的脑袋,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我就愿意他们两个普通一点。只要过得平安自在,比什么都好。”
咖啡喝完了好一会儿,汉森医生才一脸疲色地出现。他看见布莱克正在收拾纸杯和饼干袋,方记起自己刚刚嘱咐招待一下这些人,但并没来得及解释为什么。对布莱克来说,这些人仍是一群来历不明的危险分子。可年轻人还是按他的话照做了。汉森医生不由得为对方的体谅感到欣慰。
“少操那么多心了!这事你也决定不了,还不是要看他们以后异级测试的结果。”父亲叹了口气,“已经八月底了。接下来这段日子,又要不太平了吧。”
她的旁边就是刚刚提议以多欺少的创可贴男孩。创可贴男孩有些尴尬地看了年轻人一眼,拿起咖啡,低声道了谢。
布莱克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邻桌一家人的闲聊,却不知道二楼包间里的两名客人,正透过窗户瞧着他。
第一个拿的人是金发女孩。她甜甜地冲年轻人一笑:“谢谢啦!”
“原来是你搞的鬼。”说话之人,是一名形容六七十岁的老人。眼下虽非盛夏,可气温仍旧很高。他身上的长袖白衬衣竟然是穿得一丝不苟,哪怕是最上面一粒扣子都扣得齐整。鼻子上的黑框眼镜是最普通的大众款式,三十年前的商店里都能买到。摆在旁边的黑色皮包保养得很好,不过细瞧的话,还是能瞧出岁月打磨过的痕迹。
约瑟夫想起自己击空的一掌,以及对方那正中要害的一踢,下意识收回了视线。亚裔年轻人也冲完了所有人的咖啡,端起托盘,面无表情地走到他们的面前。
“难怪京华倾覆后你根本不急着让我回国。”解开了持续半年多的疑惑,老人也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只问道,“你把他弄到欧盟来想做什么?”
这个年轻人有着亚裔特有的黄皮肤,身量中等偏瘦。干净利落的短发,轮廓分明的脸型,左眉眉尾有着一道小小的破口。身上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配着一条被压出许多褶皱的格子睡裤,看上去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普通高中生。不过亚裔的年龄一向成迷。对方可能已经成年,甚至成年好几年了也没准。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个小家伙,是怎么放倒自己这个接近两米的大块头。难不成他会传说中的功夫?
另一位客人看上去不过四五十岁。他的左手拨弄着放在桌上的帽子,虎口处的斜十字伤疤清晰可见。
约瑟夫躺在二楼的沙发上,手试探地揉着后脑勺,疼得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就不敢再动了。正在用一次性纸杯冲咖啡的年轻人抬起眼帘,瞟了他一眼。沉静的黑色眼眸里蕴含着强烈的警告。
“泛亚对他的天赋已经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中年客人语气温和,“或许在这里,他还可以再进一步。”
一个小时后。
老人凝神思考了半分钟,点了下头:“倒是有一定可行性。”他顿了一下,“不过,就算他能够成长到李青偃当年的程度,就有用吗?”
最后一个反问是对布莱克说的。可不等布莱克回答,汉森医生快步奔出诊所,对两人急切问道:“艾达?你是说受伤的是一个叫艾达的姑娘?”
“不试一试,怎么知道?”中年客人又瞧向楼下大快朵颐的亚裔青年,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艾达能够进去就行了。我们最初的目的不就是这个吗?”金发女孩又望了一眼前厅,果断决定道,“就算我们能够制服他,万一把整条街都惊动了,反倒不好。再说他也答应给我们拿药了。你说,是吧?”
布莱克吃完饭,就去给汉森医生的几个老病号送药,然后得到了他们回赠的一瓶矿泉水、一个苹果、一块刚出炉的蛋糕,还有一本小说。
“可是—”
小说自然是借给布莱克的。借书人是一名三十多岁的特级造纸师,有一个做建筑工程师的丈夫和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布莱克与孩子只见过两次,也能察觉出这是个优秀出色的少年。他的母亲每次提起他,总是说不出的疼爱和自豪。
“队长说过不能对汉森诊所的人动粗。”
送完药时间还早。布莱克决定四处逛逛,看看有没有招工的店铺,最好是能够提供食宿的。他手上没多少钱,付不起额外的房租。汉森医生的诊所本来只有两个护士,他这个勤杂工本就是多余的。而且布莱克还欠汉森医生一大笔救命钱。虽然汉森医生说每周用一半的薪水抵,打满三年工就不必给了。
“我们才不怕—”男孩看到了他手中的武器,一脸不屑。可他的话才说到一半,就被金发女孩打断。
只是哪怕他对薪水要求不高,符合要求的工作并不好找。做文职或技术类的工作,他没有学历也没有经验。做体力活,他的身材又比不上那些高大强壮的欧裔。一圈问下来,结果令人十分沮丧。
布莱克眯起眼睛,瞥了一眼创可贴男孩出来的巷子,果断打开了手枪的保险。他的枪口指着地面,声音里却隐隐含着威胁:“你们可以试试。”
想起《传说》提供给获奖者的奖金数额,布莱克参赛的信念彻底坚定起来了。
金发女孩没有马上答应,摆明对这种方案不满意。一个鼻子上贴着创可贴的男孩干脆从旁边巷子里冲了出来:“邦妮,我们这么多人,他们只有两个。何必与他商量?”
回到诊所,汉森医生正在做饭。他穿着咖啡色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看见布莱克手里拎着的打包盒,笑道:“知道你每次都会打包回来,所以没有准备你的。不过今天我多做了蘑菇汤,你要不要来一碗?”
可尽管这么想,他还是犹豫地看了一眼前厅。毫不意外,正在救治闯入者的汉森医生向他点了点头。布莱克抿了抿嘴,不太情愿地说:“你们来两个人,把重伤的带进去,轻伤的在外面等。”
说起来他不光在汉森医生家白吃白住,甚至连饭也没做过一次。不过布莱克早习以为常,眼下再尴尬未免有些矫情。
布莱克皱起眉头。诊所的晚上只有他和医生两个人。虽然他对自己的身手有一定信心,但人一多,事情就容易失控。谨慎这种东西从来都不嫌太多。
“不用了。”他拒绝了。
“我们有一个重伤。”金发女孩瞥了一眼他手上的枪,又向前厅望去,神色里带着焦虑,“恐怕不是吃药和包扎就能好。轻伤也还有好几个人。能不能让我们进去治疗一下?”
汉森医生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些失望,但也没有强塞给他。
几秒钟后,布莱克听到有脚步声越来越近。他转过身,看见一个金色长发的漂亮女孩。她的一条袖子上血迹斑斑。
奶油蘑菇汤不是汉森医生常做的菜,这次想来是特地给他妹妹准备的。兄妹长久没有见,必定有很多悄悄话要说,自己没有必要去打搅。布莱克想到这里,将自己的饭菜放在微波炉里热了,端回了自己的房间。
布莱克等了两三秒,又继续道:“他说你们有一个伤员。如果只是治伤,稍后我会将你们需要的药带出来。但如果还有其他的目的,就请回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将热腾腾的盘子放在床头窄桌的边角上,他不慌不忙地打开电脑。电脑是汉森医生淘汰不用的旧笔记本,用来看看电影,打打小游戏是没有问题的。但布莱克最常做的事情不是以上两样,而是浏览一家网站。
果然,身后某个角落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可无人回应他,窥视者们似乎在商议什么。
这个网站是欧盟造纸部管辖下的一个文学平台,叫作者原创网。它的管理非常严格,不仅要求注册用户进行名籍卡认证,还要注册人登记指纹。
说完这句话,布莱克等了一下。
作者原创网最主要功能有二:一是辅助作者创作并登记版权。二是自动对比进入造纸程序中的诞生纸原文,看是否存在雷同。如果有雷同且未获得作者授权,那么造纸师本人将受到严重的处罚。即便纸人已经造生,作者也有权要求逆化纸人诞生纸,或决定纸人归属。
布莱克一直走到前门的大街上,后背才有了被人窥视的感觉。他没有回头,对着眼前空无一人的街道说:“你们的同伴已经被我控制住了。”
因为这两样功能,欧盟几乎所有作者都在这个网站上创作或备份文稿。说作者原创网是欧盟最大的文学网站一点也不为过。
不过这举动太傻,他才不会无聊到真的去做,哪怕是在梦里。
布莱克闲暇的时候,便会在这个网站看小说。但今天他打开网站的第一件事,是注册了自己的作者账号,然后一边吃饭一边构思他有记忆以来的第一篇小说。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每当身处梦境,他便感觉置身无垠宇宙的中心,静静地观赏众多神奇的存在。看得时间久了,他甚至产生一种感觉:如果对它们说话,它们是会回应自己的。
可他的思路却被汉森小姐房间传来的尖锐女声屡屡打断。
它们或远或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好似透明的水母,一拱一拱地飞快远离;有的像多彩的珊瑚,狂野地来回舞动;有的如同轮船的螺旋桨,令人目眩地旋转;还有的被一张极细极细的渔网黏附着,跳动几下就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活像砧板上刚刚被处理过的鱼。
看来恢复不错,已经有力气同汉森医生吵架了,布莱克想。一分钟后,他听到房门打开又闭合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从汉森小姐房间走到了厨房,接着是洗碗的哗啦哗啦声。布莱克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不出去了。他又不擅长安慰人,这时候与汉森医生碰到了,两厢无语,多么尴尬。
幽暗的星海之中,无数的星光漂浮。
接下来几天类似的情形时有发生。布莱克才察觉,这对兄妹之间的感情并不如他起初想的那般亲密和谐。又过了两天,汉森小姐才第一次出现在她卧室以外的地方。布莱克当时正在拖餐厅地面的水渍,忽然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
从闯入者入侵的后门走了出去,布莱克仔细地环顾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才望了眼天空。夜色如晦,月朗星稀,他不由得联想起惊醒前的梦境。
他一抬头,便见一个披着大波浪长发的高挑女性站在门口。一双漂亮的褐色眼睛,半是审视半是评估地盯着他。
布莱克点点头。
布莱克打量了她两眼,见对方面色尚好,并没有很虚弱的样子,便又低下头专心检查地面是否还有水渍—在他看来,这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小心一点。”虽然知道他的身手,汉森医生还是提醒他,“带上枪。”
但汉森小姐显然并不这么认为。她原本迈向客厅的脚,忽然调转了方向,走到布莱克面前。一只咖啡色拖鞋轻轻地踩在他的拖把上。
“没有。”布莱克一边回答,一边找来绳索,熟练地将昏迷的闯入者捆了起来,然后道,“你在里面待着,我去外面看看。”
“布莱克?”她柔柔的声音尾音上挑。
“又是那群家伙。你没事吧?”汉森医生的神态没有半点紧张。他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个年轻人应付不良青年,所以也只是随意一问。
布莱克看了一眼拖把,直起身与艾达对视:“你有什么事情吗?”
“外面可能还有。”布莱克平静地说,“据说有一个受伤了。”
另一只咖啡色的拖鞋也立到了拖把上。汉森小姐歪着脑袋看着他,嘴角含着调皮又得意的微笑,就像是在说“看你拿我怎么办”。黑色的卷发在她的肩膀滑落,露出裸露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加上居家服勾勒出的优美曲线,这使她看起来有些性感。
穿着睡袍的汉森医生走了过来。他低头看了看药房门口闭眼倒地的男子,还有半开的药房房门,露出了然的表情。
“听说,那天是你放倒约瑟夫的?”她用一种十分感兴趣的口气问,“你的身手不错,是天赋能力吗?”
随着问话响起,空气中明光大盛。诊所前厅的黑暗瞬间被驱之一空。
“汉森医生应该跟你说过我的事。”布莱克回答,“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不知道。”
“布莱克,发生什么事了?”
汉森小姐撇撇嘴,用带着一点娇柔的语气恳求道:“布莱克,能不能帮我冲一杯咖啡?你知道的,我现在行动并不是很方便。”
约瑟夫心中“咯噔”一下,但同时感觉后腰的硬物被这一击逼开了。可惜喜意还没窜上心头,他的膝盖受到重重一击。约瑟夫毫无防备地向后摔去,脑袋与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人立刻失去了知觉。
布莱克没忘记她伸脚踩拖把时的敏捷。但他想了想,决定暂时妥协:“你等一下。”
这一击落空了。
汉森小姐的笑容更加迷人:“好的。”
约瑟夫假装没有发现破绽,继续花言巧语地哄对方给自己伤药,随后突然发起袭击—只要这时对方稍一不注意,他就有信心摆脱。
汉森医生的咖啡非常讲究。咖啡是什么产地的,要手磨的不要机器磨,水温多少,杯温多少,粉怎么布……边冲还要边画圈。但对于布莱克来说,不过是速溶咖啡条一撕,勺子搅拌几下就完事了。最开始的时候汉森医生还会耐心地教他,教了几次后,见布莱克毫无长进,只好放弃了。
对方没有回答。约瑟夫顿时忐忑起来,而且内心隐隐察觉到一些不对:这男声的通用语听着怎么带了点泛亚人说话的腔调?难道这人不是汉森医生?不会是调查局的人专门在这里守着他们吧?!
冲咖啡的过程中,汉森小姐就靠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布莱克觉得她的眼角肌肉中途似乎抽动了一下,大抵是嫌弃他提供的咖啡太粗劣。从这一点上看,她和汉森医生确实是兄妹。布莱克其实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觉得东西烧煳了的味道好闻。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又不是他喝。
约瑟夫立刻装出一副莽撞凶狠的模样:“老子一个兄弟受了点伤,过来拿点药。”然后又嬉皮笑脸地讨好道,“当然如果您愿意给他检查一下,包扎一下就更好了。”
“谢谢。”汉森小姐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闭上眼睛,让蒸腾的热气扑在脸上,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咖啡的香气。明明内心是嫌弃的,但她的动作却让人觉得这一杯小小的咖啡带给了她无限的快乐。
约瑟夫一急,脑子反转得更快了。他记起队长说过,西蒙镇上有些不良青年,打完群架后常半夜里摸到诊所来偷药。只要不伤人,最后大多都被医生放走了。
布莱克舒了一口气,趁机拿起重获自由的拖把,赶紧把最后一片区域清洁了。汉森小姐却没打算只喝一杯咖啡就放过他,仍是有一句没一句地拉着他说话。
私闯民宅不算特别严重的罪行,只要马上服软认个错,最多被交到警察局蹲上几日。但这是对其他人而言,如果警察看出他们的身份,把他们交到调查局手上,那可是要命的。更何况,队长的伤也耽误不得。
“咖啡很好喝。在哪买的?”
约瑟夫咽了一下口水。
“雕牌。”
一个年轻的男声跟着响起:“你想做什么?”
“什么?”
但约瑟夫没有就这样进去。他右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浑身僵直地站在原地—在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他的后腰被什么硬硬的东西抵住了。
“咖啡的牌子。每个超市都有。”
比上次少了八秒。他略有些得意,将铁丝潇洒地收回口袋,推开门。
“你可真是风趣。”汉森小姐褐色的眼珠凝视着他,“我说,你在我哥哥这里就整日做这些无趣的事情,就没有想过干点别的?”
“……54, 55。”又一声“咔嚓”响起。
“没有。”
仔细检查发现没有人后,约瑟夫终于放下心来,一面暗嘲自己反应过度,一面退回通道,专心致志地对付起门锁。
“你还这么年轻,总不会打算一辈子就这么过吧?你就没有什么理想吗?”
这个通道应该通往二楼医生的家,他想。
“没有。”
他的目光顺着药房取药窗口的那面墙望去,最先入目的是背对着自己的两只皮质沙发。沙发的前方是一台壁挂电视,右面则是一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坐在沙发上吊针的病人一侧头,就能通过这面窗欣赏到白蔷薇街的街景。沙发的右斜后方,是一面贴着许多卡通贴纸的墙壁。靠墙放着一只小小的木马和一个儿童桌式足球台,明显是用来安抚小病人的。贴纸墙向右就是正门。正门旁的拐角处有一盆一人高的大型阔叶植物。拐角后第一个房间应该就是医生的诊疗室。诊疗室与约瑟夫右边的导医台之间,夹着另外一个通道。
她注视着不配合的布莱克,意味深长地说:“每个人都会有自己想做的事情,或者想要的东西。比如说—体面的工作,丰厚的收入,豪车名表,名家艺术品,或者一个温柔漂亮的情人?”
前厅的光线同样昏暗,但相对一楼其他地方来说已经算明亮了。
布莱克没有接腔。
对拥有高超开锁技术的约瑟夫来说,这道门并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可是当他从口袋掏出铁丝的那一刻,心头却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就好像黑暗之中,有一个人正在静静地观察着他。约瑟夫犹豫了一秒,把铁丝重新塞回口袋,警惕地从通道探出头,打量着诊所的前厅。
“没兴趣吗?那么成为某方面的权威或者一个明星人物呢?去某个神秘之地探险?还是说,你想做一些更有意义的事情?比如,为穷人或者受压迫的人们争取更好的生活?”
这条通道正对着诊所的正门。路灯的光透过明亮几净的玻璃无声地透过来,像一片看不出颜色的薄纱铺在前厅。约瑟夫的眼睛已然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一米外就辨出左手边的下一个房间就是“药房”。他心中一喜,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试—果然上了锁。
布莱克停下拖地,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位滔滔不绝的小姐立刻停下来,双眼充满了期待。
约瑟夫撇撇嘴,收回脖子,继续向前。
“我想要我的记忆,汉森小姐。”他平静又坦诚地说,“我想回家。”
路过了洗手台,左边就有一个房间。他凑近房门,眯起眼睛。直到鼻尖快碰到铭牌,他才把上面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字分辨出来:检验室。
对方的眼睛微微睁大,目光闪烁了几下,随后移开视线,仿佛是想到什么事情。很快她又恢复之前的微笑。
约瑟夫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小心翼翼地合上门。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你也不可能等记忆恢复了,再来启动你的人生吧。毕竟谁也不知道记忆到底什么时候能够恢复。或许需要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说不准。而且你恢复记忆后,也可能会发现那并不是一段美好的记忆—我听肯特说,你出现的时候受了很严重的伤。这说明你之前的处境是非常危险的。”
他握着门把,缓缓推开。淡白色的月光从门缝抢先一步溜了进去,可照到门内不到两米处的墙面就停住了。约瑟夫打量了一下门内:左面是一个房间。门是开着的,隐约能看到几条整齐悬挂着的拖把和两个大型垃圾桶。右面是一条通道。视线顺过去两米处左拐,隐约能捕捉到一个白色的洗手台。
“但那也是我的记忆,是组成我的一部分。即便再危险,我也不愿意失去。并且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找回它们。”布莱克握紧拖把,注视着这位小姐的眼睛,“汉森小姐,如果没有过去的记忆,你会成为今天的自己吗?如果有一天你忘记了一切,重新开始你的生活。某一天你又突然恢复了记忆,发现曾经生死相依的朋友变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你愿意吗?”
随着约瑟夫嘴唇无声地开合,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咔嚓”响起。
汉森小姐沉默了。她捧着已经有些冷的咖啡,垂着眼帘一口一口地喝着,直到布莱克拖完地离开,也没有挪动自己的位置。
“……62, 63。”
这天晚上,汉森医生和汉森小姐又在房间里争执起来。这一次他们讨论的对象,是住在储物间的年轻人。
从大门当街闯进去肯定是不行的。约瑟夫观察了一下四周,溜到了诊所后面。后门的光线更加糟糕,不过也更易掩人耳目。他眯起眼睛,借着月亮微弱的光亮,拿出一根铁丝。
“我说过了,布莱克不是一个好的发展对象。”汉森医生脸上失去了面对西蒙镇居民的温柔,一脸严肃地看着他的妹妹。
对于诊所的主人来说,他们只是一群不速之客。可队长的伤势不容耽误,约瑟夫只能冒险。他已经打听过,这家诊所的晚上只有医生一人住在诊所二楼。所以只要他小心一些,就不成问题。
“他观察和判断能力很强,而且意志坚定,性格冷静。”艾达声音冷静理性,丝毫没有白日对着布莱克时的娇媚。她全身放松地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的食指夹在其中,像是打算随时恢复被迫中断的阅读。
不过显然,这盏灯不是为约瑟夫和他的同伴们留的。
“约瑟夫不是我们当中身手最好的,但是能够轻易撂倒他的人不多。这个亚裔年轻人只是害怕危害过去,才畏缩在一家小小的诊所里。这不该是他过的生活。”
白蒙蒙的光在黑鸦鸦的夜色中并不引人注意。它既没有街西头酒吧的霓虹灵动,也没有商场顶楼广告的耀眼,倒更像是给归家之人留的一盏指路灯。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汉森医生微微提高了音量,“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艾达,你不能总是强求别人选择你看来正确的道路。”
唯有诊所的左侧,一块方方正正的红十字灯箱彻夜亮着。
“我看来正确的道路?”艾达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歪头斜着眼睛看他,嘴角露出讽刺的笑,“那你看来的正确道路又是什么呢—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只要自己安逸快活就行了?”
这条街是西蒙镇最热闹的一条街。从精致时尚的衣帽店,文艺古朴的书店,到品类繁多的百货超市,各具风情的餐厅,这里应有尽有。白日里,白蔷薇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过入夜之后,街道上和大多数的店铺就安静了下来,如同附近的居民一样进入黑甜之乡。汉森医生的诊所也不例外。奶白色的墙壁里,紧闭的玻璃大门中,一切都沉浸在模糊不清的昏暗中。
房间里的空气猛然安静了下来。汉森医生的脸色变得苍白,几乎和他最喜欢的白衬衣是一个颜色。
汉森医生的诊所位于西蒙镇白蔷薇街27号。
“我不想强迫你做什么。你最好也别管我做什么。”艾达冷哼了一声,重新翻开她的书,同时对准备离开的汉森医生提醒道,“布莱克不是个愚钝的人,你也最好小心一点。如果他发现自己的失忆是你一手造成了,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