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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4 第十四章 昨日京华

万千赶来这里时情绪本来还算镇定。但当康庭斯提到异能透支的那一刻,无邪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的画面“唰”地就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位本就心情恶劣的情报头子顿时暴怒起来。

他虽然被李铭的两名保镖按着,却宛若胜利者般快意道:“所以你们不用费尽心思杀死他。因为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异能枯竭而亡。”

他抬手削掉了康庭斯的脑袋:“要死你先去死!”

“而异能一旦暴动,便不受主人意志控制,且输出强度会不断提升,一般能达平常巅峰值的十倍以上—当然了,这全都是以异能透支为代价的!!”

淡金色头发的头颅“咕咚”一下掉在地上。见他表现如此暴戾,在场众人都暗自提高了警惕。即便简要当下的输出强度可能是平常的十倍以上,但六十余名异三级也能够同时与之对抗。可如果眼前的娇媚女郎也与简要一样同出简墨之手,那他的威胁程度也绝对不容小觑。

“最忠者内心的杀意如果没有释放,即便异能阵已经解除,也将全部反噬己身。压制时越狠,反噬时便越凶猛。原人和异级以下的纸人,轻则内伤,重则暴毙。异级纸人,则会异能暴动。”

就在董禹、穆英等人暗自盘算着怎么避开万千抹杀简要。忽然远传来简要的吼声:“万千—动手!!”

从血筛阵解除起就被众人晾在一旁的康庭斯,又桀桀笑了起来,用那近乎疯癫的语气插嘴:“你们是不是以为压制住了忠心反噬,就万事大吉了?”

简要自造生的十一年来,从来没有哪一天像现在这样狼狈和无措过。

“哪有时间给他?谁知道下一秒你家少爷会不会被大卸八块?”董禹发火了,“你说一定控制就一定能控制?你拿什么保证?!”

对天赋的控制和使用,是他从诞生起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他对世界的认知以及掌控世界的依仗。而对造父的敬意和保护,是从诞生起就溶于血液的情感,也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抉择和最坚定的信仰。

“给他一点时间。”万千盯着一近一远的两道身影,斩钉截铁地说,“他一定可以控制住。”

而这两样东西却统统粉碎在他的面前。

“万千,这是为了微宁,不得已才—”李铭解释。

身体里下一刻爆发出来的异能是什么,他不知道。异能作用的范围和时长,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异能好像有了自己的意志,源源不断地从身体里汹涌而出—就像一个疯子一般,恣意地将身边所有能拿到的东西,向四周砸去,并且越砸越兴奋,越砸越迅猛。

“住手!”一个女声突然冒出来,高声阻拦。众人定睛一看,一名妆容精致的娇媚女郎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李铭倒是认出女郎曾经在李氏出现过,也是简墨最信赖的纸人之一。

那枚能够抵达三次致命攻击的蓝水平安锁,第一回合就碎了。其中一块碎片就落在简墨的手边。它的光泽仍旧温润,质感仍旧深邃。只是崩裂处染着猩红,看上去颇像一颗炸裂开的蓝色心脏。

既然无法快速地解决问题,那就只能解决掉问题的制造者了,李铭咬了咬牙,点点头。

如果不是意识到简墨此刻还在自己的威胁之下,如果不是还在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他的眼睛根本就不敢看这一团自己亲手制造的血色。可他无论怎么努力,异能就像神经被切断的手指。大脑发出的指令,根本对它不起作用。他试过把自己置换到远处,结果释放出来却是空间隔离。他也试图靠双腿拉远与造父的距离,可是萦绕在简墨身边的威胁不减反增。

在传统的战术中,杀死贵族必定要异级纸人的配合,异能禁区这项天赋根本派不上用场。所以这里没有一个人事先想过准备。眼下李家名义上的控制权还在李君珏手上,众人对异级纸人的调用并不顺畅。

莫非造父真的要死在他的手上?简要根本不敢想象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握住双手,内心极度渴望地想:万千在哪里?

“君珉,不能再等。弄不走他,就弄死他。”董禹斩钉截铁地说,“必须快刀斩乱麻,现在调用异能禁区也来不及了!”

跟着他便恍惚听到了万千的声音。循声望去,简要眼睛微微一亮,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他的脸上露出一个苦涩又欣慰的笑容—来的正是时候。

现实验证了穆英判断的正确性。简墨附近肆虐的异能强度不但没有下降,反而在上升。他的背部和左手手臂,又添了新的创口。

在决定自己一人陪同简墨来京华后,简要又做过仔细的考虑:万一在血筛阵中他无法自控,该如何保证造父的安全。为此,他专门设置了三重保险。

而在这个过程中,简要已经退到距离简墨百米之外。穆英对此却不抱任何希望:“杯水车薪。靠腿跑出的这点距离,相对他的异能范围来说,根本毫无意义。”

第一重便是贺子归送来的愿寄。

然而,三十秒钟过去了,众人的保镖加上穆英带来的士兵,六十多个异级纸人竟然无法从简要的异能场中抢出简墨,也无法将他的异能压制下来。更糟糕的是,简要异能失控的范围还在快速扩大。

第二重则是让万千窃取无邪的异能,对他进行心理暗示。然而无邪的异能只能对人的主观想法起作用。而主观意志无法控制的事情,就不在无邪天赋的管束之列。

即便不是重简方略成员,在场大多数人都知道,这位空间协律者是简墨一直以来最信任也是最倚重的人。他不但是简墨名义上的管家,同时也是重简方略的实际指挥者。没有人会把他只当成简墨的一名保镖—否则简墨受伤的第一时间,在场至少有三个人就会下令动手。

如今,暗示无用,愿寄已毁,而他全然失控。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他交由万千保存的第三重保险。

没人怀疑简要会背叛简墨。

而听到简要声音的万千,全身一个激灵,脑海中蓦地回忆起和简要吵的最后一架。

“快救微宁!”李铭焦急地催促。他恼恨地看了眼那位表情如见了鬼般的纸人管家,犹豫了一秒,勉强补充了一句,“暂时不要动简要。”

“……这就是我的计划。当情况到了最坏的地步,你一定要毫不犹豫地—”对两名贵族俘虏完成“有问必答”后,简要郑重地嘱托他,“杀死我。”

这位政府军的元帅见过的异级成千上万。异能发动时的各种意外,他也见识过不少。血筛阵策反的是人心,异能发动出乎旁观者的意料,却符合发动者预期。当效用与发动者预期不符,大多数因其他异能刻意干扰,或是两种以上异能同时作用于同一目标,而效用却无法兼容。不过穆英看得出来,这位空间协律者的情形,与以上这两种都不沾边。他更像是完全没想过发动异能,但异能却自己发动了。

他本就和简要还在冷战,嗤笑了一声,讽刺道:“你觉得我的天赋,能够杀掉你?”

“不。他的异能……应该是失控了。”刚刚抵达的穆英,观察了几秒后就得出结论。

“逆化程序从启动到纸人死亡,需要五到六个小时。但这是在异能未使用的情况下,如果程序启动后,纸人发动异能,不但异能效用会减弱,死亡时间也会提前。且异能输出越多,死亡也越快。这样一来,以你的能力杀死我也不是不可能。”简要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向胸口,取出一张成品诞生纸递给他。

“怎么回事?”李铭惊道,“异能阵不是已经解除了吗?”

他当时下意识接过诞生纸,扫了几眼,发觉真的是简要的诞生纸,顿时就变了脸:“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因为他们看到了,简要附近的草坪上,绿色的草屑正一层层地随风腾起。腾起的过程中,断口平滑的草叶从手指长短,眨眼就变成小拇指盖大小,然后又从小拇指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最后变成了一蓬蓬被碾磨到极致的草粉。它们被风裹挟着,在不超过成人小腿肚高的空气中,翻滚了一圈或者几圈,最后飘然洒落到地面—地平面以上的草大部分已经化作草粉,并且范围还在继续向外扩大。

纸盟叛变的一名造纸师在被纸盟处死前,含愤将逆化程序通过自己的造纸,传递给了沈灼。沈灼得知了这么大一个秘密后吓坏了,转头就将此事告诉卿潜。重简方略因此也得到这份毫无用处,却不得不小心保存的机密。

其他人也发现了这边的突变。李铭、董禹也向这边跑来,但纷纷被自己的保镖拦下了。

“以防万一。”简要语气平静得好似在说明天早餐吃什么。

“简墨—”距离最近的关星星最先反应过来,惊叫一声跑过去。但关山的保镖反应更快,立刻将她拉了回来,投向简要的眼神如临大敌。

他当时气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将诞生纸甩回到对方身上,恨不得用一万句最难听的脏话把这个混蛋骂个狗血淋头,或者干脆直接暴打到跪地求饶为止。

他猛地刹住脚步,终于不再怀疑或心存侥幸,立刻后退了一步,跟着又踉跄着退了两步。脸色变得煞白。

“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他指着自己问,“为了救他,让我杀了你?!呵,简要—”

看到在面前倒下的身体,简要下意识把这份疑惑抛之脑后,身体本能比思维快一步上前。可这个时候,第二道血花又自简墨的肩头飞出。

“你无耻!”

简要身体蓦地僵住了,伸出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为什么他莫名感觉造父身上这道骇人的伤口是自己的异能造成的。可如果是他的话,又怎么会对简墨动手?

“你卑鄙!”

从胸口到腹部,一道长达尺余、切口平整的创口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简墨身上。血液刹那间喷出,在简要整洁的外衣上画下一笔斑驳的朱砂。

“你就是个小人!!”

简要立刻上前一步来扶。然而,意外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你害怕他死了。你更害怕是你动的手!可你就不怕我难过—你是我兄弟啊!!你就不怕我,不怕我—”

当着院长的面,简墨不好问司少朗重简方略那边进展如何。不过找个无人的地方看看剧本,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这样想着,他有些迫不及待,扶着椅子背就想站起来。只不过屁股一离开椅子,简墨便觉天空和大地在做三百六十度旋转。

他气得快哭了。偏这个时候简墨披着衣服一把推门进来,一脸紧张地问他们:“发生什么事了?”

按了按额头,简墨仍感觉灵魂深处还在隐隐作痛:李君珏最大的保护伞不在了。李微生现在想必不会有心思来管自己。即便他有心,应该不会来阻碍自己的行动吧。所以这一次,他应该可以成功吧?

简要没说话,他也没说话。但造父却把目光直接投向他。他也知道自己红脸脖子粗的样子一看就是大喊大叫过的,因此越发觉得简要狡猾。狠狠瞪了简要一眼后,他就推门跑了。

李德彰的死讯带给他震惊和感慨,远远大于悲痛和遗憾。在他印象里,李老爷子是造纸管理局的第二任局长,李家的第三代家主,也是一位极其厉害也极为偏执的老人。然而这样一位对泛亚历史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人物竟然就这样陨落了,怕是他本人也非常地不甘吧。

可才出唐宋,口袋里就多了一个东西。他取出一看,果然是那个家伙的诞生纸。

“不用谢。”简墨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拿着这张诞生纸,万千感到前所未有过的矛盾。从一造生,万千看见的第一个人是简墨,第二个人就是简要。

韩广平则走到简墨面前:“这次要谢谢你。不然我可能真的就死在研究所了。”

简要将这样一个任务交到他手里,不仅是因为绝对的了解,也是因为绝对的信任—只有他才会时刻琢磨,反复苦判,事态是否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以此为简要争取到最后一丝生存机会。也只有他才会与简要一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多一秒的优柔寡断都会导致造父的死亡。

董禹和韩广平对望一眼,都有些难以回答。最后还是董禹开了口,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最后拍了拍已然呆滞的李铭:“君珉,节哀!”

然而,造父对他很重要,兄弟对他就不是了?万千头一次面对如此艰难的抉择,也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会有负简要所托。

李铭露出一个庆幸又无奈的表情,自嘲地回答:“死里逃生。”接着赶紧问道,“父亲,微生,微言,都还好吧?”

相对于万千情感上的激烈冲突,简要内心的折磨更甚。他一面为万千的犹豫不决感到心暖,一面又想骂这个家伙太优柔寡断。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简墨,简要苦笑了一下,看来只能靠他自己了。

董禹、韩广平、关星星等人一眼望见李铭和简墨,同样是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但韩广平仍然忍不住再确认一次:“你们没事吧?”

可是就算自杀的话,用什么法子呢?作为空间协律者,他向来没有随身带利器的习惯。而自己所到之处,无不是被空间撕裂绞得粉碎。金属土壤虽然不消化,但是要致死也得好长时间吧。强制自己冷静地思索了片刻,简要终于有了一个主意。回忆了一下江二桥别墅的房间布置,他径直靠近厨房的位置。墙壁,厨具,餐具……陆续遭殃后,简要要找的东西,终于暴露了出来。

众保镖见另一位最忠者恢复正常,才放开了治疗师。李铭很快恢复如常。他才想问问司少朗关于星光塔那边的情况,忽然一行人出现在别墅门口。保镖们立刻又警戒起来,但看到来人的面孔,又齐齐松了一口气。

带着浓烈异味的燃气开始大量外泄。气体即便被切割也不影响作用发挥,就算被置换到远处,管道也会源源不断供应而来。如果是空间隔离就更妙了,还能提高浓度—话说,这种燃气吸入多少会死来着?

听到简要肯定的答复,简墨方松了一口气。

简要闻到第一丝异味,身体便感到异样:心跳突然加速,并且加重,就像有一名打铁匠用铁锤敲击他的胸膛,以至于他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空气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沉重,体内流动的好像不是血液,而是被点燃的燃料,烧得他全身发软,四肢无力。

“好了,没事了。”他露出淡淡的微笑,“异能阵应该是解除了。”

等等,这是燃气中毒的症状吗?

简墨愣了一下,有点不太相信这个令人头疼的问题才被发现就被解决了。他赶忙去瞧简要:自己的初窥之赏显然也听到了司少朗的话,但只是合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仿佛是在整理刚刚被满腔恼恨折腾得乱七八糟的情绪。大概一分钟后,简要的表情才逐渐恢复如常。

简要慢慢跪倒在自己制造的一片残渣废墟里,无法动弹,无法说话,皮肤烫得都快要融化了。可简要并不觉得难受,反觉自己仿佛被包裹进一团温暖而又安全的液体之中,心头莫名生出亲切和怀念的感觉来。相同的感觉他在碧海长鲸曾经有过。那一次身体的异状,也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发生,然后自己便拥有了空间异能。

简墨懒得理会这个家伙,向司少朗问起星光塔的现状。但对方此刻盯着铜扣册眼睛一瞬不动,仿佛看得入了神。直到简墨问到第三次,他才抬起头回答道:“不用了,异能阵刚刚解除了。”

所以,他的造父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康庭斯对两人良好的愿望表示不屑一顾,并且“好心”提醒:“星光塔那边你们的人应该也不少吧?要小心前赴后继的拥趸哦,哈哈哈……”

“灵湍!!”娃娃脸突然惊叫起来,“谁在魂歌?!”

李铭这个时候也缓过一口气,对简墨的话点头表示认同。

幽暗的星海中,无数极小的亮点自星海的各个角落,毫无征兆地出现。它们仿佛约定好了,一现身人间,便向同一个地方飞驰而去。因为数量极多,速度极快,因而变成了一条条细小的光线。在场所有辨魂师的眼中,仿佛漫天星辰都在这一瞬间,齐齐向他们坠落。无论是几光年外的星星,几万光年外的星星,还是几百万光年外的星星。

他抓着椅子背坐起来,对简要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我们现在就去星光塔。只要异能阵解除,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娃娃脸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向四垂的苍穹,望向平坦的原野,再望向自己的身周,望向自己抬起的手掌心。

蓝水的平安锁,宛若一捧凝固的幽深湖水,清澈而深邃。四季花精致的刻纹,如同一枚驻守平安的符咒,有灵力在阳光下光华流转—这就是愿寄。

流星如雨,雨汇成河,河聚成渊。难以计数的光线,遵循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守则,在浩瀚的星海中,也在每一个人身周,划过一条条极富美感的轨道,以纯白描的手法勾勒出立体而庞大的漩涡。而这声势浩大的漩涡,泛着淡淡的光芒,最后全部汇入一片虚无。

简墨怔了一下,望向躺在胸口上的银链。

那片虚无如同星海中任何一处,幽暗且宁静。与身周波澜壮阔的星海奇观,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这不免让人想象到黑洞,连光线都能够吞噬的黑洞。

简要的脸部肌肉忽然抽动了几下,露出怪异而狰狞的表情,就像电影结尾好人反转成反派大B0SS,一瞬间让在场所有人瞬间头皮发麻。他却全然不知自己的面孔变得有多恐怖,咬牙切齿地对简墨说完了这句话:“那我就只用防自己一个人。而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只用防着我一个人。”

“要是没有镇魂印就好了。”娃娃脸遗憾地想。

“我和万千推测,血筛阵有可能会控制亲近之人进行偷袭,让血脉者防不胜防。所以这次行动,我连阿梦他们都没让跟。就是为了保证,万一我们的猜想是真的—”

众人这才发现,原本昏迷的简墨不知何时清醒过来了。他仍旧趴在地上,眼睛微睁,用微微颤抖的食指蘸着自己的血,在一地碎屑的草坪上一个字一个字地书写。

在简墨确定要亲自去京华后,他和万千连夜“有问必答”了贵族俘虏。其中凯德告诉他们,欧盟所有家族灭门案中,以欧文家族的最为有名。贵族中一直传闻,那场针对欧文家族的惩罚行动,就有使用血筛阵。而他之所以对多年前的这场惨案记忆深刻,是因为他的一个姑妈就是嫁入了欧文家。他的姑父最终没有死在欧盟调查局手中,反而死在他姑妈手中。凯德亲眼见过姑妈和姑父感情是如何深厚。所以即便姑妈亲口承认了这一点,他也觉得十分古怪。只是不久后,姑妈抑郁而终,这件事也成为不解之谜。

“无魂笔写造?”韩广平首先识别出简墨的举动。虽无辨魂之眼,可听到无名部门成员的描述,再看到简墨的举动,这位李氏造纸研究所所长的内心立刻激起一片惊涛骇浪。

“我不知道,但我大致猜到。”简要回答,“临行前,我和万千收集过关于七贵族的情报。”

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他明白这项能力要求有多变态。造纸天赋的卓绝仅仅只是门槛,对造纸原理的深刻理解和魂力感知的高敏锐度也不过是基础。它最苛刻的地方,在于对魂力波动操控的要求奇高。曾有失败的尝试者形容无魂笔写造,是在以魂力波动为针,于诞生纸进行绣花。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的记载里,除了纸人之父李青偃之外,仅在圣人自由现世的寥寥数年内,有两人成功完成无魂笔写造。但那也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简墨一时觉得脖子上有点凉凉的什么东西滑过,但他还是问了:“你早就知道血筛阵的第二重功能?”

“这个时候还写个什么造?他伤的是脑子吗?”董禹恼火无比地对李铭喊,“还等什么,这个时候不动手,后悔都来不及了!”

“不过,窃取的异能输出峰值有限,我觉得效果不是很好。”他优雅地笑着,斜眼瞥了下简墨,“虽然还能忍得住。在阵破之前少爷最好不要做什么惹怒我的事情。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的。”

这回却轮到韩广平开口阻止了:“不,等等。微宁想到办法阻止简要了。”

简要这才慢条斯理地解释:“离开京华前,我让万千窃取了……的异能,对自己做了心理暗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在离开京华市之前,我都绝对不能攻击你。”

“有办法?什么办法?造个新的纸人吗?”董禹一脸暴躁,“就算无魂笔可以写造。点睛呢?诞生纸呢?孕生水呢?就算可以写造,造生得多长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康庭斯大约也想到这个问题,笑容敛起,疑惑的目光在他和简要身上转两圈:“为什么你没事?难道你不是李家的血脉?不对,我在阵眼里见过你的血线,不可能有错的!”

“不,他是在二次写造,无需孕生水,也无需时间造生。至于点睛和诞生纸,你看—”韩广平指着简墨的方向。

原本想去扶李铭的保镖一时都不敢靠近了。所有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里都是怀疑和戒备。简墨却皱起眉头,望向简要:如果康庭斯说的是真的,为什么简要没有对他动手?难道血筛阵不是以血缘为依据判断家族归属,而是以个人意志?

草地上用手指画出的血迹,逐渐凝固成了一个个完整的字。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小精灵,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一旦成行,便急切地将自己从地面撕离,飘到了半空,快速环视了四周一番后,就以被风刮走般的姿势,向不远处的娇媚女郎连滚带翻地飞了过去。

这句话如同一颗冰弹,将所有人的行动都冻住了。

后者见状愣了一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卷诞生纸—血字一眨眼就没入其中,随后浮现在纸面上,清晰无比。

“事情还没有结束,你们难道以为自己赢了吗?”康庭斯傲慢的神情又回到了眼角眉梢,不怀好意地将血筛阵第二重效用讲了出来,然后打量着众人的表情笑盈盈道,“……你身边的第一个和第二个最忠者失败了,下一个被选中的最忠者已经产生,现在你猜猜是你身边的谁呢?”

众人看得都呆了。

“你笑什么?”简墨皱起眉头。

关星星本来担忧着别墅里的父亲遗体会不会被简要失控的异能破坏。但她此刻也忘记了所有,跑到了万千跟前,瞪圆了眼睛注视着他手中的诞生纸:血字宛若归巢乳燕,一行接一行,井然有序地嵌入。即便数行文字在同一时间融入,最终浮现的内容仍旧文理通顺,可见排列顺序毫无错误—就像有一名看不见的神灵站在这里,一面聆听着简墨内心的声音,一面提笔代为写下这一切。

简墨正待问,便听见康庭斯突然爆发的大笑,笑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到底有什么意义?”董禹按捺下脾气,实际上还是没有完全明白。

“躺下!你去也没用。”简要声音低低的,带着一股严厉警告的意味,似乎在压抑着什么。

“我也是看到他这么做才想到的。”韩广平试图平静地解释,“二次写造会更新纸人的天赋体系。在这个过程中,必然要打破旧的天赋结构,重组新的天赋结构。而旧的天赋结构一旦破裂,简要此刻体内暴动的异能,就失去了依存的基础,自然随之烟消云散。新的天赋结构未受到血筛阵的影响,自然不会发生暴动。”

“怎么回事?”简墨被惊得要从椅子上坐起,但却被简要按了回去。

韩广平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暗恨:如果老大当年没有遇害,如果这孩子在李家从小长大,单凭这份天赋和悟性,也是……李氏造纸研究所最好的所长人选。

这一系列的变化让李铭内心惊疑不定,但他看到随行还有呼吸,心稍稍定了,才要点头,却忽然感觉胸口如同被电击了一般,李铭惨叫一声倒下。下一秒治疗师甩出了口袋里的手术刀,它的速度虽然快,但是在其他异级保镖看来却只是普通。很快治疗师也被保镖拖下去了。

自董禹第一次催促李铭的时候,简墨的意识就完全清醒过来了。

一名治疗师确定了随行的状况后,向李铭汇报:“先生,是否将他先送回去。”

其实不用听,他也知道:董禹和韩广平根本不会将一个纸人的性命放在心上;院长可能会看在他的情面上保下简要,但同样也会为了他的安危,毫不犹豫地杀死简要;穆英更是巴不得以借救他的借口,除掉重简方略的执行官。在场所有有能力发言的人中,除了万千外,恐怕不会有一个人为简要的性命去拼命。这样的情况下,他要怎样做才能拯救他的初窥之赏?

他都没有动一下,一道鲜血又从随行的胸口迸出。黑影果然受了影响,动作顿了一顿。李铭其他保镖终于反应过来,将随行打昏。黑影这才停下,如同烟雾升腾的视频倒放,重新回到地面,然后顺着草坪游回到随行身下,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伪装成一种常见的物理现象。

抵抗着灵魂里挥之不去的疲惫,屏蔽着身体上密密麻麻的疼痛,简墨全部意志力都用在维持大脑的清醒上。

简要更快。

以更新天赋结构的方法解决魂力暴动,多数造纸师都不易想到。可简墨的思路反而很清晰:魂力暴动的诱因是血筛阵,但源头仍旧是天赋—就像家中水龙头突然崩裂,水在水压下四处喷涌。普通人想的都是怎么去堵。但对专业修理工来说,关掉总阀,换一个新的水龙头就是。只不过对普通人来说,换一个新的水龙头是绝无可能完成的工作。可对简墨来说,却已经不是第一次。

随行一双不起眼的小眼睛此刻看起来锐光逼人,像是想把简要吃下去。接着在众目睽睽下,一团黑影猛地从李铭的影子中窜出来,纸片厚度的一双黑手闪电般掐向李铭的脖子。

简爸口中,血作点睛之用的紧急情况,他在这一刻终于明悟。这次新增的文字,是在为三十六子准备天赋构想时写下的。当时简墨就觉得,它很适合添加给简要。然而二次写造风险不低,不是极其必要的情况,他自然不会将想法付诸实践。而现在简墨忍不住庆幸,这段文字并不长。因为他能感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迷糊,手指移动也越来越艰难。

“把影子撤回去!”简要厉声警告,“你信不信,我取你性命绝对比你的影子动手来得快!”

星海中的灵湍稳定地流转着,光轨如同流水在阳光中折叠出的千万道阴影,以充满灵性和韵律感的步伐,持续蜿蜒入看不见的角落。而现实世界中的血字,开始是一行行地飞走,后来竟是每写好一字便飞走一字,半秒也不耽误。

这时众人才发现,在中午明媚的太阳照耀下,随行脚下竟然没有影子。简墨从来没有见过随行人影分离。但异级纸人多数对外都会保留一招杀手锏,这也不算奇怪。只是此刻敌人已无,随行在毫无必要的情况下,为何要暴露自己藏得最深的天赋能力?

“再坚持一下。”

简要没有理会简墨,冷然向随行发问:“你的影子呢?”

简墨不知道这句话,是鼓励自己的初窥之赏,还是鼓励自己。此刻他非常非常想看一眼简要,奈何眼皮已经沉得连撑开一条缝都困难……

“怎么回事?”简墨自然相信简要的行为不会无的放矢。

最后一个血字融入诞生纸的那一秒,简要周身暴动的异能如同被关上开关,蓦地全部消失了。蠢蠢欲动的灰尘和草屑顿时失去了蓬勃的动力。它们满怀沮丧,或迅速地,或缓慢地……向下坠落,终究全部落回了大地的怀抱。

随行却向后翻去,一手按着伤口,一双眼睛却愤恨至极地盯向简要。简墨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影子纸人如此强烈的情绪外露。可随行脖子上的那道伤口,从形态和精准度看,的确有点像简要的杰作。

藏了许久的阳光,终于挤出了层层叠叠的云层,美丽的金色重新撒向人世间。

李铭大惊。

董禹伸手去拍自己光溜溜的脑袋。韩广平嘴角的弧度提到了有生以来最大。李铭眼里的光芒瞬间提亮了一倍。关星星开心地要蹦起来……众人都露出放松笑容。其中娇媚女郎最为失态,差点将手中的诞生纸捏变了形。

这时随行走过来问李铭:“先生,要不要联系—”话说到一半,忽然他的脖子附近飙出一道鲜血。

然而所有人情绪还未完全流露出来,他们的身体又僵住了—因为也就是在这一秒,简墨在众目睽睽下,消失不见了。

“简要,你怎么了?”简墨见简要忽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奇怪。

阳光仿佛只是路过,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中匆匆乍现,就将明亮和希望收了回去。地面重新蒙上一片晦暗不明的灰色。

此外,这人还优柔寡断,固执己见,莽撞冲动,自以为是……这些年他为这个幼稚又愚蠢的家伙,掏心掏肺,倾其所能,结果得到了什么?一个又一个的弟弟妹妹吗?!扪心自问一下,真的值得吗?他忽然有些怀疑,自己选择这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受到忠心暗示的影响了……

董禹气得狠狠跺了好几次脚。韩广平和李铭则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谁能想到,事情竟然就是这样巧。简要天赋结构更新前发出的最后一波异能,正好碰到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简墨。

比如,刚造生的时候,就蛮横地强行将他赶走,任由自己在无措和惶然中煎熬了四个月;比如,招呼都不与自己打一声,就去找封玲寻人广告的主使人,完全把自己当成无关紧要的人;比如,不顾自己劝阻,固执地追查宋小朗。最后还不长脑子地被关进书冢,害得他提心吊胆了五天,还得克制着情绪去营救他;比如,明明提醒不要擅查李氏,结果非但偷偷摸摸地去,还带坏了万千一起去;又比如,非要去丧尸爆发的交流赛赛场。根本不去想万一被感染了怎么办—

“置换去哪里了?”李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只要不是空间撕裂,至少还有活着的希望。

他明显地感觉到思维变得活跃起来。从造生到现在,记忆中许多与简墨有关,但已经被自己忽略或淡忘的事情,突然变得分外的清晰。

简要手握着裂成三块的平安锁,半跪在的那一摊血旁边。写造一结束,他已经是以最快的速度回到造父的身边,然而还是,来不及……简要目光凝滞在地面那片凌乱的划痕上。因为重复书写不同的字,他根本看不清楚最后一个字到底是什么。

来了。

听到李铭的提问,他声音沙哑地回答:“我不知道。”

江二桥的别墅前,简要刚刚下达完刺杀李君珏的命令,突然整个人就站住了。

“你不知道?”董禹高声质问,“不是你的异能将他弄走的吗?”

“不好。”董禹和韩广平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不妙,“君珉和微宁—”

“异能失控的情况下,我没有办法知道他到底被换到什么地方去了。”简要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他没有说出更糟糕的猜想:异能暴动的时候,效用的上限范围必定会扩大。以他常规空间置换的最大半径去搜索简墨,极可能是搜索不到的。

血筛阵的第一重,死亡的大多是权势不盛的李家旁系,保镖较少或者没有,因此很容易被纸盟的人袭击。可是身边保镖众多的李家血脉在进入第二重后,反会遭到保镖们的轮流狙杀。这个异能阵的设计,的确是阴险至极。

此外,被置换的地点因为不由简要控制,所以完全是随机的。从现在看来,被置换回来的只有空气,也就是说简墨万幸没有被送到水底、土里这些人类无法生存的环境之中。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绝对安全。因为他可能被送到某个五十层楼高的半空,也可能被送到某个了无人烟的荒野。

“如果第一次狙杀,血脉者没有死亡,那么忠心暗示则会转移到除第一人外的最忠者身上,进行二次狙杀。以此类推,第三人,第四人……直到血脉者死亡,或异能阵解除。”

李铭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眼睛:“从现在起,全国范围内搜救微宁。”

“因为血筛阵开启了第二重—忠心反噬。被筛选出的血脉成员,身边半径百米内,对其忠心程度最高者,将对血脉成员进行狙杀。”他说,“忠心反噬发动后,反噬者仍旧保有原本的性格和思考习惯,言谈举止和平常无异,旁人根本察觉不出,甚至反噬者本人在未知的情况下,也不会意识到自己的杀意来得多么蹊跷。直到他实施完狙杀行动,才会清醒过来。”

穆英答应了。

被两名纸人押住的黑发贵族仿佛是换了一个人。满身的傲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谦卑。

他支持的李微生虽然与简墨不对盘,但是此刻两人一个身心重创,意志消沉,一个消失无踪,生死不知。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到生死互搏的阶段。李君珏看起来再无复出之日。李家眼下暂时只剩一个李铭支撑局面。只是一个搜救的命令而已,穆英自然不会违逆。况且就算有万一,先找到简墨的人自然掌握了主动权。

“想着杀死李微生是吗?”穆英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道光屏出现在众人面前,“贵族克拉克被抓住了。”

两人说到此处,李铭的手机响了。

“我就说了不是我。”被冤枉的委屈使得李微言更激动,“李微生就像是疯了一样,本来好好的,突然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往爷爷头上砸。我拉都拉不住。后来……后来我觉得,我好像也疯了。满脑子就想着,想着—”

“李君珏死了。”那边传来的是李愿的声音。

要不要先下手为强?等到终于从这个可怕的念头中挣脱出来,李微生才发现,自己已经将它付诸了行动。

“什么?”李铭心头一跳。董禹刚刚不是说过,李愿带克拉克去造纸管理局找李君珏了。难道是—“出了什么意外了?”

这个念头如同魔鬼一样萦绕在他的胸口,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李微生发现,爷爷此时看自己的眼神,分明也是带着杀意的。

李愿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平静道:“没有。是我做的。”

其实对这件事最感到匪夷所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微生。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他只感觉自己忽然就陷入了某种恼怒和不甘的情绪之中。满脑子浮现的都是几年来,爷爷听简墨消息时的狂喜,爷爷对简墨各种危害李家之举的纵容—爷爷究竟是有多喜欢这个半途找回的孙子,是不是只要简墨想要什么,爷爷便会答应他?哪怕是自己得之不易的接任人资格?这样的想法一产生,就好像是开栏放闸后的野马,在心头毫无秩序地横冲乱转,跟着膨胀出另一个晦暗的念头—如果爷爷不在了,是不是就无人能动摇他的位置了?

李铭以为自己听错了。

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以为凶手是李微言。但李微言却说,砸死李德彰的人—是李微生?

那边苍老的声音叹息道:“老爷子这次其实已经下了决心,只是没能等到这一刻。这样也好,他不用亲自来做这件事。我替他完成了。”

“你说什么?”李愿眼里满是怀疑。

李铭完全没想到,李君珏最后竟是死在了父亲的初窥之赏手上。这似乎在意料之外,但想想也在意料之中。尽管这次劫难中,李君珏也是受害者。然而若非他对贵族投降了,三大局不会这么快为贵族操控,导致他们几乎没有还击的能力。只不过现在大局尚未完全落定,就这般处置了李君珏,难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愿犹豫了几秒,才缓缓松开李微言。李微言被吓得气都没喘匀,就惊慌地喊冤:“不、不是我。是微生!是微生突然发了疯—他,他砸死了爷爷!”

或许是因为父亲的死,让愿叔完全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吧。李铭的确不忍心埋怨李愿,反而有些担心他的心理状况:“愿叔,您……还好吧?”

众人中韩广平最为冷静。他拦住李愿劝道:“愿叔,微言没有这个胆量。先问问清楚。”

“也没什么好不好的。”李愿的声音此刻居然显得很轻松,“君珉,我准备去陪老爷子了,省得他一个人在下面无聊。不,你先听我说完—三分钟内离开京华市。这里你们再不用待下去了。”

“你这个畜生!!”李愿一双青筋暴出的老手掐上他的脖子,将后者掐得说不出话来。

李铭本想劝李愿不要做傻事,但却被后一句话惊到了:“愿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待老纸人渐渐平静下来,他便将目光指向了李微言。

“贵族不在了,纸盟已经察觉到这一点。他们正在通过异能取代网缚,现在已经控制了三大局大部分的骨干。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大批纸盟士兵以合法的名义进入京华。除了没有人质,你们接下来要面对的局面,都更加艰难。光凭现在的几十上百号人,莫说扭转京华的局势,大家想要平安离开这里都是问题。”那边的声音说,“这些是老三在克拉克控制下说的。结合我在造纸管理局观察到的情形,应当不会有假。”

治疗师其实一上手就知道没用,但他还是发动起异能,尽全力去修复。李愿跪坐在老人身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激动惶恐的眼神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一点转为绝望。他突然弯倒身体,哭声一抽一抽的,从压抑的喉咙口逐渐放大,慢慢倾泻出来—明明是佝偻苍老的身躯,却嚎得像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

李铭心情变得沉重起来:李愿所说的确是纸人最有可能的选择。所以他们接下来,是要来一场京华大逃亡了?

李愿的眼睛只在他俩身上停留了一秒,便继续寻找李德彰。最后他在两人附近的地毯上,找到了满头是血的老人。老人仰躺在地上,双手摊开,双眼紧闭,胸口毫无起伏。身边掉着一个棱角分明的水晶烟灰缸,尖锐处染满鲜血。

“不过你们放心,京华是李家的大本营,李家也不是一点后手都没有准备的。”李愿轻轻笑了一声,“一日之内两个李家嫡系血脉没了。京华—也将不复存在了。”

闯入众人第一眼的情景充满了血腥:李微言将一把水果刀,刺入了李微生的腰部。殷红的血飞速蔓延。李微生眼神仿佛处于极度的慌乱和茫然,对于自己被扎了一刀,完全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警惕和抗争。

电话就此断开了。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李愿反应最为迅速,冲一名纸人大喊道:“去顶楼。”

听到李君珏被杀死的消息,简要和万千的眼神齐齐发生了变化,有震惊,有喜悦,有如释重负,也有黯然神伤。从查找六街杀手的身份到发现他们,到连续数年守候罪魁祸首的讯息,他们耗费了多少心思和时间。可如今真的尘埃落定了,最该高兴的那个人,却无法在第一时间听到这个消息。

“老局长的魂力波动……消散了。”

兄弟俩彼此对望,连苦笑都笑不出来,心中都一片空茫茫,也根本没有心思去想李愿最后含糊不清的提醒。

众人望去,见是无名部门的一名成员。他面色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极端恐惧,但专业素养还是让他完整说完这句话。

不过这也没有多大关系。因为两人和所有人很快都明白李愿那句话的含义了。

话音未落,有人突然惊叫了一声。

一切发生得毫无征兆。平静的大地突然开始剧烈摇晃。与此同时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恐怖的炸裂声。接着大家一起见证了“桑田”变身“大海”的一幕。

“无所谓了。”等士兵汇报血筛阵阵眼已被破坏殆尽,穆英才对李愿、董禹等人说,“威胁全部肃清了,我们可以—”

仿佛是受到了狂风的吹拂,原本平坦的大地陡然扬起无数蜿蜒起伏的“波浪”。这“波浪”并不柔软,从平面变成曲面的过程中,不断断裂、崩塌。而“海面”上的建筑、设施也随之坍塌、滑落。远处汹涌的“浪峰”看着不显,但及至跟前,简要才发现那至少有五层楼的高度。

这一幕,连同接下来皮小小和魏箜撤离星光塔的情形,无一遗漏地传到穆英面前的光屏上。尽管有些遗憾,穆英对这位行动果决的纸盟队长,倒颇为欣赏。

简要带上司少朗,万千带上关星星,迅速上了高空。随着大地剧烈地“波动”,无数烟尘开始向上翻腾涌动,渐渐地将他们的视线与地面隔离开来。大约三分钟后,恐怖的炸裂声才画下休止符。又过半个小时,尘埃稍稍落了些,他们慢慢下落,才模糊看到下面的情形。

少校跌倒在地上,脸上浮现出痛楚的表情,但没有丝毫意外之色。

整个地面如同被一只巨大的犁来回翻过,原本齐整的草坪、错落有致的灌木花草和泥土、碎石完全混合在一起。马路像是一条绸带,被疯子拿剪刀剪了个支离破碎。而高雅古朴的路灯,两人才能合抱起来的大树,仿佛一根根杂草,被以三岁孩童的手法,横七竖八地插在一堆堆泥巴上。早成为废墟的别墅此刻更像被恐龙啃过的一摊残渣。唯有露在外面的半截车身,显示了那里原本是位于地下二层的车库。

血花四溅。

简要小心地落回地面。灰色烟尘笼罩着整个天空,他感觉自己好似站在泥土的海洋之中,一呼一吸,都是浓浓的泥土味。就在他的视线四处搜寻之际,一个仿佛从“深海”中浮起来的石头巨人,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吗?”皮小小对魏箜的反应仿佛没有看到。他如同早上一样,向少校微笑着,但右手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微型手枪,对准了少校的大腿就是一枪。

它没有五官的头上,跪着一脸惊惧茫然却毫发无伤的李铭。

魏箜不露声色地收起了铜扣册,身体后退了两步。

两日后。

早上带过烟的少校此时又托着一大盘葡萄施施然走进来。他揪了一颗往自己嘴里塞,将盘子递向守卫阵眼的队长:“头儿,刚刚从储藏室里顺的……嗯,不错,还挺甜的。”

“……根据地质勘测局的仪器记录,横向波和纵向波波形十分整齐,波峰波谷波长周期基本没有差异。没有震中,没有震源。磁场如常,没有大的变化。大气检测局灾前的监测结果也无异常。唯有灾后大气PM指数超过600。最值得注意的是,整个地震只发生在京华,精准的跟行政地图上画的一样。”万千强调说,“根据卫星上传回来的数据,在12:25:30异变突发,12:28:50结束,共计200秒。在这场灾难中,除了已知的李铭、李微生外,还有十几名李家旁系也都被石巨人所保护,没有受到任何伤害。这个消息已经被封锁。其实……不封锁也没有关系。人口超过两千万的城市,幸存者不过一百二十万人。大部分还是异级纸人。”他的声音低落了下来,“纸盟在京华市的人马,死伤过半—魏箜大概也死了。”

天台的门被轻轻推开了,魏箜脑中两场截然不同的幻想齐齐被打破。

万千将一本沾满泥土和血渍的铜扣册放在桌面上。

“嘎吱—”

这部拥有“甲子”水印的剧本上空空如也。无论是往后翻,还是往前翻,都没有半个字。剧本失去主人后的清零状态便是如此,简要在刺玫城时就听简墨说过。他还知道,除非剧本下一任主人能够重新接上“剧情”,否则过往载于该部剧本的内容都不会再显示。

而他手中的铜扣册上,仍旧没有出现他想要看到的东西。

“京华市的这场地震与刺玫城的那场,看来是不一样的。”简要叹了一口气,放下铜扣册,看向电脑屏幕。上面几百张照片不断地切换,都是两日来万千在京华市拍摄到的情景。

但他又从未感觉过一秒钟是这样的漫长。漫长到了水滴已经从水龙头的边缘坠入了水池,已经从水池漏口流进了建筑的下水道,已经从下水道涌入了四通八达的污水管网,又已经从污水管网汇集到了污水处理厂,再经过污水处理厂排入了江、河、湖、海……

庄严大气的总理府,肃穆雄浑的造纸管理局,雅致秀丽的诞生纸档案局,森严的纸人管理局不见了;神秘莫测的李氏造纸研究所,温馨祥和的造纸师联盟,质朴的纸人权益协会不见了;美丽奢华的星光塔,青春活力的京华大学,奇趣十足的生花阁,还有造生了万千和无邪的第二造纸研究所也不见了……从鳞次栉比的建筑设施到川流不息的公路桥梁,从人气鼎盛的居民区到繁忙嘈杂的工厂工地,从景致宜人的秋山风景区到贯穿峰起区的秋水河,整个京华市完完全全地被倾覆了。

他仿佛从未感觉过一秒钟是这样的短暂:好几次耳畔恍惚已经响起脚步声—从一百九十九层而来,一步一阶,一步一阶,快速地靠近天台。每一次呼吸,都伴随同样的幻觉产生:那双脚一定会在本次呼吸结束前,踹开天台的门。他会听到门撞到墙上,发出惨烈的一声巨响……

人类如同炒饭中的蛋花,随着饭粒在热锅里颠簸,最终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东西,随机地被埋在饭粒的上层、中层或下层。这座泛亚最辉煌、最发达、最受人瞩目、最人才济济的城市,从此变成一座寂静无声的死城。死城里的尸体,注定得不到属于自己的墓穴和墓碑。幸存者只能对着整个城市哀悼,因为他们没有办法从两千万具尸体中找回自己的亲人和朋友。

来自星光塔底的威胁和最期待的剧情正在同步推进,但魏箜不知道哪一个会先到。他只能一面默默倒计时着敌人的抵达,一面在疯狂催促剧情高潮的上演。心跳如表盘上的秒针,在表盘上一格一格走动。可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却越来越重。

“魏箜死了,周勇也死了。解铃人不知道会不会就此安生一段时间。”简要关掉电脑,问万千,“李家现在有什么动向?”

铜扣册上最新出现的文字,把魏箜那双小小的眼睛撑大了一倍。他的视线在那两行字上来回扫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原本还有些担忧的情绪瞬间被驱散,一股强烈的快意自心底而生,仿佛干涸依旧的土地盼来了甘霖。这还不够,他的内心叫嚣着,仿佛有饥饿的野兽在说,这还远远不够。

“他们选了怀都市作为新的首府。总理府、三大局、李氏造纸研究所……正在准备搬迁。”万千冷笑一声,“看来未来至少一年内,李家不会有工夫来管楚中。”

他突然住了口。

“纸盟这次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简要想起什么,极浅地笑了一下,“不过,这倒是如少爷的愿了。”

魏箜站在他旁边,迅速复查着之前记录者传来的文字,最终确定是韩广平新带来的纸人有问题。“虽不知道具体天赋是什么,不过效用肯定—”

万千听到这里,握了一下拳头:“你真的确定,老头子还活着。”

有了这支强力的援军,李家救援队的进度被迅速推进。纸人战士并非没有发觉这支新加入的援军,然而他们再怎么警惕,也不能做到在对方的攻击下毫发无伤。很快星光塔的纸盟战士中,就有一号感染者。跟着二号在毫无警惕的情况下,被自己的战友感染了,接下来便有三号,四号……十三号,十四号……感染者以惊人的速度向星光塔增加。直到接近顶楼的时候,皮小小和他的同伴才从为数不多的监控中,发现塔内战友的不对劲:他们好像不是在真正地战斗,而是故意打给别人看的。

“嗯。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还有指向—应该是被人救下了。”简要十分肯定,“我们要尽快打通与欧盟的通道,但不能让李微生察觉到。”

“算是改良版吧。保留了优点,改良了一些缺点。”韩广平在董禹的眼神暗示下,将说法变得隐晦了一点。反正到底保留了什么,改良了什么,彼此一看都心知肚明了。

“这次要等官方解禁,只怕要很长时间。我先派人暗中去查探吧。”万千苦笑,“李老爷子的死亡,京华的灭顶之灾,欧盟贵族‘居功至伟’。总理府已经对欧盟首相发了正式问责函—这还是刚刚开始。”

“这是—”穆英身为政府军元帅,对多年前那场丧尸之乱也是研究过的。不过顾忌星光塔可能有记录者,他没有直说出来。

从前他们希望亚欧通道能够关得严实一点,但造纸管理局却是屡封屡开。如今他们希望能够打开,但解封之日却遥遥无期。简要摇摇头,思绪又转回正题:“首府迁到怀都,秦高舍得?”

当众人见到韩广平只带来十名纸人,本觉得人数有些少。但思及李氏眼下处于封禁状态,他们也十分理解。只是数分钟后,这十人产生的效应却让所有人都看呆了。

秦高的家族根源都在雾谷地区。李家要把新的首府建在雾谷的中心城市怀都,不是从他口中夺食是什么?

韩广平拍了拍三十多年挚友的后背,眼神亦是悲痛。两人情绪稍平,韩广平才道:“我这边的情况晚点再跟你详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

“他不愿意也不行。”万千脸上写满活该,“谁叫丁之重死前把他参与的所有事都抖了出来。”

“老韩,还以为你也—”董禹抱住韩广平,眼睛顿时又红了,“你知道吗,老关他……”

李君珏宣布上任后,丁之重以为李家已经失控,偷偷回了京华—他对李家的判断倒是没有错。只是他不知道,有一千名记录者遍布京华各地。司少朗将此事告诉简墨。简墨当时无暇处理,便知会了李铭。最后人被穆英的士兵抓到。在异能审讯下,丁之重将自己怎么向贵族和纸盟泄露京华的警戒机密,怎么提醒威廉·约克掌控简墨的弱点,连同怎么在魏箜和十二联席之间穿针引线,全部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大约十五分钟前,星光塔又抵达了一支新的李家救援队。

因为有异级士兵的看守,丁之重躲过了倾覆之难。但即便新的办公建筑还没有修好,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也双双宣布他叛国罪名成立,并立刻执行死刑—在辨魂师的监视下。

皮小小冷静地思考了几秒,认为魏箜说得有道理。他正通过异能键向两位主席传递信息,一名同伴忽然叫道:“队长,塔里好像有点不太对。”

若论罪行,那位为纸盟通往京华大开方便之门的长老会会长秦高,也仅比丁之重弱一重。如果不是李家刚受重创,暂时没有与十二联席清算的余力,恐怕连这次和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你莫忘记了,原文是贵族给的。他们拥有忠心暗示的更高优先级别。”魏箜提醒,“虽然异级受忠心暗示影响几率低。可这个异能阵的发动者有六十四名呢—你还是赶快通知文主席吧,第二重一旦启动,京华市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京华的倾覆不是天灾。”简要淡淡道,“此事列入一级搜索序列,仅次于对少爷下落的搜索。我们务必要弄清楚:石巨人,或者说李家,在这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看到铜扣册上黑发贵族对发动者下令的描述,皮小小又惊又疑:“发动者不是我们的血库写造的吗?”

京华市的某处废墟之上。

“不用问了。”天台的门被匆匆推开,魏箜拿着铜扣册递过来,“克拉克带着他的保镖,刚刚去找了异能阵发动者,发动了血筛阵第二重。”

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低头在地上抓了一把土,潮湿又粘稠。不知道吸了多少人血才会变成这样,他想。

“立刻询查血筛阵发动者,看异能阵近期是否有改动?”他立刻回复指挥部,“另外看看贵族是否和此事有关。”

“秋山陵园变成这样,怕是连你都认不出来了。”中年男人似乎想露出一个笑,但眼前一望无际的废土残垣,让他的笑容实在无法展开。

目前京华情势尚有可期,皮小小相信两位主席不会在此时下令,而他更不可能下令。但是这五人的死亡,他怎么看着就像—

谁也不知道,秋山陵园的地下某处,沉睡着一张多年前写就却一直没有造生的诞生纸……直到某一天,李家最纯正的血脉被迫连续消散在这片土地上,便一朝苏醒,划京华之城为化生池,抽地髓河脉为孕生水,造生石灵,拯救血脉。

被委以看守阵眼任务的时候,文主席单独将他叫到一边,给他一项任务:“皮少校,当你判定纸盟在京华的行动完全失败,或无可再续的时候,不用经过我或葛主席授权,你可以做主开启血筛阵第二重。”

在第一次纸原战争中,李家曾数度濒临灭家的绝境。尽管后来随着李春和步入政坛,李家的安全保障步步提高。但晚年的李青偃却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在长子的安慰和“劝说”下,他写下了一张诞生纸。这张诞生纸能够造生一位守护石灵。石灵一造生,便会根据一定范围内李家血脉成员的数量,分裂出同等数量的分身,守护在血脉成员身边。

可皮小小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张诞生纸在造生的过程中,需要抽取数量惊人的物质—矿石,水、草木、乃至空气作为孕生水,对所在区域的地质构造造成毁灭性的破坏。李青偃曾怀疑保存血脉是否用得上倾城之力。李春和却说,以李家日后之地位,非满城纸人压境算不得绝境。而这种情况现实上是不可能出现。所以它不过是一种威慑而已—就像是旧纪元的核弹一样。

第五根血线消失后,皮小小终于有了决断。虽然对京华市内李家人的追杀仍在继续,但是身处不同位置的五个人在不到十分钟内相继殒命,这太不正常了。他立刻就这个消息询问指挥中心。大约十五分钟后,指挥中心回复,五人并非己方战士所杀。指挥中心显然也觉得事发有疑,告知皮小小,会派人继续调查。

造父写下这张诞生纸的时候,他就在旁边,没有阻止。为了李青偃能够在为数不多的余生中,能够安详地度过。他说服自己,李春和的话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25。”

“后悔吗?”中年男子说。这话不知道是问李青偃,还是他自己。

“26。”

静谧到极点的废墟里,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响亮。中年男子接了起来:“嗯,是真的……失算了,没想到李愿这么决绝。他完全可以等二十四小时再……”听了一会儿,他鼻子轻哼一声,“事情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回来?嗯……和小墨很像?呵呵,你若想继续待在欧盟,即便那孩子和小墨半点不像,我也不会逼你回来……真的。怎么不是真的?……随你,爱信不信。”

“28, 27。”

中年男子拿下自己的帽子,轻轻地戴在一截粗壮的树根上。那大树的头部没入地下,繁密的根部却完全裸露在地表,张牙舞爪地对着仍旧灰蒙蒙的天空。

“29。”

怀都市的某家酒店中,夏尔终于醒了过来。

二十分钟后,一直在天台守卫着阵眼的皮小小忽然发现,已经很久没有变化的血线数量突然又开始减少,并且速度不低。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安静地落在他的床尾,与白色的被套缱绻难分。他呆了五六秒钟才打了个哆嗦:这是哪里?这不是星光塔,也不是江二桥的别墅。他不是才从阵法中替换了老师出来,为什么会在这里?!

“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了,反而好了。”魏箜轻轻一推,反手关上房门。

一掀被子跳下床,夏尔光着脚丫就去开卧室的门。门才一打开,他便见一名黑色卷发的青年正抬手做出开门的姿势。

克拉克微微察觉到一点不对:“你怎么不口吃了?”

“路西法?”夏尔急切地问,“我怎么会在这里?!”

“正巧。”魏箜跟着进了房间,嘴角微微勾起一点,“我也正要与您商量这件事呢。”

路西法没有立刻回答。他见夏尔面色红润,精气神恢复如常,才道:“怎么会在这里?自然是我把你扛来的。”

“不等你,难道等那些背叛者吗?”克拉克冷傲地哼了一声,他一边走回房间一边问,“约克先生那边进展如何了?”

“我不是问这个!”夏尔做出最可能的猜测,“异能阵被破解了?”

他脚步停了一下,随后重新整理起笑容,走了过去。“克拉克先生是在等我吗?”

“没破解。”路西法平静地回答,“加百列替换了你。”

魏箜走出房间,便见黑发的贵族正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

夏尔的表情僵住了:加百列替换了他?等等,什么叫做加百列替换了他?

李微生瞥了自己这个堂弟一眼,摇了摇头。

他站在原地,如同在梦境里一般,茫然听着路西法讲自己睡着后加百列如何进阵换出了自己,讲京华如何突发异变,讲众人如何猝不及防仓皇离京……夏尔忽然感觉脚有些冷,坐回到床边,目光忽略床头房卡、便签本上“怀都某某酒店”的字样,只低头穿上拖鞋,起身向卧室外走去,一边叫道:“老师,加百列—”

门霍然关上后,房间猛然安静了下来。李微言又开始惴惴不安:“他想干什么?他不会就这么放过我们的!”

外面的会客厅并没有人。

“不用。”魏箜拿起铜扣册,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既然如此,我也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接下来的时间,祝诸位好运!”

是了。救援行动结束了,加百列自然也不会像先前那样跟着他不放。现在肯定是在霍恩身边,夏尔想。

或许药物开始起作用,李德彰虽然闭着眼睛,却能开口断断续续地反问:“需……需要我再重……重复一遍吗?”

“霍恩在哪里?”

“老爷子,看来你是已经做好决定了?”魏箜望着李德彰。他此刻的眼眸显得出奇的黑。这份黑与从前有些不同,里面透不出一丝光亮,如同深渊一般。他的语气中再无殷勤和示好,平淡得就好像在和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话。

路西法一言不发地打开房门,指着酒店走廊斜对面的一间房。

魏箜脸上素来以淳朴憨厚示人的笑容不见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速度极缓极慢,就好像那一口空气与其他的空气都别有不同。然而无论他内心有多么想挽留它,它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远去,重新回归到天地之间。

夏尔径直走了过去,快速敲了几下。等两秒钟,没有回应。他不耐烦了,加重了力气,又敲了一遍。开门的是一名白羽天使。看见熟悉的白羽,夏尔心中稍稍安定,推门走了进去。

心脏的不适并没有让老人错过这个重要消息,他眼睛立刻绽放出欣喜的光亮,但这份喜悦似乎更加重了心脏的负担。李微生皱了皱眉头,但还是抬手轻轻在李德彰胸口轻轻抚着,试图缓和这种疼痛。

房间里他看见了霍恩、米迦勒、拉斐尔和乌列。

魏箜怔了一下,抢过“甲子”。上面最新出现的一行行文字如同一根根芒刺,扎入他的眼眸,使得他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抽动起来:“好!好!真是小看了他。”

唯独没有加百列。

这时李微言突然“啊”地大叫了一声,待发现魏箜和李微生都转头看过来,方指着摊开的铜扣册结结巴巴地说:“简简简简……墨没死。威廉·约克死了。”

“你醒了?”躺在床上的霍恩一见他就露出笑容,“你已经睡了三天。我和老师都担心—”

魏箜轻拍手掌:“真好。真希、希望你这份桀骜不驯能够—”

“加百列在哪?”夏尔打断了对方关心的话,盯着他问道。

李微生的眼底掠过一道复杂的光,随后道:“便是我真的对他如何了,那也是我们李家的家务事。由不得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的东西,在这里挑拨置喙!”

霍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似有哀恸,遗憾,还有怜悯。

魏箜瞧着李微生:“至、至于你,应该感谢我。少一个潜在的强力对手,还、还不用脏自己的手,是不是觉得很开心。”

“加百列—路西法,没告诉你吗?”

李德彰的呼吸又艰难起来。李微生劈头对魏箜道:“你滚!”

哪怕才从温暖的被窝里醒过来,夏尔感觉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异能阵里,全身很疲倦很冷。其实路西法刚刚讲完的时候,他的理智就已经相信了。以纸人的命去换原人的命,这太正常不过。正常到—他根本没有充分的理由把怒火发泄在霍恩身上。可他就是想发泄在他身上。

魏箜十分厚道,等到李德彰缓过一口气,才问:“怎、怎么样,老爷子终于知道我不是在开、开玩笑了吧?”

一把抓起霍恩的衣襟,夏尔将人一把从床上拎起来:“我他妈问你话呢?加百列呢,他在哪里?叫他给我滚出来!!”

因为他面前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此刻正紧紧按着心脏,呼吸一下子变得窘迫起来。也在懵怔中的李微生立刻反应过来。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药,给爷爷喂了下去。李微言则是完全吓呆了,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直到李微生叫他去倒水,他才如梦乍醒。不过一杯水端过来,只剩下了半杯。

其他三只白羽想来阻止。路西法三对黑羽一抖,如同一道夜幕,拦在了他们面前。夏尔写造路西法的时候,在天赋上下了一项特别的功夫—正好能够克制白羽们的攻击天赋。此刻路西法的表现充分证明了,夏尔这项功夫一点也没有白费。

魏箜的脸上虽然带着笑,其实内心有一丝不平静。只是这丝微不足道的不平静,很快被更为强烈的快意所取代。

霍恩想挣扎出来。夏尔没有如他所愿,抓着他衣服狠狠将他拖下床,膝盖猛地跪压在他的腹部。霍恩被压得发出一声惨叫,脸色顿时煞白。

三分钟前,简墨被威廉·约克“杀死”的一幕实时呈现在了剧本“甲子”上。

夏尔抡起拳头,往他脸上揍去。

简要见造父难得安分一回,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下一步行动。

霍恩闷哼一声,没有说话。

简墨自知身体状况不佳,这个时候若硬撑去找李君珏,必是拖累。李君珏这局长虽然是自封的,但身边的防御并不弱于从前,于是对简要道:“你让人先去吧,莫要错过时机。放心,我会在这里乖乖休息,直到恢复。”

很好。夏尔深吸了一口气,积蓄了力量,再揍了一拳。

简墨对此充耳未闻,只盯着简要检查连蔚,待发现没有大碍,便让简要将他送回楚中。简要很快就回来了,这时司少朗正在汇报情报:“星光塔进展缓慢……李君珏在造师管理局中……”

第三拳,他的手已经提不起来了。

康庭斯的表情绝望又倔强。原本只有些许神经质的眼神,此刻充满了癫狂:“你们以为这就赢了吗?别忘记了,李家还有三个人质在我们手中呢!”

夏尔干脆地扶着一边的墙壁,一边喘着气一边说:“路西法,杀了他。”

“还好。”虽然是照计划行事,简墨现在仍有一种魂力接近干涸的感觉。不过眼下不是休息的时候,他将银链重新戴好,才一起身,便觉得整个人如踩云端,眩晕和疼痛加倍袭来。无奈之下,简墨只好让简要把自己挪到院子里的椅子上躺着。

路西法目光一闪,黑色的羽翼瞬间发生了变化,原本宁静祥和房间刹那间仿佛被拉入末世。恐怖、阴暗、压抑的感觉浓稠得近乎一种实质,疯狂地向地上的霍恩倾泻压下。后者双眼暴睁,几乎窒息。

李铭不忍也无法去责备简墨未曾提前告知,只好问:“你的魂力波动情况怎么样?”

“住手!夏尔!”

倘若换成别的人,或许真的会被逼入绝境。好在简墨曾经因祸得福,能将魂力波动主动稀释到辨魂师无法观测的浓度,所以他故意制造了自己魂消身死的假象。一待对方彻底放松警惕,他就以最快速度操控魂力波动重新凝聚,将刀网之技回敬给它的展示者。

秋山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的面容显得很憔悴,苍老的脸上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和沉痛:“加百列的计划是我同意了的。如果你一定要一个人为加百列的牺牲负责,那就让我负责!”

不过,也不是所有细节都在预料之中。比如刀网这种对魂力波动的运用要求极高的招数,简墨也是闻所未闻。

夏尔罕见地对自己老师的话置若罔闻,眼睛盯着霍恩憋得发紫的面孔,但压着他的膝盖连挪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从一开局在取下镇魂印的瞬间实施偷袭,到长达一个多小时你来我往,从不断“学习”新的技能,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简墨惟妙惟肖地扮演了一位天赋高经验少的好对手,将整个过程演绎得跌宕起伏,层层推进,成功使敌人和旁观者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看着陷入极度愤怒的小弟子,秋山忆合上有些浑浊的双眼,像是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三秒钟之后,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语气和缓地问:“夏尔,你有没有想过,在你替换我之后,加百列为什么选择替换你而不是你师兄?”

在前来京华市之前,他们就如何应战威廉·约克进行了分析:对方战斗技巧和经验必定远超简墨。但比起技巧和经验,连蔚才是最大掣肘。因此,简要建议简墨采用示敌以弱的战术。待到敌人完全放松,或自以为彻底胜利了,再对其一击必杀。

没有等夏尔回答,秋山忆接着说下去:“加百列侍奉霍恩接近二十年,是你师兄最信任的下属之一。如果加百列想要替换霍恩的话,绝对会被阵法允许。可是他没有。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等他终于擦净眼睛里的血水,才对情绪失控到现在还反应不过来的李铭解释:“院长,这是我和简要制定的一个计划。”

夏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简墨连续眨着眼睛,眼眶里面的血让他非常难受,几乎看不清楚周围的事物。

“如果加百列替换霍恩,阵法里就剩下你和加百列。”秋山忆盯着夏尔,“你会出来,让加百列死吗?”

这一秒,他身后的保镖才瞪大了眼睛,而康庭斯才刚刚发现了简墨手指的异样。

夏尔的眼神沉默,但里面明明白白写着答案。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威廉·约克的眼睛就失去了光芒,脸上的表情永远凝固在那份小小的不耐烦上。两秒之后,他的身体倒下,如同一只面粉口袋般扑倒在草地上,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带起来。

“你不会,你不忍心。”秋山忆替他做出回答,然后继续提问。

没有预告,没有序章,没有发展,没有高潮。开篇便是结局—干脆利落得和这种高级杀招有些不匹配。

“那加百列会出来,让你死吗?他也不会。既然他选择替换你,就让这种可能性变成了零。如果你那天只是旁观而不参与其中,加百列是不会提出这个办法的。否则他在你入阵之前就可以自己换出霍恩,然后再让我出阵。那种情况你根本拦不住。但他没有—这说明一开始,他根本没有动过入阵的念头。加百列其实可以不死。可你想救我。”秋山忆有些不忍地看着他的小弟子,“而加百列想实现你的愿望。夏尔,让加百列牺牲的人,是你。”

刀网一现即收。星海中那朵最璀璨耀眼的金色星云,瞬间被肢解成无数块。与此同时,深红色涡轮中那枚金色的网缚核,也如同被肢解了一般,消散殆尽。

过了三分钟,夏尔垂着头走出了霍恩的房间。一只白羽—他看不清是哪一只,当着他的面,缓缓关上房门。

就在康庭斯碰到镇魂印的第一秒,无数星星点点在金色星云身周陡然出现。它们出现的优雅从容,如同本来就等候在那里,只是在这一秒掀开了隐形面纱;又好似有人早就在星海中画好了阵图,只等一声召唤,这些星星点点便自动按图结成一张与刚才一模一样,只是尺寸略有不同的刀网。

这一瞬间,夏尔忽然觉得关门者逆着光的模样,有一点点像加百列,同样是翅膀上闪动着的白色光晕将人笼罩着。但也不是太像,因为没有那双能让人联想起海面冰山的冰蓝色眼眸。

手主人的眼皮慢慢抬起,带血的眼眸不带任何情绪转向他,好似有鬼魂附体一样。

路西法收起翅膀,看着他毫无形象地在走廊正中间蹲着。这条走廊的地毯不但华丽雅致,而且绵软厚实,吸水性极好。相信他们离开后,即便是酒店的服务生也完全看不出,地毯里多了些什么。

这个认知从手指表皮以闪电般的速度传回他的大脑。康庭斯惊得忙不迭地甩开这只手,仿佛那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什物。他踉跄地后退了两步,不敢置信的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到了那只手的主人脸上。

“路西法,我不想在这里待着,陪我出去走走吧。”夏尔吸了吸鼻子,扶着墙壁重新站了起来,“你觉得,去欧盟怎么样?”

康庭斯怔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还没有死!

欧盟西四十四区。

这人就算是死了也要给他添麻烦,康庭斯厌烦地想着。他有些不太情愿地去碰一个死人的手指,即便对方断气还不到一分钟。因为那手指上的温度,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然而这件事又不能不做。所以康庭斯不得不强忍着厌恶,用力去掰那只毫无热度的手。忽然,他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只手的手指明显是在用力!

看着《西四十四区日报》接连三天对泛亚首府倾覆的报道,约翰心中不由得庆幸自己与微生的交情—不但免于被李家救援队攻击,又一刻未耽误地被送回西四十四区。否则,他肯定无法从这一场灾难中生还。

然而没想到的是,他这一扯竟然没有扯动。康庭斯皱了皱眉头,看来这个家伙死得还挺不甘心。他曾经看过报道,某人去世前因抓握某件东西过于用力,以至于后人把遗体的手指掰断了才成功取出遗物。

“以后打死我也不去泛亚做说客了。”约翰想起来就懊悔得不得了,“一个康庭斯,一个莉莉安,为了他们我跟微生多少年的感情都完了。”

康庭斯内心嗤笑一声,果断抓住银链,向外一扯。

“你是活该!”年长的里根先生放下报纸,“里根家的人对朋友两肋插刀。但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成为里根的朋友。康庭斯·雨果利用你一次,你就该远离他了。居然还为了救他,跟莉莉安那个没脑子的合作。结果怎么样?反被拖下水了吧?李家能够在泛亚手握重权大半个世纪,哪里是他们几个小孩子能够拿下的!纵使开头借着人家的内乱占了一时之利,最后还不是全军覆没。你要吸取教训,知道吗!”

或许是因为威廉·约克的威慑,也许是认清了自己的无能,除了李铭外,周围谁都没有动—无论是瘫坐在地上的娃娃脸青年,还是那个优雅得让人厌恶的纸人管家。

约翰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回答:“知道。”

贵族和非贵族之间的距离,就是这样天差地别。

“这段时间你就在西四十四区好好熟悉熟悉家里的产业,别到处跑。”年长的里根先生见儿子垂头丧气,似乎认识到错误了,语气稍稍平和了一点。

死亡的气息,自然是冷的,康庭斯幸灾乐祸地想着。他弯下腰,伸手去取这条曾让他朝思暮想,如今却只能亲手交给别人的珍宝。这个过程中,曾经高高在上的李家四先生竟然还想阻拦。他觉得十分好笑,魂力波动只是稍稍施压,就让后者无法动弹。

“又不是我的错—”

握着银色项链的手,毫无依托地垂落在地上。而那根被手指拽住的银链,在太阳的照耀下,反映着炽白色的光芒。明明是暖色调,却让人感觉到透骨的冰凉。

“闭嘴!”年长的里根先生卷起报纸,就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你别忘记了,这次一去不回的,可不只是那几个无关紧要的旁系小辈,还有一位约克家的大贵族之上。虽说人不是你请的,可拜伦·约克还是给我发了信,让我带你一起去‘喝茶’呢!其他几家的家主八成也要到。”

同伴的陨落,未婚妻的被俘,都给康庭斯的心情笼罩上一层阴霾。但当他看到悲伤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李铭,还有毫无生气的简墨时,心中的快意又如野草一样漫山遍野地疯长起来。

想起那位不苟言笑的约克家家主,约翰缩了缩脖子。

威廉·约克的喜悦之情顿时消散了一半:“卑贱的产物!贵族给予他们信任与他们合作,就已经是无上的光荣。他们竟然无耻背叛这份珍贵的信任!”他不满地看了一眼康庭斯,“你们也是太不争气了。连一群卑微的纸人都搞不定,我要被你们气死了。”说着,他的目光落向断眉青年手中的银链,没好气地呵斥道,“还不快把镇魂印拿过来,我们马上回星光塔。”

“没出息!不是你做的,怕什么?”年长的里根先生气势汹汹地说,“明天你好好收拾一下。我倒要问问那些混蛋,倒是什么给了他们勇气,敢软禁我里根家的继承人!”

康庭斯的表情却不自然起来。他有些不安道:“让约克先生失望了。一分钟前收到消息,由于纸盟的背叛,我们不但没有任何收获,而且……菲利普斯、纳尔逊他们都陨落了。莉莉安她……她居然在纸盟的眼皮子底下,被李家的人抓走了。”

等父亲离开后,约翰嘟囔道:“不就是想让我去研究所吗?找那么多借口。”虽然对父亲的表达方式有些不满,但是他最近确实打算待在家里,好好休养一段时间。

“雨果先生,交流赛赛场的情况如何?想来战果辉煌吧?”威廉·约克听到他的恭维,嘴角得意地弯起一个小小弧度。

“真是无聊啊。”一张张翻着报纸,约翰躺在沙发扶手上自嘲道,“什么时候连这种花边小报我也能看下去了。”

“约克先生,真是精彩的战斗!”康庭斯不是辨魂师,自然无法欣赏到灵台视角的激战。但是战斗时间长达一个小时,想必过程也不可能无聊。

“西十六区,纳尔逊家主再次遭到狼族暗杀……欧盟调查局西十六区分局局长阿尔杰·科林获得金蜘蛛奖章。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获得金蜘蛛奖章……西蒙镇凭空惊现重伤亚裔。汉森医生称伤者苏醒可能性渺茫……好困,先睡一下吧。”

不过,在败落的敌人面前,威廉·约克可不愿意表现出过于艰辛的模样。他一直紧绷的脸上扬起一如既往傲慢的笑容,感叹道:“早知如此,何必逞强?”

他将软软的羊毛毯子卷在身上,不一会儿就在壁炉提供得过于充足的暖气中睡着了。

经历了这么漫长又艰辛的一场战斗,威廉·约克无论灵魂还是内心都感到深深的疲倦。就像连续工作了七天七夜后终于完成任务,第一个涌现心头的不是满满的成就感,而是如释重负。这战斗虽然赢了,但过程却与他的预想相差甚远,以至于胜利的喜悦都没有预想的强烈了。

掉到地上的那份不知何名的小报上写道:“……目前体征稳定。善良的汉森医生表示,他将让伤者留在诊所继续观察,等待奇迹发生……因为黑发黑眼的缘故,汉森医生暂时称呼这位来历不明的亚裔为‘布莱克’。”

威廉·约克再一次确认简墨的魂力波动完全消失后,嘴角才迟了一步似的勾了起来。

(第四卷 完)

终于,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