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朵巨大的金色星云完全盖住了江二桥的别墅,甚至还包括半个庭院。它亮度极高,如果是用肉眼来看,估计难以直视五秒钟以上。形态则很像从前赌场的大轮盘,只不过轮盘的边缘架着密密麻麻的箭矢—正是刚刚偷袭的那种。
面对众人渴盼解释的眼神,娃娃脸只来得及讲重点:“威廉·约克来了!”说完,拍了拍两位仍在震惊之中的同事,然后一同跑出了别墅,以最高警戒标准迎接来人。
和金色星云同来的,还有一朵简墨有点眼熟的紫色小星云。他稍一回忆,便记起:“康庭斯·雨果?”
无名部门虽然隶属泛亚的造纸管理局,直接对局长负责。但是其内部的地位高低,却与欧盟贵族体系内很相似,不以资历后台为标,而以实力强弱为准。对李家这名争议极大的第五代成员,娃娃脸本来是秉持着敬而远之的态度。但现在他果断做出了选择。
淡金色头发的欧裔比上一次见面时要瘦许多,可身上的倨傲却比上次还要强烈。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有点癫狂的笑容:“简墨,别来无恙。”
娃娃脸的喉咙一时有些发紧,过了好几秒才恢复正常。而待他镇定到可以如常说话的时候,简墨已经跑到房间外面去了。因为星海之中,一团金色的星云正从远方向这边快速靠近—娃娃脸也看到了。
简墨的目光重新落回金色星云的主人身上。
如果没有这名断眉青年,这里所有的人只这一秒,恐怕就……
此人衣饰得体考究,姿态优雅挺拔。虽然身材并不算高大,但气势却是来人中最足的。如果说康庭斯是癫狂中带着傲慢,那这位先生更像是傲慢的本体,一抬手一投足,都好似在云端俯视众生。简墨莫名感觉,说不定此人还会觉得,凡是被他目光扫过的生灵都应该觉得三生有幸。
因为那声惊呼从他的嗓子眼迸出的时候,这一场危险至极的敌袭从出现、抵达、交锋到胜负落定,就已经全部结束了。他心头甚至连害怕这种情绪的生理反应都还没来得及被触发—不,应该说,他根本连“敌袭”这个念头,都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聚拢成形。
“威廉·约克?”简墨不自觉地拿李微生与这人相比。然后他惊异地发现,若不论公仇,李微生显然要讨人喜欢得多。
一切都只发生在瞬息间。
“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位是约克先生。”康庭斯训斥道。
这就仿佛旧纪元的武侠高手,随手甩出了一百根缝衣针,正好将一百根海妖的头发拦腰斩断。刹那间,星海之中好似有无数泛着金光的碎发在悠悠地飘动,然后无力地跌落。只是还不及落地,它们便一一化成丝丝袅袅的烟雾,融入了幽暗的星海。
“邀请函上写的不是十点吗?”简墨懒得理会康庭斯,问威廉·约克。他跑出别墅的时候,瞥了一眼茶几上的座钟—离十点还有三十分钟。
几乎是在同时,娃娃脸又察觉有什么极细极亮的东西,在自己附近蓦地闪现。它们就好像对敌人的数量和来处早有预感,并且好似通过大型计算机计算过,在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内,这上百根箭矢每个瞬间所处的位置—跟着就分毫不差地穿透了对方的身躯。
“约的的确是十点。但是我远到是客,主人家是不是应该更主动一些?你今日七点到京华,我就开始恭候大驾,结果你却迟迟不来。”威廉·约克摊开手,毫不遮掩他对简墨行动的洞悉,“山不来就我,我便来就山。对于有实力的人,我一向不吝表达尊敬之意。此前虽有人说你拥有大贵族之上的实力,可那也毕竟是传闻。如果适才你像你身边那些废料一般,对我的试探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被锁定了整整十五分钟都一无所察。那我真是要考虑一下,今天到底要不要与你见面?毕竟,我可不想回到欧盟后,被人评价不知自重,以卑微蚁类为对手。”
超长距离,超高速度,超精准度,这意味着对方不但是一名极为厉害的战斗型贵族,同时也是一名辨魂师。
别墅众人此刻才明白,原来冥冥之中,自己一行人竟然与死亡擦肩而过。董禹想起自己适才的冷嘲热讽,神情顿时有些尴尬。李铭内心虽然欢喜,也带上了深深的担忧:如此强劲的对手,微宁应付得来吗?
那是上百根比牙签还要细的金色魂力箭矢,毫无征兆地自西南方闪现。速度之快,几乎无法形容。因为发现它的时候,它还在天边,但同时也到了你的眼前。更令人惊骇的是,这些箭矢,每二三根都恰恰好瞄准了别墅里的一枚魂力波动,没有一根有误。
“不好意思,我所知道的欧盟习俗,但有邀约,客人从来只会准时或晚点抵达。”这几年来外交辞令简墨也学了一些,可惜他并不想用在此人身上,“与人相期,又不期而至。暗中偷袭,毫不坦诚,莫非这是约克家特有的尊敬表达方式?”
娃娃脸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咽下口水,将难以置信的目光投向那名断眉青年。
面对简墨直白的指责,威廉·约克的笑容消失了。他抬起了下巴,仿佛想用两个黑漆漆的鼻孔表示对简墨的不满。
“发生什么了?”李铭惊问。
简墨则回头对李铭说:“院长,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与此同时,娃娃脸年轻人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下意识后退两步,做出防御姿态。虽然辨魂之眼并不受肉眼视线范围的限制,然而他还是下意识眼睛瞪大,用震惊的目光望向西南方。
“没问过我的意见,你倒是有胆量自作主张。”威廉·约克挑起眉毛,扫了众人一眼后,故作大方说,“也无所谓了。一群废料,留在这里也碍眼。”
简墨双手猛握,呼吸骤屏。
三分钟之后,穆英、李愿、夏尔、董禹、关星星、江二桥以及无名部门的人,都离开了别墅。简墨面上不显,心中其实有些焦急:不知道现在他们前往交流赛赛场是否来得及。不过,这已经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然而他一个念头几乎还没有转完,金色长蛇便一分为百,躯体更加细长,配合三角形的脑袋,如同会转弯的古代利箭。当他想再看清楚一些,那一百双竖瞳突然同时转向他,一百张利齿密布的嘴猛然张开,对着他发出一连串让灵魂为之震颤的尖哮—
一转身,他发现背后竟然还有两个该走未走的人。一人是娃娃脸青年,一人便是李铭。
即便早有准备,简墨的心脏还是猛然收紧了。金蛇竖瞳阴厉,面目狰狞,长长的毒牙映着慑人的冷光,让人毫不怀疑,那尖刀般的牙齿掠过猎物的时候,必定血线横飞。
“院长。”简墨克制的声音里忍不住带上一丝急切。
一条金色的长蛇蓦地窜出,从他所注视的那片黑暗之中。
“总得有个人在这里陪你吧。”李铭微微一笑,“再说,其他地方也未必安全。”
但简墨不敢放松,只能告诫自己:坚持,哪怕多坚持一分钟也好……半分钟也好……十秒钟也好—
大敌当前,简墨也不想表现得与院长太亲密,只好就此作罢。转过身,他对着威廉·约克开门见山地发问:“我老师呢?”
唯有简墨的姿势从十五分钟前就没有变化,连呼吸的频率也放缓了许多。他闭合的眼皮下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过,只是睫毛偶尔眨动一下。但随着时间拉长,眨动越来越频繁,额角渗出细小的汗珠,分明表现出吃力。不时拧起的眉头,也征兆着高度集中的注意力逐渐走向崩溃。
听到始终不带恭敬之色的断眉青年提到人质,威廉·约克心情莫名变得不错:“看来那人说的没有错,这个叫连蔚的人对你真的很重要。”
没有人的情绪能在毫无危险征兆的情况下一直紧绷。众人被简墨激起的警戒意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松懈下来。董禹打了个呵欠,赤裸裸地表达自己的嘲笑。无名部门的成员尽管一无所察,但还是坚守着岗位。
“我不用听谁说,也知道镇魂印对你很重要。”简墨冷淡地说。
简要也在全神贯注地警戒着四周,虽然听到提问,却未做回答。别墅中众人对简墨的示警半信半疑。唯有穆英,几乎是马上叫来自己的亲卫士兵。士兵得令后,立刻跑了出去。别墅周围的戒备瞬间又上升了一个等级。这倒让简要对这位穆元帅的评价高了三分—不因立场差别而影响专业判断,无怪是泛亚核心权力圈里唯一的纸人。
“那么,东西你带了吗?哦,自然是带了。你的魂力波动看不见就是最好的证明。”威廉·约克望向他的目光,更加灼热了一些,“既然如此,先把我们的客人请出来吧。”
李铭眼神同样犹疑不定:“微宁有辨魂能力?”
深红色的涡轮在星海中缓慢地转动,亮度和波动速度比平常要弱一些,但的确是简墨很熟悉的那枚光团。只是这熟悉的光团中,却极为不协调地附着一小团金色魂力波动,就像一枚小小的种子。连蔚本人则眼睛紧闭,面色灰白,胸口微微起伏。人似乎处于极度疲倦后的昏睡中。
比起简墨,无名部门成员自然更得在场众人信任。董禹听到,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那个金色的团子是什么?”简墨直觉那不是好东西,便问娃娃脸。
为防万一,他又向自己两位同事询问:“你们呢?”另两人也表示,在灵台视角里毫无发现。
“是网缚核,暂时没有孵化,无法固定在魂力波动上。这代表连先生还没被网缚成功。”娃娃脸解释道,“不过,连先生不是圣人,无法变换魂力波动摆脱网缚核。所以威廉·约克仍然可以靠这枚网缚核,一念杀死连先生。”
简墨在别人眼中的异常姿态,在无名部门的人眼里却最是熟悉。娃娃脸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简墨竟然是一名辨魂师。他可以说是整个别墅里第一个跟上简墨反应的人,但探查结果……娃娃脸也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什么没看到。”
“我的诚意到位了,轮到你了。”威廉·约克抬了下手,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夏尔没有得到简墨的回答,并未像往常那般态度恶劣,转头又向娃娃脸的年轻人问:“你看到了什么没?”
简墨抿了抿嘴,低下头,轻轻从衣领中拉出一条银链。
简墨隐约察觉有人在问话,但他的全副注意力都投注在星海之中,不敢有丝毫分心。
这个就是传说中的镇魂印—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银链之上,其中李铭是怀念,娃娃脸是好奇,威廉·约克是欣喜,康庭斯·雨果是不甘。
话音刚落,一旁的夏尔改变了懒散的姿势,站起来向同样的方向探视而去。但他问出的话却是:“你看到什么了?”
而简墨则是不舍。
董禹胸口囤好了一箩筐的训斥,被简墨突如其来的异常表现打断。满腔忿忿如砸在棉花堆里,十分不得力。他不由得恼怒又烦躁地喝道:“你到底在看什么?”
不过他看完这一眼之后,手便在头上绕了一圈,利落地取下这条超长的银链。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在戒备什么。客观来讲,那年被六街杀手盯住时的危机感,远比现在要强烈。但这种似有若无的危机感,仿佛皮肤沾上不明植物的毛刺。不当场致命,却让人无法忽略且更觉不安—因为不确定它来自何方,不确定是以何种方式到来,更不确定是不是专门针对自己。种种的不确定,让简墨隐约感觉,制造这一切的人段位比自己高出许多,所以他才无法做出明确的判断。
一瞬间,威廉·约克觉得自己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仿佛是站在一千盏强光灯之中,周身上下左右充斥着能够灼烧眼球的亮光。天地间所有的颜色都被烫化掉,只余下一片毫无瑕疵的白。
简墨“视线”都不敢挪开,缓缓站起身,只道:“戒备!”
不好。
“少爷,发生什么事了?”简要紧张的声音响起。
威廉·约克直觉要坏,下一秒便感觉到灵魂如同被卷入了飓风之中,强烈眩晕和撕裂般的痛苦瞬间袭来,他感觉自己立刻就要被撕得支离破碎,于是拼着最后一丝清明,猛地收紧了连蔚魂力波动中的网缚核。
灵台视角里的那个方向,此时和其他方向没有什么区别:光团点点,星罗棋布。黑暗如同一个乖巧的婴儿,含着胖胖短短的手指,无辜地看着他。可简墨的精神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觉得更加紧张,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
深红色的涡轮立刻动荡起来,如同高空的云朵,被狂风吹得几乎变了形状。原本还算规律的波动立刻被打乱。昏迷中的连蔚脸上顿时满是痛苦。
“我可不认为纸盟有过半点将京华让给欧盟贵族的打算。这—”简墨话到一半,心头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闭上嘴,收束起魂力波动,向西南方望去。
他这一手果然有效。如同按下了风暴的开关,灵台视角一瞬间炽白退尽,痛楚消殆,天地为之一清。过了十几秒,威廉·约克逐渐从类似雪盲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只不过,这一刻,他看见的再不是他熟悉的星海。
夏尔对简墨的德行早已经了解,一点也不意外,只是嗤笑一声,闲闲地玩着手指甲。穆英和李愿虽然不太赞同他的说法,但也没有出言反驳。
一个庞大的光球占据了他的大半个“视界”。银色岩浆一般的流光在其间层层游动,如同无数卫星绕着唯一的行星运转,遵循着亘古不变的秩序,守卫着天赋其身的使命;又似一群神秘又威严的上古生灵,把修长而柔韧的身体盘踞成一团。它们身上满布的鳞片一张一伏,节奏如同熟睡时的呼吸。鳞片表面如水般流动的炽白色光芒,仿佛高温下融化的白银。威廉·约克的皮肤虽然感受不到这种高温,灵魂却有一种靠近就会被融化掉的感觉。
“你说的什么话?难道你觉得他们引狼入室做得挺对的吗?!”
“难怪你有恃无恐,原来是有如此量级的魂力波动。”傲慢消失了,漫不经心也消失了,他眼神阴沉下来,盯着简墨的脸,加重语气道:“真可惜。我没有失败。毕竟你的老师在我手上,不对吗?”
董禹立时气圆了眼睛,一掌拍在旁边的方几上,震得上面的摆件都跳了起来。
断眉青年的沉默以对,让威廉·约克止不住内心庆幸:若非那名泛亚造纸师的提醒,莉莉安·摩根的坚持,自己这一次差点真要阴沟里翻船。
简墨同样不咸不淡地回应:“纸盟只是病急乱投医。而且,纸人由始至终想要攻击只是李家,你却把它升华到攻击泛亚的高度—什么时候李家安危能和一国安危相提并论了?李家人倒不必这么自信。”
“不过,你也不要以为我只能靠人质赢你。因为就算你魂力波动量级了得,但说到魂舞,泛亚贵族是永远比不上欧盟的。”他脸上禁不住又浮起一丝骄傲,“你有生以来就经历过两场魂力战斗吧。可面对生死的心理素养,对敌方行动的及时预判,对敌方缺陷的分析……这些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实战中日积月累。接下来,我会让你感受一下什么叫做真正的魂力战斗!”
断眉青年的语气如此理所当然,倒令穆英一时语塞。唯有董禹半阴不阳地说:“你倒是懂这个道理。可惜你那么信任的纸盟,却不懂这个道理。”
灵台视角的战斗,非辨魂师看不见。但因为与这场战斗距离较近,李铭还是能够从简墨和娃娃脸面部的每一次表情变化,判断出战场情势的变化。只是时间一长,他还是忍不住问:“现在两人战况如何?”
“事关众多无辜市民的性命和一国首府的秩序安定,他为何不答应?”简墨反问。
娃娃脸在简墨拿下镇魂印的那一刻,表情并不比威廉·约克更镇定。他与两名同事同样呆滞了几秒,随后敬畏感更上了一层楼。接下来的对战过程中,娃娃脸的眼睛全程闭上,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纸协答应了?”穆英有些不太相信。他并非认为纸人权益协会会倒向纸盟,而是这个向来软弱的纸人组织,向来是用文明社会的那一套方案行事。哪怕是逼迫李君瑜颁布《医疗试验造纸禁令》的那一次,也不过是游行静坐而已。是以尽管人人都知道纸协拥有数量不菲的异级纸人,但从来都没有人把它当成威胁。
“目前算是僵持不下。微宁少爷的魂力波动量级庞大,攻击强度也高,但是威廉·约克的战斗技巧更加高超,不管是攻击还是回避,时机把握得很准,并不容易得手。而且,他使用的一些手法,我们部门都未有情报显示。”
自纸原战争的爆发,纸协在原控区的处境十分艰难。方执为调解纸盟和造纸管理局的矛盾,数年来疲于奔命却毫无成效。三年前他在纸控区遭到纸人袭击,差点丢掉性命,回来后又遭原人恶语奚落。方执心灰意冷,递交了辞职信,并推荐了陈元接任自己的职务。
“你的意思是,微宁其实一直处于下风,只是靠量级在强撑?”李铭对他委婉的措辞做了总结。
简墨想了想,为了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人力浪费,便将自己找过陈元和阿文的事说出:“纸协的陈副主席答应我,无论纸盟是否同意取消赛场的行动,他都会派人全力阻止贵族。”
娃娃脸犹豫了一下:“也可以这么说。”
李愿点了点头。
“继续下去会怎样?”同样无法看到魂力战斗的简要追问。
当简墨说明去赛场的贵族中有纳尔逊的时候,董禹立刻道:“愿叔,让我带人去。我要给老关报仇。”
“很难说。”娃娃脸思索了几秒,回答道,“如果威廉·约克还有厉害的后手未发,情形就很不乐观。不过—”他抿了一下嘴,“也并不是说微宁少爷没有取胜的可能。从开始到现在,威廉·约克先后用了十一个攻击手法,三个规避技巧。可微宁少爷在后面都原样复制,回敬了对方。”
至于第三个任务,便是阻止贵族在亚欧交流赛上肆虐。这虽不是最紧迫的任务,却对泛亚日后影响重大。如果是在平常,停止比赛不过是李家人一句话的事情。但如今,竟然是寸步难行。
娃娃脸的话里虽然有赞叹之意,但他也知道,这终究是一场生死须臾的战斗,不是现场教学。简墨能够快速复制对方的招数,固然是优势。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就是他技不如人。魂力波动的损伤并不是漫无止境的。是威廉·约克先技穷,还是简墨先力竭,这就是最后胜负的关键。
“我带路西法—”他顿了顿,“还有加百列,和您一起去。”
简要哪能听不出简墨真正的危机,但他暂时也只能在一旁耐心等待:别墅区外,敌我双方尚算势均力敌。康庭斯如果出手,这位无名部门的属员可以应付。对方一共也只带了四名纸人,自己和李铭的保镖自不必畏惧。唯一需顾忌的是人质连蔚。但不到关键时刻,倒也不必太担心他。
夏尔点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只是纸盟绝不会轻易让出星光塔。倘若这个过程中纸人抱了同归于尽的想法,老师也十分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越来越靠近天空中央,光芒越发强烈。清晨的凛冽寒意慢慢被驱散,简墨的额头上居然渗出细细的汗珠,仿佛黎明时叶子上结出的露珠。但他此刻浑然未觉,双眼闭合,完全沉浸在另外一个视界的战斗中。
“若星光塔被我们控制,秋主席那个异能阵也不是问题。”李愿说,“便是暂时破解不了,找一班闲人轮班进去替换也行。我相信以李氏的能力,研究出破解之法只是时间问题。”
早上九点五十分,另一个战场—亚欧造纸交流赛的决赛现场外,选手正在有条不紊地进入写造场地。
单次类异能,即发动后仅作用一次。同理,单次类异能阵也是如此。它需要发动者持续不断地输入异能才能维持效用不间断。一旦发动者受创或者死亡,效用便会减弱甚至崩溃。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异能阵都是单次类异能阵。毕竟异能阵通常需要在人数较多、范围较广的情况下发挥效用,对异能存量的需求巨大。但也有少数延时类异能阵,一次发动可以作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比如困住秋山忆和霍恩的“爱的抉择”。
一百名泛亚选手,一百名欧盟选手,黑头发的、黄头发的、红头发的……在彼此好奇、打探的目光中,进入各自的赛场。俯视而看,他们好像一条拥有不同颜色的大河逐步分成几十条细细的支流,一支支汇入建筑的入口。
“既然现在什么情报也没有,那只能万事谨慎。穆元帅指挥天赋最好,由他带着他的亲卫队,还有我和一部分李氏名单上的人,一起行动。”李愿说,“不管血筛阵如何厉害,作为单次类异能阵,只要没了发动者就完了。”
泛亚独立造纸学院外不远处的陈元一面观察着这一幕,一面问:“你觉得,纸盟真的会罢手吗?”
始终秉持着管家本分的简要,这个时候忽然瞥了一眼自家造父,继续不动声色地聆听。
被问的人正是丁一卓。这位年轻的丁家继承人,注视着自己对面那幅实时地图。决赛前,他找了借口,与五名相熟的造纸师选手进行组队。这样一来,凡被地图标记为红色的人,便是对小队整体存在恶意的人物。而现在决赛赛场之内,一大堆绿色光标中,五枚红色的光标是那样的醒目。
“我一直怀疑,血筛阵还有其他的效用。我父亲说过,欧文家的战斗力在七贵族中能够排进前三。”这位金发碧眼的欧裔说,“一个仅仅起到筛选和限制行动的异能阵,怎么可能让欧文家灭族,其中必有蹊跷。”
“不能确定。”丁一卓回答,“纸盟迟早会与贵族决裂,只是会在何时就不确定了。”
夏尔姓氏的那个欧文,便是欧盟最古老的七贵族之一。夏历5134年,欧文家族以反贵族罪获刑,然而原本只是针对核心成员的惩罚,实际上却变成了灭族行动。夏尔父亲年轻时就在泛亚定居结婚,结果偏偏在那个时候被家族的求援信叫了回去。好在夏尔父亲多了一个心眼,并没有带夏尔一起回去,才使他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昨日他前往李氏造纸研究所,才进门,便看见一枚红标。当时他只是偶然现象,却不想随着引路人一路前行,一路与第二个,第三个……红标对象擦身而过。及至韩广平的住所兼办公室外,丁一卓终于按捺不住。韩广平的助理竟然也是一枚红标。
“没什么可怕?”夏尔眼神瞬间转凉,“你觉得欧文家的人都是废物吗?”
虽然代表韩广平的绿标,就静静地待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谨慎的丁一卓还是谎称有事离开了。半小时后,丁家的情报人员就收到韩广平办公室被毁,本人失踪的消息。接踵而来的,还有董禹、关山遇袭,关山死亡……以及李微生再未有过的公开露面。
司少朗到京华不过一日,并没有收集到血筛阵的情报。两名贵族俘虏所知也并不多。除了可以筛选出血脉相近的血亲,且只能进不能出之外,并没有更多的信息。但若真的如此,这个异能阵也没什么可怕的吧?
丁一卓与爷爷商量后,试着联系了院长。这时他才知道,李铭刚刚为陈元所救,且其中还有简墨的手笔。丁一卓当即便代表丁家与纸协结成了盟友。无论如何,在恢复京华秩序这一条上,丁家与纸协是目标一致的。
第二的任务便是破解血筛阵。
“不必担心动手时机。细瞳的读取标准中,一个人的魂力波动与他的蓝值紧密关联。”丁一卓接着补充,“当造纸师和贵族的蓝值出现较大波动的时候,就说明他们动手了。”
简墨不想涉足李家与纸盟的争斗。可他也的确需要无名部门的圣人帮他剔除其他贵族的干扰,以便专心应付最棘手的那个。双方各取所需罢了,简墨便点点头答应:“可以。”
如果简墨在此,其中一名泛亚选手他一定认得出来。此人正是盛景。
“你主要负责专心应付那名约克,其他贵族无名部门的人可以搞定。”李铭说。
按道理说,盛景已经是万山席主,不需要再借这样的赛事提高自己的含金量和声望。可上一届的比赛中,盛景是因得罪简墨而被李铭强行剥去比赛资格的。他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当前李家有三个任务要完成,第一位便是去星光塔救人。援救对象包括李德彰、李微生、李微言,还有秋山忆,霍恩。这个任务必定会与贵族打交道,显然需要简墨的参与。
“人一辈子,就要不留遗憾。”盛景向来是自来熟。他很快和同赛场的一名红头发欧盟选手交谈起来,“所以这一次不管取得什么成绩,哪怕是最后一名,我都满意了—对了,你姓什么?”
娃娃脸是打败过康庭斯的那名无名部门属员,简墨还记得他,因此也没有拒绝。尽管他不太明白,才短短几分钟,别墅里的人为何又改变了主意。直到进门之后,李铭将他们的意图告知。
“菲利普斯。”
江二桥哼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他当然清楚,大局当前,不可能真的把简墨拒之门外,因此唯有眼不见为净。而夏尔任何时候都不会拉下脸去对简墨说好话。李铭刚刚才发过脾气,剩下几人不是与简墨交恶过,便是与他完全不熟。最后是一名娃娃脸的年轻人出去,将简墨叫了进来。
盛景觉得这姓氏有些耳熟,但却想不到为什么耳熟,不过他也没怎么往心里去。毕竟作为万山席主,每天过耳的信息那么多,有些名字印象不深也很正常。待比赛开始的提示音乐响起,他更是将这点疑惑抛到脑后,端坐在桌前,取出两只精致的定制魂笔,稍一整理思绪,就落笔了。
此刻,别墅中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窗外那名断眉青年身上。青年正对怀里哀恸的姑娘认真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姑娘忽然破涕为笑。这一幕此刻看上去,确实挺温馨的。
然而第一行字还没有写完,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痛便从不能触及的灵魂深处传来。盛景不由自主地惨叫一声,抱头想要站起来,结果却连椅带人一起摔倒。
老纸人的话中肯客观,在场的也都是聪明人,当下也都不争论,就此为下一步的行动定下基调。
巨大的响声将同房间其他二十余人吓了一跳。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造纸师反应最为机敏,几乎是眨眼间就将两名纸人唤了进来。然而纸人们还没开口,脸上就露出僵硬又惊恐的表情。其中一名纸人像在与某个看不见恶魔艰难斗争。可渐渐地,他还是一点一点抬起双手,不由自主地抱住自己的脑袋,猛地将自己的脖子“咔嚓”一声扭断。
无名部门的成员经验丰富,对付中小贵族没有问题,但面对大贵族就十分吃力。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技巧往往不太够看。更不用说,敌人之中还有一位大贵族之上。
“擎山!”女造纸师惊骇欲绝地尖叫一声。如果不是本身坐在轮椅上,人可能就已经瘫到地上去了。确认了这名纸人的死亡后,女造纸师又哆哆嗦嗦去看自己的另一名纸人。那名纸人正拿起桌面上的一支魂笔,笔尖对准了自己眼睛,深深地戳了进去,然后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微宁少爷我自认有些了解。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只可惜很遗憾,他从小长于纸人之手,这份情谊并没有投注在李家身上。不过,同样出于与四先生的情分,他虽不可能主动救援李家,但应该也不至于主动危害。另一方面,连蔚被贵族所抓,微宁少爷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因此在对付贵族这条战线上,他与我们的目标是一致。所以我认为,就算不能成为盟友,至少不应该成为彼此的障碍—更不用说,这里还有谁能够牵制威廉·约克?”
一切不过十秒钟就结束了。所有的选手们精神瞬间都绷到最紧。只不过他们都以为,这单纯只是纸人的袭击。就在越来越多的纸人保镖和赛场安保赶来,并且开始自杀或互相残杀的时候,盛景本人却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恭恭敬敬地站到那名红发选手面前:“菲利普斯先生,您有什么吩咐?”
他直白地点明了李铭和穆英两人言辞中的私心,然后表态道。
如此数量的大光团云集一处的情景,在星海中实属罕见。它们的色彩如夜间大型游乐园的霓虹般迷人艳丽,气势又宛若高原之云覆地而走一样雄浑壮观。只可惜此地已沦为猎食者的围场。五朵小星云愉快地举起了刀叉,开始享受这一场饕餮盛宴。
李愿开口道:“特殊时期,李愿便倚老卖老,提醒诸位几句。眼前是全体李家人生死存亡之际。我希望大家能暂时放下过往纠葛,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这个时候如再起内讧,或者另存私心,最后都可能是满盘皆输。”
面对异物的入侵,光团们的反应不一。有的只是反抗了几下,就放弃了,听天由命般任由小星云将网缚核植入魂力波动中;有的反应十分剧烈,挣扎了很长时间,直到快要把自己弄得魂飞魄散才放弃;还有的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与小星云反复磨耗,导致后者耐心全无,直接让前者永远消失在星海之中。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位平常低调的老纸人身上。
位于独立造纸学院外的另一群人,正通过血库的辨魂师心情复杂地观察这一切。
现在唯一能用的,就只有李氏名单上的人了。名单上的人,按惯例只对现任家主负责。如今李德彰被抓,能勉强调动他们的人,唯有李德彰的初窥之赏—李愿。
“他们第一波网缚的果然是万山地区的实权人物。”阿文叹了一口气,“师兄这次倒是没有说错,这样下去对我们很不利。”
李家眼下面临的虽然不能说是绝境,但也属第一次纸原战争外,情形最严重的一次。此刻李家明面上的指挥权落入李君珏手中。造纸管理局肯定也被侵蚀了,只是不知程度如何。唯一能克制贵族的无名部门仅有个位数属员幸存。关山、董禹职位被卸,心腹下属被两名新任局长钳制—其中一人还是万山席主。韩广平下落不明,李氏进入封禁状态。穆英虽然是一军元帅,能够调动的也只有自己一小支亲信队伍。如果他敢命令政府军对首府发动进攻,必定会被李君珏宣布“叛变”。
葛乔将手中的半截烟头扔到地上,狠狠用脚碾了碾:“造纸师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众人都沉默了:这毕竟是不争的事实。
“纸协和丁家的人不是我们对手,想将他们一直压制到结束也不是做不到。现在关键是,我们要不要这么做?”阿文想了想说,“我有一个主意。你现在去星光塔,说我们打算同时进攻诞生纸档案局。让李君珏对陆道庭下令,设法为纸盟行个方便—看看他们是什么态度?”
“四先生,此事攸关李家所有人生死,不是顾念一人感受的时候。李微宁与纸盟是盟友,或者至少曾经是盟友。万一他将我们出卖,以现在我们掌握的力量,几乎是没有抵抗能力的。”
葛乔也觉得这个法子不错,立刻动身了。大约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了。
“不可硬来。”见穆英一副打算硬抢的样子,李铭坚决反对,“况且,我们这里除了微宁和那名叫司少朗的纸人,并无人擅长此道。”
“撤了吧。”葛乔冷笑着说,“虽说陆道庭也不一定会执行这么离谱的命令,但只让他们对李君珏下个命令就一大堆理由推脱,连装都不屑装的。我早该想到了—他们前网李君珏,后网盛景,唯独一个关山网不了,哄谁呢?”
“据我判断,那本铜扣册显示的内容,十有八九属实。”穆英简单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意图,“我们若想顺利救出局长他们,包括秋主席和霍恩,李微宁手上的那部‘剧本’不可或缺。”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贵族的答复时,阿文脸上还是忍不住浮起失望。纸盟此行是以占领京华的最高目标来备战的。现在这个目标明显无法达成,就意味许多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你确定我老师—”夏尔顿了一下,瞟了眼旁边的加百列,勉强补充道,“还有霍恩,都在星光塔?”
不过这失望也未能困扰他太久。沉思片刻后,阿文对葛乔说:“既然贵族已经摆明不会帮忙,我们此行想拿到诞生纸恐怕是不可能了。不如断掉头,把重点转到别的方面。比如李氏,他们的资料库血库的造纸师也念了很久了。”
简墨不知道先行抵达的穆英已经将他的情报来源说与众人—
“行。”葛乔也是个当断则断的性子,他立刻表示赞同,“这群贵族现在占着优势,就算我们撤出,他们一时三刻应该也舍不得完全翻脸。我们还有的是时间争取些战利品。”他瞧了阿文一眼,“就算再不顺,至少霍恩已经到了我们的手上—还有李家人。这次就算一无所获。把这家人杀干净了,也不算白来一趟。”
一直假装不存在的简要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莞尔。他递给简墨一张纸巾,让简墨递给关星星,然后揶揄道:“您还是让关小姐回屋去吧,不然眼泪要在脸上结冰了。”
阿文与葛乔的决定,几乎在同一时间出现在魏箜的铜扣册上。他对此没有丝毫意外,也不在乎将这些内容展示在李德彰面前。毕竟以这位老人的睿智,八成也能推断出两方人马的后续决定。
“对,还有我。”简墨赶紧补充。
“等贵族发现纸、纸人撕毁协议,他们会怎样呢?”魏箜笑嘻嘻地说,“他们会、会把手上已有的东西抓得更紧。反过来,纸人这边也是一样。你、你猜,当最后他们发现自己什么都抓不住的时候,会拿谁来泄愤?”
关大小姐哭着哭着突然笑起来。简墨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好笑。关星星推开他,一边抽噎一边抱怨:“这时候,你不是该说—还有我吗?”
这次会客厅中不止李德彰和李微言,略微恢复精神的李微生也在。
简墨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他想了想,不能像哄儿子一样揉揉脑袋,最后选择拍了拍关星星的后背,安慰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你的造纸,你的学生,还有我们—秦榕,无邪……”
“老爷子,你是时候考虑一下我的建议了。若错过了能选择的时刻,我便是再想要那样东西,也是救不了你们的。”
关星星一把抱着他大哭起来:“平靖没了,我爸爸也没了,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
魏箜合上铜扣册,像是真心为他们考虑一样劝说:“……约克先生那边从一开始就占据优势,简墨—不,李微宁,马上就会成为第二个被网缚的李家人。当然,也可能是第五代中第一个阵亡的人。现在,星光塔也要开始了。”
“节哀。关局长也一定不想看到你这么难过。”简墨尽可能温柔地说。她可怜的样子让简墨想起自己从六街出逃的那日,以为这世界上再无一个亲人,所以此刻颇为感同身受。
“你如此费尽心机,实属不易。可若想如愿以偿,必须有一个前提。那就是李家真的有那样东西。”李微生推了推金边眼镜,说话时显得有些气虚,“高祖父在李家老宅藏了秘密的说法,这话是曾祖父告诉爷爷的。可如果高祖父真留下秘密,为什么不直说,反而要我们三代人代代来寻,并且到现在还没有线索。我其实很怀疑,曾祖父说这句话的目的。他是真的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别有他图呢?”
关星星没有出来,想必现在正在她父亲身边伤心。其他人坐在屋内,面孔都是朝向他这边的。只是水汽将窗户变成了毛玻璃,简墨只看到一张张五官模糊的脸,却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其实他也并没有非得进去的意思,于是就站在屋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关星星跑了出来,眼睛红红的:“简墨。”
魏箜盯着李家精心培养了多年的继承人:“你的话也、也有些道理。可既然李春和亲口说过这话,这就说明它存、存在的可能性也不低。不如……我们就走着瞧吧。反正到最后总不会是我吃亏,对吧?”
或许先到的穆英已经将此事告知过,李铭并无意外之色,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甩了袖子往屋子里走:“算了,我管不了你。”
“我还会来一次。”他起身抱起铜扣册,笑容仍旧憨厚淳朴,“不过,那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简墨只好将连蔚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隔壁房间中,留守星光塔的克拉克和莉莉安,正一边观察着纸盟战士与李家救援队的激战,一边聊天。
李铭迟一步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简墨,发现除了脸冻红了一点并大恙,眉头才稍稍松开,但口中却不客气地斥责道:“我还以为你总算冷静了一回,知道叫别人来救我。结果你还是…… ”
“那些纸人们还挺把自己当一回事。如此无理的要求居然也好意思开口。”莉莉安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优雅地抱怨着,“我们需要合作的地方就那么一点点,剩下的就是全各凭本事,各取所需。他们倒好,指望我们把饭喂到他们口里。”
夏尔抱着膀子站在江二桥背后,瞧着简墨尴尬的模样,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活该了吧。”
“喂倒是不难,关键是有我们什么好处?”克拉克微笑着说,“贪心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小师弟该不会觉得,时间久了,我就忘记了你曾经做过什么了吧。”数年不见,江二桥不但没有变瘦,仿佛还更富态了些。认出敲门的人是简墨,他也不发火,依旧像从前那样好涵养,客客气气地将简墨挡在屋外,“虽然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可这间屋子招待什么客人,我还是有权做主的。”
这时李家救援队中,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人和两名天使异体者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不过现在简墨可没有娱乐的兴致。就算没有任务在身,刚刚与阿文说话时被冻得生疼的双脚,也不允许他进行这项娱乐活动。京华的气温本就比楚中更低,更何况越是靠近山林,空气越是寒冷。然而,就在简墨以为终于可以到室内缓和一下时,却连门也没被让进。
“这就是约翰提过的,欧文家的那个幸存者?”莉莉安打量着,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看起来天赋不错的样子。不如我来网缚他看看。”
同样的萧瑟冬日,别墅区的景致却被打理得分外有情调。比如秋日残留的落叶没有被完全扫掉,却也不是凌乱毫无章法地四处散落,而是恰到好处地铺在干枯草地上,再洒落一些在小路上,显得野趣十足。结冰的湖面上,几个年轻人正在上面嬉戏。湖边奢侈地设置了实时测量冰面厚度的异能键,提示着这里的住户是否能够滑冰。
克拉克皱起眉头。这个女人除了康庭斯在的时候乖巧,其他时候简直不知所为。她不知道自己魂力战斗是个什么垃圾水平吗?魏箜才告诉他们,来星光塔的救援队中有两名无名部门的圣人。身为弱鸡,不是该乖乖待在安全的地方才对吗?他们的任务是看守李家祖孙和阵眼,不是去网缚骑士。
江二桥的别墅距离这里不远,就在秋山公园附近的一座小山脚下。
他耐心劝了几句,可莉莉安根本不听,自顾自地带着自己的两名纸人,下楼去了。
目送阿文离去,简墨感觉心口又放下一桩事情。他深呼吸了一下,对简要说:“去找关星星和院长吧。”
克拉克心中不悦,却也只好与魏箜联系,让纸盟的人看顾一下她。接着他踱到了隔壁的房间门口,敲了敲。等了一下,里面没有回应,他便自己推门进去。
简墨斩钉截铁地说:“再过一个小时,我就要去星光塔见威廉·约克。那正好也是交流赛开始的时候。到时纸协会有人去纠缠住赛场的贵族,不让他们返回星光塔。这样我才能专心救连老师。阿文,希望你能尽快做出正确的决定。”
一名深褐色头发的欧裔男子正通过落地窗户观看着塔下的交战。听到门开,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了回来,连句招呼都懒得打。
“事关重大,我不能一人决定。”他最后说,“我马上回去和组织的核心成员商量一下。但我会……好好考虑师兄的建议。”
“还在生气呀?”克拉克自己找了个椅子坐下,“不是我们有意要瞒着你,毕竟你和李微生关系那么好。知道了,反而更为难不是吗?”
阿文的手抓住身旁的小树,指节微微发白,显然举棋不定。或许他已经相信简要的判断,又或许在怀疑简要只是为了达到目的,才故意把纸盟真正的处境描述得如此悲观。
“这么说我还得谢谢你了。”房间里的人正是约翰·里根。
冷冽的空气如同一名有偷听癖好的绅士,一动不动地等了半分钟,没有听到动静。又等了半分钟,仍旧没有半句人语,它便有些不满了,鼓动腮帮子使劲地吹起来。树梢上稀稀拉拉的枯叶,瞬间被吹得东倒西歪,彼此抱头撞成一团,发出干涩又暗哑的惨叫。
“约翰,我和你不一样。你,莉莉安,康庭斯,都是家族继承人。像莉莉安的摩根家族,哪怕是七贵族中最弱的,也有大把的好资源供着。她那二十个中等贵族的骑士,不都是她的父母叔伯阿姨强按着人头给她网缚的吗?”克拉克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烤了一根雪茄,“而我、纳尔逊—嗯,除开菲利普斯不算,不是有个出类拔萃的哥哥,便是有个秀出班行的姐姐,只能吃点人家手指缝里落下的。但凡想要点什么,可不都得自己挣。”
阿文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陷入长久的思考。
约翰哼了一声,仍然不屑一顾。
“魏箜一直致力于让参与行动的每一方,都相信自己一定能成为最后的赢家,而其他人不过是为自己作嫁衣裳。可实际上呢,你们和贵族注定走到半途就会互拖后腿。阿文,你有没有想过,魏箜为什么放心把一个明摆着会内讧不断的计划拿到你们面前?不是他蠢,设计不出好的方案,相反是他太聪明了—如果这样一个漏洞明显的计划你们都甘愿参与,说明你们的贪念已经完全蒙蔽你们的理智了!他根本不在乎纸盟能不能拿下京华,也不在乎贵族能不能控制住所有的权力人物。你们双方陷入僵持更好,他就有更多的时间和余地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这次是风险大了点,可没有付出,哪来的回报呢?”克拉克温柔地安慰,“等纳尔逊他们满载而归,约克也拿到了镇魂印,运气再好一点的话,把李氏造纸研究所的资料再搬一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我可不会相信魏箜所描绘的,能通过几个李家人控制整个泛亚。短时间或许还成,可真到了临门一脚,我们的好盟友怎舍得成全—不过能灭掉李家,也足够泛亚乱上一阵了。”
“什么计划?在贵族面前瞒天过海,偷偷拿到诞生纸,再完全掌握主动权?”简要果断地否决,“你以为关山为什么那么容易就死了?因为他们一旦发现,纸盟真有希望拿到诞生纸,必定会作梗!就像假如现在是贵族即将取得决定性的砝码,你们难道会听之任之?
“我说,你们这般乱来,就不怕再引一次亚欧战争吗?”约翰越听越恼火,憋不住反驳。
阿文的眼神这次真正有了变化。他犹豫了几秒钟,道:“……可我们到现在还没有拿到京华市的诞生纸,如果骤然反悔,贵族们也会提前撕毁协议。这会打乱我原本的计划。”
克拉克完全不以为然:“纸人叛乱未平,我赌泛亚造纸师不敢掀起跨国战争!难道你觉得造纸师会和纸盟先和谈,然后来打我们?别忘记了,纸盟是和我们合作过的。前车之鉴在先,泛亚造纸师敢把后背露给他们?”
“这恐怕就是魏箜的真正厉害之处。他明明把自己的计划,对所有人都坦白了。”简墨苦笑了一下,“但是你看到的,是毁灭李家占领京华。欧盟贵族看到的,是网缚李家遥控泛亚,而十二联席看到的,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可没准最后唯一达成心愿的,就只有他一个人。”
“老谋深算的克拉克!”约翰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一时竟无以反驳。
“他是说过,但是谁会当真呢?他无非是要灭绝李家,以报复刺玫之辱。至于毁灭造纸之术的方法,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是未知。我总不至于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终极目标吧。况且,要人质的话,李家那几个不就够了吗?师兄又不回李家,要把你牵扯进来有什么用?!这真是—”他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谢谢你的夸奖,朋友遍天下的里根。”克拉克心情十分愉快。
阿文的脸上并没流露出第一次听到时的意外,而是露出感到某种透顶荒谬的笑容。
约翰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恳求道:“能不能,至少留下李微生来—我可以带他回欧盟。”
简要反问:“他难道就从来没对你说过他的目的—用李家的全部血脉,逼问出毁灭造纸之术的秘密。”
克拉克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你觉得凭他的心气,是能忍下这份屈辱,还是能继续把你当朋友?亚欧交流会是你亲自出面游说的,是他力主恢复的。结果家人全死了,李家全毁了。一朝从最耀眼的位置跌落,余生就只能在西四十四区寄人篱下—约翰,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活成霍恩·格兰的。”
“可是他为什么要让师兄来京华呢?”阿文眉毛蹙起,“那群贵族我还能理解,可魏箜应该与师兄无仇无怨。”
“别管以后,你先帮我保下他就行了。”约翰情词恳切,“我拿自己名下一家造纸工具制造厂,一家造纸研究所谢你。还有,一年之内,我再筹二十个小贵族骑士转让给你。”
此事应该不是葛乔做的。葛乔虽然十分厌憎简墨,但同时也深深忌惮着简墨在造纸一道的天赋。在这样重要的行动中,他是绝对不愿意,把一个不知道何时会爆炸的炸弹弄到京华来,给自己平白添加风险和变数。可是魏箜,阿文就有些拿不准了—自己确实交了一队人马给魏箜。毕竟对方需要负责所有“编剧”的行动。而无论是编剧还是记录者,都是需要保护的。
克拉克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叹了一口气:“我忽然有点羡慕这个家伙了—行吧,我会尽力一试。但这事成不成,也不全由我说了算。”
阿文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约翰赶紧点头:“就算失败了,谢礼我也送你一半。”
简墨在楚中大多数时候,都是住在他那位连老师的家中,这一点阿文是知道的。这就等于说,连蔚是从楚中警卫力量最强的地方被劫走的。而贵族在泛亚几乎所有的对外行动,都是纸盟在代劳。若此事属实—
就在此时,突然门上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看来文主席是真的不知道。”简要轻笑道,“连蔚先生被威廉·约克使人绑走。交换人质的条件,就是少爷必须来京华见他……那群贵族一共才九个人,能带多少纸人来泛亚?若没有纸盟的帮助,莫说进连家小楼,只怕还没接近人就被抓起来了!”
克拉克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果然门外的纸盟战士说:“摩根小姐带着两名保镖,追着夏尔·欧文离开了星光塔附近区域。”
阿文皱起眉头:“不是为了这群造纸师吗?”
这下克拉克再也忍不住将脏话骂出口:“这个白痴!她出生是没带脑子吗?”
“你当真不知道我为什么来京华吗?”
他其实接着还想骂纸盟有什么用,连一个人都看不住。但是看见对方脸上冷若冰霜的表情,想起他们还在与李家救援队对战,便还是压抑下怒火,客客气气地对这名纸盟战士说:“文主席在吗?我想请他帮忙找回摩根小姐。”
简墨听到这句话,直直地盯着阿文。后者被他看得心生疑惑:“怎么了,我问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对?”
纸盟战士似乎预料到他会有这个请求,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文主席去了赛场,还没回来。”
“师兄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那群贵族更知道我们知道这些。在这场战役中,我和贵族本就是相互利用又相互戒备的关系。不用你说,我自会警惕着他们。不过,我倒是好奇,师兄,你好容易解了楚中之围,又匆匆跑来京华淌这摊浑水做什么?你可不像是舍不得李家这摊家业的人。”
“那葛主席呢?”
“有一点你们可能不清楚。参与这次行动的,不止我们和贵族,还有十二联席。除了万山外,其他席主与魏箜好几年前就有联系了。所以你们觉得,他们会送些什么人来参赛?直白点说,来的这些选手本来就是弃子、炮灰—是连自己人都不要的废料。所以,我就当是饵食,赏给那群自以为的白痴了。
“葛主席也在赛场。”
“谢谢你们的好心。
克拉克明显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虽然极端不悦,但他还是只能按捺着怒火,微笑道:“那烦请帮我找一下魏顾问。”
阿文瞥了简要一眼,表情有了一丝丝的改变,却也仅限于那一丝丝。
魏箜很快就来。这一次见面,他第一次将手中的铜扣册递给黑发贵族,同时还在叙述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
简墨心口又升起熟悉的无力感,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回答。简要见状,立刻代替他继续:“少爷当然也不希望泛亚的公民,被迫成为欧盟贵族的傀儡。但是这些风险对于纸盟也实际存在。那群欧盟贵族连造纸师都不惮玩弄于股掌之中,难道会对你们信守承诺?”
“莉莉安两名保镖被杀,她本人被黑羽天使封进了画卷……”
“师兄,上一次看你这般积极热忱的模样,还是在楚中的时候。”这位纸盟的文主席语调轻轻的,还带着笑意,“那个时候,你为了几个被纸人报复的原人来找我,又是列数据又是做方案,绞尽脑汁地说服我—这次呢,又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些即将被网缚的造纸师?看他们沦为同类的玩物,不忍心了?”
“赛场的网缚行动进展四十分钟后,纸盟的人退出……”
阿文并不奇怪简墨的消息灵通至此,听到他说完这么长一段话,也没有任何触动。
“纳尔逊、菲利普斯,还有其他三名贵族被纸协和万山丁家的人杀死……”
简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泛亚的核心权力圈,现在已经有一半被贵族网缚。而交流赛中的造纸师在泛亚各地也是手握实权。当这些人再被贵族控制在手中,他们完全可以过河拆桥,那时纸盟岂不是为他们作嫁衣裳……虽然你们与贵族有同样的敌人,但纸盟要的东西显然与他们不一样,还是谨慎行事为好。”
“泛亚选手群情激愤,纷纷主动提供援助,支持万山席主盛景牵头,对贵族实施抓捕行动……”
阿文微微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两眼,好似对他有勇气提出这种要求,感到十分惊讶:“为什么?”
铜扣册的活页纸一张一张向前翻动,克拉克越看眼神越是惊骇,脸上瞬间阴云密布。原本占据了优势的他们,竟然在不到一个小时内折损过半。为什么情势如此急转直下?是了,他们刚刚拒绝了纸人的无理请求,对方便背信弃义,忘誓毁约。他们也不想想,如果不是他们控制住了李君珏,京华市的局势能够这么平静,能够让他们这般来去自如吗?自己拿不下诞生纸档案局,却怪他们不帮忙。如果他们帮了这个忙,接下来是不是就准备过河拆桥了?
简墨猜想他或许也是才知道自己到了京华,正在烦恼该怎么处理,却马上就被自己找上了。他自知没有无邪的天赋,也没有简要的谈判技巧,便选择单刀直入:“今天的交流赛赛场,纸盟的人能不能不去?”
克拉克很想找这些毫无诚信的纸人理论一番。但他冷静一想,纸盟若是讲道理的,又怎会不顾信义?眼下星光塔仅剩自己一人,势单力薄。威廉·约克和康庭斯仍在外面,自己必须冷静克制,尽快将现状告知两人,让他们速回星光塔控制局面,然后设法救回莉莉安。
“师兄来京华做什么?”阿文似乎并不怎么想来见他,脸上带着淡淡的不耐烦,“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一边思索,一边继续翻着书页。当书页反翻到十几页前,克拉克发现了阿文和葛乔在独立造纸学院外讨论是否撤离的那段对话—也就是说魏箜早就知道此事,却根本没有告知自己等人的意思。脸色变换了好几次后,克拉克终于完全镇定下来,意味深长地对魏箜说:“魏顾问,你是不是就在等这个时刻?”
为了防止记录者的观察,简墨特地将地方选在了秋山公园。隆冬的秋山公园没有春日的生机盎然,也没有秋日的层林渐染,只剩下遍地霜白,满目枯败。这番萧瑟的景象自然鲜少有游客乐意光顾。
魏箜憨厚地笑着:“不,我等的时刻还没到呢。”
而那位高大威猛的政府军元帅,则居高临下地看了简墨一眼,仿佛对他敢安排自己的行程,感到十分冒犯。但是他也知道简墨口中的阿文,就是纸盟那位心思诡谲的文主席。这个时候两人碰面,的确是不适合。他的目光在司少朗手中的铜扣册上停了一秒,答应了。
星光塔底的战斗进行得十分激烈,但始终僵持不下。直到赛场选手送来的援军陆续加入,进度才稍稍推动一点。半个小时后,夏尔终于在地下一层见到了老师。
关星星眼睛微微一亮,显然这样的安排非常合她心意。
但此刻的秋山忆和霍恩都仿佛患了重病一般,精神萎靡,面色蜡黄。
“抓紧时间,先去找阿文。”简墨按了按额头,决定把这个烦人的问题往后挪挪。他坦然对穆英说,“我不方便带你去。”又看向努力维持耐心的关星星,“关星星和你先行去陆伸区找院长。我随后就到。”
“赶快替换吧。”李愿催促道。
从私人情感上说,这位江师兄对他其实是很不错的。可如果不是他的原因,这位江二桥或许根本不会失去楚中乃至千湖地区的管理权。所以对于他,简墨是愧于见面的。可现在李铭在那边,简墨想不去也是不能了—总要先确认一下院长的安危,他才能安心。
事先被安排好的纸人中走出两名。他们进入异能阵扶起秋山忆和霍恩,正要送出阵,脚底红光骤然而起,瞬间将秋山忆和霍恩挡了回去。反倒是两名纸人仍旧可以自由进去。
根据“丁未”铜扣册上的记录,李铭一行人去了江二桥位于京华陆伸区的别墅—这是一个简墨不太想去地方。
李愿见状,皱起眉头:“不是早就说好了,由你们十二个人轮换,担心什么呢?”
“不然我怎敢接下这个任务。”他摸了摸桌面上的铜扣册,眼神里满是温柔。
两名纸人急忙解释说:“我们没有不愿意,我们也不知道什么原因?”
司少朗笑了起来。笑容里罕见地带上一抹矜骄之色,仿佛被这样一个人承认自愧不如,才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这时加百列走过来,递给夏尔一封信:“放在桌子上的,写着你的名字。”
“魏箜的评价一点都没有夸大。”简墨浏览完最新的情报,心悦诚服地对司少朗说,“你的编剧能力,我真是望尘莫及。”
“纸盟在传统‘爱的抉择’上加了新的条件。如果与阵内人的情感不够深厚,根本无法替换出他们。”夏尔念完信,直接走向秋山忆,“我来吧。”
然而司少朗抵达京华后传回来的情报,连万千都震惊了。起初是两人,三人,五人,接着是十人,十五人……简墨离开楚中前最后一次收到的情报,分别来自三十六个不同的视角,而现在已经是四十七个了。
“不行。”秋山忆想都不想就拒绝了,“一命换一命的事情有什么意义?更何况是换一个活不了几年的老头子?”
不过停留在一地,只能接收一位记录者的视角。唯有让笔下牵涉的人物,与京华市其他区域的“剧情人物”发生交集,才能获得更多的记录者视角。简墨原本有些担心,以一人观全城,难度是否过高。虽然他曾经用两部“剧本”收缴了刺玫城全套“剧本”,但那次是在纸盟的帮助下,发现一个编剧扫除一个编剧,敌人数目是不断减少的。可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老师,事情哪有你想得那么严重。你年纪大,身体也不好,恐怕等不到我想到办法就要仙逝了。我年富力强,自然能多撑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内,我保证能找到破解的办法!”夏尔嬉皮笑脸地解释道。
这么做原因有二。第一,司少朗是个新面孔,行动起来十分方便。第二,小范围固定地理位置的非正面作战,非常适合“剧本”。简要有九成把握,纸盟这次一定会用上“剧本”。果然司少朗带着“丁未”一到京华,记录者所观察到的内容便跃然纸上了。
秋山忆见夏尔嘴上说得轻松坦然,一张英俊的脸却白得毫无血色,坚决摇头道:“你魂力波动刚刚受损,进来只怕死得更快。”
司少朗不是重简方略的成员。可他却是简墨收到“邀请函”后,简要派往京华市的第一人。
夏尔还想继续,但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倒下了。路西法只好将他扶到一边沙发上躺下。他的眼神不时失去焦距,已然是接近晕厥状态。
离开了纸人权益协会的总部,简墨一行人立刻前往唐宋,与司少朗汇合。
盯着夏尔可怕的脸色,加百列眼神变幻了数次,最后蹲下在他耳边轻声道:“我有办法说服秋主席答应换你。”
但纸协不一样,他们是泛亚规模最大的合法纸人组织,并且在京华已经存在多年。尽管他们不以战斗闻名于世,可是这并不代表他们没有战斗力量。所以简墨才第一个来找陈元,商借人手。
“什么办法?”夏尔精神一振。但当他看清说话之人是加百列,下意识怀疑地望了一眼霍恩。他的师兄也正盯着他,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冷笑。
泛亚高层核心人物陆续遭袭,李家对三大局逐渐脱离掌控。这些巨大的变故到目前为止,都被纸盟牢牢掩盖在水下,普通民众对此一无所知。而在这种局面下,重简方略的战斗主力根本无法光明正大地进入首府。毕竟不管现在掌控这座城市的势力是谁,都不会欢迎他们。
“办法不能告诉你。我只有一个条件,您替换老师之后请老老实实待在阵里,直到找到破解之法。”加百列冰蓝色的眼眸,让夏尔很容易联想到漂浮在海水上的冰山,静寂而凛然。
陈元垂眼思索一会儿,最后神色凝重地点点头:“好。这件事,我答应。”
他缺乏血色的嘴唇露出一个讽刺的笑:“你怕我先出来害死了霍恩?”
“放心吧,简要在这里。”简墨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陈元的肩膀,“重要的是,我与你说的事。”
加百列垂下眼帘,挡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他没有回应,起身走向秋山忆。
“他胁迫你来的吗?”陈元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挡到简墨前面。附近的警卫似乎得到他的传讯,迅速赶了过来。一眨眼,穆英的随行士兵竟与纸协的警卫们对峙起来。
夏尔狐疑地盯着加百列在老师身边耳语。秋山忆原本安详的神态先是微微一惊,眼神一下子深邃了许多。他一言未发,没有看加百列,反而先望了一眼夏尔,沉吟片刻,方向加百列问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简墨考虑此事无隐瞒的必要,就将李微生为贵族所控的事情告诉了他。穆英接着半是请求半是威胁,要求借重简方略的身份来京华。考虑到自己离开后楚中的安宁,简墨只能答应了。
加百列点头,沉默而笃定。
从横海回来后不久,这位驻扎在楚中城外的穆元帅就到访了。因为就职仪式直播的缘故,穆英得知了李微生回归的消息。可随后他却怎么也无法与李微生联系上。就在他为回京华查看做例行报备之际,竟然得到造纸管理局发来的命令—不得私自回京。其时穆英已知道连蔚被掳走的消息。虽不知原委,但他敏感地察觉这两件蹊跷的变故间可能有关联。
秋山忆皱起眉头,考虑半晌才道:“好吧。”
陈元跟过来看了一眼,大吃一惊。他原以为跟着简墨过来的,都是重简方略的人。可眼前之人虽未着红制服,但不是政府军元帅穆英又是谁?
夏尔心中疑窦重生。他向路西法轻轻招了招手,待后者在他身边俯下身,问道:“加百列跟老师说什么了?”
简墨叹了一口气,打开门:“快完了。”
路西法眼睛斜瞅着房间角落的一只长脖子花瓶,冷淡道:“我刚刚没注意。”
陈元愣了一下。除了院长,他没听人叫过简墨这个名字。而这个声音显然不属于院长。
夏尔深吸一口气,正要说什么。秋山忆却向他道:“你若是坚持换,那就换吧。”
“李微宁,你聊完了没有?”
夏尔视线在老师和加百列之间来回穿梭,心里一抹不对劲若隐若现,却一时又想不到加百列会出什么鬼主意。再继续想下去,他的脑袋就要难过得仿佛要炸开,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造反。于是,他决定先到阵里休息一会儿,醒来再来考虑这个问题。
可惜简墨却不像威廉·约克这般急切地期待见面。此刻他仍旧在纸人权益协会,与陈元商谈。十五分钟过去了,门外一人却等得不耐烦了。
这样,夏尔昏昏沉沉地走进阵中,替代了秋山忆的位置。
“哦。”威廉·约克听到这个消息,的确非常高兴。他看了一眼手表,“虽然时间是早了些。不过来得挺是时候,我正无聊着呢。”
李愿见此方事情落定,微微松了一口气,对穆英道:“我们继续吧。”
魏箜走了进来,一脸憨笑地说:“我、我有一个好消息告知约克先生—简墨到京华市了。”
穆英毫不迟疑地领兵离去。李愿走了两步,望见从赛场那边赶来的关星星,停下问道:“有微宁少爷那边的消息吗?”
这时,房间的门被敲响了。
关星星父仇得报,情绪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当即道:“刚刚收到消息。司少朗说情况仍旧不太妙,不过也没有恶化。”
“行。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威廉·约克欣然同意了。莉莉安脸上流露出一抹失望之色,却也不敢反对。
李愿心中有数,抬头向夏尔适才告知的位置看去。他的眼神仿佛要洞穿这一百九十八层的天花板,找到终点的那个人。
然而他这番言辞正合威廉·约克的心意。这位出身皇冠家族的佼佼者并没有把简墨放在心上。一名七贵族的家族继承人的感恩,对他来说,才是令人愉悦的收获。
司少朗观察到的没有恶化,只是源于简墨和威廉·约克两人的表情。实际上经历一个小时的高强度战斗后,银色光球原本炫目的光芒已然暗淡了下来。波动不再同开始一样稳定有序,流转腾挪间有肉眼可辨的凝滞。整体虽然依旧一派蔚然大观,可形态却变得有些支离破碎。
多年的囚禁,让这位曾经无比骄傲的贵族,精神状况变得有些不正常。俊美的面孔上竟是带着些许癫狂:“若不是他,我也不会被泛亚关了这么多年。不看见这个家伙的悲惨下场,我绝对不甘心。”
单论视觉效果,这些变化并不怎么骇人,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凄美的艺术感。但被魂力攻击的人都知道,魂力波动哪怕只是受到丁点损伤,痛苦也是肉体的百倍不止。
康庭斯对威廉·约克请求道:“约克先生,您处置简墨的时候,请一定让我陪同。”
根据娃娃脸的记录,到目前为止,简墨受到有效攻击的次数,一共有七十三次,其中魂力波动受损严重的有八次。而最严重的一次,简墨在长达一分钟的时间内都无法做出任何反击,可见受创之深。
但他的安排却遭到康庭斯的反对。
尽管威廉·约克也不是毫发无损,但相对简墨来说要好得多。至少从视觉上看,威廉·约克魂力波动的亮度已经反超简墨。而更糟糕的是,面对威廉·约克不断翻新的战斗招数,简墨的反应越来越迟缓,并且失误动作越来越多。
克拉克的提议可谓体贴,纳尔逊和菲利普斯此行的目的之一,便是尽可能网缚更多的顶级造纸师。康庭斯刚刚被放出来,肯定需要休整。而莉莉安自然最想和未婚夫单独相处,互诉衷情。至于威廉·约克,虽然地位尊崇,但这项陪同任务不但得不到什么实际的好处,还得时刻保持殷勤恭敬的态度,着实不太受人喜欢。
娃娃脸是在场除简墨外唯一的辨魂师,也是对战斗情势最了解的人。他的心情十分沉重,一面觉得简墨能坚持到这种程度已经极不容易,可又觉得他不该止步于此。
“再过一个小时,纳尔逊,菲利普斯,你俩带三人去赛场。莉莉安,康庭斯你们留守星光塔。如果无聊的话,可以试着在网缚一下李微生和李德彰。”黑发的贵族说,“在简墨抵达京华市之前,我留在这里,陪约克先生。”
可惜客观世界的变化向来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娃娃脸的灵台视角又有了新的变化。
与李家祖孙同在星光塔一百九十九层的,还有威廉·约克的房间。就在魏箜找李德彰的时候,贵族们正聚在此处分配着今天的任务。
被简墨的魂力波动对比得有些不起眼的金色星云,猛然扩大了数百倍。仿佛一块极薄极薄的丝绸,开始只是一团小小的捏在手心。但一经抖开,却延展出远超出想象的面积。那薄纱轻轻扬起,如同给新娘盖上喜帕一样,自高处向下悠悠飘落,将整个银色光球都纳入了自己的覆盖范围,随后迅速向下收口将其完全锁进。
李微生眼珠在眼皮下微微转动一下,然后睁开了眼睛。瞥见爷爷的身影,他挤出一个笑容:“您放心。我绝不会做受人控制的傀儡。”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迅速,没有给简墨多少反应的时间。
“微生,好些吗?”李德彰用抖得厉害的手,擦去他的汗水。
娃娃脸绝对不会认为,威廉·约克摊薄魂力波动的举动是愚蠢的失误。但当这层脆弱得恨不得一捅就破的薄纱碰到银色光球时,他还是倒抽了一口气:那根本不是什么薄纱,而是一张网眼极小的网。网绳也不是单纯的绳,而是由无数个高速旋转的小磨刀连接而成。薄纱才碰触到光球,那处便如同豆腐一般,轻而易举就被削掉了。
李微生蜷缩着躺在床上,汗水将头发和贴身的衣衫完全打湿。苍白到透明的脸庞上,满是饱受折磨后的筋疲力尽。
要锁定简墨这种量级的魂力波动,所需磨刀的数量极为庞大。而不但能够凝结出来,还能控制它们作准确的切割—只能说威廉·约克果然不愧是约克家族中的精英。
李微言充满希望地抬起头,见到爷爷满眼的失望,不由得又沮丧地低下头。李德彰有些恨铁不成钢,叹了口气,扶着沙发站起来。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老人腿脚明显有些不利索,但他还是坚持走进了一间卧室。
“微宁少爷,怕是危险了。”这是娃娃脸第一次主动开口汇报战况。
等到魏箜走后,李德彰长长叹了一口气:“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你看不出来吗?”
李铭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凝重和不安,焦急道:“有办法帮帮他吗?”
李微言听到这句话,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难过。他看了爷爷一眼,垂下头,握紧拳头,难得安安静静地坐下。
娃娃脸握紧手,犹豫了一下,说:“我试试。”威廉·约克制造这张网,想要对付的是网中的魂力波动。如果他从网外攻击的话,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魏箜无比真诚地安慰他:“你、你不用担心。你的性命除了你爸外,对李家其他人还没、没那么重要。”
幽暗的星海中,棉花糖样的魂力波动瞬间换成剪刀的模样,向网绳剪去。然而刀刃才一碰到网绳,便如同落在宝刀上的头发断成了两截。
李微言面色大变,立刻后退几步,声音发颤:“你想干什么?”
娃娃脸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上。
“嗯—”魏箜瞧着这个青年,故意拉长声音逗他。等对方脸上的焦灼快要把自己烧着了,才情绪愉悦地说,“那自、自然是要让你们失去一些对你们来说十分重要的东西。如、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你们仍然坚持同样的说法,或许,我就会多相、相信那么一点。”
“自不量力。”威廉·约克瞥了一眼面无人色的娃娃脸,调侃起简墨,“继续强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如做我的骑士如何?我可以考虑放了你的老师。”
李微言慌了。他神情无措,情绪接近崩溃:“你到底要我们怎么证明自己没有撒谎?”
简墨早已经觉得身体像是泡沫做的,而脑袋却重逾千斤,仿佛随时都会重心不稳地倒向地面。一感觉到背后简要向自己靠近了一些,他便试着伸手在对方胳膊上扶了一把。
魏箜静静地看着这爷孙俩几秒,扑嗤哧笑起来:“那、那我可不能确定。而且李家可是纸人之父出身的家族,说、说不准他们身上就有不受他人控制的异能存在。你爷爷和李微生都是宁死都不肯被网缚,我怎么知道他们有没有撒谎。”
简要干脆让他半靠在自己身上,替他分担了一部分压力:“现在怎么样?”
李微言见魏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些许,急切地说:“你要不信,可以找能让人说真话的异级来问啊!我们真的不知道有什么方法能让造纸之术消失。李家老宅那边也什么都没找到—如果找到了,微生今年还会再去吗?而且微生你们也问过了,真的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都没有!”
简墨缓过一口气,摇摇头:“不用担心。”
后者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淡淡道:“该说的,我已经全都说过了。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随后推开了他,重新站了起来。
李微言念到这里,魏箜就“啪”的一声合上铜扣册,眼角眉梢俱挂着得意。他用宣布一则值得普天同庆的喜讯般的语气,对李德彰说:“行、行了,李家嫡系第五、五代也都齐全了。”
星海中的银色光球没有坐以待毙,一察觉不妙就在急剧缩小,避免碰触刀网。
“‘我倒觉得,富贵还需险中求。’简墨玩笑道,随后神色一正,‘有一件事,我想请纸协帮忙—’”
但光球在收缩,刀网也在收缩,仿佛是对前者的打算心知肚明,后者的速度几乎和前者保持着一致。不多时,光球已经收缩到了极限,再无可退之路。只要刀网再度收缩,前者就会无法避免地被切割成无数小块,最终转变为最原始的灵子,消散在星海之中。
“‘你不该这个时候来的。’陈元警告道。
“不—”蜷缩在地上的娃娃脸双眼紧闭,但星海中的一切动静仍旧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灵台视角。他忍不住代入自己,想象细密刀网在自己魂力波动上切割的感觉,顿时觉得不寒而栗。
“‘不要紧,我知道是谁带他走了的。我只是想确认他安全就行。’简墨安慰道,‘院长不在你这里也好。万一纸盟的人找来,你就难做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李铭和简要齐齐急问。
“‘我没能留住院长。’陈元神情十分抱歉。
娃娃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只能在灵台视角中“呆望”着那只银色光球,无力地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简墨让其他人在外等候,自己和陈元进了办公室商谈。
此时他竟有些庆幸,身旁两人不用去看这样的一幕:因为强烈的收缩,原本有些暗淡的银色光球,亮度瞬间升到了顶点,甚至超越开始的状态:仿佛环绕的卫星纷纷投入自己的行星,连续剧烈爆炸汇集了恐怖的能量,向外疯狂地迸发;又仿佛神秘的上古生灵明白生命最后一刻的到来。它们引颈啸叫,决然自爆—耀眼刺目的光芒如同海啸一样喷涌而来,顷刻间占据了视野的全部。而刀网在这种亮度的光芒照射下,被染成了完全相同的颜色。它最后一次收紧后,令人流泪的亮度瞬间又提升了一个台阶。娃娃脸如同重新第一眼见到光球的时刻,宛若雪盲状态的灵台视角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李微言人高马大,面对矮他半头的纸人却有些瑟缩,完全没有往常京华一霸的风范,看来是已经被好好收拾过了。他不敢看魏箜那张笑语晏晏的脸,偷偷瞧了爷爷一眼,磕磕巴巴地念起上面新出现的文字。
干干净净,全无一物。
魏箜也不生气,对李微言亲切道:“要不你念、念给你爷爷听?”
一声惨叫猛起,很快又断了。紧跟着的是李铭和那位纸人管家的接连呼唤。
“这、这些新闻能看出什么来。我这里有最新的消息,老爷子要、要不要瞧一瞧?”魏箜笑嘻嘻地将剧本摊开放在李德彰面前的茶几上。李德彰索性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合目养神,好似没有看见他一样。
数秒钟之后,他的辨魂能力才恢复了正常:大块大块的魂力波动碎片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如同浓墨入水,不过几个呼吸,就全都不见了。
客厅中,李德彰正看着电视上的新闻报道。听到人来,只是瞥了眼,视线便收了回来。李微生不在这里。呆坐着的李微言,一见到他就惶恐地站起来,双手不知道放哪里好。
没有了银色光球的存在,星海重归幽暗。除了金色的星云,远处的无数星星点点也显露出身影,不再因某个魂力波动的出现而集体黯然失色。
魏箜慢慢地起身,拿着铜扣册离开自己的房间。他踩着糯软如陷的蔓草纹地毯,嗅着空气中淡淡的鲜花芳香,欣赏着走廊墙壁上一幅幅水墨画作和电梯间条案上插着腊梅的青花瓷瓶,一路和蔼有礼地和宿卫的纸盟战士打着招呼,最后跨入了位于星光塔顶层的那间最大的套房。
空旷的草坪上,全身颤抖的李铭哆哆嗦嗦地试着断眉青年的鼻息,一双眼睛变成赤红。后者半靠在他的手臂上,血线从紧闭的眼、鼻孔、嘴角、双耳缓缓流出。
那张老实憨厚的面孔,缓缓绽放出满足到极点的笑容,像是厨师为满汉全席奉上最后一道佳肴,又像是棋手为琢磨了十年的珍珑棋局正式收官,像是守候了十日的猎人听到自己布置的陷阱被踩中,又像是狂欢会的导演看到压轴节目的演员登上大舞台。那对窄窄小小的眼睛里透出的目光,仿佛春天雨后最清润纯净的阳光。而厚厚实实的嘴唇弯起的弧线,恰如被拉到极致圆满的雕弓。他此刻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无一处不舒坦。三百六十万个毛孔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没有一个不畅快。
那位纸人管家跪在他的造父身旁,双手无助而惶然地垂在身体两侧,如同刚刚被抢走了极为重要的东西。
星光塔中,拿着“甲子”剧本的魏箜,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发现了简墨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