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是他滚,为什么是我们走?这是我的家啊,去年才买的新房子啊!”一个老太太被子女扶着,一边上车,一边哭天喊地。
楚中一处小区的地下车库里。
子女耐心劝慰道:“妈,人最重要。这些东西我们以后都会有的。”
或许是因为简墨发布的消息太过突然,临时通道到第二日下午四点才有了第一辆车通过。到了开通的第七天,一百条临时通道全部进入饱和状态。有车的家庭先走了一批,没有车的家庭则疯狂地联系出租车辆。但因为需求太过旺盛,不但车难找不说,价格也比平常涨了数倍。无数家庭怒骂简墨为一己私愿导致他们离乡背井,积攒多年的家业没了,工作也没了,活该天打雷劈。
“组长,你到了吗?”一个工人没注意到这边的热闹,在停车场那头挥着手,“欧先生的车在这边呢。”
除了楚中接壤的数个城市外,这一百条临时通道都是由重简方略的异级架构,直通泛亚各大交通枢纽。因为异能缩地成寸的效用,最远的一条也能在12小时内抵达终点。中间还设置了若干服务站,供司机和乘客休整。
“嗯。”老组长拖着行李箱路过,看了一眼哭闹的邻居老太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但什么都没有说,拖着箱子继续前行。
第二日零时零点,楚中准点开启了通向外地的一百条临时通道。
“他就一个祸害。出生就害死爹娘,没爹养,没娘教—”老太太上了车还在咒骂。
简要沉默了半分钟,最后将这张纸折起来,小心地放进口袋。
老组长这下不干了。他扔了行李气势汹汹地走过去。老太太子女见老组长来者不善的模样,赶忙挡在母亲面前。
“我知道,你不想让他失望。但万一他改变主意了呢?莫非你一点后手都不留?”连蔚到底不愧是做过二十多年万山席主的人,说服力不知道比简墨强多少,“拿着,有备无患。”
“你说谁没爹养呢?”老组长指着又惊又惧的老太太大怒道,“说谁没爹养!他老子是电子厂的高级工程师。我看着他老子把他养大的,怎么就没爹养了?!”
简要拿着这张纸的手微微抖了两下,似乎想递回来,但又没有递回来。
“那孩子要不是偏袒着你们这群白眼狼,早几年你们就该饿死在哪个旮旯了。你要受不了,这五年时间够滚去别处一百回了!为什么还赖着不走?还房子?这房子怎么来的,你心里没点数?五年前你两个崽一个没工作,一个只能打零工,还不是因为重方七十九条搞得普级越来越少,你两个崽能找到规规矩矩的工作?能攒下首付?对了,还买了这辆车!”
“如果情况真的到不能挽回的程度,你就去找上面这些人。说我唯一的请求,就是保住他的性命。”这位头发已经苍白的老人说,“当然,如果最后没用上,就不要告诉他。”
这时工友也过来,见状拉住他:“组长,欧先生还等着呢。别理这些人了,一会儿要堵车了。”
轻轻关好门,连蔚将一张刚刚写好的纸递给他。简要才看了几行,便是瞳孔一缩,愕然道:“这是—”
老组长意犹未尽,即便被工友拉着也不忘继续咆哮:“我就看你们到了原控区的任何一个城市,还能不能像在楚中这样,每个月还了贷还能过得滋滋润润的?你们是不是就喜欢那种吃了上顿愁下顿的苦日子?哈哈,很快的,你们马上就会回到五年前的样子!”
简要正要离开,书房的门静悄悄地打开了。连蔚偷偷探头往楼上看了一眼,没见到简墨人影,立刻对简要小声道:“你到我书房来一下。”
老太太被噎得白眼直翻。当儿子恼得脸都红了,忍不住要找老组长麻烦。当女儿的连忙拉住他:“哥!我们还在楚中!你难道要在这个时候被抓去罚抄吗?”
伸了个懒腰,今天一整天同样的话反复说了无数遍,他再没有继续下去的心情。还有一个月,自己还有机会。与简要道了一句“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吧”,简墨便上楼去了。
老组长毫不示弱地瞪着这一家子,最后被工友强行推进了车里。他却把车窗按了下去,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远远地对着这一家三口吐了一口唾沫。
也是,连英的墓还在楚中陵园。简墨望着关着的书房门,感到十分棘手:他总不能为了让连老师离开,去迁连英的墓吧?这话要说出来,怕会被揍死的。
欧阳阴沉着脸告诫他注意安全,又把车窗升了上来。
连蔚踱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的孩子在这里,我也必须在这里。”说完便踱进了书房。
或许是因为出来晚了,他们的车仍旧堵在了临时通道的出口。望着悬浮在半空的龙飞凤舞的“楚中”二字,老组长看了看自己的行李,又看了看前排孤身一人的欧阳,欲言又止了几次后,终于干巴巴地问:“你真的不走吗?”
简墨讪讪道:“什么死在外面。又不是不让您回来。”
欧阳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你给我闭嘴!”连蔚一瞪眼,打断他的话,“就你这张嘴,想劝人,再练十年吧。我一个没用的老头子,早死两年晚死两年都一样,但就是不能死在外面。”
老组长忍不住又道:“从前是为了和齐小姐在一起,待在楚中倒也说得过去。如今齐小姐也不在了,楚中马上就要被总理府接管。欧家到时候肯定也保不住。你留下来图什么呢?”
简墨有些不自在地转移了一下视线,对连蔚道:“连老师,您前段时间不是说,待在楚中挺无聊吗—”
“图什么?”欧阳注视着前方,回答道,“图我的父亲母亲在这里,图我的妻子在这里。我的家人在哪,家就在哪。”
“你倒是满城劝人离。”连蔚这时揶揄道,“前几日秋主席的电话,怎么就不回?今天四先生来楚中,怎么就避而不见?”
一辆停在服务站的大巴车外,司机拿着喇叭高声喊着:“楚A779H的乘客,楚A779H的乘客,车马上要出发了—还有没有没上车的?”
可欧阳的父亲对他说,楚中是欧家的根基所在,他们不能轻易放弃。欧家遭遇最大危机的时候,简墨也没有袖手旁观。如今他们更不会为了“小小的”危机,弃楚中而去。
车里一个扎着满头辫子的青年不可思议地瞅着他的邻座:“你是不是有病呀?车都开半路了,你要回去?”
简墨并没坚持今天去看齐眉。等好友平静了一些后,他才与欧阳父母谈了迁离楚中的事情。
头发五颜六色的青年踮着脚,吃力地把行李架上的行李箱拿下来,又把靠窗座位上的双肩包捞了出来:“我想了下,我去外地未必找到工作。楚中至少还有我爸妈给我留的产业。”
欧阳砸无可砸,犹如一头困兽般,转着圈嘶吼着。吼着吼着他眼泪就流了下来,身上气息是那么悲凉。简墨走过去一把抱住他。欧阳总算不再压抑情绪,放任自己哭了个昏天暗地。
满头辫冷嘲道:“如今楚中人都走空了,你那小破超市还能有生意?就算有,它能比命还重要?”
砸了两样东西后,欧阳随手抄起第三样。可手举到半空又放了回去—那是齐眉的化妆品。欧阳放下化妆品,气急败坏地寻找下一个泄愤物品:茶几上有一套精美的粉色系彩绘茶具,明显符合齐眉审美偏好。沙发上素白底银色流苏的靠枕似乎也是女主人精心挑选的。墙上画框里是他俩的婚纱照……简墨的目光跟着欧阳环视一圈,也发现这间房里所有的东西,哪怕是欧阳脚上的那双棉布拖鞋,都与齐眉有着各式各样的联系。
“可不就跟我的命一样重要的。”五颜六色背上双肩包,望着车前方回答,“毕竟,它养了我二十多年呢!”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简墨不肯走,欧阳便恶狠狠地瞪着他,骂他,接着开始砸东西。
司机收起喇叭往回走,正瞧见五颜六色拖着行李下车,停下脚步问:“你想好了?我可不会退车费的。”
简墨向后趔趄了几下,扶着家具才站稳。他嘴唇开合了几次,可是什么安慰的话也说不出来。
五颜六色豪迈地摆摆手说:“不必了,送您当消夜了。”
“你就不能让我再躲几天吗?!”欧阳朝着他歇斯底里地喊叫,眼神绝望又委屈,“你们就非要我承认……她已经死了吗?!”
车里的满头辫按着车窗玻璃,脸色阴沉地望着五颜六色拖着行李离去的背影。司机一上车,他气势汹汹地质问:“你就让乘客这样中途离车,出了事你负得了责吗?!”
欧阳听到这话时,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又恢复淡定从容,似乎想假装没听见。可简墨就这么坚定地盯着自己的好友,一直盯到对方再也坚持不下去,手和嘴唇同时颤抖了起来。
司机回到驾驶座上,关上车门,嗤笑一声回答:“人要回家,是拦得住的?我这几天这样的见多了。他又不是第一个。”
沉默了一会儿,简墨还是决定打破这种伪装的正常:“抱歉,齐眉的葬礼我没能来。她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她。”
说着他松开离合,挂着楚A779H的大巴车慢慢地驶出了服务站。
他的言行举止看上去就好像没有齐眉去世这回事,可身上透出的气息却令简墨心惊肉跳。
满头辫也不说话了。眼睛睁得大大地望向车外越来越小的身影,右手轻轻摸上左手腕上的红绳。
简墨推开房门时,便见自己的好友侧卧在床上。一双暗沉沉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床上另一只枕头,就好像齐眉躺在那里一样。待察觉到有人到来,欧阳缓缓抬起头,居然还朝自己笑了笑,动作利落地爬起来,神态自若地打了个招呼:“你来了。”
红绳有两根。一根是鲜亮的大红色,另一根是暗沉的红褐色。
欧阳父母见到他来如获至宝。他们告诉简墨,安葬完齐眉后,欧阳就没再出过门。在家也只待在他和齐眉的卧室里。不闹也不躁,吃饭睡觉也正常。可越是这样,欧阳父母越是担心,想要安慰却又担心再次触动儿子的伤心处。
楚中大酒店的门口,楚余斜眼瞅着“接”他的二十名异级纸人,表情是无奈到极点。
“刚刚在欧阳家吃过了。”简墨低声说。
“我真羡慕你,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做什么。”他对来送他的沈灼说,“我真的很想待在老师身边,可是我总不能真的和我妈断绝关系。”
“吃过了吗?”连蔚问。
沈灼理解地点点头:“虽然我不希望有人干涉我的抉择,不过也挺羡慕有母亲照顾的感觉。只可惜—”
等回到连家小楼,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说不定哪天会找到呢?”楚余眼睛一亮,“我来帮你打听如何?”
简墨笑了起来:“我的确是不如平靖。”
沈灼连忙摆摆手:“不必了。我从小就在血库生活,对父母的记忆一点都没有,找起来谈何容易。再说了,即便找到了,谁又知道他们会不会接受我。接受我之后,会不会又像你母亲一样,不允许我待在楚中。”
“在我爸的眼里,你的出身好,天赋更好,还肯钻研上进,是个十足十的香饽饽。其实呢,我也觉得你算是很好了。只是—”这个戴着黄发箍的姑娘有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清澈而明媚,“你还是比不上他。他真的是没有人能够比得过。”
“就这样吧。”他偷偷瞄了一眼不远处的黑衣女子,“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简墨没料到关星星会突然谈起这个话题,还这么直接,顿时有些尴尬。
楚中市市立图书馆馆长办公室内里,一名中年客人笑着对梅络说:“临行前,还是想来与您道个别。我虽然只是一名特造师,但如果有能尽上微薄之力的地方,还请梅先生一定不要客气。”
听到简墨这样的评价,关星星脸上的笑容更加开心。她让纸人们都回到屋里,自己走到他的跟前,认认真真地说:“简墨,很多人说,我和你是很般配的一对,甚至以为我已经在和你谈恋爱了。”
梅络靠在靠椅上,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离开的造纸师有,留下的造纸师也有。只不过像你这样要离开的,来向我这样留下的道别,还是挺少见。”
“我一直觉得,”简墨一语双关地回答,“平靖看人的眼光挺好的。”
这句等同于“脸皮厚”的评语,让陈一秀有些尴尬,但还是没能阻止他继续赔笑道:“除了被造纸管理局送回的那432人,本地的造纸师基本都走空了。有人在离楚通道开的第一天就走了。我所认识的其他造纸师,基本前三天也全部走了。”他自剖式地说着,“被‘辅导’了五年,我对重方七十九条虽然没那么讨厌了,但不至于为它赌上自己的性命。”
简墨告诉关星星要做准备的话,是三日前说的。而这样的六位纸人,换做他自己,从原文到造生至少要准备一个半月。也就说,关星星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在暗中为楚中的战斗做准备了。预备这六名纸人的举动,不但证明了她前瞻性的眼光,也展现了她真诚的性格。
以梅络的地位和资历,本没有必要对不感兴趣的后辈这般客气。可此人跑路前仍把这些虚伪的过场做得滴水不漏,也算个人才。他摆了摆手:“既然你如此‘礼节周全’,那我就预祝你一路顺风吧。”
“单体及他类异能,可视范围内人或物体有效。”关星星指着远处的教学楼说,“把那栋楼拆了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伤不到里面的物体和人。但我觉得也够了。比如一会儿你走的时候,我让灵犀给你后背悄悄拍一张—哼哼!”她展示完六名纸人的天赋后,用恐吓的眼神威胁着简墨,“怎样,还敢小看本大小姐吗?”
楚中警察局的门口,辛望问钟希:“希希,你家真的不走吗?”
她用手指对着一条长条石凳做了一个拍照的手势。大约一秒后,双辫女孩的手中出现了一张长条石凳的照片,而真实世界的石凳消失了。双辫女孩把照片“哗啦”一声从三分之一处撕开,扔到地上。长条石凳重新出现在地上,只不过断成了两截—正好从三分之处斩开。
钟希摇摇头:“我爸说,我们就留在楚中。”
“灵犀!”随着关星星的呼唤,一个扎着双辫的可爱女孩走了出来。
“何叔叔说,楚中马上就要变得很危险的。你就跟我们一起走吧。”辛望期待地说。
她转过身直视着简墨:“我的确是大小姐。可大小姐不是只会享受鲜花和甜点,大小姐也是有刀的!”
钟希有些心动,望了一眼牵着她的父亲。见父亲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于是马上说:“我爸说了,楚中不一定会输。”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关星星一边和纸人嬉闹一边说,“你不就是让我回京华吗?我才不会回去。你们是不是总觉得,像我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是不能一起战斗的?”
辛望依依不舍地看着钟希,又望望熟悉的城市,突然对年轻医生说:“何叔叔,我们也留下好不好?我的家在楚中,我不想离开这里。”
关星星没理会简墨,喜滋滋地炫耀着她的新造纸。被叫出来集体亮相的新纸人们,有的配合着造师,兴致勃勃地摆造型转圈圈,有的无奈地叹气,充满歉意地望着简墨两人……
年轻的医生瞥了一眼神色冷淡的司少朗,蹲下来无奈地对辛望说:“可何叔叔不能留在这里。何叔叔必须走。”
“我说的准备一下,不是这个准备!”简墨有些哭笑不得。
和其他人不一样,年轻医生的背后守着数名警察。因为他不是自由离境,而是被驱逐出境的。其他人只要自己乐意,完全可以留下来。但他不行。
关星星没有简墨想得这么敏感。她自然而然回答道:“我本来是没打算再写的。可楚中不是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吗?上次你不也提醒我准备一下!”
“那我就一个人留下。”辛望说出这句话,一瞬间仿佛拥有了无限的勇气。他望着年轻医生,“我妈葬在这里。我如果走得太远,就不能经常来看她了。”
简墨微微吃惊:“你开始写造了?”但话一出口,他就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我不是说你不能写,只是没想到你改变主意了。”
“可是—”
“我的保镖。”关星星骄傲地皱了皱鼻子,“都是我写的,可厉害呢!”
司少朗突然开口:“如果何医生不放心的话,我们夫妻可以代为照顾辛望。相比何医生,我们家与辛望还更熟悉一些呢。”
“这是?”
钟希眼睛一亮,高兴地跳了起来:“对呀对呀,我们来照顾辛望。这样就可以留在楚中了。”
关星星的身边出现了一、二、三……六名女孩。个个面容清丽,气质脱俗。简墨收敛了魂力波动:果然六人都是纸人。
这个临时更改的决定让年轻的医生有些无措。但既然辛望坚持,他也不得不放弃了原本的计划。
“当当当当!”关星星的兴奋声音响起,“可以睁开眼睛啦!”
“虽然我没资格说这个话,”他对司少朗说,“请保护好他。如果有需要,一定要联系我。”
简墨和简要对视一眼,无奈地把眼睛闭上。耳边响起完全听不清楚内容的小声说话,跟着是走近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钟希和辛望手牵着手站在楚中的出口,目送着年轻的医生,也目送着浩浩荡荡的离城队伍。
“你们来得到正好!”关星星见到他们,眼睛一亮,“快闭上眼睛!简要,你也得闭上眼睛—就一会会儿嘛!快闭上!”
他们的背影纤细而挺拔,就像两棵勇敢的小树,屹立在这滔滔洪流之中。人生刚刚开始,对未来总有许多的寄望。他们会认为:坚持一定会取得胜利。拼搏一定会有回报。英雄总是能拯救世界。而世界终将奖励正确的人。
找了两个人,两人都不肯走。简墨有点怀疑自己今天任务是不是完不成。接下来他去了无类。关星星虽在给他做秘书,但平常仍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里。
然而现实真的会这样吗?司少朗望着这两个孩子,脑子里无数令人喟叹的念头响动着。
“你走吧。只要我在这里,就不会有人攻击这座图书馆。”梅络拍了拍简墨的肩膀,“至于你,好自为之。”
七日前,李微生正在离开京华市前往李家老宅的路上。
梅络话里说的人是在纪念广场惨案中惨死的副馆长。但简墨知道,他内心不肯搬走的人,是图书馆闭馆提示声的主人。
人人都知道李家老宅的存在,但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即便有些老家族还保留了关于李家老宅的传闻,可最多也只是知道一个大概方位。这世上永远不乏一些好奇心重或是利欲熏心的家伙,想要一探究竟。所以李微生此行仍旧严格保密,重重保镖都是精心挑选—李家第五代继承人,谁敢不尊之重之。
梅络瞥了他一眼,然后叹了一口气:“有的人,心眼很小,一辈子就只能看到那一两个人,也只能记住那一两个人。或许是他心里有人刚刚搬家了,才正好让我占下了位置。可如果那个人执意不肯搬,他的眼睛也是看不到其他人的。”
招待会一结束,霍恩打来电话,详细讲了简墨的发言,然后道:“这下你可以放心了。”
简墨略有些讶异:“他居然记得住您了?”
李微生挂着耳麦,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车窗外的漫漫黄沙,一边回答:“目前情势是很好。但还是等到尘埃落定,再来说放心吧。”
梅络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让他专心工作。
“对了,我忘记嘱咐你一件事了。约翰到京华后,肯定会要求见康庭斯。这事我已经交代了秘书,让她暗中安排好。只是如果这次跟他一起来的还有莉莉安—你懂吧?”
两人行到一楼。虽然还不到闭馆时间,借书处也排着二三个人。梅络缓慢地踱过去,借书员一望见他,便招呼道:“馆长。”
“放心吧,我会‘提醒’她,如果外面传出她私会重刑犯的消息,不管是不是她泄露的,康庭斯跟她就没有下一次见面的机会了。”霍恩心领神会。
梅络提着手杖慢慢下楼。他年纪越来越大,走路越来越不方便。四年前梅络成了图书馆馆长时,简墨曾问要不要在图书馆安装电梯,结果被毫不留情地臭骂一顿。他的原话是:“我差那两部电梯的钱吗?需要你来赞助?滚滚滚,你少来破坏我的图书馆!”
“本来计划是我来接待的。但我这趟很可能一个星期回不来,就只能拜托你了。”李微生叹了一口气,话题重新回到此行的目的,“那样东西可能根本就是没有。就算是有,曾祖、爷爷、大伯、我父亲四个人都没找到的东西,我也不指望自己能够找到。不过去都去了,以后恐怕也不会再来第二次,所以我还是认真搜索一回吧。老宅的事情完了,就轮到楚中了。等楚中的事情解决了,正好就轮到交流赛决赛。”他抬起手推了推眼镜,金属的边框上掠过一道锐利的光,“时间刚刚好。”
新馆长目光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还是咽了回去,提起手杖就往他腿上用力打了一下,训斥道:“你自己说,有多少天没来图书馆!刚刚那套书,是我用了一年时间才约回来的新作。你在旁边站了半天,居然连动手翻翻的想法都没有?真是,真是……真是越长大越无趣!”
从李青偃离世起,老宅就被当时的家主李春和封禁起来。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非李家血脉之人只要靠近,都会自动陷入逼真的幻境,不自觉地绕路而行,哪怕你是瞎子也一样。不过作为李家的下一任继承者,李微生自然有进入禁区的破解之法。
简墨点头:“是的。”
进入老宅禁区之后,必须使用常规交通工具。这规定和各大政府机构设立禁“移”区是一个道理。你一个招呼不打就出现在战略要地门口,谁知道你是堂堂正正的客人,还是来意不善的袭击者。既然来不及判断,警卫者只能一律按照袭击者招待。为了避免大水冲了龙王庙,来人最好还是规规矩矩地照章执行。
新馆长脚步顿住了:“决定了?”
李微生的座驾是一辆空间很大的越野车,在沙漠中行驶毫不费力。此外同行的,还有两百辆外观一模一样的车。每辆车上配四名异级保镖。对于李家的未来继承人来说,这种阵仗不算过分,毕竟李君瑜的前车之鉴就在那里。
“楚中一个月后,就要不太平的。”他跟在后面说,“您想去什么地方,我送送您。”
轻轻松松地抗着并不算大的风沙,车队驶出沙漠,顺利进入荒芜的草原。车轮留下的印记,被温柔的风沙一点一点地打磨,变得越来越浅,就快要和车没来之前一模一样了。
“哼,堂堂楚中市市长,等一个小小的图书馆馆长,有必要吗?”新馆长拿起手杖,自顾自地向前走。
然而就在这时,印记附近的沙地突然高耸起一块,就好像有一条巨大的蜥蜴在地下翻了一个身。只不过这一翻之后,沙漠再度恢复平静。
“我在等您。”
一直到新凸出的小丘也要消失了的时候,三个人忽然凭空出现。其中一人警惕地环顾着四周,另一人背着一个长又大的黑色袋子,看起来份量不轻。
“你怎么还在这里?”新馆长的工作结束,见简墨还没走,便不客气地说。语气里逐客的意味十分明显。
最后一人显然是一行人中地位最高的。对面前这莫名出现的小丘,他推了推金边眼镜,然后指着它,对背着大袋子的人发号施令:“就这里,送进去吧。”
或许是笑的声音有点大,新馆长回头瞥了他一眼,回过头又专心调整起小说的位置,不把它放在最佳位置誓不罢休。又过了十多分钟,他终于满意了。
三人消失后,小丘也慢慢被风打磨平了。整个沙漠恢复如初,谁也看不出刚刚到底有多少辆车通过,也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小沙丘莫名其妙地出现过,更不会知晓有三个人在这里出现过,还做了一件奇奇怪怪的事。
简墨忍不住笑了起来。
李微生抵达李家老宅后,与守卫队确认了身份,就进入了老宅—当然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八百名警卫队员则要在老宅外面的房子里待着。这是惯例。
图书馆的新馆长正在把一套崭新的小说,一册一册插进书架最醒目最方便拿取的位置。安置完毕后,他打量两眼,拿起手杖后退了几步,假装借书者路过这排书架,然后“无意间”扫一眼,看看能不能马上发现这套书。
据说这宅子当年位于市郊,交通并不便利。但如今也无所谓了。老宅附近原本的邻居,在接受了李家丰厚的补偿后都陆续迁走。他们的房子大部分都拆掉,然后错错落落地种上了许多本地常见的植物,让老宅的隐蔽性提高了许多。
离开了六街,简墨去了市立图书馆。
李微生花了三天时间,翻完了这座小楼的每个一角落。他可以保证,这里没有一个空间、一个物件逃过他的眼睛。毕竟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民宅,并不像京华市那座后来修建的大宅院,从图纸起就被添加了各种隐蔽的房间、暗道,甚至机关。
“你得活着。”封玲声音微微哽咽,“我还等你给三儿报仇。”
从第四天开始起,他便开始研究这座宅子里的物品和资料。
简墨忽觉鼻子一酸,一把搂住她。小时候封玲抬手就能塞进吊柜的糖罐,他和封三必须搭板凳才能翻出来。现在二十七岁的简墨比封玲高出大半个头,完全有能力给她遮风挡雨了。可结果他不但做不到,还带来了新的风雨。
宅子的外面是一个简单的院子,充满了朴素的田园气息,但距离艺术感还有一段距离。它一小半用红砖简单围了个花坛,种着些容易存活的花草,其他地方则糊上了水泥。灰白的水泥地上悬了两条半旧不新的晾衣绳。晾衣绳下放着一张印着红色象棋盘的简易折叠桌,和一把半旧不新的藤椅。
她拍了拍手作势要回家,走了两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果见简墨用“主意已定,我只是来通知你”的眼神目送自己,封玲顿时就暴躁了,回去一把抓起他衣襟:“你不说话,是不是连话都懒得跟我说了!打算直接把我打晕了送走,是不是?告诉你,想都别想!我虽然是个没用的姐姐,但我得有个姐姐的样。小时候那么难,我都没有丢掉弟弟……现在也一样。”
李青偃的本职工作是勘探,但是阅读和写作都是他的爱好。当然后来造纸也成了他的爱好之一。因此老宅里存放了不少的文字资料,包含了各种类型的专业书,李青偃的笔记,少量信件,还有一些空白诞生纸。
封玲停了动作,把牙签往桌上一拍:“你的命是我弟弟的命换的。你的命就等于是我弟弟的命。你都不走,我走哪儿去?”
李微生的阅读速度很快,但也花了十多天才把所有的文字资料浏览了一遍。从中他发现了很多有趣的内容,也了解到了自己高祖父当年的一些事情……然而他并没有找到任何让他觉得特别的,或者值得深入探究的东西。
简墨自然摇头:“我怎么能走。”
第十五天起,他试着通过老宅的守卫队入手,寻找一些线索。这支守卫队全部由纸人组成,而且加入的时间都不相同。听父亲和爷爷说,那位总是喝得醉醺醺的守卫队队长,是从曾祖父时代就驻守在这里的。然而这位队长似乎就没有清醒的时间,其他队员除了每日送饭菜外并不与他攀谈。即便他主动询问,他们也是一问三不知。
“那你走吗?”封玲拿起一根牙签要剔牙,瞟了眼旁边的简要,还是抽了张纸在脸前面挡着。
对此李微生并不意外。他觉得高祖父在老宅留下秘密的说法,或许只是曾祖父的某个推测或者对某句话的误解。李家几代人都空手而归,自己一无所获也并不奇怪。
简墨哭笑不得:“现在楚中不安全,我只是把你送出去一段时间。”
楚中忙着疏散居民,李微生忙着清点李家老宅,纸盟更是没闲着。
封玲没有化妆的脸微微有些黄。因此她眼珠瞪过来的时候,人显得格外的酸薄:“怎么着?把我弄走了好占我的房子吗?”
东五十八区被政府军占领后,阿文认为短时间内可能无法夺回,便决定寻找指挥中心的新址。在平靖的计划中,长凛,横海,楚中,这三个地方都是上佳的选择。但是现在这三个地方都成了不可能,所以他最后把目光落在东九十九区—刺玫城的废墟上。
简墨讪讪地笑了下,然后道:“明天开始楚中居民就可以外迁了。我想问问你,想去哪里,我都给你安排好。 ”
这并不是一个吉祥之地。无论是曾经的纸人之家,还是曾经的堕城,都承载了纸人太多的悲伤和辛酸。然而阿文却认为,这个地方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等到饭吃完了,她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说吧,今天请我吃饭,想要干吗?”
“把指挥中心建立在这里,一方面提示我们时刻警惕,杜绝麻痹大意。另一方面,等到我们成功的那一天,也能让后人铭记,纸人的幸福如何得来不易,要好好珍惜。”阿文对葛乔说,“事不过三。我相信这一次我们能够成功。”
封玲也不客气。毕竟简墨在她那里也不知道吃过多少顿了。
刺玫城就此被纸盟更名为开曙。
虽然现在还是中午,并不算太冷,但简墨还是加了一道汤,然后对简要说:“去喊玲姐过来一起吃饭。”
开曙的规模比仅能容纳十万居民的刺玫要大出许多倍。城市规划师将周围万余平方公里的面积都容纳了进来。不过刚刚起步的开曙,只有北城区雏形初具。纸盟的指挥中心就安置在这里。
如果他在家了,简爸就开始做饭。他们家伙食一般是两个菜,这个季节还会加上一个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身上立刻就暖和了。
纸盟指挥中心再不必像血库从前那般,总是担心被发现。因此这次一改低调的作风,换上了视野开阔的恢宏建筑群。一律是淡黄的主色调,明亮而充满蓬勃之力。设计者也清楚,如果不出意外,这幢建筑未来将是纸控区中最具政治意义的一处。因此它的建筑风格不但庄重威严,结构功能的设置上,也贴合最高行政机构的实际需求。
简爸到家第一件事,便是看看他是在房间里看阅读器,还是在地下室做魂笔。如果哪都不在,就对着街对面的二楼大喊他的名字。得到的回应,有时是他跑到封家阳台答应一声,有时是封玲出来,说两个家伙在外面疯到现在还没回家。
阿文的办公室不再是废弃工厂中狭小阴暗的一角。明媚的阳光通过联排的条状玻璃照进来。八块暖黄色的长条光块,从深蓝色的地毯,一直排到宽大松软的沙发上。简东正靠着沙发背上的第二块阳光,转着手里的帽子。
楚中这个季节通常下午五点左右天就黑了。从前简爸下班的时候,路灯都已经亮了起来。
而阿文少见地穿了一身正装。沉稳的金棕色,合体的裁剪,笔挺的衣裤线条,很好地衬托出这位年轻的纸盟主席的英姿。适才在指挥中心的落成仪式上,他表现得泰然自若。但一见到老师,他莫名就有些脸热,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明明满身稚气,却要在长辈面前强装老成。
他靠着自己卧室的窗户,拉开窗帘向外眺望:破旧的小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梧桐树们举着光秃秃的杆子,无聊地听着风高速穿过巷子时发出的细长呜咽声—只可惜在大白天,连小朋友都吓不到。
他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找了个话题道:“李微生在老宅里已经两个星期了。老师,您觉得他会有收获吗?”
结束了招待会,简墨首先回了六街的家中。
然而这一问并没有得到回答。阿文定睛一看,发现自家老师的眼神虚凝在半空,不知道正出神地想什么。他原本挺得笔直笔直的后背瞬间垮了下来,随后很快露出一个微笑道:“老师,是在担心师兄吗?”
“这是我作为重简方略领导人发布的最后一条命令:不妥协,不投降,不放弃!战到最后,至死方休。”
“嗯?”简东被打断思绪,回过神来,“不是。你刚刚说什么,李微生怎么了?”
简墨站起来,环视了一眼台下一个个满脸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记者们。
阿文将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提高:“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三件事,也是最后一件事。不是所有原则都可以让步。有些底线,只要退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重方七十九条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信念、希望以及梦想。为了遵守和实现它,重简方略牺牲了无数次扩张的机会。我们的纸人很勇敢很强大,我们的造纸师很专业也很优秀。但我们走的这条路,注定重简方略无法成长到足够保护自己的地步。可它在我的心里,就是最珍贵和最难得的,它值得我一直、一直坚持下去,并付出昂贵的代价。诸位,我很高兴,也很感激你们陪重简方略走了这么远。不过,就到这里为止吧。”
简东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有人说,造纸管理局的条件并不算过分。我们只要稍作妥协,就能够获得生的机会。生命是无价的,任何原则在它面前都是可以让步的。”
“那里面到底有没有秘密呢?”阿文整理好情绪,回归正题。
简墨说到这里,眼睛微微有些红。会议室里的工作人员大多数是重简方略的成员。他们有的一直低着头,有的开始默默流泪。每一个人都清楚地记得,这五年来,自己曾经为了这七十九条规范挨过多少辱骂,受过少委屈,费过多少唇舌,付出过多少时间和精力。建造一栋楼房容易,消灭一个敌人或拯救一条生命也不是不可能。但要改变一个人的想法,有时让他们感到一辈子都不够用。
“也许有吧。”简东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视线正对着天花板和墙夹角的浮雕。
“第二件事,愿意继续留在楚中的居民,我表示最诚挚的欢迎。最初执行《楚中纸原管理规范》的时候,我知道很多市民是被动接受。不过,如果能让纸人不再受到压迫和死亡的威胁,能让原人们不再因失去工作而遗弃亲生骨肉,我相信,你们大多数人都愿意舍掉那份虚无缥缈的优越感。可惜的是,”简墨的声音到这里低沉下来,但在越发安静的会场中,反显得更加清晰,“现在重方七十九条,不能再带给你们幸福和安宁,反而将带来动荡和灾难。在这种严峻的局面下,如果你们还肯留在楚中,我将视你们为战友。做我的战友,没有任何额外的好处。我没有奖励给你们,没有鲜花和掌声给你们,我甚至不一定能保护你们。你们可能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也可能永远不知道你们曾有过怎样的牺牲。但我相信,你们愿意留下,都是为了自己想要的生活。而不是为我,或者什么命令。”
李青偃去世前几日,多次对他流露出欲语还休的神情,最后才对他说:老宅子里留下了些东西。后人若是有缘,自会发现。若没有缘的话,就让它湮没在尘埃里也不错。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那纸人之父有跟您说过,这是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吗?”
“我想在这里提醒一下楚中居民,因为人数庞大,希望大家能够尽快考虑好。如果决定要离开,就不要拖延。避免最后几日人数过多造成通道堵塞,给自己带来危险。”
简东又摇了摇头。李青偃去世前后,他曾经多次回到过那座宅子,也试图寻找那件东西,但是并没有找到。
简墨摇头,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您就这么放弃了?”
简墨的第一句话就让记者们大吃一惊。有人瞬间忘记了不接受提问的规定:“简市长,开启迁出通道,代表你是打算—”
“那倒也没有。”简东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狡黠的笑,“我就把这些话告诉了李春和。”
“第一件事,明日零时起,楚中市将开启一百条离楚的临时通道。不能或者不愿意在楚中继续生活的本市居民,无论想去原控区还是纸控区,都可以通过临时通道离开。”
阿文脸上写满了意外:“李青偃没告诉他儿子,反而是您告诉他的?”
记者们面面相觑,下意识都检查一下自己的录音笔是否在正常运转。
“我想过,我之所以找不到,或者是因为我不是原人,又或者那有缘人必须是李家的血脉。”简东眨了下眼睛,“既然如此,不如试试借他们的手看能不能找出来。但现在看来,要么并没有这个东西,那么他们都与这个东西无缘。”
“诸位不用提问。”他今天穿了一身严谨合宜的深色正装,衣襟上别着一枚被戏称为“空山虚影”的双三角徽章。但手上却是空空,没有一张发言稿。按照关星星设计的招待会流程,简墨冷静地对台下宣布:“我不打算回答问题。今天开这个会的目的,只是想借各位的平台,把我想说的话传递给更多的人。当然,我保证,今天我所说的话,都是诸位想要听的。”
阿文眼珠微微一动,又提起简墨:“那老师就没想过让师兄去试试?”
简墨一眼望去,所有记者都是一副整装待发、跃跃欲试的表情,恨不得下一秒就把他们的提问大纲塞进他的嘴里。
简东看着手中的帽子,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一方愿意给一方愿意要,才算有缘。他连李家的门都不肯入,怎么算得有缘人。”
楚中的大报社并不多,唯一一家就是《楚中早报》。但此刻市政大楼最大的会议室被挤得满满当当。《泛亚之声》《纸上谈》《纸人新报》《权益日报》《联声》这极具代表性的主流媒体自不用说,连《纸造》这样的学术刊物都派来了通讯员。各行政大区的龙头报社几乎没有一家落下。如果不是限制了参与人数,媒体怕是会一直排到大楼外面去。
阿文觉得老师这话似乎藏着点什么别的意思。他正想再试探几句,这时有工作人员敲门,告知魏顾问来了。
三日后,简墨的第一次,也可能是他有生以来最后一次的记者招待会,在楚中市政大楼如期召开。
简东当下便告辞了。见老师去意已决,阿文也不好挽留。两人出门时,魏箜正在门口。这个面相老实的青年,正眺望着这座在废墟上重生的城市。
压在心头多日的不安一朝烟消云散,简要的心情如沐春光。他快行了两步,立马就跟上了那个人。
长长的地平线上,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残垣断壁正在微微的震颤中变成平坦的土地。剩下的沙土石块,看不出与刺玫有哪一丁点的联系。无数新的钢筋砖石,电线管道等各种建筑材料,自移动的仓库中飞起。它们根据画在地面上的巨幅蓝图,有序齐整地进行摆放、填充和安装。一栋栋建筑轰然拔地而起。它们仿佛雨后春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片土地上萌生,并向上生长。而大小建筑之间的空白,则陆续变成了鹅卵石填充的羊肠小道,砖和石块排列的人行道和广场,以及画着交通指示线并向八方延伸的马路。
“其实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后面反而简单。”简墨凝视着前面笔直的马路,斩钉截铁地说,“干干脆脆地走完不就得了。说不定,最后会有意外的惊喜呢。”说完便大踏步地向前行去。
整个城市如同拥有思想的某种生物,只需要阳光和空气,就能够自行生长成主人想要的模样。每当指挥中心的工作人员看到眼前这一幕,都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不过善于观察的人如果留意,就会察觉此刻魏箜笑容中的笑意十分寡淡。可惜他很敏锐,一有人接近,便马上收回视线。
简要动了动嘴唇,握紧两只手。他很想说些什么去回应这份信任。但想了想,简要又觉得什么都不必说,因为他的造父都懂。
“白、白先生好。”来过这多次,魏箜自然不会不认识阿文身边这个中年男人,极为尊敬地打了个招呼。
“我知道,他们都是为我好才会反对的。但你不用听他们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简墨认真地对简要说,眼里是无比的欣慰,“相反,有你在身边,我很感激,也觉得自己非常幸运。”
简东目光落在他身上,点头回礼,戴上帽子走了。
因为他知道,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万人,其中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会是简要。这世界上如果有一百万的人,其中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会是简要。这世界上如果有一亿人,其中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反对他,那唯一一个支持他的人也一定是简要。
魏箜望了一眼他远去的背影,跟着阿文进了办公室,问:“文、文主席,你、你们准备好了吗?”
“我的底气就是你。”
阿文与葛乔反复讨论之后,最终认为这个方案尽管风险大,但还是值得一试。此刻阿文便是再度与魏箜核对进程:“人员我已全部安排齐全,只待你的通知。但我还是要与你确认一下,另外两方是否已经准备好了?”
简墨停住脚步,简要也停下了。
魏箜敛起笑容,神色认真无比:“我、我花了快八、八年时间,来达成这一愿望。这是我毕、毕生所愿。我、我不会让它出任何一点意外。”
“那天我们的讨论还没有开始。”他笑了一笑,“但我却直接告知阿文‘横海我们接收了’。你知道我当时说这句话的底气是什么吗?”
纸原暂无战事,整个泛亚处于八年来最平稳的时期。原控区的亚欧交流赛角逐赛刚刚结束。按照往常的惯例,决赛赛场是一届一换。上次决赛因为欧盟贵族刺杀简墨而取消,所以这次举办地点其实是存在争议的。但是欧盟为了表示歉意,主动提出将赛场放在泛亚。于是京华就成了毋庸置疑的决赛举办地,具体赛场定在了独立造纸学院。
“记得。”
在李微生前往老宅一个星期后,约翰抵达京华。同行的除了李微生预估的莉莉安外,还有六名参赛选手。虽然距离决赛还有一个月,可如果有选手想趁比赛的机会来旅游,提前到也不奇怪。往届像这样的例子很多。
简墨这段日子也在犯愁。他察觉到了简要的心事重重。可儿子不肯说,他总不好一直逼问。思索了一下,简墨改口说:“还记得那天阿文突然造访,问我横海如何处理的事情吗?”
“没想到是格兰家的小王子亲自来接待我们。这要放在五十年前,真是不敢当。”一个红头发的欧裔举止彬彬有礼,但吐出的话语却丝毫不客气。
可是他深藏已久的那份不安,这一次也被万千彻底翻了出来。从那日起,简要每一天都在不断地质疑自己,他的选择是不是对的。造父在处理纸原关系上的态度总是激烈且决绝。作为初窥之赏,自己是不是应该更冷静理智?毕竟只要人活下来,一切还是有希望的,不是吗?
大约五十年前的欧盟大地上,约克家族取代格兰家族,成了欧盟新一代皇冠家族。六年后,格兰家家主,也就是霍恩的父亲试图卷土重来。可惜最后功亏一篑,不得不孤身逃往泛亚。但这次失败并没有浇熄霍恩父亲重振家族的念头。十七年后,他带着全家再次回到欧盟,联络旧友发动了第二次叛乱。然而这一次格兰家几近全军覆没,幸存者只有年仅十四岁的霍恩。霍恩母亲是造纸师联盟的一名九星造纸师,同时也是秋山忆的好友。因此秋山忆主动与约克家族谈判,接回了霍恩。条件是格兰家的血脉,终生不入欧盟。
简要只能将万千再次禁闭起来。
这样的嘲讽还不足以让霍恩动怒。他也用欧盟贵族特有的矜持,瞥了这人一眼:“菲利普斯家的?”
但万千与他不同。他愿意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何时何地,不离不弃”。但万千却是“得意失意,勿忘回家”。你可以让万千吃苦,也可以让万千吃亏。但若是动了他的家,万千绝对会闹个天翻地覆。
欧盟七贵族中唯有菲利普斯家的后代几乎全是红发。
斥责造父想法异端,想方设法压制他的人有很多很多。不理解造父的想法,却能为他的安危考虑的人也不少。理解造父的想法,但仍认为他的安危更重要的人更不是没有—可是,能够理解造父,又肯陪他不论结局地走一回的人,还有谁?于是,彷徨也好,忧惧也罢,藏起来,统统藏起来。
“正是。”这位菲利普斯微微抬起头,眼睛斜睨着霍恩,嘴角勾起。
然而,只要简墨不说停,简要是绝对不会先喊停。
“看来即便过去五十年,也改不了菲利普斯的家风。 ”霍恩挑了挑眉毛,“祖父当年虽然狂妄,但对你家族的评价还是十分准确的。”
可是后来,尽管有万千,无邪,三十六子加入,造父一手引动的风云依旧向他掌控的范围之外飞速蔓延。尤其是在不能滥造纸人这一约定下,重简方略做任何事情都是处处掣肘。他决策的难度逐渐从在掌心中跳舞,上升到在钢丝上跳舞—想在造父的个人安危和理想中维持平衡,变得越来越艰难。
格兰家还是皇冠家族时的最后一任家主,也是混血时期最为疯狂的掠夺者。据说被艾尔夫莱德·约克打败前,他已经混合了一千余人的魂力波动。至于为什么没有具体数字,是因为超过一千人后,他自己都记不清楚了。这位家主是一个自负到目空一切的人,哪怕是对七贵族,评价起来也是毫不留情。其中最被他看不起的就是菲利普斯家族。每每菲利普斯家主的奉承一结束,就被这位家主当众嘲讽“趋炎附势,爬高踩低,是贵族最大的耻辱”。
简要一直认为,自己一开始留在简墨身边,是出于纸人对造父天生的孺慕。而后来决定长久地留下来,则是因为这人身上有令他最心动的坚持。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前者的牵绊更多,还是后者的牵引更多。当然,这并不是非要弄清的问题。
这位菲利普斯自然知道自己家族的风评,顿时面色涨红,恼怒地说:“这就是泛亚接待客人的规矩?”
“少爷,你觉得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发愁的?”简要反问,微笑的目光藏着一丝不安。他没想到自己掩藏了许多天的心思,居然被粗枝大叶的造父看出来了。
“抱歉,我只是代微生来接约翰的。其他人只是无关紧要的附属品。况且,”霍恩笑容依旧完美,“就算是客人,也分善客和恶客。套用华夏旧纪元的一句老话‘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就看你是来交朋友的,还是来当敌人的。”
简墨皱着眉头,认真地盯着简要:“真的是为这个?”
“好了,菲利普斯,我们是来玩的。费不着跟无关紧要的人做唇舌之争。”一名黑发的欧裔向菲利普斯使了个眼色,“先去酒店吧。”
简要的脚步停滞一下,随后恢复如常:“如今的情势,还不够让人发愁的吗?”
到了酒店,各人回房间休息。约翰单独找到霍恩:“格兰,那个—”
离开大楼,两人慢慢沿着街道走。走到人较少的地方,简墨问:“你最近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是为什么?”
“康庭斯的事是吗?”霍恩明白,“微生已经安排好。过两日我会带你和莉莉安去的。”
无邪不在,万千禁闭中。虽没了与纸盟这边的对接工作,但简要还是忙得晕头转向,连与简墨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在食堂吃过中饭,简墨拉住了正准备继续工作的简要:“去散会步吧。”
约翰脸上浮起感激却又尴尬的神情:“嗯,这件事很感激你和微生。不过,我还想问一件事,就是上次被抓的凯德·纳尔逊,他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是的。你也可以准备一下了。”简墨对她说,“我是认真的。”
见霍恩面色不太对,约翰连忙补充:“我只是问问,我没有别的意思。”
听到这个指令,关星星陡然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瞪着简墨:“你,你这是打算—”
“关于他们两个人,我知道的并不比你更多。”霍恩说,“造纸管理局曾经去要过,但是人家不给。简墨现在虽然处境堪忧,但仍旧属于李家内部事务。我一个外人插手恐怕—”
“不改,这个时间很好。”简墨回答,“另外马上与君策联系一下,让他在最短时间内准备好,我要把无邪送到横海。”
约翰连连点头:“我明白。我就是问问。回去时好有个交代。”
“如果没有意外,时间定在三天后。需要改时间吗?”关星星虽然性子活泼,但是做事却是出人意料的细致稳妥,是一个很合格的秘书人选。只是她从无类一走,秦榕就害羞地暗示他,能不能招个专职的秘书,不要总是跟学生们抢老师。
“纳尔逊家又不是没人来,偏让你来问。你这左右逢源的做派倒越来越像你父亲。”霍恩嗤笑一声,“里根家后继有人了。”
“不用了。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不回,他就知道我的想法了。”简墨又问关星星,“记者招待会准备得怎么样了?”
约翰不好意思地摸摸头,跟霍恩道了别。回去的时候,他发现大家都集中在莉莉安的会客厅里,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自己一进去,讨论立刻停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从思邈离开,简墨便去了市政厅。才抵达办公室,关星星就出现了:“刚刚秋主席打你的电话没通,你要不要回一下?”
“怎么了,你们在说我坏话吗?”约翰觉得气氛有些不太对,玩笑道。
“以后再来就赶走吧。”他对方廖说。藕断丝连,后患无穷。
菲利普斯眼珠转了一下,走过来手搭着他的肩膀,亲热地说:“我们在讨论,是不是让李微生安排一下,让我们一起去看看康庭斯?你看我们来都来了,连面都不见一个,显得我们多没情义一样。”
简墨向病床上的无邪看去。认真说起来,与三十六子感情最亲密的人其实不是自己,而是无邪。无邪既是他们的涉世之师,同时又操心他们的衣食住行。在三十六子的心目中,无邪或许才是那个可以毫无顾忌地述说种种小心思,也可以随意袒露自己的软弱和狼狈的大姐姐。蒋君袭被宣布叛离后,其他三十五人虽然十分难过,却都不敢来他面前求情。唯有无邪问他君袭是否还能回来,她要亲自去劝说。简墨不清楚后来无邪具体是怎么说的,可也知道她回来的时候很是失落。
此话一出,莉莉安也期待地看着约翰,心思完全写在脸上:去的人越多就越热闹,康庭斯肯定会越高兴。
方廖耸耸肩,跟着又摇摇头。
“别别。”约翰连忙拒绝,“那可是重犯监狱,能让我和莉莉安两个悄悄进去,就已经不错了。你以为是去普通医院看望病人呢?”
简墨怔了一下:“他做什么了吗?”
菲利普斯一脸不相信地说:“不是说他李家在泛亚只手遮天吗?吹得多厉害,结果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他插完鲜花,方廖正好来查房。例行检查了一遍后,这位油头卷发的医生说,最近两日他走之后,无邪病房外总有人鬼鬼祟祟的。他留意了一下,好像是蒋君袭。
约翰还想解释几句,但黑发欧裔先开口安抚:“菲利普斯,你就别为难约翰了。换了有人被关到欧盟调查局总局的水牢里,休斯·约克要安排八九个进去看望,也不是说能成就能成的吧?”
千湖地区冬日没有鲜花,都是从沧河或百花地区运过来的。其实用异能在楚中建造一个鲜花基地也并非做不到。但影响鲜花成长的并非只有温度这一个因素。有人在计算过在千湖地区大面积种植花卉的综合费用后,发现价格还是拼不过从沧河或百花来的。毕竟外地鲜花只要解决运输这一个环节。种植的话则全年三百六十五天,每个环节都有额外的成本。
见黑发欧裔拿欧盟调查局打比方,菲利普斯也只能闭嘴。莉莉安也有些失望。但过一会儿她又高兴起来。因为约翰对她说,人少的话,自己和康庭斯独自说话的时间岂不更多。
李微生来楚中的消息并没有传开。接到了死亡通知书的简墨若无其事,早上照例先去了无邪的病房,给她换了一束花。
“我们还是讨论下这几日的行程吧。”黑发欧裔转向约翰,“约翰,不是说京华市的星光塔是最高最漂亮的建筑吗?今天晚上我们就去那里吃饭吧。”
“是啊,”简墨的手轻轻抚摸着胸前的银链,神情逐渐坚定,“可就算我不能实现它,至少也不能去践踏它吧。”
约翰巴不得赶紧转移话题,对这点小要求自然是无有不从。
“可你不赢,你又怎么实现理想呢?”李微生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难得设身处地为对手想了一回。
是夜十二点过后,星光塔的顶端平台上聚集了一群人。这群人分了两拨。
“可我不一样。”简墨顿了一下,“如果我坚持我的理想,那就肯定赢不了。”他站起来,忽然笑着望向天空,“不过,那也没有关系。我不需要赢。”
第一拨,正是今晚与约翰在这里用餐的欧盟选手,但约翰本人却不在这里。第二拨,是阿文和葛乔带队的纸盟成员。而第三拨只有一人,正是相貌老实,说话结巴的解铃人成员,魏箜。
对方回答的速度在简墨意料之外,可答案却在他意料当中。
“摩、摩根小姐,克、克拉克先生,你们此行还、还算顺利吧。”魏箜不改他一贯的风格,热忱地招呼着。
李微生怔一下。并非是给出答案有多难,而是他没想到简墨会提这样一个问题。李微生只耽误了一秒,就果决做出回答:“我的理想就是赢。两者没有区别。”
“还算太平。”被点到名的黑发贵族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魏箜,带着一丝好奇和矜持上下打量着他,“计划第一步怎么进行,靠—他们吗?”
“李微生,在你看来:理想和赢,哪个更重要?”他问。
克拉克目光指向的正是纸盟众人。
面对对方考究的目光,简墨只是耸耸肩膀。他也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还能与要杀死自己的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对话。
“自、自然是需要纸盟朋友协助的。”魏箜回答,“此外,还要借助另、另一方朋友的资源。纸盟朋友能顺利进入京华而不、不被李家察觉,正是得益于他们的大力帮助。诸位这一段时间想在京华自由活动,就比如现在,不受造纸管理局的监控,到星光塔顶与大家见面一叙,也需要他们与纸盟朋友联手解决。这些朋友不会正面行动,却会为我们暗中打通关卡,破除障碍。至于他们具体是谁,诸位心中有数,我就不透露了。”
李微生听完这话,目光定定地看着简墨,像是怀疑他这么平淡地说着遗言般的话语,真心程度究竟有多高。
“行了,说正事吧。”葛乔神色冷冷地与对面的贵族们对视。
“不必了,到时候你带去六街找封玲。她知道了,我朋友就知道了。我朋友知道了,我就知道。”
在他眼里,这群外国造纸师不但和泛亚造纸师同样令人厌恶,还赤裸裸地散发着居心叵测的气息。这样的人平日若是遇到,莫说是合作,能在他手里留下性命就算他输。哪怕是扔到血库里极限写造,他都嫌这群外国母狗弄脏了诞生纸。
李微生脸上仍是笑着,但是语调也郑重起来:“这件事我可以答应你。到那一日,我会带他的骨灰去你的墓前烧纸。”
魏箜对眼前剑气交错的敌意视而不见,笑嘻嘻地说:“好吧。那我就把接下来的细节,与大家说一下。李微生目前在李家老宅,恰、恰好方便我们把前期工作完成。当然,如果他能够永远不回来……那就更、更方便了。”
简墨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李君珏呢?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此时距离简墨宣布“最后一条命令”已经过去了三周。楚中的一百条临时通道,绝大部分已经空闲下来。最后还在运作的几条也只有零星车流状,预计未来两三天内也会空置下来。
“四叔身体还好,但是不大像从前那么爱出门。”李微生有些惋惜地说,“我去看他的时候,他不是在书房里练字,便是拿着老相册在看。学校去得也少,学务基本都是石正源在管。”
根据重简方略统计的数据,一个月前,楚中常住一千两百万人口,现在仅剩下两百万。家中有孩子的,无论贫富,大多数都走了。剩下的两百万中,故土难离的老人占了一半,但另一半竟都是年轻人—在这五年时间内,逐渐认可了重方七十九条的青年们,热血又恋乡。他们不仅主动留下来,还主动协助着重简方略的成员,登记留守楚中的人员信息,帮助这座人口密度突降的城市,维持日常生活的正常运转。
简墨没有接李微生的话头。他望着屋顶光秃秃的梧桐枝丫,沉默两三秒后,问:“院长,他还好吧?”
简墨和简要站在楚中的高空,俯视着大地。
把这一趟最想说的话说完,李微生的笑容也变得真诚了一些:“因为我也很想知道,当你知道我会真的动手后,会做出什么选择?是不是会继续贯彻你那不着调的理想?而我呢,正好给自己一个心安理得干掉血亲对手的理由。瞧,我可没有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笑得十分畅意,“本人已有言在先,是他自己找死。”
他有些控制不住地去回想,过去的楚中,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哪怕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也那样地让人安心。因为即便睡去,整个城市也有一千两百万人在与你一同呼吸。而现在的楚中—
简墨“噗嗤”一声笑了:“我是不是得谢谢你如此坦诚的提醒?”
公路和大桥上的路灯仍旧连珠成串,清晰地勾勒出楚中的整个格局,只是其间没有了川流的车灯。居民区的灯火稀疏得好像随手撒下的几粒黄豆。有的偌大一个住宅区,仅有一两间房的灯火是亮着的。独立之战那夜都不曾熄灭的不夜天,此刻却宛若一片墓地。不仅仅是黑,还有死一样的寂静。
“可他不知道,”这位造纸管理局的副局长挑了挑眉毛,“他越是这样护着你,我就越不能放过你。你不管不顾地掀翻了半个泛亚,爷爷还不肯放弃你,我哪敢低估你的威胁力。或许造纸管理局的措辞和过往的种种,让大家觉得李家依旧会对你手下留情。可我此行就是来告诉你一件事—”他瞧向简墨的眼神猛然锋利起来,“我不会。”
这都是他一个命令造成的。
李微生将他的反应收在眼底,发现对方确实无所触动,方才笑着自嘲道:“爷爷为了给你多争取一个月的时间,连李家老宅都肯让我提前去了。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后悔吗?内疚吗?内疚,但是不后悔。
简墨瞥他一眼,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告诉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简墨轻轻摸着胸口的银链。链条上的纹路一道一道地在指腹上刮过,清晰得如同他脑中的所思所想。眼底的不安逐渐退去,换成了坚定不移。
见简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解释道:“你大概不知道,虽说名义上李家血脉都有资格进李家老宅。但实际上,只有家主和下一任继承人才会被允许进入。”
而城外大约一公里外,有一片宽阔而明亮的光带。
李微生也没指望简墨回话,继续说:“你知道吗,本来是没有这一个月的缓和期。但是爷爷知道我要下这道命令后,就对我说,让我去李家老宅一趟。”
它们在这里停驻了快一个月。简墨即便不去细看也能认出,这是政府军的驻扎地。穿着红制服的士兵们军纪严明,令行禁止。除了每天有规律的绕城巡逻外,便是冷眼旁观临时通道上的车流。他们不示威,不喧哗,不撩拨,也不挑衅,像极了一匹耐心极好的凶兽。
简墨懒得理他。
简墨未曾见过穆英,但也从连蔚口中得知,这是李氏名单上不可忽视的一人。
李微生靠在阳台栏杆上转了个身,望着他:“有区别吗?还是说,你是打算乖乖听命的?”
纸原战争的爆发,对于泛亚绝大多数人来说是不幸的。但是对于穆英来说,却是迎来了等待已久的时机。但可惜因为诞生纸的失窃,纸盟在兵力上取得了压倒性的优势,穆英纵然天赋超群又费尽浑身解数,也只是勉强将失败的速度变慢了一些。而简墨作为写造流转码纸人的关键人物,不被穆英厌恶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倒是挺着急的。”简墨在六街培养出的痞气时隔多年后又冒出来,似笑非笑地说,“不是说好一个月后交军用纸人的吗?一天都等不得,可不像未来李家家主的气度。”
因此这位在战场上能同时把控十几个大区的政府军元帅,才会心甘情愿地放低身段,来守这么一座小小的城市吧?简墨兀自猜测着穆英的想法,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
“行吧。”李微生也懒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公告你也看到了。你现在有了决定吗?”
“笑什么呢?少爷。”简要问道。
“这便是君子的待客之道。”简墨不咸不淡地反击。
“没什么。”简墨收起笑容,正准备说“回去了”,却望见临时通道上,有一支超过百数的车队快速向城内驶来。前三周,许多外地司机嗅到商机,做起了外迁居民搬家的生意。但随着外迁的人数日益减少,外来的车辆近日接近绝迹。更不用说在傍晚时分,像这样成群结队地跑来。
李微生打量了一下四周,苦笑一下:“哪怕是李君珏那个家伙,也不敢这么怠慢我。”
好奇心驱使着简墨和简要在楚中的入口落了脚,打算查看下是些什么人。
简墨虽然不大想和一个面具不离脸的人打交道,但也想知道他此行的目的。于是用眼神拒绝了连蔚支援的意愿,领着他去了天台。冬天的天台连植物都是打着蔫的,只有一套冷冰冰的桌椅。北风漫不经心地刮一下,便是直钻骨头缝的冷气。
然而这支车队一见到他们,居然立刻减缓了速度,停在了路边。车上的司机和乘客们纷纷下车,向他们跑走过来。人还没靠近,声音先飞了过来:“简老师!”“简先生!”
李微生推了推金边眼镜,正了正神色:“我有几句话想和你单独谈谈。”他说着,瞧了一眼连蔚,“抱歉,连先生。”
简墨记人面容向来有些困难。虽觉得他们十分眼熟,却一时想不起都是谁。简要笑着小声提醒:“这些都是从无类毕业的纸人学生。”
“我该感谢你的夸奖吗?”
在简要的提醒下,有些人的脸在记忆里慢慢对上了号:“林傲,聂鹏,姚贝儿……”
李微生对简墨明显不欢迎的表现,只是微微一笑:“那你会把我留下来当人质吗?”见简墨阴沉着脸不说话,他笑得更得意,“如果你是那种小人的话,我是决计不会来的。”
“就是我们呀,简老师。”林傲跑过来。
这人昨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又亲自上门。这是什么意思?
他开的那辆帅气的小轿车等乘客下空后,就自己咔嚓咔嚓站了来,变成了一个泛着蓝光的巨型机器人。机器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每落下一步,地面都被震得微微颤动。
他出来一看,来人竟然是李微生。
“这—”简墨抬头望去,有些茫然。
“你这个时候跑到这里,就不担心我把你当人质留下来吗?”简墨刚刚用完晚餐,连家的管家就来告知他,有客人来了。
“简老师,我觉醒溢阶能力了。”林傲得意地一伸手,机器人灵活又乖巧地半蹲下来,把金属的大脑袋靠过来。林傲亲密地环着它的脖子,“让物品按照我所想象的玩具变化,还能听我的指令。”
决议发布的第二日,连家来了一个谁也意想不到的客人。
“这能力很不错。我记得你从前想做玩具设计师的。这可比一般的机器人有趣多了。”简墨真心实意地评价,然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秦校长说你们这两年都很少回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
这一次,会例外吗?
“什么叫做‘偏偏’这个时候回来?”素来冷冰冰的聂鹏说,“不是‘正应该’在这个时候回来吗?”
不过也有人说,现在都是什么时候了。兵临城下,生死抉择之际,总该有例外吧。
姚贝儿虽然早长成大姑娘,但笑容仍旧如从前的羞涩:“简先生,从前我最艰难的时候,是您建立了无类,扛住一切阻力给了我容身之所,还帮我拥有了幸福的家庭。现在是您最艰难的时候,也该轮到我们来帮助您了。”
异级治疗师的写造难度奇高,因此也是最难获取的纸人资源之一。一般组织或机构都宁可自己雇佣造纸师自己写造,毕竟从外部获取的费用太过昂贵。这就意味着,异级治疗师鲜少是无主的,几乎不可能在外部流动。然而即便如此,重简方略宁愿荷包大出血,也不肯打破不滥造纸人的原则,谁敢奢望审批委员会能同意写造军用纸人。
简墨打量着眼前长大成人的学生们,心中暖流阵阵。可他最终还是收敛起笑容,声音低沉,态度严正地警告:“可这次不比从前。这次是真的很危险—会死的。”
审批委员会激烈地讨论了三个星期,结论是他们一致认可方廖申请目的的重要性。但申请内容严重违背《楚中纸原管理规范》的核心精神,决定不予批准。接下来审批委员会将这份申请转给了市长无邪。无邪市长考虑了两个星期后,忍痛让财政部拨出巨款,通过首家纸源花了三年半的时间,历经千难万苦,从泛亚各地挖到了五十名异级治疗师—只有最初申请数量的一半。
“还能比我们十六岁时更危险吗?书没读完,天赋也没有觉醒,毫无准备就被父母赶出家门,没有任何生存能力,还要面对原人的仇视和欺凌。”林傲在说起少年时的苦难,眉眼之中非但没有任何阴郁,反而带着一股子历经世事后的洒脱和果敢,“简老师,其他同学们也很想回来,但最后还是决定,由我们这些觉醒了异级天赋的回来。所以您看,我们都是认真考虑过,不是闹着玩的。”
楚中市民是没有见过,重简方略内部的造纸审批制度严苛到何种令人发指的程度。一个流传至今的案例就是,五年前重简方略刚刚接手楚中,方廖以中和门泄漏为反面案例,建议建立完善的城市治疗体系。他在报告的最后,申请写造一百名异级治疗师。
他情词恳切地对简墨说:“我们想过最艰难的局面,也想过最糟糕的结果。所以大家才耽误了这么久,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再毫无牵挂地回来。这一次,请让我们和您一起,守卫楚中!”
可重简方略核心成员的心态却截然相反:简墨要肯像普通人一样审时度势,利弊取舍,根本就不会有今天的楚中。
一群纸人学生听到林傲的话,眼神更亮,围在简墨和简要身边异口同声地喊道:“就是这样。简老师,让我们一起守卫楚中吧!”
不少市民都在这样想,越想越乐观。
“守卫楚中!”
再说他们的市长可是实打实的李家血脉,一家人哪有隔夜仇。造纸管理局对市长向来是宽容忍让,市长只要稍微把姿态放低一点不就好了。就凭他随便两项造纸技术,就把纸盟和造纸管理局坑得哭爹喊娘,只要“态度端正”,护住一个小小的楚中哪在话下。
“守卫楚中!”
楚中居民心中焦急,但又不是那么焦急:造纸管理局现成的台阶给了,还不赶紧下来?而且造纸管理局也没提横海的事情,只要把军用纸人一上缴,咱又是有靠山的人了!难道还怕了纸盟吗?
“守卫楚—中—”
“有点什么?都已经逼到家门口了。还有第二个选择吗?”
这些不约而同的声音在大地上回荡,就好像一阵会自然生长的旋风,由微弱到响亮,从孤单到磅礴,然后恣意地刮向空旷的四野。它卷起地面的枯叶和草屑,盘起无根的沙土和砾石,再送往高空,或投向大地。它们穿破了夜色的黑暗,打破了坟墓一般的寂静,融破了一月冻土的僵硬,甚至惊破了政府军士兵巡逻的正常轨迹。
“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可你一个纸人说这种话是不是有点—”
红制服们很快查明了这群逆行者的身份,报告给了最高指挥官—穆英。
“能补多少补多少,总理府要的不就是一个服软的态度吗?这有何难?”
穆英听完描述,抬起眼帘望了汇报者一眼:“就这?”
“这一个月时间能补完十个月的份额吗?”
一军统帅当然不可能因为一百来个异级纸人的到来而变得动摇。只是专业素养仍让他认真地评估起任何一个变量的威胁,避免掉入轻敌的陷阱。
“还能怎么办,赶紧把军用纸人补上不就行了。”
汇报的士兵没有露出任何表情变化,静静等候上级的指令。
原本还在为纪念广场惨案痛骂简墨的人,现在再没有骂人的心情了。他们眼下担心的就是,一个月后政府军打进来了怎么办?两万遇害者尸骨还未寒,亲友泪还未干,难道马上就有更大的祸事到来了吗?
“不用管他们。最多一个星期,李副局就回来了。到时候—”穆英的话还未说完,另一名士兵匆忙跑进来,看见还有人在,也不敢言语,只将通讯异能键刚刚传递过来的情报递给穆英。
楚中的民心顿时陷入空前的混乱。
穆英一见士兵神色,便知道是紧急信息。他马上接过情报,入目而来的头一行字就让他瞳孔陡然一缩:
纸盟前脚宣布与重简方略决裂,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后脚就来这一出,连一丝拖延和掩盖都没有,落井下石的意图实在是过于昭彰。
“今日20点36分,李微生于李家老宅外围沙漠区域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