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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4 第九章 横海困局

等到太阳完全落到地平线下面,整个城市也被笼罩进深沉的夜色之中。纪念广场上的光芒变得越发璀璨夺目起来。

连蔚哭笑不得。好在他知道自家厨师一向口硬心软,交代完便放心地走了。

除了中心的主持台,广场上其他位置都已经站满了人。若从天空俯眼望去,地面乌乌压压全是人头,看着十分有压迫感。楚中已经连续举办了六年的狂欢节,人数一年比一年多。去年节日的组织者统计过,高峰期纪念广场及附近约有六万人,整个活动区域有超过五十万人参加。目测现在已到达的游客,规模怕也不会比去年逊色。

连家的厨师也是位大爷,手里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不客气地回答:“饿他一顿正好。”

宽大的青蓝色和淡黄色缎带被编制成了各种游鱼。它们挥舞着轻薄光滑的鱼鳍和流光溢彩的鱼尾,在空中来回穿梭。而广场的地面则仿佛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只要哪里空隙稍大一点,就趁机喷出大股大股的金色星星。它们一部分喷到了附近猝不及防的游客身上,剩下的则像泡泡一样升上天空,惹来缎带鱼争相抢食。胆子大一点的鱼,还会小心靠近身上有星星的游客,咬住一片就跑。小游客和大游客们一边大笑着躲避,假装被吓到,一边又故意挪出一方空地,等待下一道星星喷泉的到来。

连蔚想了一想,也点点头,向厨房吩咐一声:“到点记得喊他吃饭。”

年轻的医生跟着女患者去金砖小学接了孩子,一路佯装拍照取景,将附近的人观察了个遍。然而直到纪念广场附近,他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物或者细节。

简要这时下楼来,听见两人的对话,也笑道:“这里有我,两位老师就安心去玩吧。”

倒是女患者孩子同学的父亲,似乎察觉到他内心的焦躁,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两次。等到第三次的时候,对方终于主动开口:“何医生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瞻前顾后,当断不断。活该。”梅络傲慢地抬起手杖,在地上点点,“你管他做什么?走走走,陪我出去转转。让这小子一个人在家烦去。”

年轻的医生沉默着没有说话。

连蔚摇摇头:“还和横海那边的人谈着呢。恐怕是去不了。”

从中和门纸原病患之争时,他纸盟成员的身份就被重简方略获悉了。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他没有离开。因为他是纸盟摆在明面上的一双眼睛。在这一点上,双方是心照不宣的。然而今天收到的那条短信,是几年来他的上司第一次明确下达的除观察以外的指令。这让年轻的医生产生了严重的内心冲突。

梅络站在连家小院的梧桐树下:“那小子不去吗?”

这样的内心冲突他从前不是没有过。曾经在无辜的原人和纸人的独立之间,他选择了后者。而今天,他又要在对组织的忠诚和这个城市的安宁之中再次进退维谷。

“是女朋友吧?”女患者笑了起来。她自然很乐意帮医生这个小忙,“没问题。”

不可否认,年轻医生开始是不看好简墨和重简方略的。一个异想天开的领袖,加一个毫无底蕴且规模弱小的组织。信仰几乎没有受众,组织也没有长年斗争的经验。能够支撑到现在,一方面是战争的两面墙倒下时在中间留了一条缝隙,阴差阳错地给了它暂时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则靠着简墨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

直到女患者拿起地上的纸袋,准备离开。年轻的医生忽然叫住她:“能稍等一会儿吗?我能不能跟您一起去广场?我……想请您帮我拍几张狂欢活动的照片,给我朋友发过去。”

与纸盟联系的关键,是流转码纸人的合作;与造纸管理局心照不宣的,是那点不值钱的血缘关系。立场不同,平衡迟早都会坍塌的,年轻的医生一直这么认为。于是他就留在了这个城市里:每天上班,看病,下班,回家做饭吃饭睡觉,再起床去上班。然后他年复一年地发出喟叹:眼前的情势看着还好,明年可能就支持不下去了。

年轻医生回过神,把单子撕下递过去,声音还是一贯的柔和且充满磁性:“没什么。一个朋友。”

今年已经是第五年了。

女患者发现年轻医生撕诊疗单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何医生,怎么了?”

有的病人已经痊愈不再来了,有的病人孩子从小学升入了初中。他工资涨了三次,纳税年数也够他在最好的地段买房。他和附近菜场的小贩、超市的收银员、餐馆的老板娘、电影院的保洁阿姨……成了熟人,知道对方几点上班几点下班,甚至家里有些什么人。对方也知道他每周看几次电影,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来吃饭,家里洗发水什么时候用完,甚至蒸鸡蛋不加酱油只点香油。

这时摆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年轻医生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伸手点开。只见屏幕上有一条新的信息,写着:“今晚不要靠近纪念广场。”

他认识的这些楚中居民里有纸人,也有原人。刚开始的一两年,他发现他们彼此横眉冷对,暗中咒骂,甚至偷偷计划着大大小小的报复行动。但渐渐地,原人的就业率在楚中市稳步回升,再没有人会因为薪水或微不足道的理由就被纸人随意取代。而纸人的工资也提高到同岗位原人的水平,再不会因为是纸人就被克扣被辱骂被任意欺凌。日子渐渐地好过起来,他们计划报复的次数也少了。

女患者视线虽略有些不灵活,但眉宇之间透出的恬淡却令人心境平和:“我一定会的。谢谢何医生。”

渐渐地,原人和纸人都高兴地发现对方再不能伤害自己。但他们中的部分人也遗憾地知道,自己也再不能随意攻击对方。因为如果做了,警察局是真的会逮捕,司法院也是真的会判刑。哪怕只是言语攻击,也会被罚抄《规范》,甚至上“重点监控名单”—管你是多厉害的异级纸人,还是多厉害的异造师,都会被匹配一名警察先生或小姐,也可能某位闲得发慌的志愿人士作为专属的“心理辅导员”,接受反复地、多次地“调解”和“督导”—直到长时间没有违规记录,方才会被从名单上划掉。

“抱歉,又让你想起伤心的事情了。”年轻医生没想到真相居然是这样。他有些愧疚,一边写着诊疗单一边岔开话题,“你的视力目前已经恢复了80%。不过努努力应该还可以再恢复一些。坚持用药,保持眼睛清洁。”

后来他们的胆子渐渐大起来,不再把害怕和排斥憋在心里,开始嘲笑对方上个月被关进去多少天,炫耀自己这个月又被罚抄了多少回。但他们也渐渐觉得,罚抄和蹲警察局有点乏味了,不仅耽误工作挣钱,还耽误和朋友出去喝酒,耽误陪孩子做功课,耽误陪父母下棋。于是他们渐渐地就没有人再被罚抄,也没被请去警察局。他们渐渐地相安无事,渐渐地忘记了对方的身份。一旦争执起来,他们也不再指摘对方的异族身份,而是学会了就事论事,学会了揪对方的漏洞和错处,学会了得理不饶人。

“因为设备更新的事,我和老板发生了几次争执。后来他就请了一名特级纸人取代了我。用他的话来说,‘不但钱花得少,还很听话’。可笑的是,我明明知道工厂存在隐患,却没有早早搬走。当时辛望才三岁,我又失业,全靠着丈夫在附近的工作生活。原人想保住一份好工作不容易。我也存了侥幸心理。结果没想到那一场灾难,丈夫没了,自己也成了这样。早知是这样—”女患者没说完,轻轻叹了一口气。

楚中渐渐地,真的有了这个青年梦想的雏形。单薄、脆弱,但在小心翼翼地呵护下,竟然也存活了五年之久。

年轻医生愣了愣。

渐渐地,他竟然也认为这没什么不好。尽管原人没有遭到他预想中应得的惩罚,但纸人的生活也确实是越过越平顺,越过越安乐。渐渐地,他也变得懒惰了,觉得每天只考虑怎么治病,一日三餐吃什么以及下班之后去哪里娱乐的单纯日子,才是一个普通人该过的日子—不用费神提防原人有什么阴谋,不用去费心筹谋纸人有什么行动。渐渐地,他偶尔想起来还会有些发愁,自己原以为会坚不可摧的信仰是不是被这太平日子给“腐化”了。

女患者的神情微怔,随后略带苦涩地笑了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失业之前,是中和化工厂的质检员。”

可是今天,年轻的医生突然发现,这种“腐化”的生活马上就要恢复“正常”了。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很好奇,今天冒昧问下。”年轻医生有些腼腆地笑着,“当年泄漏的时候,你的防护工作是我所见伤患里做得最好的。尤其是小望,除了受了点惊吓,可以说是毫发无损。可你是怎么判断出泄漏物,并且还知道如何自救。普通人应该对这个了解不多。”

他的内心生出强烈的后悔:为什么当年他没有离开楚中?为什么他要在这五年里,与这里的人、物、事生出许多的羁绊,以至于在此刻感到这般的惶恐和无措?

女患者笑笑道:“是啊。他跟同学约好了,一起去纪念广场。”

对面司少朗的提问,年轻医生没有回答是或否,也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他只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司少朗想起自己手机上那二十多个来自“丁未”的未接来电,再没有犹豫,拨通自己上司的电话:“局长,我—”

“一会打算带小望出去玩呀?”他随口问。

话未说完,电话断了。再拨,就再拨不通了。

年轻医生瞥了眼女子放在地上的纸袋。里面有两瓶酸奶,几包小朋友爱吃的零食。

此时,他们一行六人已经走到了人流相对稠密的广场外围。外面的人潮还在向里涌。这种情况下想要在原地站稳都难,更不用谈逆流而行。但是现在明摆着情况不对,就算再难也要办。

思邈诊所。

司少朗抬头看着两个手牵手正往广场走去的孩子,一向从容的眼睛里也掠过一抹焦躁。他挤到妻子身边:“这里不太安全,我们马上离开。”

祝鸿飞挂上电话,笑着帮妹妹把散开的一缕头发用蝴蝶结发卡重新夹好,端详了一下说:“没事了。走吧。”

钟小洁正要问,人流行进速突然加快。她立刻被女儿带着向前跑了几步。与此同时前方人群发出一片惊叹声。司少朗身材高大,他踮脚张望了一眼:刚刚还是人山人海的纪念广场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正满心期待地望着自己的妹妹,咬了下牙道:“没关系,如果您有事情。我妹妹可以和她同学一起去……不用?真的不用?我可以……那也行,那就明天见。”

司少朗心中猛地一沉,知道不好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不知道确切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身周的人没有警觉,只有惊讶。

走到一边,祝鸿飞接通电话:“魏先生?有什么事吗……我?我正准备去纪念广场看烟花……不,还有我妹妹。”

“前面的人怎么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放松的神情微微紧张起来,对妹妹说:“你等我一下。”

“是啊!刚刚还在的。”

楚中大学门口,祝鸿飞才接到妹妹,手机便响了。

“是不是……这一次狂欢的异能表演已经开始了?”

两个警察见实在也问不出什么,收起纸笔:“看你女朋友等着的份上,今天先放你一马。”

“哈哈,这个有可能!我们快点过去,看看到底是发生什么了?”

“哟,您一个吃官粮的说这种话就有点不对了。现在还分什么原人纸人。只要我乐意,不但造生节能过,妇女节也能过!”店员一边油嘴滑舌地说,还一边暧昧地向着自己女朋友,亲了亲手腕那根明显是地摊上买的情侣红绳,又小声对警察说,“我女朋友是纸人。您这话可别让她听见。她会炸的!”

存有相同念头的人不少,都嘻嘻哈哈地向前涌去。

“你一个原人不一定非得过造生节吧?”一个警察板着脸说。

司少朗被人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他一边走一边匆匆问年轻的医生:“你们到底有什么计划?”

火锅店门口,扎着满头小辫子的店员,偷偷对着两名便衣警察求饶:“我说两位大哥,我发誓,那天真的是送的酒不够了我才换的。你想想,换的酒比原本送的酒还贵,我何苦来着?”他瞅了一眼店外今天打扮得分外漂亮的女朋友,“您两位看在今天过节的份上,我好不容易和同事换成今天休假,就让我好好去过个节不成吗?”

年轻的医生同样被推着一路向前,一脸无奈:“我也不知道。”

齐眉身体转了回来,侧头看了眼欧阳,发现丈夫注视前方状似目不转睛,嘴角却恨不得弯到了耳根。

司少朗明白问不出什么,只好上前抢两步拉紧了妻子和女儿,然后对辛望的妈妈说:“人太多了。把孩子牵好,小心发生踩踏。”

在周围工人们的窃笑中,老组长果断放弃了与这位伶俐的女造纸师做口舌之争。

辛望妈妈被这么一提醒也有些紧张,连忙抓紧了孩子的手。这时人群又加快了速度,司少朗被推推挤挤,向前踉跄了好几步,一脚踏上了纪念广场。

“所以啊您也是觉得,人与人在一起的岁月和感情才是最重要的。对不对?”

这一瞬间,危机感突然爆棚,刺耳的警报在身体里尖锐地叫起来。他隐隐觉得脚下有些不对,但低头看去,到处都是腿,光线阴暗如同在没有开灯的地下车库,什么也看不清。周围的说话声,欢笑声,音乐声,如同海浪一波一波袭来,让他分别不出充斥在大脑里的危机感到底来自何方。司少朗感受到前所未有过的烦躁和不安。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将肋骨摩擦出焦煳的火花。

老组长顿时哑口无言。

“不……要动,大家……不要动……求求大家,站在原地……不要再动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突然响起。这声音很轻、很弱,显得非常吃力。司少朗的脑海里一瞬间就浮现出一个累得连站都站不住的女子模样。这声音非常奇怪,就像幻觉一样,没有实质的震动,也没有通过耳道的传递,就直接到了脑海之中。

齐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你专心开车。”然后回头对老组长笑道,“正因为我是造纸师,所以才更明白:天赋优异的躯壳易得。但真正地陪我经历一切的那个人,才是最宝贵的。过去与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人是他,现在照顾我关心我的也是他,所以未来陪我白头到老的人也只能是他。陆组长,你工厂里工人那么多,我看你也就对这几个最好。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天赋比其他人更好些?”

最诡异的是,他居然觉得有一点耳熟。

欧阳的脸色顿时就不好看了。

“不要……走动,不要……挪动脚步,不要……把任何东西放在地上。我是……市长无邪。不要害怕,你们听到的声音是我的异级天赋,心语交诉。请听到的人立刻将我的话告知身边的人……请大家一定配合我的指令!”

老组长正要没好气地拒绝,但其他工人都欢欢喜喜上了车,他也被强拉了上去。看着齐眉和欧阳眉目传情,老组长故意挑拨道:“齐小姐,你一个造纸师和一个纸人结婚,不觉得掉价吗?这样的男人,你随随便便就可以写一打出来吧?”

这声音不但微弱,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压抑的哀恸。司少朗立刻确定说话之人就是无邪。他马上站定,左右张望,发现大多数人神情如常,并没有表现出听到异声的模样。司少朗对身边的妻子说“不要走动”,踮起脚向主持台眺望:台上空无一人,原本的工作人员也不见身影。

来人正是老组长的心理辅导员齐眉。齐眉指了指停在外面的车。驾驶座上欧阳探出头来向这边挥挥手。她笑着对老组长说:“我丈夫开车来了,顺路捎你们一程。”

“广场外……的市民,请立刻……离开这里!广场有危险,不要再往广场方向过来!立刻……离开!立刻离开!!”

就在老组长要按下最后一个开关,却又有一只手提前帮他按下了。他看到来人,脸垮得老长:“我今天参加造生节的狂欢,造纸师小姐总不会觉得我是去捣乱吧?”

广场中陆续有十几个游客毫无预兆地停住脚步,面露惊异。他们有些惶恐地四处张望,仿佛在找什么人。同伴对他们的举动也有些奇怪。一番对话后,双方脸上皆是茫然。这几名游客最后大抵都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用力甩了甩脑袋,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幻觉甩掉。

后背微驼的老组长走到门口,随手按下电灯开关:“喊什么喊,水电不都得检查一遍才能走。要靠你们这帮不靠谱的小兔崽子,这工厂算是完蛋了!”

“爸爸,你怎么不走了?辛望和他妈妈都被挤到那边去了。”女儿拉着他的手,有些着急。

楚中电子加工厂外,工人们喊着:“组长,快点快点。去晚了堵在外面,可要等好久才能挤到好位置。”

司少朗见女儿一副想追过去的模样,干脆把她抱起了放在自己肩膀上。钟希原本低矮沉闷的视野瞬间变开阔,一时注意力转移,不再闹着找辛望,而是笑嘻嘻伸手去够头顶来来去去的缎带鱼。而她父亲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急促:“广场内的市民,站在原地别动。千万不要动。一会无论发生什么,看见什么。请保持冷静和理智,就近寻找物体的裂缝和角落躲避。我们一定尽全力会救大家的—不—”

“专心做你的事。”副馆长敲了一下他的脑袋,“馆长约了朋友,已经走了。不用着急,我等你。”

随着这声尖叫,司少朗只觉眼前景物急速一晃,便本能用一只手将女儿的小腿抓紧,另一只手又去拉妻子。但这一瞬间,女儿和妻子似乎都被极大的力气拉扯着,要脱离他而去。司少朗拉着妻子的手臂骤然产生一股撕裂感,痛不可当。妻子立时从他的掌心脱离而去。

借书员抬头看了一眼,还有七八个人在排队,他不好意思地对副馆长说:“要不您别等我了,跟馆长先去广场吧。”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女儿钟希还在他的肩膀上。

市立图书馆中,副馆长见借书员还在给读者办手续,便在他旁边找个椅子坐下。

“爸爸,我刚刚感觉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了。”钟希有些惊慌地抓着他的头发说,“如果你没有抓着我,我就掉下去了。”她说完这句话,看了看周围,“咦,我们这是在哪,妈妈去哪里了?其他人呢?我们不在广场了吗?”

五颜六色直接按断了通讯,眼带厌恶地看着黑漆漆的屏幕:“若不是知道有这家店,你们也不会来找我吧?”猛地抹了一把眼睛,他吸了吸鼻子,然后登进某个视频网站,“都什么年代了,看直播不是一样的吗?”

他们视线的尽头是一排高耸入天的树木,仿若巨人建造的迷宫围墙。一根根巍峨壮观的白色立柱好似外星人留下的遗迹,带着高高在上的神秘。而脚下是一马平川、广阔无边的……白色石砖。仅仅一块就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大。“足球场”的上面,或远或近,稀稀拉拉分布着三四个人影,和一些……不明物体。

“你给他们当了这么多年儿子,拿他们一家店算得了什么?”夫妻不以为然,“你放心,爸妈会帮你—”

他们还在纪念广场。而且就在原地,根本没有动过。一股巨大的恐惧如同凉水浸透了司少朗的四肢百骸。他终于懂了刚刚无邪说的话:不要动,谁都不要动。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五颜六色冷冷地说,“所以从小到大我也没把他们当自己爸妈。可上次你们说,要我把这家店弄到手—既然他们不是我爸妈,我拿这家店算什么?”

妻子惊恐的尖叫从几十米外传了过来。司少朗飞快跑了过去。钟小洁一看见他,立刻扑了过来,惶然的眼神回避另一个方向:“少朗,这里、这里有—”

“宝宝还在怪爸爸妈妈是不是?”夫妻表情一僵,随后露出难过的神情,“其实和你分开,爸爸妈妈比你还痛苦。不过爸爸妈妈能理解,就算你怨我们也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对你再好,能比亲生父母更可靠吗?”

就在钟小洁左手斜后方,一摊物体躺在那里,虽然有人的“长度”,但没有人的形状。之所以说是一摊,也是因为整个物体大约只有“手掌”的厚度。从羽绒服的领口、袖口,还有裤腿口飙溅开来的鲜血,足足有两三米的范围。

“我考虑好了。”见这对夫妻脸上露出笑容,五颜六色脸上浮起讥讽的笑容,“以后你们不要再联系我了。”

血液就在那摊物体下汇集,慢慢汇聚成一片水淌。鲜艳的红,明亮的白,在周围活泼跳跃的音乐映衬下,非但没有喜庆的气氛,反而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一对夫妻立刻出现在屏幕上:“宝宝,你终于肯接视频了……你考虑好了吗?”

司少朗克制住心底的寒意,抱着妻子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递过去一个眼神:“小洁,希希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五颜六色偷偷地伸出头,瞧了一眼老两口手牵手远去的背影,嘴角微微勾起。坐回店里,他拿起手机,看到某条信息提示,眯了眯眼睛,从游戏里退了回来,登进个人通讯频道。

这一声提醒了钟小洁。为母则刚这一天性此刻在她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上一秒钟吓得花容失色、言行失措的女人,下一秒钟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深呼吸两下,就镇定下来。

“不去不去,说了不去。”五颜六色拿出手机登录游戏,“走吧走吧。”

“爸爸,那个,那个……”钟希显然也看见了那血色的物体,声音开始抖抖索索。

老板和老板娘拗不过儿子,只好一步一回头:“你当真不去?”

“希希,你听着。”司少朗蹲下来,注视着女儿不安的双眼,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是一个勇敢的女孩。等下我们会面临比刺玫城地震更大考验。而躲避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以最快的速度跑到那里—”

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直接把老板和老板娘推出去:“得,谁也别争。今天你们俩都去。难得过节没什么人呢,就让我一个人在店里安静打两盘游戏。”

他指向最接近他们的坚固物体,东面花坛的角落。

“我来吧,你们父子俩这两天卸货上货都累坏了,出去放松一下。”老板娘说。

“爸爸,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是我留下看店吧。万一老顾客要来买点诞生纸饼点睛酒啥的,没个人也不行呀。”老板说。

“别问为什么!你只要记住一点,危险来了就跑!”不能继续浪费时间了,司少朗一手拉起女儿一手拉起妻子,大吼一声:“跑!!!”

六街的小超市门口。

三人在向着最近的花坛狂奔而去。一路上也遇到了不少人,司少朗便冲他们大喊:“跑!跑!”

小姑娘一手拿着粉色的棉花糖,一手拿着蓝色的棉花糖,黑溜溜的眼珠就在两只手上来回地打转,一张小嘴撅得高高的:早知道就答应妈妈,等辛望来了再买了。

有的人虽然不知道缘由,但望见司少朗脸上紧张可怕的神情,也跟着稀里糊涂地跑起来。有的人被附近的血泥肉酱吓到,要么瘫在原地哭叫救命,要么不辨方向地乱跑;还有些神经粗放的家伙以为一切都是狂欢庆典的节目,还冲他们欢乐地挥了挥手。

钟小洁从小贩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朵棉花糖,一边递给她一边严肃地告诫:“等着辛望来了再一起吃。别像上次你的吃完了,又盯着人家的。”

纪念广场的地砖并不算太大,可是做工十分精细,基本看不到缝隙。这原本是优点。但是对于此刻的他们,却是非常的不利。这意味着他们必须一直跑到花坛才算安全。而他们现在距离目的地,大概有十块石砖的距离—这相当于八百到一千米。身体健康的人全速奔跑,也要花费大约四分钟。

司少朗笑着说“好”。

他们跑过了大约四五块地砖,地面传来的震感越来越强烈,以至于三人落脚越来越不稳,有时还会摔跤。小钟希摔倒了什么也不问,一骨碌爬起来,憋着眼泪继续跑。

“爸爸,辛望今天值日。我们等等吧。”粉白可爱的小姑娘钟希左手牵着妈妈,右手牵着爸爸,乖巧地请求。

见女儿表现得很坚强,司少朗心中稍安。他回头瞄了一眼:乌乌压压的人群从视野的尽头飞速地“上涨”。他们宛若海啸的第一道浪从海际线那头慢慢卷来。难以计数的脚,正迈着欢快的步伐向他们跑来。它们有的穿着靴子,有的穿着运动鞋,有的穿着高跟鞋,有的穿着皮鞋。但无论是哪一双脚,对此时的他们来说,都相当于一艘大型的游艇。它们从天空而降,一艘又一艘,声势磅礴地砸在地面上。

金砖区小学门口。

跟着他们跑的几个人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满脸惊恐地大叫着,脚下一再加快了速度。但是在距离花坛还有二又四分之一块石砖的时候,海啸般的人群赶上了他们。

下午五点太阳就开始下沉。淡淡的红色余晖浅浅地顺着地平线抹过,仿佛金鱼张开薄薄的鳍,如蝉翼纤透却半点不失明艳。天空还没有完全暗下,可路灯已经一条街一条街地亮了起来,像提前挂上了一串又一串售价不菲的珍珠。许多居民下班和放学后都没有回家,或是和家人,或是和恋人,或是和同事,或是和同学,三五成群,前往纪念广场。

如果有人注意到司少朗,就会发现他是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作为刺玫城曾经的编剧之首,司少朗向来会提前思考可能影响剧情的一切“客观因素”。所以在人群接近的时候,他提前十秒找准位置,和女儿一起闭上眼睛。只有妻子微睁着眼睛,紧张地观察从身后排山倒海般压来的人群。

造生节的时间注定了楚中的每次狂欢都难有一个很好的天气。但今天的天空却是意外的晴朗。

与他一同逃亡的几个人,完全不理解司少朗一家在干吗。他们满心疑惑,却也不敢停下来,仍旧向前跑去。

可是他畏惧的哪里是其他人的想法。他畏惧的是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不知道何时就会遭到无可挽回的破坏。畏惧的是与他站在一起的人,不知道何时就会离他而去。畏惧是他已经硬挺了五年的纸原平等,一朝化为泡影,变成一个实实在在的笑话。

他们身周的光线突然被无数条行进的腿完全挡住。黑暗一瞬间降临了。

原来连轻音都看出他深藏在内心的畏惧了。

跑到最前面的几人刹那间什么都看不见了。无论他们把眼睛睁多大,无论他们多么用力地眨着眼睛,视网膜上都只剩下一片杂乱的黑色和五颜六色的光斑。巨大的脚就在身边交错攒动,但他们却完全看不清。这不过十秒的假盲若是在平常根本不算什么,可在当下就是致命的。

简墨怔了半晌,他……是在畏惧吗?

“啊—”“啊—”接连两声惨叫响起,接着又是第三声“啊”。叫声只是刚刚跑出了主人的喉咙,就消失了。

轻音把石子往桌上一拍,瞪着他:“你现在怎么这么优柔寡断,怕这个怕那个。从前你可不是这样。救梅络,查万山席主,闯丧尸群,写流转码纸人,联手纸盟……”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你想什么做什么,何曾畏惧过其他人的想法?”

感觉眼皮上的光线由亮入暗的那一刻,司少朗就睁开眼睛。他和女儿拉着还处于假盲状态的妻子,小心翼翼地移动着。直到十多秒后,妻子视力也恢复正常,他们才再度试图向花坛行进。

“事关重大,我需要慎重考虑。”简墨苦笑着说。

这个时候,司少朗一家的附近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不愿去想,与自己同批变小的游客现在都怎样了?是和他们一样继续躲避着来来往往的脚,还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脑海中,无邪微弱的声音还在继续。但这提醒对此刻的司少朗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了。

简墨的神经对那两块在空中跳跃的小石子十分敏感,也能听出轻音语气中的威胁和不悦。可惜时机真是没有最坏,只有更坏的。一个月前他觉得以当时和纸盟的关系,不是接收横海的好时机。可谁能想到,一个月后的情势反比那时候更糟一百倍。

距离第一批游客“变小”已经过去大约四分钟。救援还没有来。

轻音手里抛着两块小石子,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别岔开话题,我都在楚中待了一个多月了。你到底考虑好了吗?横海你真的不要?”

楚中过去数年狂欢庆典年年人数创下新纪录,却从未出过骚乱,可见组织者对安保和秩序维护管理的严格。司少朗想,或许异能阵影响的不仅仅是身体大小,还有异能阵中异级的异能。他想起自己打不通的电话,又加上一条:还切断了向外的通信通道。重简方略被困在广场的人很可能无法传递消息。而未被困住的人,此时根本还没有发现这里的异常。

“今天晚上纪念广场有造生节的庆祝活动,你不如一起去看看?”简墨对轻音认真地建议。

广场快要站满了,脚步移动的速度自然而然缓慢下来。司少朗一家人有了更大的信心。现在他们距离花坛只剩下四分之三块石砖的距离了。也就是说,他们只需要越过一双,最多两双脚,就可以抵达花坛。然而就在他们满怀希望的时候,附近传来一阵骚乱。

他爸的话真的是一点也没错。谨慎,任何时候都不嫌多。

“小宝,别跑!!等着妈妈!”三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什么,一双属于孩童的双脚蓦地出现了。

纸盟许多成员死在逆化程序中,简墨没法理直气壮地说自己一点责任也没有。要怪只能怪他那时太过天真也太过愚蠢,真把李氏造纸研究所的所长当成一位和蔼无害的长辈。能够走到泛亚第一的造纸研究所最高位的人,怎么可能是一名纯粹的技术人员?

尽管这个孩子只有两三岁,但他这一脚落下,对于司少朗一家来说与泰山压顶无异。司少朗虽是异级纸人,可他的天赋对这种场面根本毫无所用。此时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一把推开妻子,一手环住女儿向一边跳起。剧烈的撞击从后背传来,司少朗高高飞了起来,人还没有落地,就没了意识。钟希在落地的那一刻,也摔昏了过去。

他坚决要求韩广平禁止试验这项技术,后者当时答应得就十分勉强。而现在看来,韩广平已经完全放弃了这项承诺。也是,对方答应他的时候,以为他即将回归李家。然而时移世易,一个和李家毫无关系又处处损害李家利益的人,韩广平难道还得对他说话算话不成?

小孩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笑着咯咯地跑了过去。而他的身后,一个年轻的母亲急忙追了过来。

简墨在李氏的地下资料室中待了一个月。他清楚地知道,李氏为了谋求最准确最精细最完善的试验结果,舍得付出怎样“慷慨”的代价。他刚刚琢磨出逆向天赋赋予这个概念时,根本没考虑过去实践它。但当知道那几张纸到了韩广平手上后,简墨便觉得隐隐不安,待深入思考试验所需的全部条件后,心中便满是骇然。

她的脚再度向司少朗一家三口踏来。还趴在地上的钟小洁望着昏迷的父女两人,绝望地尖叫起来。

魂力波动量级,即综合天赋高的,低的,较高的,较低的,不高不低的……已知天赋表现不同的,造纸的,科研的,画画的,弹钢琴的,跳舞的……还有已知天赋表现程度,强烈的,微弱的,比较强烈的,比较微弱的,完全没有的。成百上千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层面,反复验证的数据,最终汇聚成李氏造纸研究所地下资料室里无数试验档案中的一册。

下一刻,年轻母亲的动作忽然变得无比缓慢。她一脚离地,整个人在离地不到五厘米处腾空。黑色鞋子仿佛天空的云朵一般,以极缓慢的速度从她的头顶移过。

如果要将这项技术的危险控制到最低,必须进行大量的试验。而这项试验需要的不仅仅是纸人,还有大批的原人。

“站得起来吗?”

这才是逆向天赋赋予真正危险之处。

钟小洁仰着的头忙向声音来源看去。一个年轻男子上下打量她两眼,判断她并无大碍,便快步向司少朗和钟希走去。他一边走一边说:“我把时间流速调慢了。但这支撑不了多久,你们还是赶快换到安全的地方去。”

而成功的432名异造师中,有多少尽管逆向赋予成功,原有天赋却被摧毁了呢?若非最后进化方向得到调整,让丧尸天赋释放,造纸天赋回归,结果又会如何?另外,一个丧尸级别的天赋转换,这批泛亚顶尖造纸师尚有能力负担。可天赋普通的人呢?假如一个原人,综合天赋正好只有普级纸人的水平。这时让一个异级纸人对他进行逆向天赋赋予,会发生什么情况?是失败,死亡,还是原有天赋被摧毁?

等到钟小洁三人终于都安全抵达了花坛上,广场上又第三次站满了人。

被成功纠正进化方向的432名异造师,是逆向赋予的最好案例。但是要知道,还有不少异造师是死在了角逐赛里的。这部分造纸师在变为丧尸后,有的是被安保人员或者选手保镖击毙。但谁又知道,其中有多少实际上是死于失败的逆向赋予?

司少朗骤然醒过来。他并不是自然苏醒,而被脑子里猛然拔高的声音吵醒的。

虽然没有条件完全相符的先例可考,但是逆向天赋赋予很容易让简墨想到二次写造—一万五千多个案例曾经有过数据,二次写造试验中的纸人,90%天赋没有变化,8%当场死亡,1%或者原有天赋下降,或者新天赋赋原指数低下。

“少朗!”钟小洁惊喜地叫道。司少朗用手指制止了她,专心捕捉着无邪的声音。

其次,纸人对原人的逆向赋予,就一定会成功吗?

“你是在听无邪市长讲话吗?”

首先,原人想要借用异能,一定需要纸人作为“连接”。假设你正面打不过被逆向天赋赋予过的原人,必定会去攻击那个作为“连接”的纸人。因为那是绝对的软肋。而这一点原人同样想得到。所以为了保障自己异能可用,他们一定会将纸人藏到任何人找不到的地方—或者干脆将其深度冷藏,终其一生就像一件死物,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即便有重见天日的一天,等待纸人的也是死亡。这对纸人而言,就是彻底的灾难。

司少朗惊讶地望着妻子:“你也听见了?”

当年他之所以没有将这项技术继续研究下去,原因有二。

“刚刚一直在说呢。不过现在没有了。”钟小洁一脸羡慕地望着广场说,“她真的很了不起。能让那么多人听见她的声音。”

简墨看完报道,一面心情更沉郁,另一面也微微松了一口气:看来事后自己送去的那封信,阿文还是看进去了,没有将逆向天赋赋予的事情公之于众。

“那么多人?”司少朗胸口以下都没有知觉,脖子无法转动,眼角余光也只能看到附近几人。他惊讶地发现这些人都在原地一动不动。

纸盟虽然损失惨重,但也逐步控制住局势,地盘没有进一步损失。血库从此不再允许造纸师进出,并且将所有的造纸师清查了一遍。凡是与造纸管理局有勾结嫌疑的,一律处死。《纸人新报》甚至将处刑时的血腥照片赤裸裸地刊登出来,宣告造纸管理局阴谋的破产。

“是啊,广场上的人听到了她的声音,都乖乖听她的指令,站在原地没有挪动位置。广场外的人,也在她的安排下,慢慢地撤离。”

接下来了一个月,泛亚又恢复了宁静。

司少朗听着妻子单纯羡慕的声音,心下却十分震撼。

就在两人离开的前一秒,他恍惚看见层层人群背后,一个长相老实的青年正望着他,脸上挂着似怜似讽的笑容。

纪念广场大约同时可以容纳六千人。若想让广场上所有的人都按照她的指令行动,无邪至少得让一半的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而现在广场之外的人居然也在按照指令行事!他们这位市长到底能同时与多少人的内心对话?刚开始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明那么微弱,他估摸可能只有几百人听到了。她这是找到了什么援助方法,还是在……透支异能?

包围过来的纸盟成员越来越多,即便简要再雄辩,也敌不过一群失去理智的愤怒人群。简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

所有的异级纸人都知道,异能透支的后果极为严重。

简墨很想问问,这是不是真的。可声音到了嗓子眼,却完全发不出来。阿文根本不想听他说话,转头推开包围的纸盟成员,头也不回地走掉了。

人类的体能一旦出现严重透支,身体会自动触发休眠机制,强行“断电”,避免透支到无可挽回的程度。所以经过精心调养,主人大多数后期都能够恢复。但异能一旦出现透支,除非马上危及身体,休眠机制通常不会被触发。主人一切行动由意识主导的。只要意识要求,透支行为就不会停止。因此最严重的后果往往不仅是昏迷,而是死亡。

他曾经的这位老板娘是一个温柔坚强,永远充满活力的女性。在少年时期,童小琴曾经给予他许多帮助,尽管其中一大半都是在“被骂”中进行的。后来她又在自己和纸人独立组织之间巧妙斡旋,多次缓和了本要爆发的冲突。这样一个人,就这么……不在了?

就在司少朗思索之时,钟小洁的声音突然吃惊地说:“那是什么?”

简墨呆了。

纪念广场的上空,忽然飞来一个发尖如火烧般通红的男子。他四肢敞开,黑色宽大的衣服在空气来回摆动,宛若蝠翼。男子猖狂地大笑,对下面的人群说:“你们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了吗?”

“小琴姐也死了。”阿文终于开了口。只不过声音很轻,也有些抖。

或许是回应他的话,下一刻广场的人群又消失了。不,或者说是被缩小了。

这位素来在自己与葛乔之间积极转圜的文主席,此刻眼神木然地看着他,对葛乔惊天动地的咆哮没有任何阻止的意思。大约当了这么多年的和事佬,他也觉得疲劳和厌倦了。

男子满意的眼神里,狰狞和暴戾织成了一张收割人命的锁魂网:“简墨害得我纸盟十几万士兵尸骨无存,这都是他应当付出的代价!”

想到这里,他习惯性看了一眼阿文。

他抬起手,重重地打了个响指。

快八年了,一切还在原点,没有丝毫改变。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广场外陡然响起。

他忽然感到身上有些刺刺的疼,就好像众人投过来的目光之矢透过了厚重的冬衣,真的扎到了他的皮肤上。尽管与纸盟的合作这么久了,但是他们的关系似乎还停留在从前—为纸盟撰写流转码纸人天赋构想的时候。

人群顿时发出骇人的尖叫,向四方逃窜。最靠近广场的人,本能地向“空荡荡”的广场里冲进去。后面的人得了空隙,也相继跟上。虽然其中也有人听见无邪的指令,觉得广场不对劲的。但脚步稍一迟疑,就被身后的人挤倒,然后无数双脚从身上踩踏过去。其他人见状,哪敢停下脚步。

谁肯听他讲?谁会相信他?简墨再次清晰地感觉到:立场,是多么重要的一样东西!立场不对,说什么也是枉然。

幽暗的星海之中,成百上千的透明或半透明的晶体,成百上千的亮点和光团,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融了一片又一片……就好像有人鼓起腮帮子,吹熄了一排排的蜡烛,再打碎了一架又一架水晶灯。

可说什么呢?说他除了发现逆向天赋赋予,什么都没有做。这都是李氏一手操作的?说逆向天赋赋予隐患太大,他根本就看不上?还是说逆向天赋赋予如果要进行研究,对纸人和原人都会造成伤害,他连试验都不可能启动?

在人群疯狂逃窜的时候,无邪几近嘶哑的声音仍在拼命地喊:“不要来广场,不要来广场,有陷阱……”

简墨向来不善于在众目睽睽下讲话,更不用说还有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的唾骂声和指责声。他本能地想要立刻逃离这嘈杂又充满敌意的空气。但他的喉咙里,又有一万句话想要说。

一切从发生到现在,还不到七分钟。

简要还在为他据理力争。但他张了张嘴,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待在连家小楼中的简墨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被轻音质疑的目光盯得如坐针毡。有简要在,轻音不能真的对他做什么。但是简墨也不能赶轻音走。

待听到葛乔的话,他们又惊又怒,齐齐向简墨和简要投来憎恨的目光。有人唤来了同伴,跟着同伴又呼叫更多同伴。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横飞的唾沫和挥舞的拳头恨不得都飞到简墨的鼻子上。他们眼神中闪动的光芒,脸庞上汹涌的怒火,如同刀剑上闪耀的金光,纵横交错,密密麻麻……仿若一锅杀气腾腾的浓汤,要将两人淹没在其中。

这真的是一个难熬的夜晚,他无奈地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墨现在分外希望连蔚能够快点回来,好打断这个尴尬的场面。

纸盟的成员听到动静后,陆陆续续地围了过来。

老天仿佛听到了他的祈祷,打断场面的事情发生了。只不过不是连蔚回来了,而是毫无征兆的爆炸声。简墨一怔之后,立刻弹了起来,趴在窗户上循爆炸声源看去—正是他最担心的纪念广场。

“……”

“简要。”简墨心中猛沉,立刻大喊。

葛乔盯着简墨,恨不得生啖其肉:“你不提醒我还忘了!丧尸母的原文也是根据你的小说弄出来的!简墨,你可真是了不起!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人,就死在你那轻飘飘的几张纸上?你就像个超级祸害一样,随随便便写两笔,就有数不清的性命排队给你糟蹋完了—你是不是觉得挺骄傲,挺自豪的!!说吧,你和李家还酝酿着什么阴谋,还藏着什么诡计?我求你别再打着狗屁‘纸原平等’的招牌,把我们当白痴一样耍!!”

简要不用吩咐,已经从他身边消失。

简要脸上礼节性的微笑也懒得维持了:“葛主席是不是忘记了,如果你没有让人弄出丧尸母来,我家少爷根本就不会发现逆向天赋赋予。”

在无邪的声音传递到广场外的那一瞬间,纪念广场附近的安防机制就启动。

“二十个大区,整整二十个大区的异级,还有不知道数目的特级,全部逆化了!!你知道这是多少条人命吗?你知道他们……他们都是多么勇猛的战士吗?你知道他们曾经取了多少敌人的性命,攻下多少城市吗?没想到到头来,竟然连个像样的交手都没有,就他妈的像虫子一样,被政府军‘咯嘣’一脚踩死一片。死得那么轻飘飘,死得那么不值钱!”

所以除了葛乔出现后制造的那一场爆炸,再没有后续。不过他的本来目的就是为制造恐慌,然后等混乱在人群中不断地传递和扩大。踩踏现象是会一波波传递的,如果控制不好,就算靠近外围的人也不一定幸免。

四起的烟尘中,葛乔红得如滴血的一双眼睛十分醒目。他胸口急剧地起伏,目光如同要生啖简墨一般:“又是你!怎么又是你!你知道你这次害死我多少兄弟吗?!”

好在在安防机制的运作下,踩踏现象也被限制在极小一片区域。多达50万的外围游客中受伤的不过几十人。即便不幸被撞倒,不到半分钟就被安防人员锁定救出。最终只有两人分别小腿和手臂骨折,剩下的都是皮肉伤。当然被踩掉了鞋子的,扯掉了背包的,擦花了妆的……就没有纳入计算了。

简墨将自己发现逆向天赋赋予的过程说出。正要讲到其中的危害,眼前场景突然一换,耳边轰然一声巨响,震得他耳朵都快聋了。不等简墨反应过来,身体又连续移动了数次,炸裂之声连绵不绝,如影相随……最后他竟直接被换出了房间,双脚落地时仍觉地面颤动。定睛再看,简墨才发现适才所待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

半小时不到,外围的五十万游客就被疏散离开。

他艰难咽了一下口水,勉强点了点头:“如果是我想的那种情况,确实有这个可能—”

简墨才赶到纪念广场附近,便被早一步赶到的简要拦了下来:“别过去—是微观世界。”

阿文注意到简墨陡然变化的眼神,立刻追问:“真的有原人可以拥有异能?”

就像一只厚重的古钟当头砸下,他顿觉脑子里一片嗡嗡,身体一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占据。亲身经历过微观世界的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到,在人流如此密集的地方发动微观世界会产生怎样惨绝人寰的后果。

“造纸师?异能?”简墨错愕了一秒,正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可话到嘴边,他突然停住了。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件事,然后马上意识到,它可能被人变成现实了。

“多大面积?”简墨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也是我们觉得可怕的地方。”阿文注视着简墨,“这几名造纸师,都拥有异能。”

“整个纪念广场。”简要神色凝重地说,“刚刚问过,上去了三波游客。第三波进去的时候,无邪才勉强将心语送到了异能阵外。大家才知道出事了。安防系统一启动,葛乔就下令缩小了第三波,接着制造爆炸,逼迫附近的人再次逃向广场。安防人员逼走了葛乔,破解了微观世界。这次发动者有一百人,新增了人员可进不可出的作用—”

以纸盟一直以来对待造纸师的态度,后者会被李家收买,简墨一点也不奇怪。只是现在并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他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疑点:“这不太可能吧?那么多诞生纸进出,难道你们都没有人发现?”

“停!你直接说伤亡情况。”简墨打断他,但马上又摇摇头,“不,我亲自去看。”

“逆化诞生纸的是几名血库的造纸师。他们被李家收买,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偷出诞生纸,进行逆化。”

简要面色一僵。他就是不想简墨亲自去看才在这里阻拦。可是望到简墨的面色,他也知道自己是拦不住的。

简墨有些意外这么快就有实质性的进展,不过还是十分欣喜:“到底是怎么回事?”

洁白如玉的纪念广场,此刻宛若人间炼狱。

阿文神情还算镇定。他说:“暂时控制住了。我们已经发现敌人逆化诞生纸的线索。只是感觉有些匪夷所思,正想请师兄帮忙分析一二。”

微观世界异能阵解除后,无论生死,人的身体都会恢复原有的大小。所以此时此刻,整个广场的地面上,一米多高,层层叠叠伏倒着的全是尸骸。

简墨习惯性忽略葛乔的表情,只问阿文:“战况怎么样了?”

这些尸骸大多数没有完整的人形。从衣着和头发颜色看,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孩子……有些脸因为痛苦扭曲到了极致,狰狞得仿佛年画上的恶鬼。黑色的瞳孔松弛着,里面空无一物。

简要面色冷了一瞬,但还是维持着礼节性的笑容打开了门。葛乔一脸不爽站在门口,阿文抢在他前面挤进门来,略带歉意地对简墨说:“师兄抱歉,打扰了。”

“葛乔—”

这时,房门突然被重重敲响。声音急促又粗鲁。敲门者显然带了不小的火气。

简墨手指扎进手心,愤怒和痛苦如同毒蛇啃噬着五脏六腑。他一半的血管里流淌着一管管沸腾的岩浆,汹涌着,澎湃着,燃烧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而另一半血管,流淌着一截截凝固的冰碴,如同冷冻的铁质海胆,划拉着他的血管壁,冻得他四肢僵沉,痛得他支离破碎。

三个小时前万千传来情报,纸控区失掉了第十八个行政大区。显然只是发现溃败的原因,并不能让纸盟在短时间内力挽狂澜。

他知道这是纸盟的报复。报复他放掉了谢子韬,让造纸管理局彻底掐掉纸盟进一步扩张的希望。更是报复他将逆向天赋赋予留在了李氏,让纸盟直接失去了二十个大区,牺牲了那么多的纸盟战士。但他多么希望这报复是只针对他一个人。可葛乔太了解他,只是杀死他根本达不到报复的目的。唯有让无辜者的鲜血洒满楚中,才会令他痛彻心扉。

简墨和简要待在临时会议室附近的房间里,等待阿文清查的结果。

尸骸如山,血浸如丝。这丝丝缕缕的红色逐渐在广场的边缘从小溪变成了小河,小河又漫过了马路。广场上空本该绽放的烟花没有绽放,反而弥漫着浓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的腥味。收到消息的市民陆续赶来。惊骇欲绝的尖叫,撕心裂肺的哭泣,呼唤着不同姓名的声音在尸山上空渐渐密集起来,如同燃烧殆尽的灰烬片片飘向云霄……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的时候,魏箜不知道何时走了进来,他看了一眼血库的看守者,意味深长地提醒道:“我仿佛记得,血库可不只是看守的纸人战士能进。”

简墨起初不敢去看。他害怕那一张张脸成为自己挥之不去的梦魇。但后来他又强迫自己去看。因为他要记住,不,他必须记住这些为了他的决定付出了生命的人。这是他的责任,也是对他自以为是的惩罚。

政府军真是不出招则已,一出招就直奔死穴。阿文颇有些头大,如果找不到问题的根源,就意味着此后政府军会持续通过这个办法逆化诞生纸,直到杀死所有异级战士。纸盟军若无异级,在政府军面前与蝼蚁无异。他们就算是用尸山去堆,怕也堆不到占领京华市的那天。

“刚刚统计出的数据,一共死亡20754人。幸存者146人,其中重伤43人,轻伤81人。”不知道何时赶回的万千,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阿文又挑着问了五六个人。可每个人的回答,与范迪都差不多。

简墨才从压抑得难以呼吸的情绪中挣出,忽然想起什么,面色极可怕:“连老师他—”

阿文叹了口气,上前把范迪拉了起来。后者勉强站直,向阿文露出一个感激的表情,人稍微镇定了一些:“我、我们真的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我们所有人都一直是按照血库规定,一天三班,每班三十人在看守诞生纸。哪怕是交班时间,都不会三十人同时进行,避免有人借交班的机会偷窃。而且我们每天都要清点诞生纸数量,核对数目,一直—”他说着说着,眼泪鼻涕都掉下来,“……一直都没发现什么异常。要不然,我们早就报告了……我们真的是,真的是不知道为什么。”

“连老师无事。梅先生走到一半腿脚不舒服,在外面休息一段时间,没能进入广场。”

范迪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但没站稳,便一下子跪趴下了。内心的愧疚和惶恐让这么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好像刚刚被人吼过的小姑娘,努力爬都爬不起来。

简墨的心仍没有放下来,紧跟着追问:“那无邪呢?三十六子?重简方略其他人呢?”

阿文直接点了前排的一个高个子:“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简墨对无邪的能力很清楚。可视范围内千人以内的心语交诉问题不大。可纪念广场虽在可视范围内,广场上人数却已超过五千,再加上微观世界对异级能力的超低微缩倍率。无邪不透支异能,根本做不到将心语送出广场范围。可刚刚简要说,广场外安保人员是在听到无邪示警后才行动的。

会议室又恢复了安静。

这回万千没有马上回答。

葛乔把怒火压了又压,总算是恢复了冷静。他走前对阿文说:“你一查到结果,马上派人告诉我。”

简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皱成一团,仿佛下一刻就要开裂。

“你们都给我—”葛乔见众人脸上皆是茫然和不解,心中更是火大。他正要爆发,却被阿文拦下:“葛主席,你先去处理后续的战斗事宜。这里交给我。”

简要替代万千答了:“常规通讯和异能键通讯全部被切断,所有异级的能力都被压制。无邪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卿济在旁边……看着她没有心跳的。但是也没别的办法。君策暂时凝固了她的时间。希望还有救。”

在搬运诞生纸的过程中,看守者们就将最近发生的事情,不论大小都在脑子里来回搜索了好几遍。然而竟没有一个人想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去看看。”他说。

将诞生纸搬运过来时,这些纸盟战士脸色就是煞白的。能够被挑选出来守卫诞生纸的,即便天赋不是最强的,忠诚度也是最高的。这些战士面对凶神恶煞的敌人都不曾畏惧,可眼前几摞轻飘飘的诞生纸却压得他们踉踉跄跄,甚至有人还摔了一跤。诞生纸在自己的后院中被逆化,作为看守者的他们竟然现在才发现。这不但是极为严重的失职,也是他们最大的耻辱!

不幸中的万幸,青色的百合花还在。

葛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瞪向身后一排排的纸盟战士:“你们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自己管着的诞生纸会被逆化了!!谁他妈地能告诉我?!”

但这个一见面就喜欢挂在他臂弯上的姑娘,此时安静地躺在卿济的膝盖上,双眼闭合,胸口毫无起伏。她妆容精致的脸上还有泪痕,似乎还在为市民最后是否平安担心。泛着流光的银色长礼服,闪动着梦幻光芒的耳环,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又像旧纪元童话中的睡美人。

世人皆知,诞生纸一旦完成造生,便水火不侵,刀枪不入,百毒不腐。即便是异能也无法伤其丝毫。除非,它被启动了逆化程序。

简墨不知道该觉得难过还是觉得骄傲。无邪担任市长已经很久了。楚中居民对她也十分认可。可在他心里,她始终还是那个淘气又爱撒娇的小女儿。可今天他忽然意识到,无邪已经长大了。她早是楚中独当一面的管理者,拥有肩负一城居民安危的责任和意志。

四十分钟后,临时会议室所有的桌子都被摆满。几百摞诞生纸放在上面,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身体多多少少都有破损。

“还活着。”他沙哑着声音说,“全力救她。”

“诞生纸不是我们自己管着的吗?”葛乔额头上血管根根爆出,“彻查血库!”

抱着无邪的卿济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无邪姐,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死。”

莫名溃败的原因,找到了。

这一声哭泣,像是提醒了正沉浸在哀伤中的幸存者。尸山旁或瘫坐或跪地的人们抬起头,望到了简墨的身影。跟着有一些爬起来,向这边走了过来。

阿文一封情报接一封情报地读完,手一直在发抖。当年他亲眼目睹了平靖死亡的全过程—这和那时的情形,是何等的相似!

有的人走了几步便没有再走,只用悲戚到极点的目光呆滞地望着他。这其中有一人,被简墨一眼认了出来—是欧阳。他止不住打了一个寒颤,眼睛下意识在欧阳身边寻找。

“……”

齐眉不在。

“东一百零一区七成异级战士连续出现眩晕等症状。”

简墨嘴唇哆嗦起来,脑子完全转不动了。而这个时候,人群已经怒不可遏地冲到了他的面前。

“东一百区部分异级战士有异能减弱的情况。”

最前面的是一位五六十岁的阿姨,她颤抖的手试图去抓简墨:“你还我儿子……还我儿子!我都说了……一个纸人的庆典有什么好看的……不听,偏要来……要不是你搞这个什么狗屁狂欢诱惑他,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死得这么惨!!我的涛儿呀—”

“东三区部分异级士兵出现精神不振的状况。”

简要挡在简墨的面前,不让人靠近。但他没有用异能拦阻,所以被阿姨一耳光打到脸上,声音非常响亮。阿姨哪里肯善罢甘休,接着又是一耳光,两耳光……

跟着未开战大区的监察报告也陆续发回。

简墨在第一记耳光响起的时候就跳了起来,想要拉开简要。可万千、君策、卿济……在场重简方略的其他成员相继赶了过来,将他围在中间,不让他与伤痛过度的幸存者和陆续赶来的死者家属接触。而后者此刻哪里还有理智和冷静。他们被满心的愤怒和痛苦驱使,或打或推,或踢或砸,拳脚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哪怕身上并无重伤也是。”

老组长为了他的纸人工友,五颜六色为了他的父母,火锅店店员为他的女朋友,图书馆借书员为他的副馆长……

“一开始交战就发现自己的异能效用减弱,之后坚持最多十分钟,便陆续死亡。”

重简方略没有一个人使用异能,没有一个人还手。哪怕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冒血,也没有哪一个避开。他们有的面无表情,唾沫飞到脸上,也不眨一下眼;有的垂眼盯着地面,衣襟被扯破也不管;有的泪流满面,头发被薅掉了一把,也不退一步……他们好似是不害怕殴打,不知道疼痛,就像一个个人形的木偶站在那里。哪怕向这边涌来的人越来越多,却不肯让出一步,让这包围圈露出一处漏洞。

“所有的异级士兵,在政府军发起攻击前,集体出现身体不适,乏力眩晕的症状。”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何时飘来一片薄云。明朗的月亮躲入薄云之中,面目变得模糊不清,似乎不忍心看到此刻大地上悲惨哀恸的场景。

就这样又过去三十六个小时,当阿文派到第三十五批情报人员,终于陆陆续续传回来一条条细微的线索。

不知道究竟过了过久,愤怒的人群终于筋疲力尽。他们恼恨又无力地发现,自己甚至连一根手指都没碰到那个罪魁祸首。而即便接下来花费更多的时间和力气,也是徒劳。意识到这一点,心中还惦念着亲人的人们最后只能叫骂着散开。

“那就再派第二十批,第二十一批,直到把原因查清楚为止。还有—”他顿了一顿,“通知尚未开战的各大区,即刻起严密监察一线异级战士的作战状态。有任何异常马上报告!记得是马上!立刻!一秒都不要耽误!!”

毫发无伤的简墨却觉得更加难受。他浑身颤抖,几乎话不成声:“这……都是我的决定……我的责任。你们不该代我—”

阿文刹那间凌厉起来的眼神,竟刺得葛乔把话剩下的话又咽回去。

简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谁说是你一个人的责任?维护庆典的秩序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吗?保护市民的安全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吗?简墨,楚中不是你一个人在守着的!”

葛乔作为纸盟的首席军事指挥者向来胆识过人,坚韧果敢。可未知的败因和难以计数的伤亡,让他一向坚硬如石的心也开始变得不忍。他声音低沉地说:“阿文,上一次去的已经是第十九批—”

简墨怔了一下。

“来人来人!”阿文思路一清,即刻下令,“再派人去前线,继续调查失败的原因。”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简要身上挪开,移到了万千身上,君策身上,再移到卿济和她怀里的无邪身上,方廖方御身上,镜与百叶身上……还有连蔚、司少朗、钟小洁,以及远处许多他熟悉却叫不出名字和更远处从未见过的那些身影身上。他们中有纸人,也有原人,有造纸师和异级纸人,也有毫无天赋的普通人。他们的身影有的看起来高大,有的看起来弱小,但重重叠叠,巍然矗立,像是苍劲峻拔的群山,又像是固若金汤的城池。

第三,这种武器使用前毫无征兆,使用后又毫无痕迹,有没有可能是敌人提前暗中布置好,而并非与我们的战士短兵相接后才露面。

当他们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过来的时候,简墨忽然发现,之前自己似乎从没意识到,他早已经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重简方略以及重方七十九条,在他不知不觉中为他选好了最忠诚的队友。这一刻,他内心那座摇摇欲坠的大厦,仿佛找到了一个看似微小却牢固无比的支撑点,一瞬间恢复了平衡,随后越发坚定稳固起来。

第二,敌人将战火在各大区推进的节奏控制得十分紧凑。紧凑的节奏的确能够快速占据优势。但这么做的目的,会不会也是为干扰他们的视线,避免他们察觉武器的来历?又或者,是这种武器必须尽快使用,否则就会失效或者被发觉?

纪念广场上悲伤的哭声和呼喊声宛若鬼魅在地狱游行。逝者已矣,但生者还要坚强地活下去。遇难者的遗体等待着辨认,然后被亲人安葬,而不是就这样留在广场上腐烂。广场的状况也需要尽快恢复,避免惊吓到更多的市民。送去医院的伤者需要得到妥善的救治,遇难者家属们也需要得到精神上的安抚和经济上的赔偿……总而言之一句话,楚中现在最需要,绝对不是歇斯底里和自怨自艾。

第一,敌人肯定掌握了厉害的武器。但这武器是什么,现在还不清楚。

简墨不知道努力了几次,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望着自己身边的伙伴们,坚定地握紧了拳头,让还有些颤抖的声音听起来更坚强一些。“好,我们再不提这个。我们马上开始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冷静,冷静。他下意识又想起平靖。如果是平哥,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做呢?平哥一定会先冷静下来,不是慌着组织战力去控制战区,而是尽快查清溃败的根源。

造生节当晚,纪念广场发生的惨案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泛亚。

仅仅三天,他们就丢掉了十五个大区。不是对峙,不是苦战,是彻彻底底的丢掉。比起丢掉了的地盘,让他更为心颤的,是那恐怖得他都不敢去统计的纸盟战士死亡人数。他们每从一个城市退出,那个城市便布满了牺牲的纸盟战士们的尸体。遍地鲜血,却不见狼烟。因为他们败得太快,狼烟根本就还来不及升起。

阿文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完全惊呆了。他竟然不知道葛乔什么时候让血库写造了新的微观世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带着人去了楚中,制造了这一场惨剧。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阿文的精神如同绷得快要断掉的皮筋,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鬓角流下。眼睛因为三天没有睡觉,熬得通红。

短短七分钟,两万余人死亡。其中纸人约六成,原人约四成。照片上尸骨如山,血流成河的场景,让阿文甚至怀疑起事件的真实性。

明明是杀伤力巨大的战士,明明是固若金汤的防御,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脆弱?简墨不明白,身为纸盟领袖的阿文和葛乔更是惊怒非常。他们派去一队又一队的调查人员,竟也是有去无回。

他一秒工夫也没耽误,跑去找葛乔。葛乔对此毫不遮掩,坦然承认了。

然而重简方略毕竟人少势单。就好像将一杯水倒进熊熊燃烧的火堆,完全看不出有多少作用。二十四个小时后,纸盟已经有超过十个行政大区失陷,并且战火继续以每两个小时一个大区的速度点燃,毫无遏制的趋势。

“你疯了吗?”阿文难以置信地看着葛乔,“你去楚中杀那么多人做什么?!”

万千听到这不出意外的命令,讽刺地笑了一声:“希望人家能记得老头子你这一份雪中送炭。”

葛乔反而不满地质问阿文:“才两万人而已。那姓简的害死了我们多少人?要不是怕被你阻拦,只能带上那么一点人,我能翻倍把仇报了!你连这点代价都不肯叫他付,是不是怕得罪那姓简的,白先生会怪你?”他的眼神越来越失望,“阿文,你的眼里是不是只有白先生?白先生无论说什么,你都不敢违背。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份,你的职责?你现在是纸盟的主席,你的责任是尽快建立一个属于纸人的国家,而不是去讨白先生欢心!”

“让我们的人全力援救。”简墨道。

“我没有!”阿文激动地反驳,“我没有为讨好老师就忘记自己的职责。从第一场战役开始起,重简方略就一直与我们合作。最近两次出事他们虽有责任,但也不是有意要与我们为敌。造纸管理局杀了我们的士兵,我总不能不找造纸管理局,反去找重简方略吧。所以我才一直压抑着不满,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处理办法。”

“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他们撤的速度太快,之前已经换了两处地方。上一个在东六十区,但是两个小时前也被攻陷了。”万千回答。

“行,你就证明给我看。”葛乔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接下来对横海的处理,让我看看你确实在为纸盟考虑。”

政府军这边是掌握了什么秘密武器吗?简墨紧皱着眉头:“现在纸盟的指挥中心在哪里?”

阿文看着葛乔离去的背影,心头感到说不出的压力。

万千摸着泛青的下巴:“别说老头子你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怀疑是假消息。”

经过方廖的治疗,无邪的心跳和呼吸重新恢复,但是人却没有苏醒的迹象。方廖说,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至于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后身体各项机能还有天赋是否恢复如初,就只有天知道了。

“一天的时间,整个东五十八区都丢了。附近三个大区也受到了攻击。”他怀疑地问万千,“这情报没问题吗?”

“无邪姐昏迷前跟我说,‘这次过后,爸爸该不会再把我当小孩子了吧。’”卿济对简墨道,“无邪姐早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了。父亲要对她有信心,她一定能醒过来!”

简墨本还在为横海的事情发愁,突然就收到纸盟遭到政府军袭击的消息。这本不是多令人震惊的消息。但让他瞠目结舌的是,纸盟这边败退的速度未免太快了—就好像纸盟军是纸糊的一样。

他接受了卿济的安慰,也接过无邪的一部分工作。曾经给简墨扫盲过的关星星不得不重新回来,只不过这次她担任的是简墨的机要秘书一职。

阿文对一名保镖道:“把这两人救出来。”然后对另一名保镖道,“回血库。”

市政大楼中的气氛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因为纪念广场的惨案,人人胸口都有一团火在烧,恨不得立刻去找纸盟好好算这一笔血仇。但人人也都竭尽全力压制胸口的这团火。谁都清楚,重简方略要与现在的纸盟打起来,只是自讨苦吃,根本没有胜算。

男子将女子往前面一推。女子哭着摇头,嘴唇颤抖得像筛子,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要……走,就一起……走。”

也有遇难者家属和情绪激昂的市民跑来市政大楼,请求楚中向纸人独立联盟宣战的—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简墨当然不可能同意。他出面解释一次,就会被愤怒至极的请愿者砸了一轮鸡蛋。

男子回头又看一眼正在下坠的高楼,咬咬牙再次移动自己的腿,但根本做不到。他镇定了一下,试图笑着对女子道:“你想现在生孩子,我同意了。孩子可能……没有爸爸了,不能连妈妈也没有了。”

鸡蛋自然不可能真的砸到他身上。简墨这么做,也不过是有意给人们一个宣泄情绪的机会。然而这样惨痛带来的情绪,不是砸几轮鸡蛋就能发泄完毕的。最令简墨担心的局面,还是发生了:纸原纷争几乎不再的楚中市,最近又有旧火复燃的迹象。

女子披头散发,涕泗满面,跪在他身边只是摇头。

简墨虽然安排各方全力安抚。但是遇到家中正好有遇害者的,这种安抚非但起不了什么作用,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引起被安抚者的情绪反弹。他正考虑接受关星星的建议,克服自己的社交障碍,开一场记者招待会,向楚中市民公开致歉并声明对重方七十九条的坚持。

男子焦急地试了几下,发现自己根本走不了路,绝望地冲妻子吼道:“你跑啊!你是傻的吗?!”

令人感激的是,造生节当晚还对他步步紧逼的轻音,这两日竟然没有来找他。这让简墨发现轻音其实也有善解人意的一面。

坐在地上的孕妇已经吓蒙,下意识护着自己的肚子,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被震倒在旁边的丈夫一刻也没耽误,一骨碌爬起来就跑。跑出去五六米,他惊觉妻子没有跟上来。回头一望,犹豫了一下,他又跑了回去,把不能动弹的妻子死命拖起来。两人一起向宽敞的地方逃去。只是仍旧晚了,丈夫被一块跌落的玻璃扎中了大腿,妻子也被划伤了胳膊和后背。

可惜,这只是简墨一厢情愿的想法。就在他忙着为记者招待会准备发言稿的时候,简要和万千正为了轻音的事,发生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

阿文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完整笔直的道路在无形之力的作用下,瞬息之间就变得支离破碎。华丽气派的建筑发出可怕的炸裂声:外层的广告牌、透明的玻璃墙开始变形,跟着纷纷从高空坠落。不明所以的路人此起彼伏地尖叫。有的麻利地找个角落,抱头趴在地上;有的四处张望,找到自认安全的方向逃走。

“轻音这几日去哪里了?”简要好不容易堵住万千,直接把他拎到了唐宋,甚至为了防止这个家伙逃跑直接用上了空间隔离。

他脑中飞速地分析着这个计划的利弊得失。突然地面一阵剧烈震动。阿文猝不及防,向旁边跌去。幸好跟着他的保镖及时出现,将他带到半空中。

万千见跑也跑不掉,开始耍无赖:“我怎么知道她去哪里?这两日我查微观异能阵的漏网之鱼都忙得要死。谁会去管无关紧要的人!”

在这一点上,魏箜的确没有对他撒谎。阿文警惕心稍稍降低,暂时抛开其他因素,开始思考起这个方案本身:通过流转码窃取纸人诞生纸的方法被破解,意味着纸盟想要再像从前那般快速扩张,是再无可能的事情。此后若想再取得新的地盘,纸盟不仅得付出巨大的代价,胜负也在两可之间。而魏箜的计划不但降低了纸盟的投入,还提高了成功的几率,是极令人心动的一个选择。

“作为情报负责人,你不会不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抉择就是横海的归属问题。这个时候你跟我讲轻音无关紧要?我倒是想问问你的专业操守在哪里?”简要冷笑着问。

魏箜坦坦荡荡地回望着他:“文、文主席,我可从来没有向您掩、掩饰过我的目的。”

万千听出简要语气里不容回避的强硬,当下也不客气了:“我就是不知道,怎么了?”

阿文猛地停住了脚步,盯着眼前这个面相老实的青年,内心升起前所未有的警惕:“你一直跟着纸盟就是为了这个计划?”

“你是不是去找轻音,让她主动转投纸盟了?”简要也不发火,观察着万千脸上细微的变化,“她不同意。所以,你干脆软禁了她。”

魏箜早在合作之初就与他说过这个方案,但是当时他还劝魏箜目标要现实一点。因为这个方案光是实施前提就像在痴人说梦。可阿文这个时候才发现,自从魏箜告知他这个方案后,泛亚局势步步变迁,原本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实施前提,竟都在向他曾描绘过的情形靠近。

万千顿时不说话了,把自己的一张脸变成面瘫。

“对、对。”魏箜马上肯定道。

“轻音是异三级纸人,又是单一异能。你虽然与她等级平级,却不适合正面对战。所以,”简要盯着他目光一瞬不转,继续分析道,“你还联合了其他成员。”

“哪个方案?”阿文凝神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有了些印象,“你说的那个占京华,灭李家的—”

“让我猜猜还有谁?郑铁,当初反对接收横海最激烈的一个,应该有他。方廖,他是治疗师,可能帮不上什么忙。方御?方御人老实,一向不会拒绝朋友,而且他的防御型异能正好克制轻音,应该也有他的参与。镜和百叶,镜最重视的就是百叶的安危。他当然不希望横海带来任何威胁,虽然他的异能派不上用场,但是百叶的书冢—”

“我、我知道,文主席碍着白先生的情面,发愁怎、怎么处理横海的事情。但是泛亚、亚这么大,您何、何必就盯着一个横海呢。”魏箜笑嘻嘻地说,“为、为什么不考虑一下我曾经向您提过的那个方案。”

“够了!”万千大喊一声,他抬起头,“你不用再分析了。”

阿文似笑非笑地看了魏箜一眼:“你消息也很灵通呀。”这面相老实的青年虽然总是殷勤客气,对纸盟也算是尽心尽力。但他莫名总觉得,对方是在用某种算计的姿态看着自己。

“除了你,还有现在在诊所的无邪和方廖,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都参与了!”

“文主席是、是在想横海的事吗?”

简要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射出的光芒瞬间变得灼人起来,刺在万千的脸上让他下意识地低头避开。

阿文侧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魏箜走在了自己旁边,便回答道:“房子里有些憋气,出来走走。”

“你想干什么?”

“文、文主席,你在看什么呢?这么专、专心?”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一次是七年前,你偷偷瞒下纸人欺凌原人的消息,给关了一个月禁闭。你居然还不反省。这一次又想做什么?”

女子被丈夫一席话堵得无言以对,可仍旧一脸委屈。她甩开丈夫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不要钱似的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路人原是看热闹,但见事情吵到纸人身上,神色都微微一变,赶紧走了。

简要死死盯着自己这个弟弟。万千是造父的第二名造纸,也是他最熟悉同时最信任的纸人。一直以来,简要都认为自己是了解万千的。但他没有想到,如今领着重简方略核心成员,与简墨的意志对抗的人也是万千。

男子被妻子说得面色一阵红白,声音也变得凌厉起来:“平安团圆?你真的认为不当造纸师就能团圆平安?我们隔壁阿姨家什么情况你清楚的吧?两个孩子都是非天赋者。她丈夫被纸人打瞎了一只眼睛,人家可赔过一分钱?她的两个孩子,在学校里被纸人学生抢了中饭的钱,生生饿到放学回来直哭你没看见?第二天自己带了饭过去,又被嫌弃没有带钱,饭盒也给砸了,你不知道?”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万千低着头,不见嬉皮笑脸的狡辩,只剩抵死不说的倔强。空气像一个胆小的孩子,瑟瑟缩缩躲在角落,连带动一根头发的勇气都没有。唯有漂浮其间的微小尘埃,仍胆大包天地在简要的睫毛上轻轻地扰动。

男子热切地望着自己的妻子。女子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瞪着他:“你这段时间就因为这个高兴?你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几天都睡不好?当造纸师有什么好?!十六岁就要一个人住到血库里,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还有,这几个月是不打仗了。可你知道到什么时候又开始打了。一旦开始极限造纸,他能活多久?还不如像我们这样,累是累点,苦是苦点,起码全家能平安团圆。”

“我很早就说过。”他望着弟弟,无比认真地重申,“重简方略一切从‘简’。任何决策、任何抉择,都要以他的意见为准则。这个原则面前,无论什么都必须靠边—”

“如果我们的孩子是异造师,你想想,他的未来会多么光明!还有,长凛市对每对生出异造师的父母,奖励可是一套两百平方米以上的房子呢。还有我们的工作,也能申请到更好的职位。可要是我们孩子现在出生,最多是一个特造师,甚至可能是一个普造师,那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亲爱的,你仔细想想?”

万千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如果他没了呢?”

也就是说,足月生产前,胎儿在母亲腹中每多待一天,魂力波动得到的增长比他出生后要多得多。

简要一怔,只听见万千继续说:“如果他的决定,已经严重到危及到他自己的性命了,你也要听之任之?!”

纸盟辨魂师在数年的观察中发现,胎儿在母亲腹中大约六个月左右开始萌生魂力波动。魂力波动的体量在分娩前成长速度最快。早期最高可以达到隔日翻倍的程度,中后期则会缓慢下降。而孩子出生后,这个速度就下降得很快。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公开数据也有记载,一个人天赋测试时的魂力波动量级,与他出生时的魂力波动相比,大多没有超过两倍。

万千终于爆发了。他插着腰,在房间里气势汹汹地来回走了两个圈,又在简要面前站定。

阿文听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那个女子腹部,眼神也认真了些。

“流转码纸人一事曝光,他和李家彻底决裂。如今又收下横海,等于自绝于纸盟!往后他还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你想象不到?这样下去,谁能保得住他?!”

“可是辨魂师不是看过了,说我们孩子的魂力波动比其他人都要强,将来很可能是一个异级造纸师。”男子说到这里,眼神里都不禁带上了得意。

“简要,我一直以为你是把他的安危放在这世界上一切事情的首位。但你现在的所作所为让我不得不怀疑,你表面上是在帮他实现理想,实际上不过是在利用他来实现你自己的理想?!”

“可是什么可是?!”

简要愕然,嘴唇微张了张。一向条理清晰口齿伶俐的他,头一次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分辩。

“可是—”

“纸原平等算得了什么?楚中安宁算得了什么?这个世界上其他人是哭是笑,与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为孩子想?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五个月查出癌症晚期,多拖一天就多一天风险。可我不吃药不治疗,不就是为了他能够顺利生下来吗?现在孩子七个多月,发育得很健康,提前出生有什么问题?”女子说着说着眼泪都流下来了,“医生都说我不能再等了。再等孩子就没有妈妈了。”

万千身体前倾,把脸凑到简要面前,冷冷地逼视他。

男子见周围路人都投来目光,连忙低声下气地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孩子在肚子里多待一段时间不好吗?你也是当妈妈,怎么不为孩子想想?”

“简要,我和你不一样。这些年你一直在他身边,而我一直在外奔波周旋。我不怕在生死须臾之际被人识破身份,也不怕身陷囹圄遭到严刑拷打。我不畏战,亦不惧死。我唯独怕的,是某天一回头,发现家……没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我死是不是?”一个看上去至少怀孕七个月的女子,一手扶着墙,一手扶着腰,对貌似她丈夫的男子愤怒地大叫。

简墨在市政大楼里没发现万千。

阿文心里最终否定了这个可能,接着又陷入新的思考中:可如果不是对这不满,老师到底对什么不满呢。突然,附近一阵刺耳的喧哗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一起讨论横海的事吗?”他左右看看,“万千怎么还没来?”

的确,那些纸人的行为不能说是正确。可老师也是纸人,他应该可以理解自己。战争还在进行,如果他太过压制,只会打击纸人战士奋斗的积极性,于纸盟的发展有弊无利。简墨……师兄之所以能够在楚中搞那一套纸原平等,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打仗。单纯应对过往的积怨,自然要比自己容易得多。

简要在简墨左边坐下,环视了一眼会议室的众人,然后回答道:“他在关禁闭。不用等他了。”

这样的纸盟,老师到底有什么不满意?阿文站在十字路口,一个可能的猜测在心头浮起来—难道老师是对《泛亚之声》报道的事情不满?

在座其他人面色瞬间都不自然起来:或是震惊,或是尴尬,或是心虚,或是不满。他们有的眼神回避,有的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人发言。

除了交通系统,纸控区的医疗,教育,紧急救援等等,在他的努力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改进。这些变化不但得到了纸控区居民的极大拥护。便是原人也挑不出错来。

唯有简墨不解道:“关禁闭?为什么?”

纸控区的交通事故死亡总人数连续五年不超过千人。这得益于血库六年前研发的交通安全保障异能阵在各地的落实。从技术角度来说,原控区的造纸师们不可能做不到。但在原控区,多数异级纸人都是为各大造纸家族和组织服务的。这种公共事业上的投入,在他们眼中是没有价值的。权贵和造纸师出行,无一不有异级保镖跟着。就算遇到交通意外,也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简要正要入正题,突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关星星探出脑袋:“简市长,纸盟的文主席来访。他想要见你。”

老人如同没有看到即将到来的车流,车流也好似没有看见有人正在通过。就在最前面的车距离两人只有五米的时候,斑马线如有灵性一般,突然抬高。车流从斑马线下畅行,如船过桥洞。两名老人在距离马路两米高的斑马线上走着,如履平地。等到车流离去,斑马线重新回归地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在总理府下发的任命书上,楚中的市长仍是简墨。因此市政工作人员,对原控区的公文上仍称他为市长,无邪则是副市长。而对纸盟这边的公文,则以重简方略中的职位称呼。

那里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和一个盲人婆婆。后者搭着前者的肩膀,两人正慢吞吞地一起踩着斑马线过街。他们行到路中央的时候,对面的交通灯变红了,另一个方向的车流也启动了。

稍作考虑后,简墨便起身说:“你们先处理自己的事情,我去见见他。”

阿文的目光落到旁边的马路上。

阿文在会客室中,手指轻轻摸着招待者送来的茶杯,琢磨着此行的目的。

十一月的长凛市已经非常冷了。他裹了一件又长又厚的鸭绒服,去长凛市很有人气的一条商业街上闲逛。今天是周末,来的人比平常要多很多,但很少有人在室外。他们要么找一家餐馆坐下,解开厚厚的外套,边吃边聊,要么在走廊都有暖气的大型商场里慢慢闲逛。明亮的灯光,隔着彩色玻璃透出来,让人觉得那颜色似乎都是暖洋洋的。

他本以为楚中死了那么多人,简墨很快会来找他—厉声质问,或者是变相服软。然而等了整整两天,他只收到楚中计划如何抚恤亡者,如何照顾伤者,以及暂时关闭纪念广场的消息。《楚中早报》还公开了为首肇事者的身份。但对于如何“处置”葛乔,却一字不提。

老师走后,阿文也离开了血库,到外面散心去了。

师兄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阿文捉摸不透,索性不再等待,直接来了楚中。

阿文愣住了。纸盟是他耗费了漫长的心血建立起来的。这个过程中每一个决策,每一个步骤,都有他精思细琢的决定和身心俱投的参与。老师问他喜欢不喜欢,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因为休息不好,他这位师兄的眼下一片青黑。不过得到自己来访的消息便这么快来见他了,阿文心中微微安定了些。

简东微怔。大抵觉得这问题不太好回答,他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又望了望地板,然后选择了一个认为合适的回答:“阿文,你也是纸人,你喜欢现在的纸盟吗?”

“师兄,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前两日的事情我事先并不知情。我本想选一个更好的处理方式,但是—”阿文试探着说,“葛主席一向脾气急躁。我……很遗憾。”

阿文低着头:“老师……是不喜欢纸盟吗?”

简墨却开门见山地问:“文主席,你今天来是为横海的归属吧?”

“阿文。”简东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熟悉的斜十字疤痕让这名青年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下,“这些年,你和葛乔一起领着纸盟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单从能力上来讲,你已经出师了。所以不要像刚入门时那样,总想着要听我的意见。或许我说的是真话,或许我也在骗你。如何判断,下一步该干什么,这些你应该自己做决定。当然,这些决定同时也需要你自己承担后果。”他说到这里,不由得笑了一下,“这一点上,你两个师兄都比你要有主见得多。”

阿文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该层层铺垫避免冲突的一方,却竟然率先直奔主题。也罢,既然师兄不想左拐右绕,他也没有必要遮遮掩掩。

阿文有些着急:“老师,我没有怀疑—”

“正是。”他回答,“师兄考虑得如何?”

“我知道你们会怀疑什么,毕竟这个结果是个人都会怀疑。”简东重新拿起帽子,“我只负责将事实告诉你们,其他的都由你们自己。”

简墨望着他,神色冷淡:“我只有一件事要问,如果横海归纸盟,会变成下一个长凛市吗?”

阿文愣住了。葛乔却一点也不意外,嗤笑一声:“白先生,你这掩饰实在是很不用心。”

阿文神色一凛,不悦地提醒:“师兄,长凛市现在已经不是纸盟的了。”

简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了笑:“你信不信,小墨也是两日前才知道这件事的。不过—”他顿了顿,“他知道这件事,也是因为横海独立的发起人去找他,希望由重简方略来接管横海。”

纸盟失去的二十个行政大区中,最令人痛心的就是一直作为纸盟核心在运转的东五十八区。而东五十八区的长凛市在纸盟人的心目中,有着接近首府一样的地位。长凛市因逆向天赋赋予而失去,师兄居然还敢这么赤裸裸地拿出来打比方—这是讽刺,还是挑衅?

葛乔屁股从桌上挪下来,等这对师生相互道了思念之情后,才开口质疑道:“横海市的独立,真的和简墨没关系?”

“文主席,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简墨并不为自己的举例失误而道歉。他本就不擅长社交言辞,如今对纸盟的信任也远不如从前,更是懒得描补挽回。

简东把帽子放在桌上,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事情忙完了,来看看你。”

阿文意味深长地说:“师兄,纸盟怎么管理自己的领地,是纸盟自己的事情,无需外人置喙。横海如归纸盟,也不例外。”

“老师。”阿文惊喜地迎上去,“你回来了。”

简墨直接道:“也就是说,如果横海归纸盟管辖,那里的原人仍旧会低纸人一头,纸人想怎么欺辱他们,纸盟仍旧会视而不见。那里原人仍可能因为睚眦小事被纸人伤害甚至杀死。那里的造纸师仍旧会被豢养在血库。一旦再开战端,仍旧会被迫进行极限写造,至死方休。是这样吗?”

“不用问他。流转码是我给的。”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我欠一个小辈一个人情,就拿这个还她了。”

阿文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激得也气血翻涌。葛乔说的真没有错,简墨有时真的是太过分了。明明是纸盟损失更大,怎么这语气听着倒像是重简方略更占理。

阿文眼神微微一凌,随后道:“我去问问师兄。”

“是的。”他忍不住直接撂下答案,“如果师兄非要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回答,那就是这样没错。”

“还有什么好怀疑的。”葛乔坐在他书桌的一角上,阴阳怪气地说,“能算出诞生纸存放地址的除了我们,还能有谁?”

简墨不说话了。

阿文得到这个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查了诞生纸的获取记录。的确没有横海市的。

他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胸前的银链。

不到半天时间,全泛亚都知道横海市的纸人已经独立,只是并非纸盟所为。

银链纹样普通,映出的光芒清冽、素淡。他爸将它给他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二十多年过去了,它既未氧化变色,也没有丝毫变形。不过此刻在简墨手中,它就像是刚被从燃烧的火炉中取出。指腹才一贴近银链的表面,就被灼人的高温逼得松开。可手指才松到一半又恋恋不舍地停住,重新将它握起。只是这样,皮肤就肯定会被银链上的凹凸烙下无可消除的疤痕。

只是留给简墨的时间并不多。两日后,诞生纸档案局就发现了横海市诞生纸的空缺。造纸管理局立刻派人前往暗中查探,果然发现了怪异之处:这座城市没有纸盟军的存在,但三大局却似乎被什么控制着的。造纸管理局立刻派附近的守备部队前往,果然被不明势力阻挡在外。

要放弃吗?他问自己。

按在桌面的双手慢慢握紧,他对众人说:“这件事我再考虑一下。今天先到这里。”

放弃横海,看似与楚中无关,实际上并无区别。如果有人主动跟随他的梦想,他都不敢接受,那曾经在楚中的百般坚持又有何意义?可若是不放弃,只会将楚中更快地推入深渊之中,横海同样不保。无论他怎么选择,结果可能都是一样。

简墨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棘手的问题。这比当年他面对是原人还是纸人,是回归李家还是加入纸盟的时候,更加难以抉择。前两次他都成功找到了满意的第三个选项。但这次,他没有办法再复制。

或许他选择的时机太早?也可能是他的能力还太弱。不过他最怕是,他想要的那个世界根本不存在。

这是不用想的答案。一定会有的。

其实只要他放弃,一切都会变得轻松起来。从此以后,他不会再左右为难,不会再两边不讨好,也不会再辗转反侧。当然,他也不会再看到楚中民众不分纸原,齐聚狂欢,不会看到无类师生彼此尊重,相敬相爱。他也不会再看到纸人们拥有一份收入正常的工作,不会再看到原人安享天伦之乐,不再遗弃自己的骨肉。

轻音既然来找他,说明无论是碧海长鲸,还是横海的大部分居民都做好了接受“纸原平等”的准备。可如果是他们,尤其是其中的原人和造纸师,知道自己最终被交托到纸盟手中,会是何等的失望,何等的恐慌?此后会不会又有造纸师因极限造纸而亡,会不会又有原人尽受欺凌,家破人亡?

六街的那条小路上,简爸自夕阳中归来的情形,自然更不可能再看到。

简墨不是不知道,重简方略在这种局势下收下横海,无异于收下了一个炸弹。这个炸弹几乎百分之百会将他与纸盟已经恶化的关系推向深渊。可如果他拒绝收下横海,横海到纸盟手中,会变成什么样子?

这是他甘心接受的结局吗?他又问自己。

整个会议室,唯有简要没有表态。但他心里清楚,简要是在等他的决定。

简墨脑子里某个悬浮已久的念头终于在此刻落定。他用力握了一下银链,然后松开它。他起身对他的客人道:“我知道。既然如此,我没有别的要问了。”

过了两秒,方廖第二个举手了,跟着是镜,方御,洪波,万千,君策,卿局……最后无邪对他露出一个抱歉的眼神,也举起了手。

阿文跟着站起来,听见简墨接着说—

“不能接收。”郑铁第一个举手,态度鲜明。

“我会接收横海。”

实力薄弱就是这样的被动和无奈。连主动送上来的礼物,都要看别人的脸色才能决定收不收。简墨坐在席首,听完了这几人发言,心存侥幸地望向其他人:“你们都觉得,横海不能接收吗?”

他大吃一惊,瞪着简墨:“你疯了吗?你要接收横海?一个城市而已,你知道你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镜瞥了他一眼:“横海有选择我们的权利,我们自然也有不接受的权利。这事是糊弄不过去的。”

简墨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想得很清楚。”

过了好久,抱着白猫的洪波才试探地说:“我个人觉得,虽说要考虑与纸盟的关系,但这是横海自己的选择,纸盟应该不至于生气吧。”

阿文完全不懂,简墨为什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么一个不理智的回答。想了想,他语气放缓说:“你是不是在为死去的两万楚中居民赌气?”

众人用脚趾头想都能够想到,那位葛主席必定会认为简墨居心叵测,言行不一,说只要一个楚中市,如今又蛊惑着其他纸人,煞费苦心地把横海收入囊中。而落在造纸管理局的口中,这也是现成的话柄:瞧,连纸人自己都不选纸盟。可见纸盟多么不得人心!

果然,听到这句话,简墨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如果这座城市是在纸盟和重简方略的蜜月期,或者至少是在流转码纸人机密泄露前送来,大家意见都不至于这么统一。纸盟为了实现更大范围的纸人独立,在地盘上向来是寸土必较。当初简要向纸盟要下楚中,也是小心翼翼掐准了时机,才让对方不得不做了让步。如今在纸盟管辖范围外,一个新的城市纸人独立了。若是它自己当家做主,也就罢了。但它竟然放着正经的纸人独立组织不选,去选重简方略,这不明摆着是在削纸盟的颜面吗?

“我明白你的心情。”阿文表示理解,“楚中是师兄悉心经营了多年的城市。这五年来,泛亚没有哪个城市比这里更安宁和乐。师兄又从小是在楚中长大,对这里的人和物感情深厚。发生这样的事情,自然更是伤心。但我何尝不是如此。在知道逆向天赋赋予是师兄的杰作后,我简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纸盟牺牲的那二十万同伴。一面我知道不是师兄有意为之,但一面我又必须给纸盟一个交代。站在纸盟主席的角度上评判,葛乔做得并不过分。”他望着简墨,左右为难,“师兄,我必须从大局出发。”

这些话说出了几乎在座所有人的心声,一时间竟没有一句反对的声音。

“阿文。”简墨的声音也变轻了一点,仿佛是为他这番话语触动了。阿文心中微微一喜,但接着听下去,他表情就越来越僵硬了。

“我们都知道,横海是纸盟早就盯上的地方,只是因为各种的原因,一直没有拿下。现在我们与纸盟的关系如履薄冰,如果因为横海把最后一层纸撕破,重简方略的处境岂不岌岌可危?”

“其实在纪念广场出事前,我就决定接收横海了。只是当时纸盟接连遭遇重大损失,我就抱了侥幸的心理,想着哪怕再晚一天去触碰彼此之间这根脆弱的神经,也是好的。现在好了,我也不用再纠结了。因为冷静地想一想,只要我不肯让出横海,根本就不可能存在合适的时机去提这件事。”

市政大楼的会议室中,郑铁毫不客气地表明反对意见。他的反对理由十分充分。

阿文气极反笑。这个人真的完全失去了理智,被自己的执念冲得分不出好歹。看在老师的情面上,他放下了立场,设身处地为这人考虑,可一腔善意完全被当成耳旁风。

“横海不能留!”

“简墨,你能不能清醒点。你知道你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吗?你这相当于宣告与纸盟彻底决裂,你知道吗?”他拍着茶几怒道,“你和李家已经毫无干系,李微生想方设法要置你于死地。如果再没了纸盟的支持,重简方略怎么活下去,楚中市怎么走下去。你这是要众叛亲离吗?!”

她挑起下巴瞧着简墨,耳上的银铃发出悦耳而欢喜的声响:“你不是喜欢纸原平等吗?这个城市就送给你。你要让它成为泛亚第二个纸原平等的地方呀!”

“那就众叛亲离。”

“你以为诞生纸我们是才拿的?”简墨的惊讶让轻音有些得意,“诞生纸是早就到手了的。至于流转码的破解方法是找一位前辈要的。我不喜欢纸盟,怕他们截和,所以没有放出任何消息。本打算完全稳定下来之后再交给你,但诞生纸档案局开始清查诞生纸了。横海市迟早要暴露,所以就来找你了。”

简墨望着他,回答得干脆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你们怎么拿到诞生纸的?”他最关心的是这个问题。

阿文直接被气到手抖:“好,好,你—简墨,我真是受够你了!!”一甩衣袖,他摔门而去。

简墨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从行政划分上,碧海长鲸是属于横海市的。但是他也没想到碧海长鲸居然会和轻音一起带着横海市的纸人搞独立,而且还成功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万千那边居然一点消息都没有送过来。

简墨一个人在会客室静静坐了十分钟。

“你说什么?!”

就像意外提前完成了一项庞大又复杂的工作,他一面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做完了,一面又因突然从紧张状态中解脱出来,感觉内心有些茫然。他闭上眼睛,脑袋向后仰去。疲倦、心焦、忧虑、彷徨……各种情绪,仿佛数不清的蚂蚁从坚定和决然的裂缝里,密密麻麻地爬出来,又好似一起融化成了傍晚的潮水,将他悄无声息地淹没。

“我听说你和碧海长鲸的关系不错,所以去了一趟,和他们一起把横海盘下来—送给你。”

畏惧吗?害怕吗?

“关你什么事?”简墨不悦道。

畏惧。也害怕。

“是没啥好看的。”轻音双手后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天说,“长得还没你的造纸好看。”她接下来话头一转,斜眼瞧着简墨,“你接管楚中好几年,怎么到现在还只有这一块地盘。这也太寒碜了吧。”

楚中的这五年,就像在夹缝中偷得的浮生半日。简墨清楚地知道,当任何一方取得胜利,又或者双方都不乐意再借给他这条缝隙的时候,这条路就走到头了。

轻音笑起来。这是简墨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虽然整个人的气息仍旧清冷,但眼神却不似从前的雪冻冰封,而是充盈着冰消雪融后的温煦。

在会议室里等候的那群人想说什么,他也知道:纸原平等固然很好,可是实现它的前提是,重简方略必须先活下来;他们应该审时度势,战略性回避。先求生存,后图发力。

简墨微微皱眉:“看我做什么?”

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什么都可以迂回而进的。他琢磨了五年,问过连蔚,问过梅络,研究过《造纸论》,与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反复讨论过,至今没有琢磨出一个彻底解决的方法。所以不是“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而是根本没有路。而在本身就没有路的情况下,一旦调头,就再无重来的可能。

“确实有件事情想找你。不过—”轻音歪着脑袋瞧着他,“在说之前,我想先看看你。”

简墨正想着,突然房间外传来巨大的崩裂之声。

“你找我有什么事情?”简墨才不相信她就是单纯路过。

他心中一惊,难道因为自己拒了阿文,葛乔来炸市政大楼了。待跑去一看,却见不远处缓缓腾起的灰尘中,轻音正一下一下地抛着手中的小石子,满脸煞气。

“你在找你那几个保镖吗?”轻音仍是那副淡漠的音色,在简墨身边坐下,“我来前跟简要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拦我的。”

“轻音,你在干什么?”简墨大叫。

一名白衣蓝裙的漂亮姑娘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这里。她的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黑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舞飞扬,银色铃铛耳环微微晃动着。这理应是很唯美的一幅校园风艺术照。然而某些不太好的记忆仍让简墨觉得后背隐隐一痛,下意识看向自己保镖团的方向。

轻音侧头瞄见他的身影,眼中杀意暴涨。纤手一抛,破空之声便朝他袭来。

睁眼一望,简墨如临大敌,立刻爬了起来:“……轻音?”

简墨对这声音是有心理阴影的。他瞳孔猛地一缩,不自觉地后退一步。简要几乎是同时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晃手,空间隔离立即发挥作用。小石子直接穿过隔离层,从他们身后射出,如同子弹一样钉入墙中,在上面留下两个深深的孔眼。

简墨本没有在意,不料一个萝莉女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轻音,你要做什么?”简墨咽了一下口水。就算自己两天没理她,也不至于要痛下杀手吧。

清凉的风忽然送来一阵轻柔的铃声。细细碎碎的,好像纷飞的蝴蝶缠缠绕绕地从他身边飞过。

铃铛耳环发出的声音噼啪如炸,轻音气势汹汹走到他面前,质问道:“你居然问我要做什么?该是我问你想做什么吧?!”

他叹了一口气,睁开眼睛,呆望着空荡荡的蓝天。偶有一朵白云飘过,也瞧不出是什么形状,被风扯得乱七八糟,茫然不知去路,也不知道它心里慌是不慌。

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不对,简墨茫然地把头转向简要。

简墨重新倒回地面,合上眼睛数着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没有快一拍,也没有慢半步。可他就是觉得它在乱跳。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像孩童学步—有时看着马上就要摔倒,但下一步莫名其妙又接上了。有时以为越走越顺,却突然一个踉跄,和坚硬的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简要神色不好看,却还是一五一十告知:“万千与轻音谈判,让她带横海转投纸盟。轻音不同意,万千和其他核心成员……就合力把她关进了书冢。”

这就要到终点了吗?他想。五年时间说起来不短,但其实也没有多长吧。难道这条路就只能走到这里吗?为什么不能让它走得更远一点呢?说不定再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找到办法让它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简墨目瞪口呆。敢情这两日轻音没来找他,居然是被关进书冢?难怪她这般愤怒。书冢里的日子本就常人难忍。更何况她抱着善意而来,却遭到这种对待。轻音怕是认定,就是他的意思了。

世界繁华如常,安静的只是他这里而已。

“装什么无辜,你别跟我说不知道?你是重简方略的主人,没有你的指使,你的手下敢这么对我?”轻音琥珀色的眼睛渐渐燃烧起一抹薄红,又气又怒又失望,“简墨,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胆小鬼,懦夫!你这样的人居然能在楚中撑五年,怕是假的吧!”

他本来就是无聊才来这里,想借着学校里单纯的喧闹声把杂乱的思绪从自己脑子里引出来。然而在草地上躺了不到十分钟,他却又受不了如斯的安静,重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他发现百米内几乎瞧不到一个人影。这有点像是阅读器小说里的主角突然跌到异次元的情形。身后的高大教学楼里,学生们或整整齐齐坐在教室里,或抱着书在不同楼层中穿梭如影,不见半点异常。而越过校门之外,路人或走或骑或在各种交通工具中,来去如织,也没有稍作停滞。

简墨知道此事道歉无用,干脆打断了她的话:“我刚刚见了纸盟的文主席。”

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轻音一愣。

被暴晒了一个夏季加半个秋季的地面终于不会滚烫到让人不敢坐下。或许因为是上课时间,广场上很干净。没有人一边走路一边运球跑过,也没有人骑着自行车骨碌骨碌地来往。他听不到由远及近或者由近及远的脚步声,也听不到或高或低带着蓬勃气息的呼应声。

周围警戒着轻音的核心成员,顿时也把目光聚到他的脸上。

不过秋老虎再厉害,过了十月中旬,第一场秋雨落下后,天气便渐次凉了下来。所以简墨也敢生出出门晒太阳的念头。毕竟再往后走,阴雨天气将越来越多,阳光也会越来越宝贵。

“我对他说,我会接收横海市。”简墨对轻音露出一个微笑,“我考虑好了。”

楚中的秋天和春天完全不一样。这并不是指春天万物萌发,秋天百叶凋零,而是指楚中的气温常年将气候分为两个季度—冬天以及冬天的儿子倒春寒,夏天以及夏天的女儿秋老虎。因此市民们常常戏称,楚中无春秋,唯有冬夏矣。

轻音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回答,短时间内回不过神,半信半疑道:“你说的是真的?我刚刚从那破书里出来,也没见到什么文主席。你是为了应付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去楚中大学晒晒太阳吧,简墨最后决定。

“你要不相信,《楚中早报》明日就正式刊登这个消息,昭告天下。”简墨含笑,随后眼中带上一丝晦暗,“纸盟那边最迟明天,应该也会有反馈。”

简墨还想过,要不要去无类给学生们上造纸课。只是认真考虑后,他还是打住了。关星星在那里,他可不想再传出什么莫名其妙的言论来。

轻音被诳了一回,警惕心还在。她一边瞅着简墨,一边在思索这是不是他的新骗局。但核心成员这边已经是人人变色:谁也没想到,不过过去短短十分钟,一直没有做出最后决定的简墨直接对纸盟宣告了结果。

该考虑的他早已经考虑好,没有什么需要重新规划的。日常该做的工作,重简方略任何一个成员起码顶他三个。于是,他只好将邢教授的《造纸论》拿出来重新读过—简要终于替他把前六册都找齐,凑成了完整的一套。无魂笔写造练习的频率也加大了些。经过几年不间断的练习,他如今能够在七个导流槽结构下稳定输出,只不过时间始终没有超过十分钟。最后就是把两名贵族俘虏再拉出来,将从他们身上学到的攻击方式,再反复操练。累到黑马甲最后直接放话,他若再练,不如直接弄死他俩得了。

就在众人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局面发呆的时候,镜拉着百叶的手走过来,面无表情地对简墨说:“如果你真的要接收横海市,我和百叶就退出重简方略。”

陈元和丁一卓前脚接后脚地也来了。两人都问了他未来的打算。前者听后直接说他也帮不了什么,但需要救命的话记得喊他。后者则委婉地劝他再考虑一下未来的规划。送走了两人后,简墨的接待任务便再没有了。人也空前清闲了下来。

因为接二连三的变故,核心成员们的反应都慢了一拍。可当他们消化完镜的话后,眼神都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夏尔带着他的黑羽天使来了一趟,白吃白喝不算,还将他从头到脚嘲讽一遍,最后拍拍屁股走了。为避免连家小楼像市政大楼那般差点被拆,简墨只好全程忍了下来。

简墨同样为镜的话感到无措。可众人的表情变化,更让他的后背感到一股空荡荡的凉意。明明身边数十人,他却仿佛置身黑夜笼罩的茫茫草原:极目四野,不见人迹,不闻虫鸣。前无去路,问无回音。唯余自己一人孑然而行。他自嘲地想:阿文才说的话,竟不想这么快就应验了。

来往楚中的访客肉眼可见是少了。

“简墨—”轻音本还不信简墨,见到有人公开与简墨对峙,顿时没了疑虑。只是接下来她又担心简墨会不会改变主意。

大哥提出这个要求的时候,重简方略核心成员虽然都未反对,却都相当不以为然。那时他们也大多认为,楚中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其实即便是她自己,内心也排斥去接受:这座自己亲手管理的城市,有一天会从欣欣向荣一步步走向萧条凄凉。

简墨微微吸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问:“你想好了吗?”

好在丧尸事件发生后,重简方略新发展的产业有一半都隐匿在地下。即便是核心的成员,也未必全知道纸控区或者原控区的哪家企业,背后真正的东家是重简方略。而自组织接管楚中后,便按照大哥的要求,不间断地通过各种渠道暗中进行物资储备。从生活日常到生产必备,从医疗能源到四大造纸工具……几乎极端情况所需的东西,都囊括在内。

“想好了。”镜的语气冰冷不屑,“我也愿意‘纸原平等’,但前提条件是先要活着。纸盟死了二十万,哪一个是我们杀的?流转码纸人暴露是断了纸盟前进的路,但是他们忘记了,他们现有的五十个大区也是靠流转码纸人才到手的。葛乔干不过造纸管理局,就对楚中发泄怒气。凭什么?没错,就凭他们强大,就可以恣意妄为—这就是现实!而我们如果连活都活不下去,又何谈‘纸原平等’。重简方略一旦真的消失了,你信不信,从今以后泛亚人都会拿它做反面教材,告诫曾经期冀过‘纸原平等’的每一个人:这是不可能实现的。这是在痴人说梦。”

不过现在她最操心的并不是人才吸纳的问题,而是楚中的处境。爸爸现在和李家完全撕破脸,纸盟也在加速与重简方略的切割。照目前情况看来,这种趋势暂时没有逆转的征兆—这就意味着,楚中正在成为泛亚的一座孤岛。

怔怔地望着这位拥有艺术家气质的核心成员,简墨的心情变得有些怪异。他嘴角抽动了两下,实在忍不住笑起来:“镜,我真的没想到,被派来说服我的人竟然是你。”

自出了谢子韬一事后,楚中市政及其他管理部门对人员的身份审核空前严格起来。原本类似楚余和沈灼的情况并不在拒绝之列,但现在却是不行了。

此话一出,镜的表情顿时有些不稳。他虽然很想维持下去,可视线还是不自然地瞟了一眼旁边。核心成员们纷纷侧脸,佯装此事与自己没有关系。镜见状翻了个白眼,表情恢复平常的淡然:“是他们推我出来说的。他们觉得我平常话少,说起来才更有震撼力。”

无邪看着他厚脸皮的讨好,也很难生出厌恶之心,再看一眼举着筷子干笑的沈灼,心中也是十分惋惜。

问题是一个寡言少语的人又怎么会主动跳出来,一本正经地对他滔滔不绝呢?简墨心想,这就是你露馅的地方呀。

“无邪姐。”楚余讨好地说,“我不还每天帮着大家端茶送水,跑腿送文件吗?一张餐券而已,不要那么小气嘛。”

“但我说的不是假话。”镜认真地说,“重简方略接收横海的那一天,我和百叶就会离开。”

“楚先生,你这声‘老师’叫得是不是太早了。”无邪翻了一个白眼给他,“还有,你一个无职又无事的闲人,整天在我们市政大楼蹭饭,不大合适吧。”

此话一出,简墨又愣住了。不光是他,核心成员和百叶都呆住了:他们没有一个人想到,镜竟然要假戏真做。

“那就不办了。”楚余气呼呼地打开锡纸包着的蒜蓉小排骨,“哼,当初谁把他们从极限写造的虐待中拯救出来,谁让他们避免了军用纸人摊派的压力。如今情势才一变,脸就抹得那么快。还说老师是墙头草,他们才是利益的风一吹,倒都来不及。”

“原因很简单。”镜对他说,“我不想为一个不值得的目标,付出不值得的代价。”

而李微生力主的另一项工作—亚欧造纸交流赛,终于正式重新启动。泛亚各地的预赛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按道理楚中市也应该参加,但是因为造纸师已经迁走了百分之六十,剩下的也还在陆续外迁,其中还包括上个月刚刚完成天赋测试的新生造纸师。除了被造纸管理局强制送来那432名异造师,楚中本地造纸师已经不剩多少。

第二日,《楚中早报》头条新闻宣布,重简方略正式接管横海市。第三日,《纸人新报》也宣布,因为理念不合,纸盟正式与重简方略解除合作关系—也是头条。

“最大的功臣?”他低声喃喃,自嘲地笑了一声,摇着头走了。

阿文本以为,纸盟做出这个决定后,葛乔会非常痛快。未料到,他居然用一种奇怪的表情盯着《楚中早报》前一天的新闻,两天之内三次问道:“姓简的真的要接收横海?”

等送李微生离开,韩广平走回到实验室,抬头望了望铭牌写着的“101”,眼神忽然有些怅然。

“根据情报人员发来的消息。”阿文回答,“今天上午,重简方略的警卫部队已经进入横海市了。他们宣布的新任市长叫赵策,是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之一。”他顿了一顿,“葛主席,你是后悔—”

韩广平眉眼舒展,浅浅笑答:“这是我应尽之责。”

“怎么会?你想多了!”葛乔放下手机,鼻子里嗤笑一声,“我只是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是真的要搞‘纸原平等’。”

李微生露出一个欣喜的笑容。他郑重其事地对韩广平道:“韩所长,如果这个计划能够成功,您就是泛亚最大的功臣。”

葛乔用两个“真的”和一个“居然”表达了内心诧异程度,以及他这么长时间才认识到这一点的惊讶。对此阿文有些感慨又有些好笑:师兄,有多少人直到今天还不信你?

韩广平自然知道最紧要的是哪个计划,面色也变得肃穆了许多:“计划进展很顺利,再过一个月,应该就可以结束。在那之后,就需要穆元帅善加使用了。”

“从前我觉得他心思坏透,还狡诈绝伦。结果才知道,这竟是个傻的。”葛乔跳下阿文的办公桌,心情舒爽地说,“既然是个傻子,就没什么可怕的。”

李微生理解地点点头:“这点您放心,一切我都会安排妥当,绝不耽误试验进程。不过,这项试验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那个计划—”他看着韩广平,没有说下去。

而第四天,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联合发布的一条决议,让泛亚大多数人与葛乔有了同样的看法。

韩广平对李微生说:“按照试验进程走一遍,顺利的话大概三到五个月。如果不顺利的话,那就无上限了。毕竟这不仅仅是关于纸人的问题,还要有志愿者。”

决议里称,楚中市无视总理府的命令,十个月内未曾上缴一名军用纸人。在此对楚中提出最后警告,并勒令于一个月内补齐,否则将正式宣布其为叛逆。总理府将以任何手段,包括并不限制于武力手段,收回楚中。

在简墨被判危害国家罪的四个月后,李微生已经能够站到李氏实验室里,和李氏的所长大大方方地讨论科研课题了。

这一宣告不再像往常那般雷声大雨点小。命令下达的第二天,政府军元帅穆英亲自率领二十万的异级部队,兵陈楚中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