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泛亚哗然。
李微生失踪不到半个月,李家老爷子也未曾有任何表示,这道任命甚至不是遵循旧例由总理府发出的。难道造纸管理局的人,真的已经脱离李老爷子的掌控了吗?就在众人满脑子疑问的时候,《泛亚之声》和《纸上谈》的线上平台,双双公布了李君珏就职仪式的直播时间。
而被这戏剧般变化惊掉了下巴的,不仅是普罗大众和造纸界高层,还有自认是李君珏最信任的合作伙伴的周勇。
就在简墨纠结的时候,京华市的局面再度发生突变。造纸管理局突然发布公告,李德彰因病卸任,李君珏正式接任局长一职。
在他心中,李微生一死,李家再无敌手。李君珏接下来只要在造纸管理局中稍稍拉拢人心,稳定住局面。几个月,最多一年的时间,大家就能平静地接受这位新的李家继承人。然而李君珏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急不可耐,连几个月都不愿意等?虽然此举不影响结果,可强行夺权,留人口舌,完全不利于日后建立威信。这不并符合李君珏一贯的作风。
不去,可能会错过此生最好的报仇时机;去了,九成九会陷入令他两难的局面。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周勇心中疑窦丛生,打电话对方也不接。他越想越觉不对,一刻也坐不住,亲自前往李家大宅找人。但李君珏并不在,只有李微言在家。
从知道李君珏和周勇在京华重新露面那一日起,简墨就止不住这个念头。只是他清楚单凭重简方略的实力,想要弄死有李家撑腰的李君珏,完全是痴人说梦。可如今他知道纸盟以及其他不知名的势力打算对京华市出手,那么自己在混乱之中就可能找到一线机会。只不过一旦去了,他几乎百分之百会遇上纸原间的争斗。那个时候自己能视若未见,作壁上观吗?
“你爸呢?”
然而此刻的他虽然看起来专注,实际上却在走神。简墨脑中实际所考虑的,并非除了纸盟外还有什么人想对李家出手,而是—要不要趁这个时候去京华,找李君珏和周勇报仇。
“我爸出去了。”
简墨点点,表示赞同。
周勇扭头就走,李微言却追上拦住他,递给他一封信:“我爸给你的,说看完立刻销毁。”
“如果祝鸿飞所言是真,魏箜想要挟持李家,单靠纸盟肯定不行。纸盟若想在京华有所动作,一定要有人帮忙掩人耳目。做这件事最方便的人,自然就是与李家不对盘的造纸世家。”简要说,“至于是哪几家,还是整个十二联席,就不得而知了。”
周勇诧异地望了李微言一眼,接过信撕开,信上只有一句话:“今夜带微言逃出京华。”
简墨一闭眼,纪念广场那层层叠叠的尸体就浮现在脑中。他只觉心疼难当,对魏箜的感官更复杂得难以言喻。
他心中一凛,发生了什么事?这句话怎么看怎么感觉像是在安排后事?就算李老爷子要收拾李君珏,也不至于祸及李微言呀?
到目前为止,谁也不知道造纸之术到底能不能被销毁?甚至无人知晓李青偃留下的秘密到底能不能销毁造纸之术?可即便真的有,但凡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造纸之术,这一切就有死灰复燃的一天。在那么多未知的问题前,付出这样大的代价去谋求,是不是值得?
周勇利落地将信点燃烧成灰烬,冲进下水道,然后神色凝重地问:“你爸这几日有没有什么异常?”本不太指望粗心大意的李微言能够有什么发现,然而他居然得到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如果人类不能克制自己的欲望,那么看上去越神奇美妙的东西,便是越残忍可怕的毒药。简墨不敢轻易定论魏箜的观点是错的,甚至还觉得它有一定道理—只是销毁造纸之术,真的现实吗?
这位京华小霸王神情不安地抓了抓头发:“我原本以为,李微生失踪了,我爸重获自由,他会很高兴。可我却觉得,他好像变得更忧虑了,还很烦躁。对了,有一次你走之后,我瞧见他看你的背影,像是有很多话要说,可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还有—”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小心撞见父亲可怕的样子,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出来,“……他好像是生病了,可又不肯去医院,还不让我说。”
“只要造纸之术在世上还存在一日,你就无法保证,它永远不会落在滥用它的人手上。”魏箜的话在简墨的脑海中再次响起。
是被异级控制了吗?周勇拧起眉头。可什么异级能够越过那么多李家保镖,去控制住李家三子。一般人有这个本事也没这个胆量。李家的规矩,家中成员哪怕混得再惨,也是不许外人欺辱的。此举一出,必定会遭到整个李家的疯狂报复。
这简直是不用想的问题。世界上有一个杜薇,必然会有成百上千个杜薇。纵然这一代的纸盟领袖能够克制自己,下一任呢,下下一任呢?
“周叔叔,我爸给你写了什么?”李微言回答完问题,马上又问他。
是的,纸盟可能会打败政府军,打败李家及所有的造纸师势力,最终在泛亚建立一个由纸人主导的国家。最后呢,纸盟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刺玫城?
周勇正想着找人去查李君珏的状况。但被李微言这么一问,他像忽然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人顿时冷静下来:李君珏是谁?论狠厉,敢对自己三个血亲下手;论耐力,为了局长之位等待二十余年;论韧性,失败后被囚八年仍然没有放弃。这样的人居然会说出“逃”这个字。由此可见,他写那张纸条时所面临的困境,一定远超过去任何时候。
那些被大量写造出来又被即刻送上前线的纸盟战士,拥有的何尝不是另一种受人摆布的命运—尽管假以一种更伟大的名义,可在魏箜眼中,他们的存在与刺玫城的居民恐怕没有本质的区别。假设流转码纸人秘密没有泄露,纸盟一直优势尽占地走下去,这个世界最后会怎样?
反复思量一番,周勇做出一个折中稳妥的决定:先带李微言找一个安全地方躲起来,然后再返回京华找李君珏。眼下什么地方最安全呢?思量一番之后,周勇选中了驻守在楚中城外的穆英。
基于这种认知,简墨很容易推测出,魏箜深恶痛绝的,恐怕还不仅仅是以李家为代表的造纸师群体。
虽然穆英从前与李微生合作良好,但是李微生死后,他必定要另选靠山。李微言头脑简单,无知莽撞,不但从未参加过权力斗争,也与三大局没有任何牵扯,无论对谁都不会形成威胁。所以在敌人不明的情况下,手握兵权又暂无主心骨的穆英身边,是安全系数最高的地方。
他目睹过杜薇、夏神威之流。明明同为纸人,却自诩高贵,为虎作伥,不但不同情刺玫城的居民,反以能玩弄摆布他们为荣耀。可如果纸人自己都不能为同族张目,那么他们还有何理由说,纸人悲剧命运完全归咎于造纸师?
然而他却忽略了,泛亚还有一个人时时刻刻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能够抓住他的机会。
魏箜不是轻音。
等清醒后看到简墨的时候,周勇脸色变得灰败起来。这一段时间李君珏的事情完全占据了他的思维,以至于完全忘记了,李家的这位少爷和他还有一段血仇。
送走了死缠烂打的祝鸿飞,简墨慢慢捋清思路。
“我现在在楚中?”周勇自嘲又绝望地问,“李微言呢?”
“简墨,过去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妹妹是无辜的。我求求你,帮我杀了魏箜!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什么都可以告诉你。只求你杀了魏箜,杀死这个混蛋!!”
“我们要李微言做什么?”万千用小指头捞了捞耳朵,颇为善良地给了回答,“多捞个人多层难度。有你就行了。”
说完这些,他死死盯着简墨,目光变成一双坚韧有力的爪子,将简墨死死地抓住。
周勇低头,哧哧笑起来。
“我不知道他的具体计划。我只知道,魏箜联合的对象不仅有纸盟,还有其他势力,虽然我不知道是谁。还有,”祝鸿飞喘了一口气,补充说,“他计划要实施的地点,是在京华市。”
封玲盯着他,眼神如刀,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就是你杀了我弟弟?”
“魏箜有没有说过接下来怎么办?”简墨问。
简墨对万千道:“抓紧时间,直接审问。”
魏箜的确曾经说过他的理想是销毁造纸之术。但这个理想比“纸原平等”更渺茫又遥远,所以简墨以为他早已经放弃,没想到对方竟然真的花费了八年时间,一步一步将整个泛亚的局势扭转成他想要的模样。司少朗对魏箜的评价,可谓精准。
万千新得的一个能力叫做“有问必答”,可以让被审问者处于完全放松的催眠状态,无论被问到什么的,都会如实回答。
简墨怔了一下。
这个能力对于情报人员很实用,不过有两个缺点要注意。第一是,回答的内容是被审者主观认定的事实。但如果被审问者也被欺骗了,或者存在无心地误判,那么回答就未必是事实。第二是没有被问到的问题他是不会回答的,而被问到的问题一定要回答完毕,才会停下来。因此,审问时问题一定要精准,且不能过于宽泛。否则回答者可能会一直说一直说,不到体力不支昏迷倒地就停不下来。
祝鸿飞颤颤巍巍地回答:“魏箜说过,他想以李家人为质,逼他们交出销毁造纸之术的方法。”
万千首先问:“你叫什么名字?”
“等不及什么?”
“周勇。”
“我不知道魏箜与纸盟有没有仇。但我感觉得到,魏箜对纸盟建国并不积极。或许、或许是……他觉得纸盟按照当前步伐扩张,要过好久才会打到李家面前。他等不及了。”
“年龄?”
简墨腾地站起来。他已经多年没有这样强烈的冲动,想要去亲自动手揍一个人。可是疑问还没有完全解决,简墨只能强迫自己再冷静下来:“这么做对魏箜有什么好处?他不是一直在帮纸盟吗?流转码纸人一事一旦泄露,必定会对纸盟扩张有极大的影响,他不可能预料不到这一点。难道他与纸盟有仇吗?”
“五十七岁。”
祝鸿飞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封三是不是你杀的?”封玲根本等不及万千测试周勇回答的真实性,抢先问了。
“所以那个买通火锅店店员的人,是你。”简墨握紧了拳头。他知道警察局仍旧在追查这件事情,可惜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不是我亲手所杀。我指使手下去杀简墨,他们却把那男孩认作简墨,杀死了。”周勇的用词客观又冷静。
祝鸿飞顿了一顿,鼓起极大的勇气:“后来魏箜就让我制造机会,让沈灼和谢子韬单独见面—最好能够灌醉他,诱导他谈起你写造流转码纸人的事情。”
封玲双眼瞬间红得如同滴血。她扑过去,一把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巨大的恨意让这个柔弱的女子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周勇一个大男人被她掐得白眼直翻。简墨连忙把她拦下来:“玲姐,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他。问完你再处理他不迟。”
“可即便沈灼来了楚中,也不一定会遇到谢子韬。所以魏箜又看中了楚余。楚余崇拜你。如果得知是重简方略的人救了他,楚余一定会来楚中谢你。而他又是临海席主余复的儿子,哪怕出于礼节,你也会见他。沈灼与他有患难的交情。所以楚余去见你的时候,沈灼就有很大的可能遇到谢子韬。”
明明马上就要报仇了,封玲却满面泪水,痛苦得不能自已。听到简墨的话,她勉强克制住,点头道:“你问。我就在这儿等着。”
“你知道为什么一定会是沈灼吗?魏箜观察过流转码小组里所有的造纸师。沈灼性格耿直又重感情。他知道就算这个人被血库折磨得满心怨气,也一定不会为造纸管理局写造军用纸人。因此离开长凛后,他不会去原控区,只会来楚中。
简墨继续发问:“你为何来杀我?”
“长凛市的守卫那么严格,你们以为单靠重简方略一个人,就能把那么多叛逃者带回来吗?不,那都是有魏箜帮忙的。如果没有魏箜提供图纸,帮忙掩护,你们的人根本不可能成功。
周勇的回答和他们已经查到的差不多:因为李氏展览的缘故,周勇意外发现了李一的存在。当年就有李一去援救李君瑜的传闻,他自然会想到唯一没被找到的李微宁,可能被李一带走了。为了以防万一,周勇汇报了李君珏后,便来斩草除根。
“你们都知道谢子韬泄露的机密。可你们知道吗,你们接管楚中后,谢子韬原本是考虑过回李氏的,但是魏箜劝他留下—我这几天关在家里,把他说过的所有的话都写在纸上,然后才发现,原来他在那么早之前,就开始计划了……
简墨仰起头,默默在心中说:三儿,你看,当年六街那一场刺杀终于彻底查清了。凶手交代了所有罪行。这一天的到来,真是太不容易了。
祝鸿飞的脸上肌肉抽动,痛苦、快意、懊悔、沮丧……的表情随机轮播着,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微微抖动。好在他所说的话还算清晰有条理。
他的脑海中浮想起少年时的种种,眼睛禁不住发酸。直到现在,他偶尔还觉得三儿的死,是一场错觉。仿佛这个好朋友只是在他十六岁那一年,来不及告别就独自去了远方。尽管多年不见,他相信三儿也一定在彼岸记挂着自己,正如自己也从未忘记对方。
果然十分钟后,祝鸿飞的情绪稳定了一些。这次他开始从头讲起:“我和魏箜认识是在5151年。造纸师认证标准突然被提高,我去找过你。他说我俩都被你拒绝,实在是同命相怜,应该相互帮助。不如我帮他做事,他给我报酬。我想着既有收入,又能报复你,也不计较他是纸人,答应了下来。”
如今,曾经看起来那么强大又神秘的敌人也成了他的阶下囚。简墨禁不住产生这样一种错觉:如果他能够回到过去,救下三儿说不定只是举手之劳。然而这样的举手之劳,对当年六街的少年来说,却是何等的艰难,艰难到甚至想都不敢想。这世间最无力的事情,就是试图用成年后的彪悍毒辣,拯救少年时的羸弱幼稚。因为一切都回不去了。
重要的消息听到一半,简墨心中焦躁无比。但祝鸿飞既然肯主动透露消息,显然做好坦白一切的心理准备。看在他妹妹刚刚离世的情面上,简墨劝说自己耐心一点。
简墨抹了一把眼睛,平复了一下情绪。人既然落到他手上,自然要榨干所有价值才算是完结。
然而待简墨连声追问起后,祝鸿飞又不说话。他低垂着眼皮,双手死死捏着蝴蝶结发夹,眼睛里的光芒激烈地闪烁着。即便在温暖的室内,他面色依旧苍白,上面布满了濒临崩溃的愧疚和畏惧。
“李微生失踪,与你有关系吗?”
此言一出,简墨察觉出蹊跷了:“你怎么知道是沈灼告诉他的?你认识沈灼?”
“有。这次行动是我策划的。”
“可是是沈灼告诉他的呀!”祝鸿飞激动地叫道。
对方接下来的叙述,让房间中所有人,包括封玲在内都大为惊讶。
简墨皱起眉头:“秘密是谢子韬泄露的。”
本质上,周勇这个计划与谋害李君瑜的那次,并没有什么不同。仍旧是先取得一个内应,再来外合。这次被选中的内应,便是李微生的司机。
“魏箜还有一个很大的计划。为了这个计划,他准备了很多年,做了很多事情。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他急急地说,“流转码纸人的秘密,就是他泄露的!”
李微生的司机拥有的是常见的位移异能。他们行动第一步,便是由他将李微生连人带车移到沙漠地底深处,让大家误以为敌人是通过地遁的方法绑走李微生。但这只是一个障眼法,因为等这辆车一进入地下,便会由另一名早就潜伏在地下的异级,立刻将这辆车送到二十一天前。这名异级的天赋是时间传送。
察觉简墨并不太重视自己的话,祝鸿飞有些着急。
房间里所有人才明白,为何李家这么长时间都找不到李微生。这样别说在沙漠里,就算将整个泛亚深挖三公里,也挖不出李微生。因为人根本就不在这个时空。
祝鸿飞竟然和魏箜熟识,这点令简墨十分意外。不过魏箜不再纠缠自己后,一直在为纸盟做事。纪念广场的袭击计划,魏箜知道也不算奇怪。这最多只能说明这场行动,并非葛乔一时冲动,而是有计划的。
正常情况下,周勇几乎没有可能杀死李微生。首先,李微生身上必定有防御型异能或者异能键保护,以抵御突然发生的袭击。只要拦下第一波攻击,李微生身边的八百名保镖就会立刻反应过来,或加强防护,或立刻还击,再不济还能向李家求援。而叛变的司机只拥有位移异能,自然无法杀死李微生。而时间传送者的天赋更加做不到。可他们根本不需要杀死他。他们只要李微生丢在二十一天前的沙漠深处不管。一日之内,他就会耗空车中的氧气,缺氧而死。而那个时间点,正好是李微生进入李家老宅的第二日。沙漠里莫说人,连一只鸟都不会有。
“这个人是个纸人,长得憨厚老实,实际上奸诈狡猾到极点。”祝鸿飞眼睛里充满恨意,“他叫魏箜。”
“在李微生已经进入老宅的次日,我和司机去了沙漠,位移出那辆车,在车中找到死亡不久的李微生。见到了死去的李微生,我就知道一个月后的行动成功了。我还取了些血液,做了基因对比。结果完全一致了,才确定行动成功了。”周勇说。
“等一下,你说的这个人到底是谁?”他这位死对头口中的人似乎对纪念广场惨案知道不少。难道除了何医生外,楚中还潜伏着其他的眼线?简墨满脑疑惑。
简要注意到简墨在听这一段描述的时候,表情变得越来越奇怪,然后陷入某种思索之中去了。
在唐宋的书房中,简要递给祝鸿飞一杯温热的开水。这才发现他手心还握着一个带血的蝴蝶结发夹。或许是因为热水提供了些温暖,他亢奋激烈的情绪逐渐平静下来。但一转眼又陷入极度压抑和痛苦的情绪之中,整个人一边哆嗦一边说:“他明明知道,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他还给我打了电话。我跟他说我要和妹妹一起去纪念广场狂欢。可他居然跟我说没关系,让我陪妹妹放心去广场玩!我当时竟然还觉得他善解人意……”祝鸿飞缩着肩膀,哭得像个孩子,“我就是个白痴,是个智障!我竟然会帮这个人这么久!”
“少爷,你在想什么呢?”
祝鸿飞的妹妹也在纪念广场遇害了?这才是他没有离开楚中的原因?不,等等,祝鸿飞为什么说自己害死了妹妹?与简要对望一眼,又瞧了眼瘫软的祝鸿飞,简墨决定先带人一起离开。
简墨恍然惊醒,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开小差,他有些多余地又问了一遍:“李微生真的死了?”
简墨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祝鸿飞绝望且激动地喊:“我害死我妹妹了……是我、是我害死她的!”
“是的。”周勇老老实实地回答了。
简要上前一步挡在简墨面前。他这奋不顾身的一扑正好落在简要的身上。只是奇怪的是,这位死对头同学并没有施展任何攻击,只抓着简要的胳膊,人如同烂泥一样向下滑去:“你杀了我,你杀了我吧!”
简要和万千交换眼神的功夫,简墨已经恢复正常,又问起另外一件事:“你又为什么会带李微言离开李家?”
过了好几秒钟,祝鸿飞好像才认出他。整个精气神刹那间复苏过来,人猛地扑了过来。
周勇将李君珏纸条,李君珏的异常表现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地交代。简墨听得皱起眉头:“李君珏处境危险?你这次行动除了纸盟,还和什么人合作过?”
这位死对头同学的面色很白,眼周一片血红,眼皮也是肿的,看得出哭了很久。他的表情麻木呆滞,衣服也乱糟糟的,走起路来如同一具丧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情绪彻底打倒。待望见了简墨,眼球也没有挪动一下,就像是机器卡顿了。
周勇的回答又有些令人意外:“除了司机和时间传送者,其他的人都是我的手下。我曾经试图拉拢纸盟和一些造纸世家一起行动。然而这次他们却全都没有回应。所以我只能找到一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方案,以奇胜正。”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简墨内心十分诧异。因为祝鸿飞在他的印象里,是绝无可能为重方七十九条留在楚中的人。
“少爷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是吗?”简要若有所指地说,“这计划的确是精妙,但所有环节都‘顺利’得像是有人在背后为他保驾护航。”
与三儿的话说完,简墨的手脚已经开始发麻。不过返程再度路过遇难者墓地的时候,却在路上碰到一个认识的人—祝鸿飞。
简墨没有回答,再度陷入沉思。
三儿的墓是最简单的那种。一面墙上有许多格子,很多人的墓碑并列在一起。当初封三是以简墨的身份下葬的。简墨是纸人,简爸又不在,哪来的人给安葬费呢。一般这种情况,尸体大多直接被火化掉,然后找个荒郊野林一撒。可若如此这般,封三怎么会有墓呢?万千后来查了一下,结果发现是警察局从无名氏死者的安葬经费里拨了一笔。但这钱哪怕只够买最简单的墓,也从来不会批给纸人。现在想来,只能是夏尔干预的结果。
他原以为,李微生失踪只是因为……但现在看来,它恐怕只是某个更大的计划里的其中一环。这也很好理解。周勇在外面漂流八年都无力回天,如今李微生势力日益稳固,他反倒偷袭成功。说没有纸人和造纸世家的参与,简墨是不信的。至于没有正面呼应,唯一的解释恐怕就是,有人不让周勇察觉这个更大计划的其他部分。
离开新的墓地,简墨终于站到了三儿的墓前,在心里默默道:“这都是因为我的缘故。对不起,请你再等一等。”
联想起魏箜的计划,有什么东西在简墨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莫非李君珏的异样,是因为察觉了纸盟和造纸世家的企图。不,更有可能是因为他本人受到了胁迫或者控制。但纸人、造纸世家和李家你争我斗都有一百年了,从未胜利过。这一次竟然能悄无声息地把手伸到了李君珏身边?这着实令人意外。
纪念广场遇难的两万人的安葬任务十分繁重。陵园当时雇用了许多人,包括死者亲属也来帮忙。可即便一再简化葬礼仪式,这批墓地也只完成了一半的下葬数目。而现在陵园里几乎看不到人,想来等不及下葬的家属已经带着骨灰一起离开了。
简墨能想到事情,简要自然早已经想到。他甚至还捕捉到了这情报中的另一份古怪,当下不动声色地望向万千。万千也正看向他。两人瞬间知道,彼此有了相同的怀疑。
简墨在这片新墓地前静静默哀了几分钟。他没有带花来,因为拿不下,所以只在黑色外套上别了一朵白色小花。齐眉的墓也在其中,简墨过去单独与她说了几句话。楚中的冬雨一般不会很大,但下起来却格外的冷。阴寒的湿气在冰冻空气和人体之间建立了一座桥,然后源源不断地从人身上抽取温度,以此来达到热平衡。
但不等他们想好怎么应对,封玲已经激动地站了起来,质问周勇:“李君珏,是指使你杀三儿的那个人,对不对?”
楚中陵园最新增加的一批墓地面积极大—大约有楚中过往两到三年新增面积的总和。
“是。”周勇回答。
李微生的事情目测短时间内不会有结果,李君珏却隐隐有上位的迹象。简墨都不敢去见封玲,只好去陵园跟三儿倾诉一番。
“他现在的处境不妙?”封玲呼吸急促起来。
“李微生并不是一个人失踪的。和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他的司机。但我目前还没查到这司机和周勇有什么联系。”万千把苹果核向后一扔,正好落入垃圾桶中,“解铃人的势力有这么强大吗?能够把手伸到李微生身边都不被察觉的?”
“虽然不清楚原因,但他的情况看起来确实十分糟糕。”
被简要罚了一个月禁闭的万千已经开禁了好几天。不过这次他好像真的生气了,除了公事交接,绝不跟简要多说一句话。简要倒是很淡定,一副“小孩子闹脾气不管他一会儿就好了”的姿态,照旧不论何事都如常嘱咐他。后者受到如此对待,气得更加厉害了。
她眼里绽放出激动又欣喜的光,一双柔美的眼睛立刻望向简墨,里面的期盼强烈得溢于言表:“这次是不是能将李君珏一起干掉?”
“周勇也堂而皇之出入李家大宅了。我的人一直盯着他,但想要拿下还是有难度。”万千说。他拿了一个大红苹果,躺在沙发上毫无形象地啃着。咔嚓咔嚓的声音听得简墨都忍不住瞟了他一眼,怀疑苹果是不是真的那么好吃。
简墨正要答应,简要却无法再沉默了:“少爷,这件事有古怪。”
唯独简墨的情绪更糟糕了。简要很能理解,李微生顺利成为局长,尽管楚中好不了,可李君珏也绝对不会有好下场。可如果李君珏坐上了那个位置—
“您有没想过,魏箜是一个行事如此缜密之人,为何他的计划会传到你的耳中?”
楚中留守的两百万居民对这场惊变反应直白得过分。如果不是商店大多都关门了,他们肯定要买烟花庆祝。即便如此,大家还是准备了好酒好菜,庆祝了好几天。重简方略的成员虽无这般乐观,可一个个脸色都好了许多。
简墨一愣。
李微生失踪消失的第十天,搜寻的各方依旧没有线索。造纸管理局虽然暂时没有任命通知下达,但是李君珏已经替代李微生对外发号施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居然对李微生力主的欧亚交流赛十分上心,对“反叛”的楚中视而不见。有人猜测,他之所以这么做是为减少波折,尽快稳定局面。
“魏箜为何要在纪念广场惨案发生前,对祝鸿飞说出那番话?难道他料不到这会让祝鸿飞心生怨恨,从而对您坦白一切?您和李君珏的仇怨几乎是公开的秘密。魏箜自然清楚,一旦您知道京华即将大乱,会生出什么想法。”
“可惜,”周勇也有些醉意,“就算他们把整个沙漠搬空了,也找不到。”
简墨没想到自己在脑中默默盘桓数日的心思,居然早就被简要看穿,不由面上有些讪讪的。
“现在李氏名单上的人,造纸管理局的人,纸人管理局的人,甚至造纸师联盟的人都在满世界找他。”李君珏眼中的嘲弄之色几乎可以装满他手中的高脚杯,“他们都在猜,李微生到底在哪儿?李微生现在还活着吗?”
“还有,”万千懒洋洋地说,“解铃人不是好应付的角色,否则我也不至于过去八年都摸不到周勇的衣角。这一次虽然是突发状况,可周勇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被我们掳走,到底真的是我们运气好,还是周勇已经被解铃人舍弃给魏箜做了棋子?”
主宾相视而笑,开了一瓶年代久远的红酒来庆祝。
“先是通过祝鸿飞告诉你京华即将大乱,紧接着通过周勇之口传来李君珏处境不妙的消息,这一波一波的消息推过来,”简要问,“少爷不会不知道魏箜想做什么吧?”
“放心吧。尸体我亲眼看着挖出来的,也验过DNA了。”周勇对这个充满质疑的提问并不生气。因为他对李君珏的这份担忧也是感同身受,所以认认真真地回答了,“确定是他。”
两名造纸都给他揉烂了掰碎了分析,简墨若还不明白,岂不是傻子。
李君珏垂下眼帘,眼底掠过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芒。待这丝情绪消失后,他郑重其事地确认:“你确定李微生死了吗?”
“所以,他想以李家人为质,逼出造纸之术的销毁方法。”他苦笑着说,“这人质,也包括我在内。”
“这下子除了你,老爷子再没有其他人可以选了吧?”他满身疲惫却又带着成功的喜悦,“不过我倒是没想到,老爷子这么快让你出来了。”
封玲呆了一下,眼里的光骤然消失。她低下头,坐回自己的位置,没有看简墨,也没有再说一句话。整个人就像一瞬间失去了生气。
周勇拍了拍自己选择的这位“解铃人”,感慨万千道:“其实我也没想到会成功。虽然我自认这回的计划十分精妙。可是毕竟人手有限,时间仓促。只是再不动手,我怕此生再无机会。好在老天保佑,一切进行得十分顺利。”
简墨看着封玲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内心激烈地交战着:八年了。距离自己知道凶手已经八年了。还要等下去吗?这样的机会,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世界上哪有绝对合适的报仇机会。遭遇纸原争斗的尴尬,魏箜算计的风险,确实都令人望而却步。可就算放过了这一次,难道下一次就没有任何风险?
“这次要谢谢你。”
“准备一下,我要去京华。”他说。
虽然是彼此利用的关系,但是毕竟合作了二十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看着周勇同样变得沧桑了些的面容,李君珏心中五味杂陈。无数念头飞过脑海,到最后都化作一道叹息。他大笑着走过去,给了对方一个大大拥抱。
一直毫无形象地瘫在椅子上的万千跳了起来,瞪着简墨:“老头子,你疯了吗?!”
李微言的猜测是对的,书房确实有人在等他的父亲。这人正是消失数年的周勇。
“万千—”简要欲打断万千。
李君珏则去了书房。
万千对简要可没有从前的好脾气。他眼神凌厉,盯着简要警告道:“怎么,你又要纵着他胡来?我告诉你,我不会给你机会关我第三次的!”
两人在李家大宅吃完晚饭,李微言还想和父亲说说话,李君珏却让他早点休息。李微言听出父亲还有事情要处理的意思。他又并不想掺和这些可能沾染李家人命的事情,便放弃了原来的想法,回了房间。
简要懒得理会万千,对简墨说:“您想要找李君珏报仇,并不用亲自去。京华将乱,魏箜又有心针对,你去了我们反而要分散力量保护你。我带人去,和你去没有区别。”
“嗯,我们回家。”
万千听到简要这样说,眼神才稍稍柔和了一些。简墨一时没想到还能这么操作。他迟疑了一下,却没有马上答应。
李微言不疑有他,咧开嘴笑:“我们回家去吧。”
解除了“你问我答”状态的周勇,并没有忘记受控时作的回答。他扫视了一眼房间里的四个人,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已然心中有数。
李君珏猛地眨了眨眼睛,松开了儿子,掩饰地抹了一把眼睛,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爸好久没见到你了,想好好看看你。”
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周勇自嘲地想。如果外祖父还在,这些人哪敢这么对他,解铃人也不敢这样轻易放弃他。毕竟他的外祖父顾则谦,可是解铃人的主要创始人之一。
“爸,你怎么了?”
周勇的外祖父是李家登上政坛前的最后一任总理。他从小就听母亲无数次说过,外祖父在位的时候,家中门庭若市,何等荣耀。更早些时候,即便是李春和,想要登他们的家门,也是要巴巴地等外祖父发请帖的。可后来,一切都改变了。他们顾家反而要向李家俯首称臣。母亲曾不止一次对他说:“如果不是李家靠着造纸之术抢走了顾家的一切,凭你的聪明和努力,怎会比那个李君瑜差?”
李君珏双手按在儿子肩膀上,用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的神情注视着儿子的脸,眼睛里的光也变得温柔起来。只不过这种光里不仅透着思念和慰藉,还有着掩盖不住的焦虑,明显得连迟钝的李微言都察觉出不对。
然后人人称颂的李君瑜就死在他的谋划下。周勇有些遗憾,简墨刚刚竟然没有问自己与李君瑜之死是否有关。难道这个生父在简墨心目中就一点地位都没有?他舔了舔有些干枯的嘴唇,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李君珏脚步微微停住,神情居然有些犹豫。但不过一秒,他又恢复如常:“你爷爷没事,在医院好好调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说到魂力波动,我倒想起来,组织里派去刺杀李君瑜的辨魂师,曾经传回过一句话,”他说,“说是有一个魂力波动,‘不知道是谁的,特别醒目,远远地就能看见。如果不是这样,他们有几次差点就跟丢了。’”
“爸,爷爷……还好吧?”李微言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尽管他也觉得父亲做得有些不对。可再怎么不对,也抵不过父亲能够回家。
简墨起初只是一怔。但两三秒后他明白了周勇在说什么,眼睛陡然睁大,脸上的血色尽褪。
这人正是李微言。他眼睛里虽有些许不安,但整个人身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周勇见到简墨一瞬间的反应,十分快意:“说起来你亲近之人死了多少?你父母亲不算,那个封三是你从小到大的死党吧?京华大学那位薛晓峰也是你的好哥们吧?你—”
那边李德彰终于下定决心,这边李君珏刚刚出了医院。停在医院门口的小轿车中,立刻跳出一人:“爸。”
简要直接将他空间隔离掉,声音顿时消失。万千却破开隔离,一拳揍得他口吐血水,跟着一把拎起他的衣襟:“如果不是你们,他们一个都不会死!”
“全力搜索微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李德彰眼底的光芒坚定如磐石,“让人死死盯着老三,一举一动都要记录下来。这一次绝不轻饶。”
“够了。”简墨握紧拳头,强自镇定了一下,对封玲说:“这人交给你了。”
所以,到底是谁在帮老三?
万千哼了一声,把周勇重重扔下。封玲冷眼看着地上的人,点点头。
但若就此断言是老三做的,也有许多说不清的地方。老三被关八年,连与儿子见面都极少。微生这些年手中的权力越发牢固,又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局长。谁会放着微生不讨好,反去帮李君珏。至于解铃人那边,周勇倒也可能想救他,可泛亚对他的通缉令还没解除。李德彰很难相信,此人还有能力在重重防备中去截微生?
简墨匆匆走出房间,觉得胸口有些堵得慌。他心里明白周勇是故意的,而自己过了轻易被这种话打倒的年龄。但不可否认,它的确令人难以自解:与生父没有感情是一回事。但如果真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连累生父生母为人所害,正常人都难以坦然面对吧。
简墨因眼下的处境,的确嫌疑重大。但李德彰的脑子却是十分清醒。当年老三暗害老大老二,无不是借助了多方势力,才勉强成功。微生此去老宅,身边警戒力量比李君瑜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简墨如今众叛亲离,单凭一个重简方略,根本没可能从李家手中截走李微生。
简墨下意识握紧银链,不由得忆起韩广平得知他魂力波动形态后的情形—韩广平说的那句警告,还有当时院长与简要脸上的表情。
“或许并不需要谁的命令。”李愿说,“微生少爷出了事,您又进医院。微宁少爷现在远在楚中,行事向来与家中格格不入。众人眼里,能接班的就只剩他,不过,现在关键的问题是,谁帮他绑走了微生少爷?”
“简要,你早就知道到了吧?”
重新冷静下来的李德彰恢复了纵横造纸界几十年的沉稳和敏锐:“没有我的命令,老三是怎么从医院出来的?”
“这只是他由果推因的说法。当初解铃人到底有没有派过辨魂师,谁也不知道。”简要斩钉截铁地回答。
李愿没想到自己的造父会说出这番话,一时间觉得喉咙里有些发梗,什么也说不出来。
可简墨还记得那个模糊的梦境,男人把银链缠到他的身上,让女人带他跑。李君瑜此举究竟单纯只是为保护他,还是猜到是自己的魂力波动泄露了他们行踪?除非自己让时择去“回溯”当年事情发生的经过,否则这一切将是无解的谜题。可是,人已经死了。即便知道了答案,除了扰乱自己的心神之外,又有什么意义。毕竟魂力波动不是他能选择的,那场袭击更不是一个五个月大的婴孩能改变的。
李德彰抓住陪伴自己多年的纸人的手,好似可以从这只手上汲取力量。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情绪慢慢地平复。抹掉脸上的泪水,李德彰望向纸人:“我现在有点理解爷爷临走时的心情了。能不离不弃陪造纸师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有他的亲人,但一定有他的纸人。”
如果他只是一个天赋普通的人,简墨想,许多事情可能都会不一样。
他感受到李愿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现在还不晚,只要您肯下定决心。”
“砰砰砰砰砰砰—”连续几声枪响从房间内传来。他不用回头看,也能“望见”一个小光团正在幽暗的星海中消散。
李德彰知道自己的初窥之赏这是默认了。连一向最照顾他情绪的纸人都不肯再骗他,可见他错得究竟有多离谱。一只手捂着眼睛,泪水顺着皮肤上的千沟万壑慢慢滑落,李德彰内心的悔恨也如同江水一般滔滔不绝: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醒悟,为什么自己不能早点悔改,非要等到第三个孩子也重蹈覆辙,才明白这一点。
过了一会儿,封玲垂着头走了出来。夜色中光线很暗,可简墨还是看到她脸上的几个血点,但封玲本人好像一点都没有发现。第一次亲手杀人,尽管是为弟弟报仇,怕是心里也很难受吧。
李愿望着造父,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
简墨正想安慰她,封玲却先开口了:“他说—”她的双手在身侧不由得紧紧握起,“动手前,他曾来找我打探你家的消息……是我亲口跟他说了你的事。”
“那也是凶多吉少。”老人不是没想到这一点。他只想到两个儿子前后没了,现在又到孙子……自己这辈子都在努力维护家族的威望和成员间的和睦,为此对这个儿子一再姑息,结果却导致李家血脉几乎被残害一空。现在他再也无法逃避内心的谴责和质疑:“李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因为一点不值钱的颜面,对着这么一个孽障下不了手,弄得最后骨肉离散,现在更是、更是大祸当头!”
简墨瞬间记起了这一段,那是他在六街第二次“回溯”时看过的。只不过在给封玲“回溯”三儿被杀的过程时,简墨刻意忽略掉了。时间一长,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茬。
李愿难过不已,劝慰道:“微生少爷一向机警,未必出事了。如果他真的遇害,老三为什么不直接拿出他的尸体,让您彻底死心呢?”
这周勇真是该死。死到临头还要玩弄人心。简墨恨恨地想,刚刚问完话就应该让简要拎走,直接处理掉。
这位重获自由的李家三子走后,老人闭眼靠在床头,用力捶了一下床板,嘴角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着,眼圈也渐渐地红了。
“他说我之所以不记得这件事,是因为异级给我做了记忆重建。”封玲说到这里,整个人都开始发抖,承受不住这种真相,“这是真的吗?”
李君珏回头,勾起嘴角:“父亲,你觉得呢?”
简墨一时不知道是说真话好,还是干脆否认好。当年封玲在与周勇的那段对话中,透露的信息六街人人皆知。由此完全可以看出,玲姐是想保护他的。可如果她知道自己曾经目睹这场杀机逼近,却生生错过示警的机会,会不会更加伤心?但如果否认的话,她岂不是永远都会怀疑周勇的话可能是真的,从而对自己和三儿生出愧疚。
李德彰终于忍不住开口:“微生还活着吗?”
他这一瞬间的犹豫,封玲已经察觉。她顿时紧张得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真的说了?”
一番炫耀之后,李君珏用一种怜悯的目光望着父亲:“从今以后,您就可以安心颐养天年了。只要四弟不突然脑子进水也掺和进来,我保他平安。”
“玲姐,”简墨觉得还是让封玲知道真相为好,“周勇是来找过你没错,但是你并没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你要是不信,我可以明天叫时择来‘回溯’给你看。”
李君珏见父亲还是不说话,得意的眼神里又染上一丝阴狠。他身体前倾,一双桀骜的眼睛盯着李德彰:“父亲,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想要的东西指望您给是不可能的,最后还是得自己拿。这么多年,我真是浪费时间。”
封玲勉强被他这番话安抚住。擦掉脸上的血点,她重新振作精神:“好。我要看。”
“父亲,你怎么不问问我,事情是不是我干的?”李君珏拖过来一把椅子,坐在他父亲的对面,嬉皮笑脸地问,“四弟不理会李家内部事务,微言年少还不懂事。但是您不是还有个年少有为,喜欢跟李家对着干的孙子吗?弄死了微生,穆英自然不敢动他,他的动机很强,不是吗?”
被封玲的事情一搅,简墨适才生出的烦郁反而被抛到脑后。他正准备把封玲送回家,万千突然从房间跑了出来,神色无比紧张:“连蔚被人劫走。”
稍晚一些时候的李家医院中,李德彰瞪着自己这个儿子,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纸人李愿脸上写满了赶人的想法,然而他的造师不开口,他也无可奈何。
他们眨眼工夫就到了家。
所有人这才意识到,事情恐怕比他们想象得更严重。这位李君珲被害的最大嫌疑人,因“健康问题”闭门“休养”了八年的夺位失败者,是怎么做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难道李微生真如他所说,下落不明?此时众人再联想起楚中城下按兵不动的穆英,李老局长又住进了医院等等事实,忽然都觉得自己明白了点什么。
连家院子里弥漫的烟尘还没有落地。简墨一步抢入,就呛得猛咳起来。他捂着口鼻,向里面跑去,但只跑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因为发生了什么,站在院子里就一目了然。
“造纸管理局副局长,也就是我的侄子李微生,在从老宅返回的途中突然失踪,至今下落不明。”这位两鬓斑白的前副局长,神色凝重地宣布了这个消息,“我们正在全力搜查之中,希望很快会有好消息告诉大家。”
粗大的梧桐树干被削成两半,一半拦腰折断,倒在地上,正拦住通往大门的路。室内如同被十二级的台风肆虐过,家具翻倒,各种什物掀了一地。整个天台和三楼都没有了。墙体被折断出一块斜面,因为钢筋的连接,上半部分正无助地垂落在外面。他卧室的那条淡蓝色的兰花窗帘,更是直接掉到一楼,在废墟中露出布满灰尘的一角。
这人就是几乎被泛亚民众遗忘了的李家三子—李君珏。
整栋楼里,唯有连蔚在二楼的房间是幸存的—除了被子被粗鲁地扔在地上,连窗户玻璃都没有裂。
有的人猜测,有李老局长干预,所谓的最后通牒也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又有人说,李微生或许在老宅有了特别的发现,因此耽误了行程……只不过又过了两日,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物突然在媒体上,公布了真实的情况。
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简墨努力镇定下来,对自己说,人应该还活着。
可惜事情并不如约翰所愿,李微生的消息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时间很快就到最后通牒的截止日期。兵陈楚中城下的政府军仿佛忘记了这项任务,连之前例行巡逻都取消了。这就不能不让泛亚民众猜疑连连了。
他的心脏像被一张看不见的网勒得死死,每跳一下都要用尽全力。血液仿若不是从右心房自如流出,倒像是在人暴力的挤压下喷涌进肺部的,以至于连呼吸都感到了重重压迫。简要冷静的速度快得多,趁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时候,已经迅速向在场的警察局警员问清了情况。
约翰听到这个问题,身体微微一僵,强作自然地“嗯”了一声:“我想他应该很快就要回来了。”
事发时连家有连蔚和管家两人。连蔚被劫走,管家死亡。而驻守连家的异级警卫员一共四十人,其中三十八人死亡,两人重伤,场面极为惨烈。然而根据赶来救援的警员汇报,他们接到警报后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内就已经赶到。可警员几乎没有与袭击者正面接触过,只是勉强救下最后两名幸存者。发生在连家的战斗,全程可能不超过一分钟。
“感觉没什么意思,就提前回来了。”躺在床上的克拉克放下酒店提供的杂志,意味深长地问:“还有十天比赛就要举行,李微生也快要回来了吧。”
“管家身上,发现了一封给你的信。”简要把信递给他。
等到约翰·里根中午回到酒店之中,却发现同屋的克拉克已经回来,因而奇怪道:“秋山公园不好玩吗?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简墨抿紧了嘴,接了过来,手指还算利落地拆开信。里面是一张风格典雅的邀请函,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莉莉安此行除约翰·里根外,一共七名贵族,其中四名是属于七贵族出身。一枚镇魂印加上三分之一的收益,这的确是相当大的诚意。威廉·约克思索了几秒,觉得克拉克的话也有些道理,便不再反对。
“亲爱的简墨先生:悉闻阁下为泛亚唯一的大贵族之上,敝人非常期待与君一晤。为表诚意,已先行将尊师连先生请至。两日后的上午十点,敝人将在京华星光塔恭候阁下光临大驾。您最真诚的—威廉·约克。”
“这一次我们是客场作战,自然不比在欧盟,哪怕遇到意外,也能通过熟悉的环境赢得缓冲时间。更何况,整个计划除了您与简墨的较量外,还有其他行动需要进行。多备一些筹码,自然多一份成功的保障。约克先生,战胜了简墨之后,他的镇魂印是您的战利品,这是不必多说的。另外—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此行目的倘若能够如愿达成,所获一切利益的三分之一,将如数奉上。”
简墨将信反复看了三遍,确认对方只是把连蔚当作逼迫自己去京华的人质,勒住他心脏的那张网才慢慢松开了。
克拉克接到莉莉安的求助,微笑地回以一个安抚眼神,语气委婉地对威廉·约克道:“简墨自然不是您的对手。可我听说此人还是十分厉害的造纸师。侍奉的纸人无不天赋超群、诡计多端。否则当年他也不能在学生时期,就将这位曾经的万山席主拉下马。
“威廉·约克是谁?”简墨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生出了无限的憎恶。
莉莉安虽然也觉得简墨不会是威廉·约克的对手。但她救爱人心切,自然希望万无一失。可她也知道这位大贵族之上极为自负,正面劝说怕是会起反作用,不由得焦急地看了一眼身边的黑发贵族。
“欧盟皇冠家族—约克家的第三代成员。”简要将简墨刚刚随手扔在地上的信封捡了起来,反过来看一眼,又递给他。封口上有一枚火漆。火漆上的章印是一张十二条边的蛛网,蛛网中央稳稳地坐着一枚皇冠。“据说此人魂力波动极为强大,是除他堂弟休斯·约克外,约克家唯一一位‘大贵族之上’。”
他出身皇冠家族,魂力波动极为出众,战斗经验较同龄人也算丰富,除了堂弟休斯·约克,从来不曾服气过谁。而这个叫简墨的,两次魂力战斗,第一次落荒而逃。第二次虽赢了,但对手也不过八个中等贵族。换作在欧盟,这样的对手都不敢出现在他面前。可这名泛亚造纸师竟然让他找个人质—如此蔑视他,也太过无礼了吧!
欧盟贵族主要分小中大三级。不同时代,贵族等级的划分标准不同。戮血时代和混血时代的划分标准十分模糊。而领骑时代,则对领主所拥有骑士的数量和等级有着严格的要求。但这三个时代,“大贵族之上”这个等级,一直超然于划分体系之外。它只有一个标准,即魂力攻击强度达到碎晶极限,即欧盟贵族俗称的“斯瓦格突破”。
威廉·约克脸上浮起不悦之色:“这位丁先生是认为我打不过简墨,所以还需要绑一个人质帮忙?”
“欧盟贵族吗?”
他说完这句话,再环视一眼互递眼神的众贵族,便彬彬有礼地告了辞。影像瞬间从房间中消失。
泛亚八年没有贵族踏足,简墨差点都忘记他们的存在了。不过前段时间万千曾经说,造纸管理局公示的重点入境人员名单上,就有几名贵族。但这些人都是参加亚欧造纸交流赛决赛的选手,是以简墨当时并未太放在心上—莫非就是他们?
见威廉·约克和其他贵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丁之重嘴角微微勾起。待对方差不多消化完毕,再度望向自己的时候,他才继续道:“简墨有一软肋,是他的老师连蔚。连蔚虽然不过是一名特造师,却曾经任职万山席主长达二十五年。他与简墨师生感情深厚。惭愧地说一句,我之所以被简墨闹得身败名裂,皆因多年前与连蔚的席主之争。所以,诸位若想对简墨的行动有所牵制,当知从何处下手吧?”
难道又是为了镇魂印?镇魂印对贵族就那么有吸引力吗?简墨烦躁地想。他们会不会对连蔚进行网缚?他知道网缚的过程中如果抵抗,被网缚者轻则痛不欲生,重则当场死亡。但若不抵抗,成为领主的傀儡,从此一言一行都得仰领主鼻息而活。骑士的情绪,无论喜怒哀乐,抑或只是一个背叛的念头,只要领主想,便可以轻易获悉。而领主若不高兴,也只是一个念头,便令其受尽折磨,甚至人亡魂消。
“第一点,简墨的天赋虽然非常出众,但自小长于市井,从无圣人教导。后来虽然查明身世,但与李家素来不睦,因此也没有得到无名部门的指点。唯有八年前俘虏的两名贵族,他自己留下了。因此我们可以推测,简墨目前的魂力攻击方式,有很大的可能学自这两人。”
连老师现在岂不是……简墨越想越是恼怒:这群贵族把泛亚当成什么了,把泛亚的造纸师当成了什么?供他们恣意驰骋的猎场,由他们纵情狩猎的野兽吗?简墨头一次对魏箜产生了强烈的不满。
丁之重这几年见惯他人的怠慢,已能做到心境平和、荣辱不惊。“先自我介绍一下。丁之重,三级异造师,前任十二联席万山席主。当然拜我们这位共同对手所赐,现在已经不是了。”他自嘲一句后直奔主题,“开门见山地说,我不是贵族,不能从魂力战斗的角度给你们什么建议。但有我两个小小的建议,如果诸位利用得当,或许对你们此行助益不小。”
“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李家这次的应对如此差劲了。”他轻轻抚上连家管家的眼睛,视线又扫过这三十八名警卫的脸庞和小楼一地的支离破碎,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这趟京华,我非去不可了。”
坐在长椅中间的威廉·约克打量了一番这个陌生的泛亚人,见他衣着精致,从容不迫,不似庸碌之人,方才矜贵地点头:“幸会。”
贵族参与进魏箜的计划,恐怕也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准备的—也许交流赛的恢复,对方就打的是这个主意。简墨遭遇过两次欧盟贵族的袭击,自然知道这个群体是何等高傲。魏箜竟然能将他们也驱使动,这让简墨对解铃人的势力又有了新的认识。
瞬间一道三米长宽的淡蓝色屏幕在房间中央闪现。一个男子的影像走出,环视了一下众人,目光最后落到主位上,含笑道:“这位想必就是威廉·约克先生了。”
“少爷—”简要还想劝阻。
见贵客的神情变得犹豫,莉莉安立刻笑了起来:“虽然对他的战斗习惯,我们所知不多。但是我们找到了对简墨十分了解的泛亚造纸师。他此前为我们提供过不少京华市的防御机密。消息已经被证明十分可靠。”说着向候在一边的纸人点点头。
“我知道。”简墨打断了他的话,“你想说你也可以救连蔚。可贵族不同于异级。哪怕他们死亡前还有一丝意识,也能够杀死自己的骑士。我不能冒这个风险!”
莉莉安幽幽地叹了口气:“……与他交手的八贵族中虽有一名辨魂师,但已经死在他手上。活下来的两人俱被他带走,也无从打听。我们只能从旁观者的描述中大致推断,他的斯瓦格突破是交战过程中领悟的。”
走到小楼原本属于会客厅的位置,简墨看着脚下碎裂的地砖、脏污的地毯以及被划得伤痕道道的沙发,说:“简要,你还记得院长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吗?”
原本散漫地靠在长椅上的贵客顿时坐直了身体,神情认真了起来:“这人的战绩如何?”
李铭上一次来的时候,就坐在这个位置上,质问他宁愿拉上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陪葬,也不肯放弃“纸原平等”,是否是真心的。
斯瓦格突破,在李氏造纸研究所的相关资料中,被称为碎晶极限。顾名思义,是指以魂力波动击碎纸人魂晶的能力。泛亚圣人之乱时期,曾先后出现过两位碎晶级别的圣人,让当时的军队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后来泛亚不再向魂力波动操控方向做研究,这一概念也就没有广为人知。欧盟第一位碎晶级别的贵族,是在泛亚圣人之乱结束后的第六年出现的。因其姓氏为斯瓦格,欧盟贵族便将碎晶能力称之为斯瓦格突破。
简要自然记得这件事。只是他不明白,造父为何在这个时候提起。
莉莉安端来一盘茶点,优雅又殷勤地为他奉茶:“一场小行动,我们本来也不想惊动约克家族的人。但我们已经多方核实,此人确能做到斯瓦格突破。尽管简墨与李家关系素来不睦,可关键时刻怕是不会袖手旁观,所以只能请同为大贵族之上的您出手。”
“答案是一半一半。”简墨回答,“我的确不想放弃‘纸原平等’,但我也不是什么准备都不做,就眼睁睁地让楚中被我拖下水。”
“我完全不明白,不过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泛亚贵族,居然让你们集体求到我跟前。真的是那个叫简墨的太厉害,还是你们太没用了。”
楚中独立后纸盟的种种作为,让简墨清醒地意识到,纸人管辖下的土地,并没有他想要的生活。而自己定下重方七十九条,也注定会让这个泛亚唯一实行纸原平等的城市,会成为黑暗中的孤岛—孤单,弱小,不知道光明什么时候会到来。流转码纸人秘密泄露后,不断恶化的局势更迫使他反复思考: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将这第三条路继续维持下去,哪怕只是多几年也好。可是他绞尽脑汁,仍觉前方是一片完全看不透的迷雾。
而被约翰认为在秋山公园野炊的众选手,此刻正集体在酒店中迎接一名贵客。这位贵客衣着华贵,身材瘦削,虽然没有明显的失礼,但是一举一动都透着高高在上的傲慢。
有一天,他实在是想得太绝望,就问自己:难道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一个人,可以帮助他渡过这个难关?简墨握紧胸前的银链,露出一个笑容,“然后,我想到了一个人。”
约翰沮丧地点点头:“除了莉莉安惦念着康庭斯不大出门,其他几个整天不是这里玩就是那里玩。连微生—算了,微生的事情他们不知道更好。如果失踪的消息爆出来,比赛肯定要受影响。交流赛的事情是他一手促成的,好不容易安稳进展到现在,马上就要开始了。别他回来了,又得收拾一堆烂摊子。”他看了看手表,“他们说今天去秋山公园的,这个点大概在野炊吧。”
这个人扶植起了乔蓝社,扶植起了柚子俱乐部。这个人组织了全泛亚一百六十八个大区的纸原换婴,还在没有惊动三大局的情况下,建立了纸盟的基础—血库。这个人,绝对拥有救楚中的能力。
“你带来的那几个家伙还安分吧?”霍恩想了想,又问。
可关键是,怎么让这个人来救楚中呢?毕竟这个人连面都不愿意与他见。
约翰想想也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也有点昏了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出来了。
“唯有把我的性命和楚中绑在一起。”他说,“唯有让他相信,我宁可死,也绝对不会放弃这条路。”
霍恩大概也在思索好友的下落,略微有些走神,过了两三秒才意识到约翰在发问,摇头回答:“不是他。这小子虽然造纸天赋出众,但一意孤行,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遍,纯靠着重简方略那点人手,还没靠近怕就被发现了。”
“所以您不顾所有人反对,接收了横海,把自己逼到退无可退的境地;在穆英兵临城下后,更是送走了大部分楚中居民。为的就是让简老先生知道,再不管你,你就真要死在楚中了。”简要不知道该不该对造父这灵光偶现的智谋感到欣慰,“因此流浪了八年的周勇才会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想到一个绝佳的计划,顺利地策反了李微生的司机,还找到了罕见的时间系异级,更是当着数百名异级保镖的面,硬赶在最后通牒日之前,劫走李微生。李微生一失踪,穆英便只能罢兵。”
“你觉得,会不是会是简墨干的?”约翰焦躁地给自己加了第二杯茶。
表面上,办法是周勇想的,人是周勇劫走的,幕后指使是李君珏。无论是谁去查,简墨都干干净净,与此事毫无牵扯。
霍恩的神情看起来还算冷静:“我派出的那一批骑士团成员也是最擅长行踪追查的,但是到目前并没有线索送来。”
“你也觉得时间太巧,对不对?我一听到李微生失踪就怀疑是我爸动了手脚,只是没有证据。毕竟也不能排除此事单纯就是李君珏的最后反扑。”简墨说着说着,不由得苦笑起来,“可那天周勇交代完,我就百分之百确定,其中有他的手笔。”
“微生现在还没消息吗?”对于这个一起长大的小伙伴,约翰十分上心。他不好往造纸管理局和李家大宅跑,便跑来造纸师联盟这边打探消息。
时间的逆旅者,这是他十四岁时写的一个故事。李微生被送往过去,活埋于地底的这个桥段,与故事主角教训反派的某段剧情如出一辙。当时这个故事写在一本软面抄上,后来有天不见了。简爸说他不小心打翻了点睛,随手拿去擦了。点睛大多有腐蚀性,那本子自然得尽快处理掉了。简墨回到家连个“尸骸”都没看到,当时还生了好几日的闷气。
此刻京华市里知晓李微生失踪的人并不多。除了李德彰李铭父子,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纸人管理局局长董禹外,就只有李微生的合作伙伴霍恩和好友约翰。
“如此看来,李院长的怀疑也不是全没道理。”简要眼里闪动着揶揄的光。随后他整颜正色,问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少爷,您以性命要挟简老先生时有没想过,他可能不接受您的要挟?”
简墨笑了一下,手轻轻摩挲着银链,低声喃喃道:“都一样的?怎么可能都是一样的呢?”
“想过。”简墨干脆地回答,“怎么没想过。”
“少爷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就什么时候想问了。”简要笑容优雅又矜持,表现得十分善解人意。
“那—您会怎么办?”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简墨瞥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地问。
“所以是一半一半。如果他当真袖手旁观,那我就不是演戏了。”简墨仰起头,黑漆漆的眼眸里流淌着璀璨的灯光,一字一句地说,“不妥协,不投降,不放弃!战到最后,至死方休。”
送走了李铭,简要回到书房,挑起眉毛来回打量着他:“少爷,您气院长的本事越来越厉害了。”
他之所以走上这条前无古人的道路,又之所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地坚持了五年,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便是希望创建一个能够纸原相安的地方,等待他爸回家。倘若他拼搏了这么多年,他爸也瞧了这么多年,却依旧无动于衷。那么只能说明,他当初的选择是错误的。既然是错误的,那么毁灭掉,也无所谓了。
简墨视线不逃不避,坦然接住院长的逼视,笑着反问:“为什么我不能是这种人?院长,您和我接触的时间加起来不过两年吧。您觉得您有多了解我?”
让分别经历过纸原两方管辖的楚中居民,心甘情愿地遵循重方七十九条,简墨花了五年时间。这五年来,他愈来愈明白一个道理:想要实现真正的纸原平等,绝非靠纸人或原人,哪一方的单方面努力—这样跪地求来的平等,如同没有上螺丝的机械,哪怕材料再坚固结实,也是一拍即散。而一方乐意给,一方乐意要,如榫卯互嵌,俱有相绊之意。这样并肩携手的平等,方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微宁,单凭楚中一城,在穆英的军队面前是绝无成功的可能。”李铭注视着他的眼睛,“也就说,你无论是一开始就放弃坚持,还是迁走千万居民再与之背水一战,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可你却偏偏选择了后者。这般大动干戈究竟有何意义?难道城破之后,楚中不会重回造纸管理局的管辖之下吗?在我印象中,你不是为赌一口气会搅得上千万市民流离失所的人。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准备?”
他虽是无赖般地相胁,但同时也是在以性命发一封—也许是人生的最后一道邀请。他爸接受了,才是他继续前行的最大动力。
不过,院长信与不信,从结果上来看,对他没有任何区别。论私仇,按照李家过往惯例,杀了两个兄弟的李君珏现在仍旧活得好好的。论公怨,不论是谁上台,造纸管理局也绝对不会放过他。所以洗脱嫌疑这种事,对简墨来说,简直就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所以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能说,也不能给自己留任何后路。虽然我有一半把握,我爸会答应,但万一呢—”简墨对他的初窥之赏发自肺腑地说,“简要,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简墨目睹对方的表情变化,心中更凉。他自嘲地想,自己这番自证清白的解释,若从某些角度看,嫌疑倒更大了。
简要眉眼展开,浅浅一笑。正如简墨在他原文中写得那般,好看,清爽,又温暖。
李铭听完,望着他眼神更加复杂。
“可是,即便我费尽心思拖我爸下水,解了燃眉之急,却并不代表着问题被彻底解决了。”简墨站在废墟之中,眺望着遥远的北方和它上面暗沉阴晦的天空,“京华这场战役必定对泛亚未来局势影响巨大。所以这一次,我不仅要救连蔚,杀李君珏—”他斩钉截铁地对简要说,“我还必须亲自去看看,能不能为楚中争取更长久一点的时间。”
“也许是想谴责我,”简墨坦然将那日对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也许是想向我炫耀。”
是夜,京华市最高的建筑物星光塔上,阿文拿着三只试管,轻轻晃了晃。里面暗红浓稠的液体便贴着透明的管壁荡了起来。
“他来做什么?”
“这异能阵他们用过没?”第一次使用这种阵法,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总理府和造纸管理局发最后通牒的那天晚上。”
魏箜露出一个老实憨厚的笑容:“我只知道这个异能阵在欧盟,是七贵族的核、核心人物掌握着的。据、据说被发明时,本是用于寻找被绑架的家族成员。结果后来更多的是用于对敌对家族的斩、斩草除根。”
“微生来过楚中?”李铭像是完全不知道此事,“什么时候的事?”
欧盟贵族将异能阵原文交给阿文后,他让血库造纸师研究过。这个阵法的效用是将异能作用范围内,所有与血液主人有血缘关系的人筛选出来。一个人的鲜血能筛出与他同一代人的踪迹。若有祖孙三代的血液,便能将三代内所有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筛出。其中效果以直系三代的最好。若一人不是直系血亲,效果便差一等。三人若都不是,则效果最差。血筛阵一旦启动,同血缘者只能进,不能出。
不过院长既然问了,他也给出了正面回答:“李微生的失踪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我想动手,他上次带了个秘书就跑来楚中的时候,就不会毫发无伤地回去。”
“血是哪三个人的?”
李氏造纸研究所一别后,两人再未见面。其实简墨对院长并无任何怨怼—尽管记者招待会后,院长来找他时,他刻意回避过了。李微生之生死事关重大,若是对陌生人,院长毫无遮掩地一问,倒显得坦率。可他对简墨有此一问,不仅是信任不足,更是了解不够。简墨心头不禁生出一丝淡淡的失望之情。
“李德彰、李君珏和李微言的。”
李铭目光落在他脸上,大约是想从他的表情判断回答是否撒谎。但这句话一出口,院长本人便感到空气陷入凝滞状态。两人之间的气氛骤然与从前不同了。
阿文眼中的光芒闪动,笑容变得冰冷且快意:“看来李家这回,真的是要三代尽灭了。”说完,他便想起远在楚中的简墨:师兄不在京华,也算是逃过一劫吧。
“这事……有你参与吗?”
三只试管跌落在他脚下。薄薄的玻璃管壁碎裂,猩红的血液四溅开来,随后悄无声息地没入地面。
简墨听到这消息的第一反应,就是震惊。第二反应则是,这怎么跟李君瑜当年如此相似—同样是从李家老宅回来的路上,同样跟随了大量的保镖。唯一的区别是,李微生是连人带车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的,目前还没发现尸体。随行的几百名保镖仍在搜索,至今没有线索。眼下不光是李家,连造纸管理局、纸人管理局也都派出人手紧锣密鼓地寻找。
一瞬间,一张以星光塔为中心,充满无数神秘的图腾和符号的阵图逐渐向四面八方亮起。亮圈如同涟漪一样,层层递进,环环激活,好似有生命的藤蔓一样肆无忌惮地生长着,毫无阻滞地扩张,直至……将整个京华市覆盖。
李微生的失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应该是绝密消息。但是简墨很快就知道了。因为与纸人学生们告别回家后,他就见到了李铭。
这一刻,阵图隐去。数十条或深或浅的血线,自地面喷涌向天际。这些在阵眼中的人的视界里,清晰可见。但血线的主人们似乎并没有察觉异常。他们大多数正在酣睡之中保持着静止,但也有些在小范围内移动着。还有零星几个,正沿着不同的公路快速地行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