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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4 第六章 纪念广场

眼前有十五个行政大区同时陷入战火,但不同战场所面临的压力区别却很大。其中距离东一区最近的,最让造纸管理局忌惮的东三区所受的攻击最为强烈。政府军仿佛是要将这数月来的怨气全部宣泄出来。那铺天盖地,近乎灭绝式的袭击,使得整个大区的土地都为之震颤,让一向强悍的纸盟战士生出了窒息之感。

简要转着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平视着书房的泛亚地图:“只能尽力挽救了。”

重简方略同样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救援压力。

“那这次纸盟的局面岂不是很不利。”简墨十分担忧,“我们能做什么?”

伤员像洪水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战场上被送来。一批尚未完成治疗,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便接踵而至。常备的救治场所不过一个小时,连走道都挤满了伤员。郑铁只能不断地开辟新的临时救援地。可整个大区都笼罩在硝烟之中,想要找出一处安宁的治疗区域太难了。有时刚刚整理好一处,伤员还没有到,敌人的火力却先到了。

“纸盟这一年扩张速度太快了,新增的纸人士兵全部被分配到了新的纸控区,几乎没有任何兵力储备。”简要对简墨说,“我基本可以确认,这一年来政府军的连连失利是穆英故意为之。”

越往后送来的伤员,伤势越严重。有相当一部分在转送途中就断了气。有的治疗区里,一半区域都摆着士兵的遗体。死亡的气息像山谷中长年不散的迷雾,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治疗师们一边流着泪,一边给哀嚎或呼吸微弱的士兵治疗,场面惨烈又悲哀。到最后,连重简方略负责转送伤员的队员也没有回来。

这次一下手便是十五个行政大区,并且兵力充足,来势凶猛,一看便知是蓄谋已久。纸盟手握满城纸人,竟然隐隐有溃败的趋势。葛乔急调其他大区的兵力增补。然而他们刚刚调动三个大区的部队,这三个纸控区就立刻遭到本地区守备部队的攻击。三个大区的部队又不得不返回原地。

治疗区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用餐,直到收到万千的紧急情报:政府军对纸控区发起了大规模突击。

卿济将一名伤员推到旁边休息,下意识想用手臂擦一下脸上的泪水,却发现那里也沾了血污。她吸了吸鼻子,趁暂时没有新的伤员送来就赶紧换了一套衣服,再用镊子夹了一团消毒棉擦了擦脸和手。

简要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和你一样。感觉任重而道远。”

“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一说话,发现嗓子干得都变了声。她赶忙倒了两杯水,一杯自己喝了,一杯喂给旁边的方廖。“再继续下去,整个东三区就只剩下伤员了。”

重点监控名单上的人,是在楚中有过严重犯罪史、且警察局预判存在极大继续犯罪可能的对象。上了这份名单可不仅仅意味着会被经常上门询查,还会时刻受到异能监控。一旦出现异常举动,就会被警察请来“谈心”。

方廖手上还在忙活,被卿济喂了几口水,绷紧的脸色才稍微舒缓一些:“再坚持一下,或许很快就有决定了。”

“故意伤人罪。拘留三十天。罚抄《规范》五百遍。列入重点监控名单。赔偿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八千元。唉,感觉自己……任重而道远。”简墨一边夹菜一边叹气,“你今天在纸盟怎么样?”

同样着急的还有刚刚赶至的简墨。

晚饭的时候,简要问他:“老组长的处罚是怎样的?”

“纸盟那边回复没有?”他急切地问郑铁。

简墨垂着眼睛看着地面,银链在他的胸前发着悠悠的光。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我爸不会对我失望。除了去看……那一件事,我从来没让他失望过。”

简要最初生出预警的时候,便将重简方略的战斗力暗地集中在东三区附近。只是在纸控区上领兵,他们还是需要知会盟友一声。用简要的原话说就是:“在那位葛主席眼里,只要你是原人,不管你初衷如何,他都有办法解读成对纸人的别有居心。”

这句话后,房间里空气彻底安静了下来。

“还没有。”郑铁回答了一声,便转头又去忙自己的。

老组长怔了一下,随后立刻道:“那他一定对你失望透了!被指望养的孩子能够体谅做纸人的难处,结果养了个白眼狼。如果我是你爸,肯定恨不得从来就没有养过你!”

简墨觉得自己的指挥官眉宇间似有嫌弃之色,也自觉理亏,不敢再打扰。他这个时候来东三区,简要本是反对的。也是,他一个造纸师来这里能起什么作用?既不能正面迎战,也不能后勤支援,指挥策应就更是望尘莫及。可重简方略第一次正面迎敌,他在楚中坐等消息,心里如何安定得下来?

简墨的身体蓦地僵了一秒,随后又放松下来:“我爸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原人。”

只是才踏上东三区的战场没多久,简墨就被震撼住了。楚中独立之战的惨烈程度,比起眼前,何止逊色三分。

老组长自觉揭露了简墨隐藏的想法,得意地笑起来,眼角皱纹的沟壑变得更深了:“被我戳穿了吧。你看上去假装为纸人好,其实还是想着维护你们原人的利益。难怪你爸要丢下你这个小崽子!他怕是早就看穿你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嘴脸!”

视野内的世界,没有一刻是平静的。

老组长嘴嚅动了几下,一时没有想到用什么话来反驳简墨。他浑浊的眼睛阴沉沉地注视着简墨,手指用力地掰扭着桌角。十数秒之后,他终于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有力的理由:“我明白了。你现在是原人,还是造纸师。你根本不可能站在纸人这边,所以故意夸大其词来恐吓我!”

笔直的公路,平坦的人行道,成排路灯,高低错落的楼房,虹拱的桥梁,都像是海边用沙子堆成的城堡,只需一个五岁孩童随意一踢,它们或它们中的某部分就会即刻分解成百亿、千亿、万亿个的细小颗粒—蓬蓬然飞扬上了天空,仿佛被现实世界彻底遗弃,茫然无措地在不同的时间速率中毫无目的地弥漫;又如同宇宙飞船里失重的物品,在灰蒙蒙的苍穹之下,缓慢而有序地从东边漂流向西边……

“如何不敢?人被逼到极限,什么都做得出来的。”简墨反问,“第二次纸原战争中,原人死于纸人自杀式攻击的数不胜数。你敢打包票到了那一天,原人什么都不会对纸人做?”

直到它们中的某一粒碰到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锚点,这些数量庞大的细小单位才悚然找回自己的灵魂,瞬间坍塌归原,恢复与之前一模一样的形态。

“他们敢?!”老组长声色俱厉地喊道,“他们还以为是从前吗?现在是纸人当家的世道了!”

但身处其间的人却没有受到异能的影响。他们从这无数细小单位的缝隙中,甫一暴出身形,还不及被地球的引力拉回地面,就被无数血红刺眼的光圈套住—就像是照相机启动了人脸锁定的功能。

“因为我们要过太平日子。”简墨无奈道,“如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永无止境,那么时间久了,原人也是会反抗的。你难道希望未来哪日你开开心心地走在马路上,突然有人冲过来抱住你,拉开身上的炸弹。又或是你和妻子在家享受着浪漫晚餐,结果莫名中毒而死。”

根本来不及反应,被锁定者们就被准确无误地炸成一团团血雾。

“句号?凭什么?”老组长双手撑在桌子上,宛若一只炸毛的雕类紧紧盯着他,“原人欺负我们纸人可从来没有什么句号。凭什么到了我们这里,就得有句号!”

如同研磨过的朱砂滴入了流动的薄雾。广阔的弧形地平线上,大气的颜色渐渐从全透明变成疏疏浅浅的红色。

简墨摇摇头:“他们确实应该受到惩罚。所以警察局之前并没有找你麻烦。可是,那些人死了之后,你并没有就此停下来。组长,凡事都得有个句号。”

这些红色从不断分解再复原的灰色颗粒缝隙中兵分多路,倾涌而出,最终投向大地的怀抱。灰白的地面和五颜六色的建筑外墙,如同刚刚经历过一场朦胧的细雨,表面染上一层分布不均匀的红色水汽。湿气较重的地方,还映射着碎白的天光。

“对。这些都是我做的。有什么问题吗?这些事情有一半你是知道了。还有一些人当年也是欺负过你的。你告诉我,就凭他们干下的那些事,哪一个不该死?”

简墨走到空间隔离的边界,半蹲下来细看。

老组长拿起那张表格,脸上微微一变:不是害怕,而是被激怒了。

附着在石砖路表面那层红色水汽并不是纯粹的血,中间还掺杂了些别的东西:红的或许是肌肉,黄的大约是脂肪,深色的可能是内脏,浅白的大概是筋膜或骨渣。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将一张表格轻轻放在老组长面前。楚中独立后,万千曾经统计过纸人对原人报复行动。这张表格上的正是老组长的数据。

他抬头望去,一眼……不见尽头。

“一个原人小崽子,想打就打了。你当我不敢承认?不过,今天被这小崽子的妈妈挡着了,没打着。”

空气蓦地变得腥咸起来。简墨下意识屏住呼吸,起身后退了几步。可他接着又想到,空间隔离之中根本不可能闻到外面的气味。

“你还打小孩子?”

重简方略的指挥部就在旁边不远处:每个人都在专心忙碌。没有一个像他这样一惊一乍,显然对眨眼生死的情景习以为常。简墨有点想嘲笑自己的青涩和矫情,但最终还是没能一笑了之。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松开握成拳头的手掌:早一点适应吧,别跟还没长大似的。

简墨将刚刚这对母子的控诉说了几句,老组长就打断了他:“是我做了。我说的是实话,难道还说错了?”

赶走了紧张,简墨又焦躁起来:简要去纸盟那边起码有十五分钟,为什么还没有回复?这样一个决定很难做出吗?他几次冒出念头,要不要直接对郑铁下令,让重简方略立刻迎战。但简要既然如此坚持亲自跑一趟,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这个外行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为好。

“你终于敢来见我了。”老组长一见到简墨,眼神便迸放出挑衅的光,“怎么,良心发现了?”

总指挥郑铁对着六七面环绕着自己的水镜,一个接一个地提问和应答:“卿济,纸盟的伤员情况如何……还有二十几条街道没搜索?加快速度!我让旁边的C组也过去……卿潜,异能阵的发动者都找出来没有?还差几个……君袭,你给我耐心点!等我给你命令,问这么多次,你不累老子都累了……君策,什么事?”

见到老组长的时候,简墨几乎认不出来这个人。过去的老组长看起来如同暮霭,整个人死气沉沉的。现在的他却是一颗在高温炼钢炉中跳跃的煤石,浑身带着炸裂的火气和灼人的杀伤力。简墨一时竟说不出到底哪种状态更好。

不知水镜里的君策说了什么,郑铁陡然把面前的水镜拨到两侧,盯向面前的巨型地图。地图上悬停着几十支铅笔:蓝色代表政府军,红色代表纸盟军,紫色代表无类警卫军。

简墨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心中轻轻一颤。他回答道:“不会了。”

一支蓝色的铅笔正倒立着,用它的橡皮头擦去一个蓝色大圆点。两秒钟后,它在地图上距离原地大概一个厘米的地方,重新画上了一个蓝色小圆点。

“那他以后还会来欺负我们吗?”小男孩不安地望着他。

“君策,我看到了—”郑铁的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

“放心吧,这个人被警察抓起来了。警察叔叔会好好处罚教育他的。”简墨握着小男孩的胳膊,才发现这男孩在这两年中长高了一些,胳膊也没有先前细了。这让他略感安慰了一点。

因为蓝色小圆点内部的蓝色还没有涂满,蓝铅笔突然又倒立过来,飞速把它擦掉,接着换了一个更远的地方,用笔尖“轻轻地”点了一点。

在楚中纸人独立后,中和门泄漏的纸人伤患都得到了免费的医疗救治。然而那时距离泄漏事件已有四个月,错过了重症伤患的最后救治期。最后绝大部分还是死了。纸盟能做的就是对存活下的中轻症纸人伤患进行修复性治疗。在楚中的一年半时间内,纸盟完成了二十万纸人伤患的治疗,可谓成绩斐然。可另一方面,接近三万处于康复期的原人伤患不得不开始自费治疗,或者被迫中止治疗。直到重简方略接手楚中,才同时开放对两方的免费治疗。到目前为止,这场事件中健在的幸存者都完成了修复性治疗。剩下的都进入漫长的康复期,比如辛望的妈妈。

不等他反应过来,地图上六支蓝铅笔在两秒钟内先后倒立过来,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擦去笔尖正对的蓝色圆点。其中一支蓝铅笔擦净后,在附近画下新的圆点。而另外五支竟是直接退出了地图,回到了卿绘的手中。

小男孩听见他这么说,一张脸顿时气鼓鼓地:“我今天和妈妈去买花,遇到一个讨厌的大叔。他一见我们就骂我妈妈。说什么我妈妈抢了纸人的治疗资格,说我们被打也是活该什么的,居然有脸在网上哭什么的。我气不过反驳了几句,他居然就来打我。妈妈为了保护我,被他打了好几拳。”

郑铁惊疑地看向卿绘。后者沉重地点点头。

简墨没想到又能见到他。他蹲下来问:“辛望,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

六百多名异级,就这十几分钟的工夫又没了?情势糟糕到这种程度了?郑铁看着地图上不断推进的红色圆点,心情一瞬间也如同简墨一样,忍不住想问一问:纸盟到底什么时候会回复。

那位母亲的视力似乎不太好,眼睛凑得纸张极近,艰难地在笔录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她身边的小男孩一望见简墨就跳了起来,打开门跑出来:“叔叔,你怎么也在这里。你是警察吗?”

就在此刻,一张新的水镜张开,简要的面孔出现:“郑铁。”

“这是今天被陆又诚袭击的那对母子。”谢子韬隔着玻璃指着一对母子说着。

郑铁顿时精神一振。

简墨知道谢子韬曾是纸人管理局的人,并且级别还不低,是可以跟着局长去市政开会的那种。这样的人当一个普通警察会不会屈才了?这念头只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接下来注意力便落到谢子韬介绍的案情上。

“可以动手了。”简要说完,笑着向一旁的简墨点了点头,水镜便消失了。

等到了警察局,他见到了负责老组长案子的警察,竟然也是认识的人—谢子韬。

指挥部一张张沉闷的面孔顿时有了活力,他们目光齐齐望向郑铁。郑铁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水镜哗啦啦重新拨了回来,声音沉稳地下达了重简方略有史以来的第一条进攻指令。

简墨被逼得用手机钱包当场转了二十块,才得以从封家离开。

“君策,卿局,君袭,带队进发!”

“是呀。三更半夜喝得醉醺醺的,跑到你家巷子门口鬼嚎。”封玲面无表情地说,“我睡得好好的被他吵醒,出来跟他说要找你就滚去石山那边。结果他连我也一块骂上了。老娘也没客气,就站在这里,两拖鞋甩他脸上,把他轰走了。我当时困得很,懒得下去捡鞋子。第二日去看,已经不知道被哪个混账偷走了。十九块九一双呢,你得赔我。”

卿绘的地图上刹那间生出十数道金色裂痕,将东三区的版图分割成几十块各自独立的小片。一块完整的巨型纸板仿佛瞬间被机器压切成了一版怪异的拼图。跟着有的拼图图片蓦地消失。

“找我?”简墨奇怪。整个楚中市的人都知道,他常住连蔚家,时不时也会出入唐宋、市政大楼或是无类高中。要想找他,不去这几个地方,跑到六街来做什么。

再出现时,还是一块完整的纸板。只是所有的拼图图片,都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封玲听到熟人,不悦的情绪不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不喜:“是他啊。他前段时间还来这里找过你。”

现实中的东三区也是如此。天空还是东三区天空,只是眼前原本的马路和建筑及身处其间的人和动植物,完全换了另外的景象。

简墨挂断电话,对封玲抱歉道:“电子厂的老组长被警察局抓了,指名让我去一趟。”

出现在简墨左手的是一处风景优美的公园绿地。远处是假山怪石和巧立其中的亭台廊阁。近处是一片从中间被劈开的碧绿湖水。湖水中不知其数的金红色大锦鲤正被水裹挟着,冲到简墨右手的一间高大建筑之中。

封玲靠在门口,抱着胳膊嘲讽他:“果然是一天跟一天不一样。现在连门都懒得进了。”

建筑里光线不足。简墨眼睛从亮处骤然转阴,眨了好几下才看清这里面全是萤石矿石。他刚意识到这是一处点睛原料的储存仓库,下一秒被切掉一半的高大建筑就向湖面坍塌过去。一人高的浪花被激得向四周扑去。等到一切复归平静,他面前只剩一淌浑浊无比的污水。建筑结构支棱着露出水面,杂乱肮脏。

“有人要见我?”简墨听着手机里那边的人说,逐渐皱起眉头,“我马上过来。”

这是卿局带领的小队构筑的异能阵—“拼图”。

这日简墨去封家看望封玲。他才把买的一袋子菜放在封家门口,手机便响了。

简墨在编写三十六子的总纲故事时,便设定每三、六、十二、十八人,二十四人和全体成员可以分别组成不同的异能阵。“拼图”便是一个十八人的异能阵。其效用是对一定区域内的土地进行分割及重组。它可以最大程度上打乱敌方的人员部署,属于暴力破解的一种方法。版图分割时,边界会自动规避人类和大型动植物。当版图复原成原始排序时,遭到分割建筑等物品若没有被二次破坏和转移,也可以修复如初。

纸盟的顺利扩展带来的膨胀情绪,并不只是在纸控区蔓延,连带在楚中市的纸人中也在传播。

就是可惜这些鱼了,简墨感慨地想。倒塌的仓库和被损坏的矿石,事后都可恢复如旧。可是湖水以及和湖水一起不知道溜到何处的锦鲤,是注定回不到原处了。

“谁知道呢?”简要苦笑,“也许只是我在杞人忧天。”

“拼图”一出,所有的事物都不再“沙化”。没过多久,水镜中卿潜的声音兴奋地报告:“郑指挥,敌方所有发动者都找齐了!”

简墨觉得也有些无奈:“这么说,接下来纸盟的亏是吃定了?”

郑铁半秒都没有耽误:“方位发到卿绘的地图上。君袭,看你的了!”

“阿文认为纸盟只要稳扎稳打,优势地位是可以长期保持的。只是当绝大多数人都极度膨胀的时候,他一个人的清醒也只会被其他人视作保守优柔。尤其是以葛乔为代表的积极进攻派,整天叫嚣着还要加快进度。”

“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话音未落,君袭的身影就消失了。

提起阿文,简要面色略好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而已。

地图上,紫色的铅笔画下了第一个圆点。

“阿文一向敏锐,不会对此毫无察觉吧。还是他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

“卿局,建立我方防御结构。”

重简方略一直都是纸盟的后援。纸盟一旦失败,他们受到的打击绝对也小不了。

“明白。”

简墨皱起眉头,这的确不是个好兆头。仅有楚中一城的时候,纸盟行事是何等小心翼翼。如今才两三年工夫,便这般狂妄。纸盟本来就是依仗着诞生纸获取兵力上的绝对优势,压着毫无防备的政府军在打。一旦遭遇惨败,让政府军在兵力上喘过气来,这种先发优势便会完全消失。纸盟完全有可能从此一蹶不振。

紫铅笔画下了第二个圆点。

“第一次他们一笑置之,第二次他们嗤之以鼻。第三次就被魏箜开玩笑,说是不是重简方略担心纸盟过大,威胁到自己了。”简要摇摇头,“这个老实人当真是一点都不老实。”

“君策,清扫异能阵以外的敌人。”

“你说过你的想法了吗?”简墨问。

“收到。”

“这十五个大区拿下的速度太快,管理和防守的难度也在大幅度上升。一两个不觉得,但量变终会引起质变。一直以来的优势位置已经让他们产生轻敌的情绪。”简要叹了口气,“各项工作大体上看不出错,但细节上却是肉眼可见地松懈了。”

卿绘的地图上紫色的圆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就像雨日的湖面,湖面被并不密集的雨点投入,完全打破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局面。

“你觉得时机不对?”简墨也觉得这段时间纸盟的进展实在是惊人。

东三区战况的骤变马上引起了注意。李微生的影像立刻出现在政府军的指挥部。

“到底是政府军太不堪一击,还是我们低估了纸盟的实力?”简要望着书房墙上五分之一被涂成青蓝色的地图,轻轻转动着左手小指的银色戒指,“纸盟眼下的气势极为高昂。他们原计划至少拿下三分之一的版图,再去接触横海。可今天就改主意了。”

“东三区怎么回事?”

夏历5133年夏到5134夏不过一年,纸盟竟然将十五个大区纳入麾下。经历了这系列巨变,原本对纸人独立之势心存侥幸的泛亚民众,终于开始正视“叛乱者”的威胁。原控区的原人已经到了谈纸色变的地步。他们转移恐慌情绪的办法,除了要求三大局对本地区纸人采取更严格的管理外,便是对三大局和政府军开炮。这也难怪,这一年纸盟的扩张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按照目前进度发展,不用十年工夫,整个泛亚都将成为纸人的地盘。

“有人横插了一脚。”穆英拿着刚刚送来的一枚带血污的等边三角形徽章,仔细端详着:左边一支魂笔,右边一卷诞生纸。两者上端紧紧搭在一起,下端连线上接一个钝角三角形—看上去像魂笔和诞生纸共同的投影,又像是一条延伸向远方的道路。

简墨的话得到了应验。

造纸界组织的徽章中,常用魂笔代表造纸师,诞生纸卷代表纸人。他一看到这枚徽章时就知道,横插一脚的正是近年来泛亚最受争议的组织,重简方略。

“他们要走,我是留不住的。更何况我又不打仗,要那么多的造纸师做什么?”简墨不以为然地说,“刚刚他们的话你也听见了。只要接下来纸盟再打几个胜仗,怕是来的人比走的人更多了。”

“呵,空山虚影章啊。”李微生脸上完全没有意外之色。

“你不担心吗?”

这徽章因结构由一空一实两个三角组成,又因组织理念不切实际,所以被许多泛亚人戏称为“空山虚影”,几乎取代了重简方略本来的立意—“纸原共道”。

“到目前为止走了近20%。”简墨并不掩饰,“纸原同酬后,普级纸人的订单就缩减了至少五成。很多普造师受不了。不过一技之长的人难找,特造师受到的影响相对少些。”至于异造师,异级纸人本来就不可能与原人同酬,所以他们的订单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不过也有少数人单纯就是因为忍受不了《楚中市纸原管理规范》而离开的。

“终于是按捺不住了。”李微生冷哼一声,“纸盟若是倒了,他的日子可不好过。重简方略的战斗力如何?”

几人光明正大地偷听着,齐眉压低声音问:“楚中最近造纸师流失得多吗?”

“天赋配备均属上佳。异能阵精巧实用,攻防兼备。指挥人员大局观强,心态平稳。作战人员默契度高。从目前接触的情况看,是一支军事素养很高的队伍。不过他们也有一个很大的缺点。”穆英作为政府军的元帅,对敌人的评价一向公正客观。

“我都计划好了。”女客人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局势还没有明朗前,我就待在楚中。大不了有些事忍耐一下,最起码日子还是太平的。收入少些也不要紧,我的积蓄哪怕不工作,节省些过一辈子也够了。我几个朋友还在跟我打听楚中的情况,说万一风头不对,就赶紧躲过来。”她又劝说起男客人,“老陈,我知道你之前被重简方略搞得很难堪。可话说回来,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呢?”

“什么缺点?”

“诞生纸被窃的手法还没有被查出。三大局堵不住窟窿,政府军又疲于奔命。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被纸盟选中的地区在哪。万一就是东十区怎么办?”女客人说,“就算不是东十区,泛亚现在哪个城市的纸原比例没超过70%。根本没有地方是安全的。”

“重简方略成立不久,这样的高端配置必然人数有限。所以不可进行多战场作战,同时也不能打太长时间的消耗战。”穆英冷静地说,“不然他们的决策者就不会仅仅选择东三区一地,而会与我们拉开全面对战。”

男客人大概没想到这种可能,神色变得有些犹豫起来。

“有纸盟在,重简方略也没有必要去弄人海战术。”李微生一针见血。

“老陈,你真的想好了?”女客人担忧地说,“万一东十区失守,再被抓进血库,你觉得自己还有命吗?”

“那接下来怎么办?”穆英将徽章放下,意有所指地问,“老爷子恐怕不会乐见我向他动手。”

“我和东十区的朋友联系好了。”男客人欣喜地说,“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星期我就走。”

对身处政府军元帅这个职位的人来说,这句话就显得过于亲密了。穆英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型人才。与其说他不擅长,倒不如说他觉得根本没必要在政治抉择中穷思竭虑。穆英只认定一点,既然三年前是李微生一手将他和政府军从不受重视的境地里解脱。自己向此人效忠就是理所当然。无论是楚中倡导的纸原平等,还是纸控区更尊崇的地位,都不会影响他的抉择。

几人寒暄了几句,便在附近找了个环境优雅的餐厅吃饭。正在点菜,简墨便听到隔壁坐的几位客人正在谈论楚中。

“爷爷自然不会乐见。可你猜,他乐见简墨亮明车马跟政府军干起来吗?”李微生声音里带着笑意,“你且把东三区放一放,集中力量去应付其他几区。我正好也看一看,若纸盟发现政府军放着重简方略不管,只专心打纸盟军,会有什么反应?”

“少爷也到了传绯闻的年龄。这真是—”简要眯起眼睛瞧着简墨,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令人猝不及防。”

可惜李微生的打算落空了。实际上纸盟什么反应都没有。

简墨在了解政务的时候遇到过不少困难。可当时简要、万千、无邪、三十六子,人人满负荷运转。连蔚的经验和眼光虽然还在,但毕竟退出造纸界十多年,对新冒出的人和事物并不了解。一次简墨与秦榕抱怨时不巧被关星星听到了。此后这位在京华核心权力圈耳濡目染的大小姐,就成了他的扫盲人。

当原本承接着最强火力的东三区突然安静下来,其他大区遭受的攻击愈加激烈时,葛乔脸色确实是黑了一截。然而他只是瞥了一眼简要,并没有如李微生希望的那般暴跳如雷,反而更加冷静地思考着战局。

简墨皱起眉头,“关大小姐?关星星?”

简要之所以在纸盟耽搁这么久,除了商议增援一事外,也是为了预告穆英可能采取的应对之策。提前打好预防针不一定能完全抹去葛乔对简墨的猜忌,但至少可以让他保留更多的理智,面对接下来的重大抉择。

齐眉也笑道:“你和那位关大小姐是不是真的在谈恋爱。京华市有不少人在传呢。”

东三区的困局暂时解除了。但是剩下十四个大区的压力更大了。这些地方的纸盟军不至于像之前的东三区那般岌岌可危,却也处于明显的劣势。

欧阳假意抱怨道:“我吃醋又能怎么样。我是打得过你,还是打得过他?”他搂着自己的女朋友,用警惕的眼神看着简墨,“你什么时候也找个女朋友?你这样我很没有安全感呀。”

阿文见简要神态泰然自若,不由得问:“简先生对眼前的战局可有好的建议?”

“虽说大恩不言谢,但是我还是想说声—太谢谢你了。”齐眉脱去了少女时代的青稚,但做班长时的神采飞扬还是一如往昔。她红着眼睛重重地抱了一下简墨,然后挽起欧阳的胳膊,笑颜如花地调侃他:“你不会吃醋吧。”

简要笑了笑:“解决之法葛主席恐怕早就想到了。只是事关重大,不知他能不能下这个决心。”

齐眉因与欧阳的恋人关系,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冷遇。原人唾弃她自轻自贱,居然和纸人谈恋爱。也有人挖出齐眉父亲是欧家职员的消息,鄙视她拜金媚俗、品德低劣。欧阳本想接齐眉回楚中,可齐眉正在京华一家造纸研究所参与一个重要项目。上司怕她一离开就回不来,因此不予批准。简墨便安排京华的人员时刻留意。好在造纸师这层身份在原控区到底有些分量。齐眉身上非议虽多,但没有受到实质性威胁。

葛乔也听到了这句话。但他只是闷着脸,气呼呼地盯着面前的作战图一字不发。阿文熟悉葛乔的性格。没有当场驳斥简要的话,就等同于默认了。

光是在几个媒体上大打口水仗还不算完,京华市造纸管理局甚至打算以“奸细罪”的嫌疑,逮捕欧阳。欧阳在重简方略的帮助下悄悄回了楚中,继而被原控区各大媒体扣上“做贼心虚”“转移重要机密”的帽子。

稍懂策略的人都知道,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如果都要保全,结局大概率是所有战场一起陷入苦战,接着被敌人逐个攻破,尽收囊中。但是若能有所取舍,比如,将一半区域的纸盟军转移到另一半,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

《纸人新报》对此事发出嘲讽:“不论你再优秀上进、再安分和善,在原人眼里,只要你是纸人,你就什么都不是。所以原人为什么要‘震惊’纸人的反抗?看看你们的无耻行径,装什么纯洁无辜的小白兔?”

现代战役与旧纪元不同,转移行动只需一批异级就能解决。但这个策略的难度不在于想出它,而在于是否要去用它。自楚中独立之战后,纸盟与政府军大大小小战役不下百场。虽然并非全无败绩,可一次丢掉七个大区是绝无仅有的。一旦发生,对军心的打击比单纯版图上的损失更为严重。可倘若只单纯考虑战术,这七个大区确实又不能不舍。而且舍得越快,损失越小,越利于扭转战局。

当时身处京华的欧阳几乎是转眼从云端跌入泥泞,成了众矢之的。老师冷眼,同学排斥。本来已经公布了的研究生资格,也因“审核流程疏漏”而被取消。

“葛主席,这个办法是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阿文向葛乔确定。

楚中独立后,欧家作为首富自然成了纸盟盯上的第一批对象。简墨收到欧家的求助信息,立刻前往纸盟说项。就这样,欧家成了楚中纸盟的首批“赞助商”。虽然是付出了些金钱的代价,但至少保住了家人平安和家业如常运转。当然,欧阳的纸人身份也不可避免地曝光了。

葛乔勉强点了下头,但又马上道:“可这样会严重影响士气。还有这七个大区的纸人居民,”这位向来果决的纸人罕见地表现出犹豫,“会很失望的。”

除了梅络之外,最先赶回来的一批人中还有齐眉。为了迎接她的平安回家,欧阳特地把他叫上,一起庆祝了一番。

阿文望着这张《泛亚联合国全境地图》上的青蓝色,眼睛里闪动着不舍,但语气却十分坚定。

“他让你不要再喊他老师,意思是你现在不但能坚定己身,还可以洞察人心,说服他人改变想法。他很满意—所以恭喜你,出师了。”

“凡事有得必有舍。纸盟的路还很长,不必执着于一时的得失。”这位年轻的纸盟领袖态度鲜明地表示,“葛主席,如果你决定了,我会全力支持你。”

连蔚反倒笑了:“你不明白吗?梅先生虽不认同你的观点,但却是在教你:一旦决定自己要做的事情,就不要轻易受到外界的干扰。哪怕是亲人和朋友也不行。”

纸盟的军事行动一向由葛乔负责决策。现在大集会室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简墨心头才冒出的惊喜,因听到话的后半段又熄灭了。回家后,他闷闷不乐地将事情讲给连蔚听。

“恕我这个外人插一句嘴。”魏箜突然说,“葛主席,如果你不能做出对纸盟最有利的决定,这七个大区的纸人就不只要承担一时的痛苦,而是一辈子都看不到希望。”

站在图书馆门外的台阶上,他才打量着简墨,摇头说:“笨嘴拙舌的人想要打动人心,有时候比巧舌如簧之辈更防不胜防。这一次,我算你赢了。不过—以后不要再叫我老师了。”

葛乔的眼睛艰难地从作战图上移开,望向了阿文。后者坚定地向他点了一下头。

梅络恍然而醒,摇了摇头:“我们马上就走。”

他又环视着大集会室里,每一个穿着青蓝色作战服的士兵也都注视着他。他们的身体笔直如箭,就像他们的信念一样。可他们眼睛也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愤恨、有不甘,有誓死的信念,也有……难抑的悲伤。

简墨陪着他一起站着,直到夕阳的光线投来的角度越来越低,借书处也再没有一个借阅者。副馆长亲自过来,亲切和蔼地问他们是否还有业务要办理。

自第一次纸原战争起,纸人的抗争不论以何种形式开启,最后都以一轮又一轮的失败告终。每一次的痛除了激起更尖锐的恨,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哀。纸人的历史画卷,宛若漫漫不知道尽头的长夜。寥寥数盏路灯或燃或熄,或熄而复燃,或燃而复熄。可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总有不甘心的火苗在燃烧,煎熬着一个又一个时代的纸人的血和骨,汗与泪。战火埋葬过,铁链禁锢过,冰霜封冻过,车轮碾压过……然而更可悲的是,只要纸人活着,便心难死,自由的欲望总会不灭。故而,前赴后继;继而,前赴后继;复又,前赴后继……

梅络眼神微微变化,整个人沉默起来。

他曾经听年老的纸人说过,最早发起纸人独立战斗的乔蓝将军曾经有言:“我不是第一个,你们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简墨安静地听他絮叨完往事,然后道:“图书馆里除了书会增加外,什么都不会改变。您若有空,随时可以来瞧瞧。”他顿了一下又说,“梅老师,如果您和这位江女士是在这时的楚中相遇,结果会不会和以前不一样呢?”

当时有纸人嫌乔蓝将军这话说得太消极,太打击军心。但历史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乔蓝将军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个。

“她说,当初副馆长招人时正好遇到图书馆要录制提示音,所以一下就选中她……有一回图书馆突然到了十本新的小说。我的图书证不够用。她偷偷和我说,可以用她的借剩下的三本,结果被馆长好好批评了一顿……二桥当年还是图书馆历史上最小的读者。借书证还是她亲手办的。”

“纸人的抗争是否注定是无果的?”这个问题在纸人族群内部一直都争论不休。它就像一个无法被打破的魔咒,经年累月地萦绕在所有纸人的脑海中。如果今天他选择了撤退,会不会让同族认作是再一次应证这个魔咒的真实性?

梅络目光在图书馆淡雅的花草画上、墨绿色的窗帘上、光滑的楼梯扶手上、水墨纹的地板上缓缓移动。苍老的眼睛里有一条叫岁月的河正在静静流淌。

“到底是你害怕别人会相信,还是你自己相信了?”阿文的喊声突然冲进葛乔的耳中,“葛乔,纵然这是真的又怎么样?莫非你就这么认命了?!你忘记我们死去的同族了吗?如果认命的话,我们何必要开始?”

“我也是才知道不久的。”简墨回想起自己听万千说起这一段时的惊讶,内心也有许多喟叹。

这番话如一盆水当头淋下,葛乔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过来。他握紧着拳头,看向文弱却从不服输的阿文,看着周围一双双不屈的眼睛。可笑,自己居然在害怕?有什么好怕的?一代又一代纸人失败了那么多次,从来没有人说过要放弃?!乔蓝将军不也同样说过“只要心不死,就要不死心。纸人一定会有胜利的那一天”。

在顶着流言蜚语谈婚论嫁的那段时期,女子曾从六街抱回了一个五岁的原人弃儿,准备作为共同的孩子抚养。分手时女子带走了孩子。但三年后,梅络得到女子意外去世的消息,便将孩子接回,认作学生—那就是现在的江二桥。江是女子的姓氏。

“你说得对,纸人的路还很长。”葛乔心头的火气再一次被点燃。额前的那抹红发仿佛被主人内心的光芒照亮,变得更加红艳夺目,“我们绝不会因为一时的损失就被打败,也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畏惧不前。”他向前迈出一大步,眼睛环视着大集会室里所有的人,“我葛乔在这里发誓:今天原人从我们这里拿走的,未来我必定加倍讨回!!”

梅络年轻时就是图书馆的常客。当时借书处管理员是一名同样喜欢读书的年轻女子。两人认识后,发现彼此见解惊人的相似,趣味也相投,是再完美不过的灵魂伴侣。就在两人关系越来越亲密的时候,女子告诉他,自己是纸人。梅络犹豫踌躇过,也奋力抗争过,但最终不敌家庭和社会的压力。直至正式分手,两人仍旧是默契十足,无哭也无闹,微笑着互道离别。

纸盟战士黯淡的眼神瞬间被最后一句话点亮。无限的气力在他们的身体里生长,让他们后背挺得更直,头颅抬得更高。

“楚中市市立图书馆的装修和摆设五年定期一翻新,却从不做任何改变。”简墨认认真真地回答,“还有这段闭馆提示,快四十年未换过了吧?”

战争的主动权,在这一刻,又回到了纸人的手中。

梅络其实一到这里便知道了简墨的目的。他看自己这个学生一眼,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都是几十年老黄历了,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纸盟军以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将其中七个大区的兵力退出。得到增援的另外七个大区脱离了被动,行动瞬间灵活了起来。而政府军却为稳固七个新占领的行政大区,不得不眼睁睁看着战局的天平又倒向纸盟。

这时“叮咚、叮咚”的声音响起,一段熟悉而甜美的女声自广播里传出:“亲爱的书友们,图书馆将即将闭馆。如需要办理借出手续,请尽快前往借书处。愿您拥有一段美好的阅读时光。”

“说撤就撤,没想到他们还挺果决。”影像中的李微生哼了一声,“血库里的造纸师也被转移走了?”

梅络见馆内事物未遭受一点损坏,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借书人的神态都一如往常,眼神明显柔和起来。

泛亚所有城市的繁荣程度几乎都与造纸师的数量和质量成正比。没有造纸师,意味着没有源源不断的廉价劳动力,没有优秀的技术,也没有高智慧的头脑,更没有异能的保护。在没有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这七个行政大区沦为泛亚最落后的区域只是时间问题。

管理员刚完成一人的登记,一抬头扫到简墨和梅络,条件反射地又瞪起眼睛。简墨只好苦笑道:“我们今天不借书。”对方才翻了个白眼,接过下一个人的借书证。

“是的。”穆英略有愧色。

这个时间点的借书处一如往昔,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夕阳的余晖穿过玻璃外墙斜照进来,将室内的人和物品全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连墙角鹤望兰翠绿翠绿的大叶子上,也泛着暖融的光芒。

这个计划的最好结果便是借一年来的纵敌政策,让纸盟的指挥者在顾此失彼之中,一点一点地丢掉十五个大区。然而对方竟然果断断臂求生,让这个计划完全落空。

简墨再度被堵得哑口无言。他想了想,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对梅络说:“您能不能和我去一个地方?”

“罢了。”李微生冷着脸下令,“诞生纸失窃的问题被解决前,一年只丢掉七个行政大区已经算是差强人意了。刚收回的区域你要看管好。那里的纸人在纸盟手里被荼毒了许久,不安定因素多得很。原人也需要好生安抚。”

“你并不觉得有错?”梅络抓住他这句话,挑了挑眉毛,“那你告诉我,你对在哪里?”

接下来三天,被增援的七个纸控区一点一点扳回局面,重新拿回了全部的控制权。原人这场蓄谋已久的反攻战终于落下帷幕。

简墨乖乖把书一册一册往书架上摆,回答道:“单就对纸原关系的处理来讲,我是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江师兄—”

“……这次战役未能达到预定目标,我有一部分责任。”京华市造纸管理局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对李德彰汇报战果。

“愚蠢!”梅络把一摞书扔在他身上,没好气地说,“既然你死不悔改地要走这条路,那么无论是谁挡在路中间,都得清理干净。你的决定又没有错,所以究竟有什么对不起他的?”

李德彰没有对战果多加评论,只问道:“重简方略这次确认参战了?”

简墨略有些心虚地转开眼,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的。”李微生肯定地点点头,“我和穆元帅再三核实过对战者的身份。《纸人新报》上也明确提过此事。《楚中早报》虽对出兵情况没有报道,今天上午却有一则短讯:无类警卫军已经将东三区交接给纸盟军—”

梅络听到这句话,停下继续收拾的动作:“那我问你,如果时间回到过去话,你还会瞒着你师兄,帮助纸人吗?”

李德彰狠狠地把战报拍在桌上:“胡闹!胡闹!!乱来也该有个限度!他这是想干什么?!”

简墨低头认错:“这件事是我对不起师兄。”

李微生神色不变,心中却在冷笑:简墨与政府军摆明车马地打了半日,在爷爷的眼里,原来也只是胡闹而已。

梅络将行李中的书一本本放回自己书房的书架,瞥了他一眼:“回来做什么?难道跟你争楚中市市长的位置不成?”

李德彰忽然脸色一变,按着胸口皱起眉头。他身后的老纸人反应最快,马上从口袋中掏出药瓶,倒了一粒给李德彰喂了下去。

“江师兄……没有和您一起回来吗?”虽然觉得十分尴尬,但简墨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李微生面露忧色,安慰道:“爷爷,你放心。我好歹比微宁大几岁,会尽全力看顾他的。”

随着楚中局势的稳定,越来越多楚中市民回到了自家,比如他的老师梅络。

听到最重视的继承人表态,李德彰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他闭上眼睛,微微点头:“微生,你是我和你父亲精心培养出来的,无论头脑还是格局都是最好的,也是我最放心的继承人。我相信,无论是家族的事业还是成员间的安危,你都有能力看顾好。

“现在还未到那个地步。”他放下“丁未”,叹了一口气,“希望也不会有那么一天。”

“我们与纸人的战争只怕会愈演愈烈,对军用造纸的需求肯定还会提高。我记得你上次说,欧盟那边合作的态度很诚恳。那你便好好选选,若是信得过,引进几家备用也好。”

单纯从技术角度来考虑,要将刺玫城运转核心的部分功能再现,对简墨来说并没有太大问题。只是—

李微生心下明白,这是爷爷拿来交换,或者说是“奖励”自己对简墨的容让的筹码。他心中微寒,脸上却露出喜色,表现得对这个结果非常欢喜。

后一种方式,被魏箜称之为“前情补实”。通过“前情补实”诞生的记录者,通常是以外来者身份出现。同样先由编剧在剧本上写下“某月某日有外来者,其身份形容举止如何如何”,再由造纸师摘录并写造。但若编剧添加的这段文字中,外来者入城后曾与一女子处买花—尽管这件事并没有真实发生过,可在这位新造生的记录者真正进入刺玫城的那一刻,卖花女及附近目击者的脑中,都会自动多出一段关于卖花的记忆。同时被买卖的鲜花会转移到记录者手中,而卖花女手中也会多出一份卖花钱—即剧本将“前情”描述,补充为“现实”。

回到李家大宅后,李微生主动找到李铭。

前一种方式很容易推测出,即通过剧本描述,使刺玫城某位女性居民身体出现伪孕的状态。及至“分娩”前夕,编剧便在剧本上写下“某日某时某女诞下一婴,其性别相貌如何”。造纸师将该段文字摘录下来,写进原文—这样诞生的记录者,生来便能拥有刺玫城本地居民的身份。

“四叔,我以前一直尽全力说服局里不对微宁做任何实质性的处罚。但他现在已经闹到明面上来了,我真的很难给公众一个交代。总不能让别人说,李家人就是能为所欲为吧。”

第三步则是通过“伪孕”和“前情补实”两种方式,为刺玫城添加记录者。这应该是编剧唯一能操控的“非客观因素”。

李铭头一次在自己这个侄子面前感到窘迫。云淡风轻和超然物外对这位造纸学院院长来说,似乎是很久不见的心态了。他苦笑着想,果然无欲才能刚。

这套运转核心的缔造大概分为三步。第一步先由一名造纸师写出总纲故事。第二步则是由六十名造纸师,分别根据以总纲故事中六十个不同的人物,写出对应的原文,造生了六十名编剧。魏箜说,刺玫城的六十部剧本均由第一批编剧制作。当六十部剧本齐聚,便能在它们所处之地构成规模庞大的异能阵。这些思路也被简墨酌情选取,用入了对三十六子的写造中。

“我知道了。我会找机会再去劝劝他。”

魏箜单独来找他的那日,他试探过刺玫城运转核心的写造方法。从魏箜的反应看,简墨推测出来的内容与实际至少有八成相符。

“那四叔要抓紧时间了。我真担心他未来还会捅出什么大娄子来。”李微生好心地提醒道。然后他回了卧室,心情舒畅地给约翰打了个电话。

没有记录者,又仅有一部剧本在手,简墨作为一个原人,什么都做不了。可一旦有记录者靠近了他的身周,“丁未”便会如实记录下来。如果纸盟想利用剧本对他做什么,“丁未”至少能起到预警作用。倘若不考虑忠诚问题,司少朗作为曾经的“甲子”,实在是剧本“丁未”最好的使用者。司少朗愿意的话,他甚至可以与重简方略的造纸师配合,写造出一批新的记录者。

“你求我办的事情我给你办成了。你该如何谢我?”

当初在刺玫城,他还未曾预料到后来与纸盟分歧如此之大。决定留下“丁未”确因一时气恼,可潜意识里未必没有留一手的念头—毕竟葛乔对他的敌意,可是从来都没有掩饰过。

远在欧盟的约翰挂掉李微生的电话,立刻拨通了摩根家的电话,兴奋地向莉莉安汇报了这个最新进展。莉莉安果然十分高兴,对他连声感谢。

简墨拿出剧本“丁未”,看着上面自出刺玫城后就一片空白的页面,对简要说:“再观察一段时间吧。”

可惜约翰并不知道,这位摩根家的小公主一挂上电话,就对自己正在接待的客人欣喜地说:“克拉克,你的消息果然没错!看来再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够见到康庭斯了。”

几日后简要对他说,司少朗去诞生纸档案局申请了职位。这让简墨有点相信他是真的想找到个闲散工作度日。楚中市诞生纸即将全部放还完毕,日后也不再收纳新诞生纸。现在的市诞生纸档案局,确实不是心怀抱负之人的好去处。

客人听完最新消息,拿起桌上的甜点:“别高兴得太早了。我和那位教授的观点是一致的:眼下泛亚局势看着乱,但纸人和造纸师的战争还没有到关键时刻。李家和其他造纸世家的关系也没恶化到极点。而导致康庭斯被捕的那位罪魁祸首,才刚刚崭露头角呢。”

司少朗的话,简墨回家后就告诉了简要。

泛亚原控区的普通居民心中对这场反击战的评价并不低。虽不算大获全胜,但战果也颇鼓舞人心。然而对于实实在在付出了巨大代价的造纸家族,这个结果却是远远不够的。

“文主席手上能人如过江之鲫,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无所谓。司某不喜欢死人的工作,又胸无大志。”他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地对简墨说,“我这几日正在研究楚中的招聘启事,看看能不能谋一个合适的工作。”

秦高送走了各地的席主后,回到自己的书房。接过纸人递来的茶杯,他突然道了一句:“丁先生笑话看得开心吧。”

司少朗笑了起来。知道刺玫城那些腌臜事不是此人的本意后,这份清朗的笑容在简墨的眼里也舒服了许多。

安静的书房角落传来轻柔的笑声。透明的空气被揭开一角,露出了一人的身影。

“那你是打算在楚中定居?”他撇开此事,又问,“阿文舍得放你?”

戴着青金石手钏的贵公子泰然自若地站在原地:“几年没有参加十二联席的聚会,没想到大家如今都这般火气旺盛了。不过换了我也生气。完全失掉了七个大区不说,另外七个大区还被刮成了白地。真是想想心都在滴血。”

简墨点点头,有点理解司少朗的考量。前年纸原换婴刚爆发时,楚中所有纸人学生都被安置在了无类。去年楚中又有10%的纸人学生被发现,却只有四分之一左右转到了无类。他相信,现在楚中的学校没有哪名老师或是原人学生家长,敢公开欺辱纸人学生。

秦高不悦道:“丁先生也不必幸灾乐祸。据我所知,丁家被摊派的军用纸人数额也非常可观。可如今万山席主之位却落在了盛景身上。权小责大,丁家的怨气不会比今天在场任何一家更小吧?”

“可以倒是可以。只是纸人在享受更高地位的同时,也要承担原人的仇恨。”司少朗笑着解释,“我和小洁都觉得,让一个孩子生活在一个被仇视和孤立的环境中,不利于她的身心健康,也不会让她拥有一个美好的童年。”

“秦会长说笑了。我既被赶出家门,再操心家族产业岂不自作多情?”丁之重摸了摸手腕的手钏,笑容不变,“幸灾乐祸的心情确实是有一些。谁叫我现在也不是十二联席的人了呢?只不过看笑话归看笑话,我到底曾经做过万山席主。”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变冷,“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十二联席始终都没玩过李家。这感觉实在是……憋屈。”

“纸控区的小学难道不可以吗?”简墨心里奇怪。依葛乔那个脾气,如果哪个小学敢拒绝纸人儿童入学,他怕是会闹到宁可原人儿童不上学,也要让纸人孩子上吧。

“所以你今天又想旧事重提了?”秦高眯着眼睛问。

“我带希希来学校办转学手续。”司少朗回头温柔地看了下小姑娘,“毕竟也只有在楚中,纸人儿童能够正大光明地接受教育。”

丁之重向秦高靠近了几步。这一次纸人保镖没有按住他,但还是把他挡在了三米之外。

这人正是司少朗。只是依他所想,东九十九区成为纸控区后,司少朗不是应该加入纸盟了吗?

丁之重停下脚步,轻笑反问:“如果秦会长没有一点点心动的话,今天丁某怕是没有机会在书房里把这一场集会听完。”

简墨的确十分惊讶:“司先生怎么会在这里?”

秦高靠着柔软的座椅,双手十指交叉,打量了丁之重好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让纸人保镖让开。“上次时间匆忙,不及听你详谈。今天倒可以听你把想法好好说一说。”

“简先生,你好。”年轻的父亲伸出手与简墨握了一下,“到楚中后一直想找机会拜访一下您。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和您再见面。”

长老会会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居高临下。但前任万山席主并没有丝毫不满,而是带着笑容娓娓而谈。

简墨见状,对丁一卓和陈元道一声:“抱歉,等我几分钟。”

这场战役过去后,纸盟并没有马上出击。阿文抓紧这次机会,把联盟上下骄傲松懈的状态狠狠地整顿了一番。葛乔也改掉了急功近利的心态,重新稳扎稳打。到了夏历5154冬,纸盟又将两个行政大区收入囊中。纸盟军的士气终于恢复到了正常的状态。

从造纸管理局出来,三人路过了一所小学。简墨远远地便见一对父母牵着一个小姑娘,礼貌地与一名老师告别。他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名年轻父亲的脸上,心中诧异不已。那人似乎感应了注视,回头望见简墨,微微一笑,把手中蹦蹦跳跳的小姑娘交给了母亲,自己走了过来。

但这一切和楚中市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一百年不算长。一百天不算短。”简墨回答,“朝夕必争。”

“卿潜人呢?”君策站在阳台上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一个。

能坚持多久?这个问题简墨在决定走这条路之前,就想过很多次。但很多时候,他也逃避去想清楚这个问题。

卿局给一个雪人插上鼻子后,双手圈成喇叭状,朝他大声道:“卿—潜—说—烟—花—开—始—前—她—一—定—到—”

那日他与院长不欢而散。院长没有得到答案,只带走了随行。

楚中即便在隆冬也极少有大雪,更不用说现在不过十二月初。但此时地面的积雪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脚踝,达到小腿肚。

听到肯定的回答,院长的眼神差点没把他刺穿:“你是在闹着玩吗?既然打定主意非要走这条路不可,那你也该想方设法让这条路走得更稳、更长一点吧?你说你不想为此造纸。那你告诉我,这样你能够坚持多久?”

今天楚中居民一仰头,便能看到一座巨大的圆形异能阵。

“你能让纸盟和平出让楚中市,我很意外。”院长说,“但那个什么规范里写的‘不滥造纸人’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打算造纸提升重简方略的实力吗?”

这座重重叠叠、完全覆盖住整个城市的异能阵,就像手表内部的机械结构,在八百米处的高空稳定而缓慢地做着顺时针转动。如果有人正好站在那里,便能发现这繁复神秘的异能阵上,干净得连一丝云彩都找不到,唯有一轮有若莹玉的明月挂着。而它的下方,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倾泻而出,投向大地的怀抱。

同样的问题,李铭来楚中的时候,也问过了他。

这些雪花既不是幻象,亦非人造。因为同时同刻的长凛山区,十数座规模略小但阵纹相同的异能阵,正在八百米的高空做着逆时针运转。那里的天空灰蒙,寒风怒号,密密麻麻的雪花在半空中群魔乱舞。然而这难以计数的六角冰晶一触及异能阵,便消失无踪。下了大半日的暴雪的地面,竟然没有半片雪花。

陈元突然说:“这样的楚中很好。可你到底能坚持多久?”

“搞什么鬼?”君策翻起羽绒服的袖口,看了一眼手表,又赶紧放下来,“算了不等了。我们先走。君协—”

他的新纸人路西法和市政大楼的警卫大打了一架,差点把大楼都搞塌了。但此事总算止步于此。从此以后,楚中市的造纸师就算心里再不乐意,也不会在明面上表现出来。好汉不吃眼前亏。

君协闻言,手中的红绳一撒,立时将在场三十四个兄弟姐妹的一只脚缠住,“诸位准备好了吗?要走了。 ”

这件事情到此还没完全结束。后来被牵累进警察局一名造纸师,是造纸师联盟中十分德高望重的一位前辈。他的被关惊动秋山忆亲自打电话来说情。简墨辩不过秋山忆,只好答应了。可挂上电话,他什么也没做,就像没有接到这通电话。秋山忆知晓简墨阳奉阴违后哭笑不得,倒是没有再责备他。这事在京华市很快传遍。夏尔气得从京华跑来,要收拾简墨。

“君君君协—你干什么—呜呜—”所有人都发现上当了,可为时已晚。他们的身体陡然变得轻飘飘的,变成了一只只造型各异的巨型气球,升到了半空。

简墨点点头。

君协抖了抖手中绷得笔直笔直的红绳,脸上露出一个诡计得逞的笑容,“哇嗷”地大叫一声,脚蹬着蓬松的积雪,疯狂地跑起来。

“等等。”丁一卓突然想起什么,“前段时间,联盟那名九星造纸师该不会就是—”

就这样一路跑过了无类高中,跑过了思邈诊所,跑过了市政大楼,跑过了市造纸管理局,市警察局,市司法院,市诞生纸档案局……楚中此时所有的建筑和露天之物,都披上了奢华至极的白色“皮毛”。形状大大小小,宽宽窄窄,有笔直的,有弯弧的,有断断续续的,有绵延不绝的,直到视野的尽头之外。它们在明亮而齐整的路灯下,绽放着晶莹剔透的光芒,梦幻而美丽。连君协手中那一簇浩浩荡荡的巨型气球上,也逐渐盖上一层薄薄的晶绒,仿佛是用盛开的六角花编织的桂冠。古怪的气球,还有气球举止癫狂的主人,引得沿路大大小小的孩童都追了上去,连带迫使他们的父母也跟着不顾形象地跑起来。

“你还真敢。”丁一卓的表情充满了惊叹,但并没有多少赞同的神色。简墨知道他觉得自己的做法是过于蛮横无理了。

“气球!气球!”“好大的气球!”“你们跑慢一点!”“看着点路,别摔了!”

“后来,就交给市长处理了呗。”简墨耸了耸肩膀,笑容有些不怀好意,“这几人被‘送’到警察局里,把《规范》再抄了一百遍。”

雪花似浪花,在无数条长长短短的小腿刨蹬下,向左、向右、向后飞溅而去。中间间或还有无数雪球来回穿梭、炸裂。打错了一个,还回来一打。滑倒了一个,带倒了一排。这一群大疯子小疯子,在雪海中翻滚着、扑腾着、冲刺着,直到耗尽了所有的能量,才按着膝盖,喘着白气,在装扮得隆重又喜庆的纪念广场前停了下来。

“后来呢?”陈元居然也开口问。

这座城市里唯一没有被白雪覆盖的广场,正是由废弃的枫霏巷在半年前改造而成。设计师拆掉了旧建筑,保留了大部分的枫树,在中心新建了一个大型的休闲广场。广场外观继续以白色为主色调。每到秋日与似火的红枫相映成画,仍不负“枫林赤海”之盛名。

“他们不肯与市长说话,偏要见什么职务都没有的我。”简墨摇摇头,“盛情难却,我只好见了他们一面,接受了他们的‘感谢’。”

广场正前方有一座半抽象的金属雕塑。那是两个相互击掌的少年—其中一个高高瘦瘦,动作中带着张扬和得意。另一个稳重内敛,举止透着沉静的喜悦。两人面孔相对,彼此间的信任和默契,即便没有五官,也能令观者感受到。

事情当然没这么容易结束。那名陈姓造纸师等级不高,但是人脉却颇广。从警察局出来后,他联合了楚中市颇有名望的十几名造纸师,以感谢重简方略将他们救出血库为名,带了面锦旗,去市政厅求见简墨。

有许多人猜测过这座塑像的意义。有人说,这代表了楚中市如同少年般蓬勃向上的新气象。有人说,这是代表了至高无上的友情和欢乐。唯有一名年轻的女子路过这里的时候,流下了眼泪。她知道,这座城市里曾经有一个原人少年,明知道另一个少年是纸人,还是和他成了性命与共的朋友。

“事情就这么了结了?”丁一卓不相信纸盟走后,造纸师没想过恢复往日的地位和荣耀。

君协在雕像附近的花坛台阶上,开始分发气球。

造纸管理局重开后的某日,一名叫陈一秀的造纸师问起服务自己的属员,是原人还是纸人?当得到回答是纸人后,他便坚决要求换人。结果在场谁也没理他。陈一秀气势汹汹地向管理局去投诉,问是否因为看不起他才让纸人接待他。最后这位陈姓造纸师没等来赔礼道歉,反等来了警察。警察告知他违反了《楚中纸原管理规范》,将他带走关进拘禁所,罚抄写一百遍《规范》。骄傲的造纸师哪肯照办,叫嚣着要见简墨。简墨自然更不会理他。陈一秀被关了二十多天只能低头,在拘禁所抄了五日,抄完才被放出去。

“给我一个!”“给我一个!”“给我一个!”孩子们大叫着,争抢着他手中的气球。

一到造纸管理局,丁一卓和陈元便敏锐地察觉这里气氛十分僵硬。属员与来访者之间没有任何冲突,但眼神里透出的温度却与诞生纸档案局里的天差地别。导致这种局面的根源事件,还是简墨亲自参与的。

三十四只巨型气球一下就分完了。拿到了气球的孩子们开心地跑了。没有拿到的孩子失望地离开了。

两人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未发表任何评论,只是默默观察。

君协拍了拍手,正准备走。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小姑娘跑了过来,充满希望地望着他:“你还有气球吗?”

简墨倒并不觉特别:“原人没有诞生纸,也没见总理府时时忧心叛乱。为何到了纸人这里,就非得把诞生纸拿捏到手里才能安心?若诞生纸当真有用,第二次纸原战争如何又会爆发?”

君协无奈地摊开手,表示爱莫能助。

“你倒是真放心。”直到看到这个场景,丁一卓才发自内心由衷地感叹。

小姑娘嘟起嘴,对着身后的爸爸妈妈扭着身体:“我要气球,我也要气球。”

日常用的沙发早坐满了,更多的人都是坐在临时配置的塑料凳上,或安安静静地等,或和附近的人说说笑笑。有的人聊到兴奋时连叫到自己的号也没注意到,被周围的同族大声提醒才回过神,赶忙跑进去。傻兮兮的模样又惹来同族的一阵嘲笑。

年轻的爸爸无奈道:“好好,我去附近看看还有没有气球卖?”

比起警察局的火气旺盛,诞生纸档案局的氛围完全是一片欢乐祥和。

小姑娘强调道:“要这种大的。很大很大的。”

陈元却一本正经地说:“这和《城市安全条例》里对位移异能的规定,倒是有点异曲同工。”

“希希,我有大气球。”一个外套相对身量略嫌大的小男孩,拿着刚刚君协给的气球跑过来,十分豪气地说,“给你玩。”

简墨摸了摸鼻子,表情略有些尴尬。无邪每天颁布的命令那么多。他漏记一两个,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等小男孩把气球的红绳系在她的手腕上后,小姑娘眼睛笑得弯弯,大大方方地掏出自己挎包中的一个诞生纸饼递过去:“辛望,这个是我最喜欢的味道,给你。”

“这规定可真细致。”丁一卓笑着谢过大妈的解答,意外深长地看了眼简墨。

孩子们牵着巨型气球在广场上满地跑。父母们带着无奈的微笑在后面追。

楚中市警察局现在原人纸人的案件都要负责,怎么可能没有异级警察?简墨也是莫名其妙,正想打电话问问。没想到旁边揣着瓜子看热闹的大妈听见陈元的问话,将他们三人上下看了一眼,一脸本地人的小得意:“这是我们市长本周三新出的规定。非异级相关的案件里,异级纸人警察不能使用异能。”她吐出一片瓜子皮,“当然了,执行危险任务或者危急情况时例外。”

四周的高射灯将淡黄色和青蓝色的光芒,错落有致地投映在平整如砥的白色石砖上。两侧魂笔形状和诞生纸形状的白色立柱上,扎着同样颜色的圆气球和缎带。广场外的摊位上诞生纸饼、点睛酒、魂笔样式的墨笔和泡着合欢花的“孕生水”琳琅满目。游客眼睛都看花了。小贩们穿着写满“平安康寿”“阖家团圆”等等祝语的衣服,喜气洋洋地招呼越来越稠密的人群……

“为什么不用异能制止?”陈元奇怪地问,“警察局里没有异级吗?”

君协抵达时,简墨和无邪正站在广场中心的讲演台旁。

不光是他们三人,附近的居民也三三两两地在围观。围观的人又再喊人来。没一会儿,人就把警察局围了一小圈,边看还边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紧张不?”简墨眺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目测参加今年造生节狂欢的人数可能超过了去年。

这混乱得如同菜市场的场面,与执法机构的严正肃穆没有一点联系。简墨不知该不该向两名同学解释平常不是这样的。但他又觉得,如果真的要解释,自己可能有点解释不清楚。

无邪听到这话不由得皱了皱鼻子,全无平日身为楚中市长的成熟知性。她仍旧如刚造生时那般精灵古怪道:“爸爸,我已经是市长了。人一多说话就会紧张的,是你吧?”

警察局大门口正有两堆人在吵架。整个院子唾沫横飞,嚣声如浪。第三堆人正从屋内推推搡搡地走出来,五六个男子揪着彼此的衣领衣襟就要打起来。七八名警察在艰难地拉架。

被小女儿嘲笑的简墨摸了摸鼻子,正要想个理由掩饰一下。一个穿着黑色蓬蓬裙的可爱少女笑嘻嘻地跳到他们面前,将两只巨大的气球递过来。

丁一卓露出“真是为难你了”的同情之色。三人说说笑笑从市政大楼出来,首先到了改成警察局的纸人管理局。

“给你们!”

“反正从没给过我好脸色。”简墨摇摇头,“若没有简要,我在他手上恐怕死过十来回了。”

这两只气球一个是穿着墨绿旗袍的娇俏小姐,一个是穿着黑礼服的优雅绅士。两张粉白的包子脸上,眼睛都笑成了弯月形。

两人也“噗”地笑出来。丁一卓笑完问道:“纸盟的这位葛主席脾气很火爆?”

无邪眼睛一亮,道了声谢,取过了绿旗袍。简墨则接过了黑绅士。可爱少女向他们挥一挥手就挤进了人群。

简墨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笑起来。见到陈元和丁一卓满脸好奇地望着自己,他才忍着笑意说:“我只是想起葛乔当时评价的一句话—‘装模作样,各显其骚’。”

简墨心中一动,魂力波动收束起来,便见一颗熟悉的魂晶穿过一大片魂力波动和魂晶,飘然远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向上望去:果然是一黄一蓝两枚魂晶,在头顶上优哉游哉地飘荡着。

“不去又能怎么办?”陈元嗤笑一声,“留在京华岂不是要被那帮人烦死。明明他们自己也知道是在做戏,偏偏还演得这般认真。”

这又是在玩什么?简墨无奈地想,只能把手中红绳更小心地握紧了。

造纸管理局怎可能答应这个条件。原控区各大媒体一夜之间风向陡转,纷纷指责纸盟“丝毫没有谈判的诚意”“一语窥见居心叵测”“狼子野心图穷匕见”。档次不那么高的小报更是口无遮拦,上对纸人群体,下对阿文、葛乔等纸盟领袖,辱骂之言辞低劣烂俗,充满了不堪入目的恶趣味。

广场四周原本静止状态的射灯忽然动了起来。长长的光束投向月光皎洁的深蓝天空,投向洁白如玉的纪念广场,投向车水马龙的道路,投向密密麻麻的人群……它们四处摆动,来回巡查,仿佛是在寻找着什么一样。游客们也意识到什么,加快了步伐向纪念广场的中央汇集而来。

阿文也没直接拒绝,通过《纸人新报》公开做了回应。他提出一个条件作为谈判门槛。这门槛便是“纸人管纸”,即将诞生纸档案局交给纸人。阿文的原话是:“诞生纸是纸人脖子上的一把刀。从来没听说过追求和平的人,是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求的。”

“时间到了。”无邪说。

楚中独立后,纸协的处境就变得十分尴尬。赞成也不对,斥责也不能,只能敬而远之。然而在纸盟占领第十个行政大区的时候,纸协突然发来信函,希望作为第三方为战争双方进行调解。这一请求显然不是纸协自愿。可原控区各大媒体却对此举大张旗鼓地做了报道,将原人追求和平的诚恳意愿和委曲求全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要我帮你把气球拿着吗?”简墨问。

类似的话简墨最近听得麻木,连解释的兴趣都没有。他问:“方老师最近还在与纸盟交涉?”

“不用。我带它一起上去。”无邪笑着把气球在手腕系了个单尾蝴蝶结,提起礼服的裙角走上台阶。这时射灯的光束终于找到它们的主角,光束齐齐投向了中央的高台。

“我一半目的和丁师兄一样。另一半则是代方老师来和你说几句话。”陈元顿了顿,“他说,现在终于明白当初你为什么拒绝加入纸协。他很佩服你的勇气,但不看好你的未来。”

“是市长。”“市长!市长!”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呼声。呼声如浪,随着渐起的音乐层层向外推开,慢慢散逸在广场的上方。

“若来人都像丁师兄这般只是好奇,我真是求之不得。”这段时间简墨每每听到有客来访,都恨不得求无邪下令,把楚中再封起来算了。

无邪果然如同她自己夸耀的,落落大方地说完了节日祝词。在阵阵的掌声和欢呼中,她望着满满溢溢的广场和街道,握住气球的红绳,笑意从眼角漫了出来:“愿年年团圆如今朝,岁岁平安似此时。”

丁一卓打趣完毕,对他说:“我只是单纯好奇现在的楚中是什么样子?既然你的新市长说,非军方人士可以自由来往,我便来参观参观,顺便看望一下师弟。你不会不欢迎吧?”

说完,她高高举起手。

简墨无奈地笑了一下。

“碰—”一道金光从无邪的手心冲上天空。第一朵烟花在纪念广场的上方,盛大绽放。

丁一卓矜贵得体的形象如旧,只是气质更显成熟。或许是对着同校的师弟,他此刻气息十分随和,仍像是那位温和儒雅的学生会主席。面对陈元直截了当的诘问,丁一卓半揶揄半认真地回答道:“丁家向来喜欢两头下注,你不知道吗?”

紧跟着无数的烟花喷泉一样,从广场的四方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划一地直冲上天空,像是士兵的统一敬礼,又像是拉起序幕的号角。深邃如梦的画布上,火树银花一幕幕铺开:它们有的华丽绚烂如百花争春,有的波光灵动如鱼翔浅底,有的恢宏磅礴大气森然,有的构造奇妙充满奇思。

“丁师兄这么跑来,不怕你爷爷怪罪吗?”先提出这个问题的不是简墨,反是陈元。

待烟花渐渐熄了,广场附近道路逐渐明亮起—不是路灯的光,而是天空飘下的雪花。它们不知道何时变成了绿莹莹的萤火虫。接着覆盖在房屋和地面上的白雪,纷纷化作蜿蜒纠结的藤蔓和密麻麻的草木。大树们呼哧呼哧拔出树根。停在路边的车辆“咔嚓咔嚓”变形成机器人。它们合着音乐的节拍,矫揉造作地摆胯扭臀,慢慢行在大街两边。

简墨没有参与楚中的具体决策,但他也没法闲着。他小女儿无邪下达的一道道政令,还有三大局,不,是三局一院当下的工作重点,若不能做到有问必答,他根本应付不了这一波又一波的客人。比如李铭,比如石正源,比如韩广平、秋山忆……以及眼前的丁一卓和陈元。

一艘艘打扮得或夸张炫目,或童趣盎然,或怪诞吓人,或仙气缥缈的游行花船,从远处翩然漂流而来,一节一节,宛若舞龙。它们身下的“河流”清澈莹亮,在马路上缓慢地流过,渐渐高涨。“河道”上游跟着陆续飘来无数的花花叶叶,打着旋儿,停在“河岸”两边。

皮小小却拒绝了:“我承认简墨和其他人不一样。可他眼下年轻气盛,这股热血或许还能支撑着他。但当真正的压力来临时,我不相信他还能坚持现在的立场。韬哥,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始终认为,纸人的未来终究只能靠我们纸人自己。”

一个小男孩眼睛亮了。他与穿着红羽绒的小姑娘对望一眼,双双跳上最大的一朵向日葵。这向日葵看上去弱不禁风,但两个孩子在它身上仿佛没有分量一样,只是稍稍沉了一下便恢复了吃水,随后立刻向最近的花船荡去。

谢子韬也劝过皮小小留下:“简墨虽是李家人,但是他对纸人的态度你也看到了。这样的人如果能接任李家,你不至于接受不了吧?”

小男孩的母亲着急地叫了起来。一片柳叶主动停在她的身边。这似乎勾起了她脑海里的某段记忆。很快柳叶追上了向日葵。红衣小姑娘的年轻父母相视一笑,也牵着手上了一朵百合花。

好在这位小少爷用人对来历并不那么讲究。不光是他,原来纸人管理局的几名同事也回来了。有的和他一样应聘警察局,有的打算去市政厅或者司法院。他们与他一样,因为诞生纸管理权不在档案局,在纸盟那一场攻击中幸存了下来。相遇的时候,大家对这两年的经历都很唏嘘。而对未来,同样是不安之中怀着一丝期盼。回头看一眼从前的纸人管理局,谢子韬脸上露出两年来第一个真正惬意的笑容。

周围的游客有的对此场景似曾相识的,笑哈哈地抢先坐上。其他人也跟着有样学样。没过多久,河道的宽度又增加了一倍。载满人的花花叶叶仿佛一只只河灯,在花船边有序地来回轮转。花船上的演舞者笑容洋溢,载歌载舞,一会儿异能展示着美妙的幻景,一会儿向游客抛洒诞生纸饼和各种糖果。

问过他未来打算的,还有纸盟的魏顾问。可谢子韬早就打探了所里的意思。韩所长却给了他新任务,让他待在楚中,必要时给予简墨帮助。魏顾问对谢子韬的抉择有些惋惜,却也赞同他的想法。只是谢子韬心里还有些忐忑。毕竟他与这位不肯认祖归宗的小少爷没有任何实质上的交集。

大约半小时后,“河流”突然冒出泡泡,连人带“河灯”地包裹了起来。这时游客们才发现,原本萦绕在河面上的萤火虫组成了一条闪着点点绿光的无形之河,载着流光溢彩的泡泡们,逶迤而上,向广袤无边的穹窿飞去。

“简墨再怎么说也是李家人。我待在楚中市相当于跟着老东家。跟着纸盟算什么?”谢子韬这样对皮小小回答。

小男孩和小姑娘被裹在了同一个大泡泡中。两个孩子一点也不害怕,因为载着爸爸妈妈的泡泡正紧随在他们身边。所以他们安心又惬意地并排趴在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上,俯视着地面,时不时眼睛一亮指着什么大叫,让对方赶快去看。

作为前纸人管理局的人,他被一个人留在楚中市时,处境本是极危险的。关键时候皮小小为他做了担保,这才免了牢狱之灾。他本以为会无所事事地待上一辈子,但出乎意料的,纸盟居然就这安安静静地走了。纸盟临走前,皮小小曾来找他,问他想不想一起离开。

最先入目的是白如美玉的纪念广场。市长已经从演讲台上离开,广场上的人群正在积极向游行花船的方向涌动。而游行花船的全貌随着视野的抬高,也完整地呈现在两个孩子眼前。以“石桥映月”为起点,“河流”自西南向东北,从银元区跨入金砖区。众多花船的点缀和灯光倒影远远望去,仿佛一车又一车的五彩琉璃倾倒在河中,再被晶莹剔透的“河水”裹挟着,一路银水如倾、宝华辗转地向下游涌去。渐渐地,游行花船外的街道也进入了他们的眼帘。整个城市连珠成串的路灯桥灯,川流不息的黄红车灯,星罗棋布的万家灯火,以及此刻略显暗淡但依然霓虹缤纷的不夜天……楚中全貌,尽收眼底。

“谢谢。”谢子韬接到报到通知的那一刻,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们的城市真好看!”小男孩对小姑娘说。

“请于三日后报到上任。”

他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周。那里有几百只,不,可能是几千几万只泡泡,在半空中顺着绿莹莹的萤火虫之河,在无边无际的天空中自由自在地漂游。泡泡中的人隔着透明的泡泡壁,欣赏着壮观而宁静的夜景,回应着彼此眼中的欢喜和震撼。

一个月结束,楚中解除封城状态。新上任的楚中市市长无邪表示,只要遵守楚中市法律法规,泛亚其他地区的非军方人士,均可自由来往楚中市学习交流,甚至工作定居。

地面上的游客们从天空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正想抱怨,却发现空旷的“河道”里新一批的花花叶叶正从上游飘下,又靠岸。

第二个十天,楚中市三大局重新开张。造纸管理局因为造纸师都在静养,暂时门庭冷落。诞生纸档案局最初三天只接待了零星试探的纸人,三天后便日日爆满。这导致档案局不得不开启了预约程序,接待人数从每天1000个号很快涨到每天3000个号。至于纸人管理局,被拆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划入了楚中警察局,另一部分并入了楚中司法院。

人群中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欢呼,纷纷踏花叶而上。

造纸师也从血库中被放出来,安全送回家中。诞生纸档案局派出辨魂师,检查他们的魂力波动状态,并给出休养方案。

简墨在稠密的人群中看到了封玲,看到了连蔚,看到了欧阳、齐眉,看到了祝鸿飞和他的妹妹,看到老组长,看到了谢子韬,看到了秦榕、关星星与无类的学生,看到了常胖子的妻子和儿子,看到了被二度罚抄《规范》的造纸师,看到了中和门化工厂的新工人……

接下来,楚中市各职能部门开始对空缺职位进行填补。一部分由重简方略自己的人员填补,另一部分则对楚中市居民公开招聘。同时楚中市新的武装部队—无类警卫军,也向居民发布公开招募令。两者招募对象均不限纸原。

他们的脸上,都是笑。

纸盟前脚刚走,重简方略后脚以“安全监察”为名,宣布对楚中实施临时封城。

简墨心里痒痒的,忍不住拉了拉手中的红绳:“你在上面飘着不冷吗?”

第一个十天,他们陆续得到了这些消息—

黑绅士气球“啪”地破了。简要轻轻巧巧落在他的身边,理了理并不凌乱的袖口,优雅地启唇:“少爷,您有什么吩咐?”

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后,泛亚各媒体居然都未做任何评论,只在提出一系列疑问后,安安静静地围观起这个“两不管”地区的一举一动。

简墨笑着摇摇头,只觉得胸口挤得满满的。现在的一切都很喜欢,一切都很好。但片刻之后,他又说:“愿年年团圆如今朝,岁岁平安似此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