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一阵鼓掌声传来:“说得好!就是这个道理!”
“那几个家伙我已经送他们下地狱了。”范迪漠然望向简墨,“但杀了他们,只是替梅梅报了仇。但我原本该有的幸福,他们怎么还给我?凭什么受害者是纸人,施暴者是原人,纸人管理局就能纵容罪犯逍遥法外?既然这一切只因为我们是纸人,那么常胖子死得就不算无辜!”
进来的人是葛乔和魏箜。后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不言不语。而前者一双锐利的眼睛宛若觅食中的鹰目,充满威胁气息地盯着简墨:“不让你去找阿文,你就来骚扰童小琴。姓简的,你不要以为你建无类,给了纸人那么一丁点好处,就有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谁与你有仇怨你就去找谁!”简墨忍不住开口,“放着真正的凶手不管,迁怒到常胖子身上,是欺软怕硬吗?”
他拦下欲为简墨分辩的童小琴:“如果再有下次,我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好言相劝了!”
“常胖子或许是罪不至死。那我的梅梅呢,她做错了什么?她被一群原人混混凌辱致死,纸管局连案都不立!他们跟我说,‘这种事情太多了。若是都要管,我们每天饭都不用吃了’。”这名纸盟战士用一种极尽讽刺的笑容对童小琴说,“我每次在斗纸场被打得快死了,都想着再忍一忍,再忍一忍,很快就能和梅梅有一个家了。可现在我还有什么?!我还有什么?”
回到楚中,简墨看望了常胖子的妻儿。妻子还未从悲痛和刺激中恢复过来。方廖治好了她身体上的损伤,但她的精神仍是蔫蔫的。常来往的情绪还算克制。他向简墨郑重道了谢,然后问起他交涉的结果。
听到这句话,范迪眼圈陡然红了:“留他一条性命?!那有没有人肯留梅梅一条性命?”
简墨还能说什么,只能道一句“抱歉”。
“常胖子的‘黑心钱’都请异级给你们治伤了,你是失忆了吗?!就凭你的体格,能活着上几次擂台?!”童小琴怒道,“就算他做的不是正经生意,单凭他免费请治疗师给你治伤,还不值得你留他一条性命?!”
这名只有十八岁的少年听到消息,不哭不闹。他用沙哑的声音冷静地问道:“我和妈妈能在这里待多久?”
范迪被诘问的时候,目光闪烁不定。但他却声音响亮地回答:“常胖子是给了我钱。但那钱是我用自己血汗挣的,也不是常胖子白给的!这种靠纸人在擂台上打死打活,去取悦原人来挣黑心钱的老板,难道还要我去保护他不成?”
“不要着急。”简墨连忙道,“我会派专人保护你们的安全。你们想待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童小琴果然不愧是老成员,做事麻利老练,一下子就把相关人等找到。结果令她大为震惊:“范迪,是你领的队?!去年你最困难的时候,不是靠去常胖子那儿打拳才维持下来的吗?”
常来往望着他良久,似对他的话不太相信,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回头默默照顾他的母亲。
常端玉是常胖子的大名。因嫌弃这名字太文绉绉,常胖子索性用外号替了自己的名字,还给儿子也取了一个十分接地气的名字。
出了思邈诊所,简墨在路灯下慢慢地走。
简墨与常胖子认识不到一年。童小琴却与常胖子有好几年的交情,是彼此都信得过的朋友。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她第一反应是简墨在开玩笑。然而一分钟之后,童小琴的脸就白了。因为她在今日执行的任务单里的确查到了一项任务—针对一名叫常端玉的地下斗纸场老板。
“下雪了。”简要突然说。
将常胖子妻儿送去了思邈诊所那里,简墨就去找童小琴。童小琴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待她终于停下来,从简墨口中听到常胖子的死讯,足足怔了好几秒。
他愣了一下,抬头望去,果然有几片雪花落了下来。
“我们先离开这里吧。”简要体贴地说,“我看常夫人已经快挺不住了。”
楚中鲜有下雪。所以每逢下雪,楚中市民便如遇喜事。若是下得大了,就更加欢喜,定要好好狂欢一番。此刻才过下午六点,天却已经黑了。路灯的光罩之中,小绒毛似的雪花洋洋洒洒地舞着,比白日更加醒目。
简墨看了一眼那名纸盟战士,后者下意识想避开目光,但又强迫自己与常来往对视,满脸的不在乎。
他忽然想到,去年一月在长凛与简要打的那一场痛快的雪仗。彼时他面临的事件与此刻截然不同,心情却有着相同的沉重。简墨从衣服里掏出被体温捂得暖暖的银链,借着路灯的光看着它身上的纹路,眼睛里满是迷茫:如果这样继续下去,即便纸人胜利了,他和他爸还能回到从前那般生活吗?
“自从东三区打起来,我爸就把斗纸场的生意停了。这两日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守着。”瘦高少年把憎恨的目光投向其中一名纸盟战士,“这个人还曾在我们家打过拳,可他却假装不认识我们。”
简墨扬起脸。纷飞的雪花如同飘落的蒲公英绒毛,沾在他的皮肤上、头发上、肩膀上、双手上。这雪花精致美丽,然而连他呼出的一口气都抵挡不住,转眼就化成了一颗小水珠,十分可怜。可长凛的雪却大到足以淹没整座城市。莫说一口热气,便是十个火炉,也只勉强维持一栋房子内部的温暖。
“斗纸场的纸人呢,也没人帮你们说话?”简墨问。
“既然我想要的世道谁都给不了,那便只能自己去取。”简墨把冻得通红的手插进大衣的兜里,转过身对简要说,“可惜我势单力薄,只是一名造纸师。所以只能靠你们了。”
简墨环视了一眼空间隔离外的纸人战士:大约有七八人,更多的是围观的纸人。他们对着常胖子的尸身指指点点。虽然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单看脸上的憎恨和嫌恶,便知道他们翻飞的嘴皮子里冒出的是怎样的污言秽语。
一直以来,简墨对于将自己的造纸推向战争都心怀排斥,是以从来没有留意过战争类的资料。因此这一回他准备的时间格外得长。
“昨天我妈本来想跟童阿姨报备一下。我爸却说还没到那个程度,不要麻烦她。没想到今天、今天他们就找上门。我早就跟他说过了,别干了。斗纸场的生意说不清楚。原人不待见,纸人也没人记得你的好。他偏不听。这下可好了,这下可—”这个瘦瘦高高的十八岁少年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简墨花了一个月时间,完成三十六人的总纲故事,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完成三十六个人的独立原文。考虑到短时间内连续造纸,可能会造成赋原指数的下降。简墨便将速度控制在每三日造生一人,同时利用其中间隙,准备与纸人属性配套的魂笔、点睛与孕生水。至于诞生纸,仍旧是没有编号的。
“这事童小琴知道吗?”简墨问。
如此一共七个半月后,三十六子造生完毕。男十八人,女十八人。
常胖子的妻子刚缓过一口气,便连跌带爬地扑到丈夫身边,抱着他的尸体哭喊起来。她的喉咙大约是伤得过重,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常胖子的儿子也爬过来跪在父亲面前,手脚抖个不停。他比母亲略镇定一点,用半哑的嗓子说:“他们说,我爸靠喝纸人的血发的财。还说他残暴冷血,活该被绞死—”
对于三十六子的诞生,最兴奋的当属无邪。从此她再不是简墨笔下最小的造纸。无邪主动请缨担当起三十六子的涉世之师,不仅寻来了大量学习资料,还担任起弟弟妹妹的教学主讲之一。她这副架势让简墨颇有种错觉,仿佛三十六子是专门给他小女儿写的。不对,无邪现在已经不是最小的女儿。
纸盟战士们未料到任务就要圆满结束时,突然杀出两人。最近的两名战士试图拦阻两人,却被空间隔离拒之在外。东三区的纸盟战士多未见过简墨,也不知道他与重简方略的关系,立刻将他们四人包围在当中。
三十六子的特级天赋都是精准匹配战争所需,进步自然一日千里。只是对于为了战争而造纸这件事,简墨心有愧疚,所以尽管对课程本身毫无兴趣,却坚持每日陪同三十六子一起上课。他对简要等人的解释是,作为重简方略的领袖也需要加强军事素养,才能以身作则。
另两人也被稳稳放在地上,狼狈地喘息。简要将他们脖子上的绳子取下,因为没带任何治疗师,只能等待他们自己缓过一口气。
然而现实是,“以身作则”的简墨每每上课没听一会儿,就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睡觉虽不打鼾,但三十六子里却没有一个书呆子。简墨的偷懒没多久就被他们发现了。每当此时,三十六子们就一边正襟危坐地听课答题,一边互递眼色暗中偷笑。此后逢课必赌,今天造父会坚持几分钟再睡着。
简墨出现在常胖子附近,吃力地扶住那具沉甸甸的身体,缓缓放在地上。他的衣服破裂凌乱,身上还有数道血痕。一向红光满面的脸上,眼睛暴突翻白,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紫,死状极为痛苦。简墨心中尤有不甘,魂力波动微微收束。星海之中,一片黑暗。常胖子的魂力波动已经完全消散,连一点颜色都不剩了。
可简要却察觉出不对。简墨在京华大学时哪怕再无聊的课程,也未曾在课堂上睡过。方廖检查后,说他身体没有问题。直到简墨重新捡起无魂笔写造的练习,连蔚才察觉他魂力波动的亮度明显下降,认定他的嗜睡与近一段时间频繁魂歌有关。
常胖子的尸体和他的妻儿都掉了下来。
好在这种情况有先例可查,只要停止造纸,让魂力波动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松弛的绳索瞬时绷得笔直。常胖子妻儿因惊惶而发白的面孔,陡然变成了猪肝色,好似血液都挤进了脑部。简墨见状,感觉自己呼吸立时也拥堵起来。简要的目光远远地聚向十多米外的绞架上,眼睛微微眯起:绳子蓦地齐齐断开。
此前其他人上课,见此状况都假装没有看见,任简墨睡到自然醒。但若遇到简要上课,必定会将简墨叫醒—让他回卧室去睡。简墨当然不好意思当着满课堂孩子们的面去睡觉,便只能强撑到下课。后来简要也不叫他了。
常胖子的妻子和儿子也在挣扎中被套上了套索。两个纸盟战士毫不留情地踢掉他们脚下的箱子。脸上与周围围观的纸人一样,露出冰冷且快意的笑容。
理论课以外的课程,简墨倒是不怎么睡觉,尤其是体育活动和实践对练。他的运动神经在同龄的原人中已算不错,只是相比起他笔下的纸人仍有一段距离。这导致简墨足球课长期冷板凳,篮球课专职做裁判。连他一直自以为进步神速的枪械射击和自由搏击,不过一个星期也被三十六子全部超越。而其他类似伤员急救、情报获取和战术演练等等,压根儿就没有他上场的机会。
简墨印象中的常胖子是一个生龙活虎、豪气十足的汉子。即便谈及战争的爆发时忧心忡忡,气场也是洒脱爽朗,并无半点阴郁。可现在,他的头颅以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角度低垂着,粗壮的脖子上勒着绳子,悬吊在一架并不怎么正式的绞架上,像是一匹等待风干的巨型兽类。
“卿局可真够狠的,这么干脆地牺牲了三千人。”卿潜盯着模拟对战室里的战况,感叹了一句。
电话那边的气息急促,一贯沙哑的声音此刻更加暗哑,似乎是一边狂奔一边说话。此外隐约还传来其他人的厉声叫骂。简墨赶紧问清地点,与简要立刻瞬移到了常胖子家。可惜等他们找到时,还是晚了一步。
“慈不掌兵。卿局的策略没什么问题。”君策看着演练室内神舞飞扬的卿局,微微皱了皱眉头,“不过换作真正的战争,我怕她未必下得了这个决心。”
这的确是喜讯。可就在喜讯传来的第二天,简墨接到了常胖子的求救电话。准确地说,是常胖子的儿子常来往打来的电话。
取名向来是个令人头疼的工作。简墨这次以百家姓的顺序为姓,各人天赋相关再取一字,中间男加“君”,女则加“卿”,组成了三十六子的名字。
当然起着最关键作用的还是流转码纸人。尽管政府军数量一再扩充,纸盟攻占的区域仍在稳步增加。最近三个月,除楚中市外的东二十七区,发生过通山矿难的东三区,刺玫城居民被安置的东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区陆续爆发纸人起义。其中前两处地区的官方建筑,据说已插上了黄蓝间色旗。
完全没看出门道的简墨只能在一旁听着孩子们争论分析,一边摸头傻笑。桌子中间摆着卿绘的作战图,上面若干支红蓝铅笔在跳动,随着沙盘上的进展实时绘出战况。偶尔铅笔还会倒立过来,用橡皮头擦掉之前的痕迹。
虽然在纸原关系处理方案上没有达成一致,但重简方略与纸盟的合作越发紧密。不论是医疗和后勤支援,抑或是情报。在纸盟成员难以伸展的领域,现在都由重简方略在执行。首家纸源过去几年中沉淀下来的人脉网,再加上秦榕手下那432名遍布全泛亚的异造师,发挥了难以忽视的作用。
“君袭要反击了。”卿潜兴奋地说,“这回我明白了。他是引君入瓮,之前是故意卖了破绽给卿局看的。”
“让我再想一想,简要。”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左往右来的车流中,交通信号灯正高高在上地亮着红色。
卿绘忍不住说:“你看到君袭的请君入瓮,就没看到卿局的将计就计吗?”
简要的暗示简墨不是听不懂。
两个孩子立刻争执起来。其他孩子或分列阵营各占一边,或另成一派独树一帜,也有默默旁观,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眼见火气越来越旺,马上就要几方混战,简墨犹豫着自己到底要不要上前拉架,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即便是朋友,也不能保证你们所求永远一致。唯有把力量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做你想做的事!”简要继续道,“您想要做的事虽然艰难,但尚未到寸步难行的时候,只不过—”
造父稳坐如山的旁观,给了三十六子一个“自由活动”信号。
他当时的回答是并不需要,且不想和朋友交恶。
卿潜首先一抖自己的黑外套,整个人忽然透明,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卿察扶了扶自己的圆片眼镜,随手指了指某个方位。君敏的鲁班鼠眨眼就窜过去,张口就咬,吓得卿潜大叫着显出身形。君梦跷着二郎腿,手中香水瓶对着空气喷了两下,瞬间房间幻化成了猫窝。一只狸花敏捷地窜了过来,鲁班鼠吓得松口就跑。君平哼了一声,扔出三面小旗插在狸花身边,困得它动弹不得。下一秒卿矫的小白云飘过来。一道闪电落下,猫窝和狸花都不见了。房中一切恢复如常。
“少爷还记得老尹说的话吗?”简要的声音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在刺玫城时,他曾经问您,为什么不把剧本留在自己手里?”
君器优哉游哉地转着手里的多功能军刀,问君隐这场混战最后谁赢。谁知后者签筒里才掉出一枚签就被一根红线牵走。君协看完签后,把卿绘拉到自己这边,扔出一根红线:“赢家在此,谁来?”
可那又能怎么样,莫非叫他眼睁睁地看着?眼前还只是痛雪前仇。或许再过一段时间,原人便要重蹈纸人的覆辙。
立刻有七八人举手,手腕顿时系上红线,气势大涨。另外一方不敌,落入下风。只是打着打着,红线党却始终没有取胜。直到作壁上观派的卿间把一张照片递给君协,后者才怒叫道:“卿思,你又脚踏两只船。”他话音才落,红线上的卿思就凭空消失,只剩下一根长长的头发缠在上面。而另一个卿思则躲在卿潜身后,满脸无辜地说:“可我觉得两边都有可能赢呀。”
简要很早就提醒过他了,第三条路是没有同伴的。原人要对纸人的冒犯施加严厉惩罚,而纸人要原人为过去加倍付出代价。双方都渴望狠狠地教训对方,撕裂对方,让对方痛彻心扉,悔不当初。这个时候他插手进去,让他们各自冷静克制,无异于站在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和一条呲牙咧齿的凶狼之间,不但无济于事,还可能尸骨无存。
被红线系住的君应扇子一扇,房间里的人和东西顿时都飞了起来。卿安不屑地扔下系在手腕上的小石头,插入地面便化作一块界碑,任凭对方如何攻击都毫无动静。就这么对峙到君策宣布卿局和君袭对垒结束了,演练室外的争斗还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君睿在墙上贴上一枚写着“万籁此俱寂”的小纸条,其他人的异能才蓦地都失效了。
两个月前无类学生说的话,与今日葛乔的言辞如出一辙。或许那天根本没有谁暗中撺掇。倘若整个纸人群体都是如此的想法,那自然也会渗透到校园里。
所有人都不满地看着君睿。君睿老实地干笑收起毛笔,悄悄指指君策。君策只好抬起手表,把分针调到十五分钟后,才将表把按回去。这时无邪就走进房间,笑嘻嘻地说:“饭好了,快去吃饭。”
初冬的楚中,有些树木叶子尚未掉尽,仍挂在枝头干巴巴地摆动,像完全失去灵魂一样的空躯壳。这些薄而脆弱的躯壳地上也有一些,层层叠叠地落在一起。有的被吹到树脚下,但大多则被风吹到路边的沟渠里,等待环卫工人清理走。
“好的,无邪姐!”“无邪姐,我们就来了!”“今天吃什么好吃的呀,无邪姐?”
简墨空着手在马路上慢慢地走。
作壁上观派早就等不及了,首先冲了出去。打得欢畅的两派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差点没把门框挤掉。君睿等到这群人走了,才去取下墙壁上的贴纸。手还没碰到,就猛地收回来。一束橘色的火苗燃起,瞬间将贴纸烧了个干净。君袭“吧嗒吧嗒”地玩着一只雕刻着太阳纹样的打火机,一脸不爽地说:“你刚刚赌谁赢呢?”
最后还是阿文把简墨平安送出了市政大楼的门口:“师兄,你的想法我能理解。只是如今时机还未到。以后我会尽力保证不发生极端事件。这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再插手了。”
卿局挡在君睿面前,手中的两枚黑白围棋子在指尖翻飞:“不服气?明天我们再来一局。”
“我们受过的苦难最多,凭什么是我们来忍耐?我们受过的屈辱最深,凭什么是我们要克制?越是嚣张无耻的人越是该受保护,越是安分退让的人越是该受气吗?为什么,凭什么?不是该先做坏事的那个先受惩罚吗?!”葛乔气得手都抖起来,“造纸师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警卫,警卫!”他向门外喊着,立刻跑进来两个扎着青蓝色臂章的纸人战士,“把他赶出去。以后看见这个人,不许再放进来!”
简墨人已经走到门外,见状无奈又走回来,对两个不肯罢休的孩子劝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菜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简墨,你够了!我们纸人用无数鲜血无数生命换来的权利,轮不到你一个原人在这里指手画脚。想要原人和纸人和平共处,可以呀!先让原人把过去一百年欠纸人的血债都还清了,让我们把有生之年受过的欺辱和歧视都还尽,再来谈这个!这他妈的才叫公平!!
距离简墨上次与纸盟的失败交涉已经过去近一年的时间。这一年中,先后有十六个行政大区成为纸人占领区。造纸管理局连续三次提高军用造纸配额,单这一项便能看出战况的激烈。
碎片如同无数白蝴蝶扑向惨淡的天空。只可惜翅膀上足足耗费两个月的手绘花纹,只展示了几秒钟的舞姿,就跌落在地上。
原控区气氛一日紧张过一日,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越发严苛。至于这政策到底是在预防纸人暴动方面作用多些,还是在激发纸人反抗情绪方面作用多些,就无人得知了。此外,造纸相关用品价格飞涨,造纸师们怨声载道。因为对纸控区用兵的压力,非军用造纸的配额极度紧缩。而需求极大的军用造纸订单利润单薄,且要求严格。对于选无可选的造纸师们来说,自然不是一件好事。
简墨话未说完,就猝不及防地被葛乔抢过那叠厚厚的稿子。对方气得连异能都不用,直接用手一下一下撕成碎片,从窗口扬出去。
可相对纸控区,原控区已经算是天堂。
“在纸人管辖的区域,这种事情自然不会再有。你们若是觉得处理起来过于烦琐,或怕引起纸人居民不满,我可以来办。”一向最怕麻烦的简墨忍不住说。他将自己写好的纸原关系处理的草案拿出来,“我们先讨论出一套初步的方案,然后—”
纸盟每在一个地方站住脚跟,第一件要做的事情便是集中当地造纸师,建造血库。写造什么类型的纸人,写造多少全部由纸盟决定。完不成任务的,别说报酬,连最基础的生活需求都成问题。简墨曾去楚中的血库—楚中大学造纸学院,看了一回。这群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日子却变成了劳动改造的阶下囚。曾令普通人仰望的造纸,其实也可以是流水线上的计件操作。
“没伤害过就无辜了?大多数纸人也没有伤害过原人,为什么是个原人就能唾弃我们?他们这么做是凭什么?”葛乔质问。
前线对兵力的需求越来越大,血库便想尽办法逼出造纸师的最大效率。血库里有人专门计算每个造纸师作品的赋原指数。每当指数严重下降便让该造纸师暂停写造,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如此试验数次,便能计算出每个造纸师的造纸极限—即在保证赋原指数的情况下,造纸师所需的最短的造纸间隔时间。
“并不是忍气吞声,只是报复和惩罚总需有个尽头。毕竟也有部分原人从未伤害过纸人。”简墨耐心地说。
对于血库来说,这是效率最优的造纸安排。可对于造纸师们来说,却如同矿山工人,一次又一次体力被压榨到崩溃的边缘,才得以稍缓一口气。只要略一恢复,便再被拉上去继续压榨。写造三十六子时,为保证每个纸人的赋原指数达到最优,简墨未故意缩短造纸间隔。但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疲惫已然很不好受了。他如此克制尚且如此,更不用想长期处于极限造纸状态下的造纸师会是如何煎熬。
“那按你这种说法,我们曾经受过的欺负就这么算了?”门口响起葛乔的声音。他大踏步走过来,逼视着简墨,“这可真是会算账。我们受苦受难的时候,原人从来没跟我们讲过公平合理,和平相处。如今我们好不容易打赢,反要忍气吞声,跟他们公平合理,和平相处?凭什么?”
更糟糕的是这种疲惫,除了精神不振、嗜睡难醒之外,身体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万千说,楚中血库成立半年后,出现嗜睡症状的造纸师几乎占百分之百。目前已有二十余人沉睡后就再未醒来。其中五名年龄较长的造纸师,在沉睡数日后猝然离世。此前他们未有任何疾病暴发的征兆。
“平靖曾与我说过,你们奋斗的目标不是简单的复仇雪耻,而是要建立创建一个纸人与原人能够并肩而立的国度。既然如此,你迟早要考虑建立一套公平合理的行为法规。过于偏颇于纸人,原人也是会反抗的。到时候后院频繁起火,纸盟腹背受敌,怎么能安心在前方作战?即便有一日纸人顺利建国,也会如今日原人担忧纸人一般,随时随地担心原人作乱。”
纸控区也有原人的情报线。过去一年中,《泛亚之声》《纸上谈》以及各行政大区的官方媒体对此皆有报道。一向不谈政治的学术刊物《纸造》也改变态度,对极限写造给予严厉谴责。更意味深长的是,部分媒体在谴责纸盟的恶行后总是有意无意地点名简墨,问他是否对曾经默许甚至援助纸人叛乱,产生过哪怕一丁点的愧疚之情?
“你说的没错。”简墨想起自己十六岁前的经历,眼神微黯,但仍坚持道,“纸盟目前基础还很薄弱,确实不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处理纸原纠纷上。只是这些事情不管也是不行了。
“这些消息也不用刻意瞒我。”简墨把菜端过来摆在餐桌上,把筷子递给简要,“每天重简方略的事够多了。何必这些无聊小事上费工夫。我早就习惯了。”
“就算我们退一步,先不管如何去衡量报偿的尺度。整个楚中接近七成是纸人,除了少数异级和特级,我敢说每个纸人受过原人一千次欺辱也不为过。师兄小时候也是纸人身份长大的。你自己回忆一下,从小到大从原人那里受过的欺辱,有一件算一件,已经多到你都记不清了吧?如果每个纸人都来纸盟申诉如何报偿,纸盟恐怕什么都不用做了吧?”
“三大局还是太过轻敌,李微生也是。”简要接过筷子说,“过去六十多年的和平生活,让他们习惯性认为纸人不足为惧,否则也不会在诞生纸上栽这么大个跟头。”
阿文将情报浏览了一遍。整个过程表情平静淡然,未曾流露一点讶异。简墨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对方放下册子,对他说:“这些事情我大多知晓。但非常抱歉,我很难去阻止。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希望纸盟出台法规,让纸人一报还一报,适可而止。那什么算一报还一报呢?”阿文反问,“日复一日的压榨和凌辱,长达一生的歧视和伤害,如何还,如何报?那些曾经伪装成‘意外’,甚至反被诬陷成自作自受的‘事故’,比如中和门泄漏,又比如‘通山矿难’。那些已经死去的纸人,他们怎么讨还?他们的亲人和朋友,怎么去讨还?
纸盟能够快速扩大占区,诞生纸的顺利获取是一大关键。也因为这个原因,纸盟对诞生纸的管理采取的是普级和特级返回本人,仅保留异级诞生纸的策略。因此对独立运动并不热衷的异级纸人,也不得不放弃独善其身,投身战局。有这样的杀手锏,纸盟进攻之势几乎是一路长虹。
也许是得益于皮小小的提醒,简墨五分钟后就见到了阿文。他将万千收集到的情报递给阿文,然后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忽然一笑:“李微生昨日又提到扩大军用造纸配额的事情。这已经是开年来的第三次了。秦高当场就发了脾气,要造纸管理局自己想办法。”
“那天的事,还没向你说声谢谢。”这位化工厂的组长见到他眼神仍有些复杂,不过还是郑重向他道了谢,并主动说,“你找文主席吧。我去帮你问问。”
秦高是十二联席长老会会长,也代表着雾谷地区最有影响力的造纸世家。
市政大楼的工作人员至少有一半认识简墨,然而对待他的态度有很大不同。有的人仿佛没有看见他,哪怕目光已经落在他的身上,也马上移开。有的人则礼貌地向他微笑点头,这多是楚中独立战役中受过重简方略帮助的纸盟战士。极少数人主动到他面前来招呼的,仅有在东五十八区就认识的一名血库造纸师,简墨隐约记得是姓沈。还有另一位,就是皮小小。
简墨点点头:“现在情势对纸盟还是有利的。不过在纸原力量达到平衡前,纸盟还不能太过松懈。”经常观看三十六子的对战,他耳濡目染下多少也学了点皮毛。
虽然提前与阿文约好,但他和简要还是等了快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简墨观察了一下这座大楼的新面貌。各个办公室的新铭牌都挂了起来,职能分工明确。工作人员尽管行色匆匆,偶尔还有相撞嗔骂两句的,但能看出来一切都在往有条不紊的方向迈进。如果说比起市政局的工作人员有什么不同,那就是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一股积极亢奋的激情,绝非那些早已墨守成规的官场老油条可比。
简要有些意外自家造父居然也懂得思考战局,含笑继续用餐。简墨也不再多言,有一口没一口地陪他吃完夜宵。自纸盟发展速度加快后,简要越来越忙。简墨每天见到自家初窥之赏,也只能在短暂的夜宵时间。
简墨本来想第二日就去找阿文。但他当夜在床上辗转反侧,把万千的话颠来倒去地想了一宿,终是没有直接去。在唐宋闭关了两个月,简墨整理出了一套处理纸原矛盾的草案,才去了市政大楼。
“方廖说你身体没问题,但你自己还是得注意。”重简方略越发展,简墨觉得自己能承担的却越少。他不知道该欣慰组织中能人辈出,还是感叹自己的无用。“万千最近老不见人影。方廖上次说他吃饭不定时,抽烟喝酒又凶,让他定期去体检和治疗。结果他每次都推三阻四—受那么重的伤都不怕,为什么会怕抽血?”
“行了!”简要打断了万千连珠炮似的质问,看一眼被问得哑口无言的简墨,对万千说,“不管你初衷是什么,私自截留情报仍是失职。把工作交给无邪,禁闭三十天,好好反省。”
想起某个充满消毒药水味道的场面,简要莞尔道:“反正现在是无邪给他捂眼睛,您可以放心撒手了。”
“我没说你想做滥好人。”万千无情道,“但你就是在做滥好人。我一拿到这些情报就知道你会有什么反应。你一定不肯坐视不管,一定会想方设法维护原人,说纸人报仇牵连太广,不该如此。可你觉得纸盟会听你的吗?如果不听,你怎么办?是我们有许多筹码去谈判,还是重简方略有实力去对抗?你那头毫不留情地和造纸师割袍断义,这边又马不停蹄地想着和纸盟撕破脸皮,接下来的路怎么走—你告诉我怎么走?”
说到重简方略的情报头子,他似乎联想起什么:“对了,邢教授两年前的去向查到了。离开楚中大学后,他确实回了横海。但只待了几天,就去了欧盟。”
简墨被他吼得愣了一下,试图为自己申辩:“我不是想做滥好人。”
简墨十分诧异:“欧盟?现在亚欧通道不还关着吗?”
“对!这些你都知道。我上次、上上次跟你说的时候,你都回答我:你必须这么做。其他的你管不了那么多。行!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站纸人这条路也不是不能走。”万千小声说到这里,猛地提高声音,“可你不能在把自己推到所有原人的对立面后,又把自己再推到所有纸人的对立面去!”
“似乎是欧盟那边挺有分量的人物邀请的,所以造纸管理局才给开了特例。”简要补充道,“至于是什么人邀请的,为什么事邀请的,就不清楚了。”
简墨被问得一愣。还未等他想到说什么,万千又接着说:“老头子,你帮纸盟写流转码纸人,与李家做切割,收容纸人学生,参与纸盟独立,还帮纸盟拿到刺玫城的运转核心……你知道现在整个泛亚都怎么看你吗?你知道李微生最近在做什么吗?
等到简墨回房间睡觉了,简要才去了三十六子的住所。
一向油嘴滑舌的情报头子这一次竟然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小声回答:“报上来做什么?老头子,这些事情纸盟也都知道。他们不管也不问,甚至是有意纵容偏袒。你又能怎么样?”
楚中独立时,部分官员和造纸师的逃离,就有不少建筑空了出来。其中就包括无类高中隔壁的一家造纸研究所。简要当时要下了这一座建筑,便是预备着简墨将来造纸之用。后来三十六子造生,便在这里生活和上课。
“我没说过的但你报上来的消息少了?楚中纸原关系这么大的变化,日常情报早就该有体现。”简墨声音又严厉起来,“万千,你是第一天做情报吗?!”
推开其中一间看上去无人的教室,却是一片灯火通明。里面的人或是在看书,或是在讨论问题。一见简要,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僵住了,不论或笑或闹,都乖觉地站起来。简要一眼扫过去,发现不够三十六之数:“其他人在睡觉?”
“你也没说—”
卿潜抿着嘴,指了指隔壁的演练室。简要推门进去,争论的声音仿佛是把装满水的气球扎了个洞,立刻倾泻了出来。君袭与卿局还在争论白天那一战,火气正大,不高兴地劈头道:“不是叫你们不要—”
册子所制的表格中,老组长的名字和几个有些眼熟的名字后面,填了三条人命,还有七个伤残—其中有一个后来被迫双腿截肢。简墨心止不住地往下沉,觉得有些东西陡然之间变得太快,快得都让他觉得害怕。眼睛避开册子,他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诘问万千:“这些为什么不上报?”
声音在见到简要时戛然而止。
简墨骤然停了下来:他看见老组长的名字。
“你们都过来。”简要重新回到教室,看着下面迅速坐回自己位置上的三十六人,面无表情地问,“为什么还不睡觉?十点就寝的规定不知道吗?”
“这个不过是曾经发生了几次口角,就逼得别人跳楼。这个讨债的打死了借债人,还联合一群人凌辱了他的妻女。这个,这个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单纯因为嫉妒邻居富有,就伪造借据,强夺家产,逼得人家流落街头还阻挠人家谋生,生生饿死四个人。其中两个是不到十岁的孩子。还有这个—”
三十六子你偷看我,我偷看你。没有一个人说话。
过去曾经受过辱骂殴打的纸人,现在回去砸了原人的家。过去被原人挤掉工作的,现在将原人赶走,自己重新接任。过去在交易中吃亏了,现在重新上诉,告一个赔一个……这些大都还在合理诉求内。但并非每个纸人都会控制报仇的尺度。
“算了,睡觉的事情先不提。既然你们都醒着,恰好有一件事情要与你们说。”台下人都松了一口气,立刻直起腰,抬起头。见三十六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简要顿觉肩上的压力更重了,但面色却没有变化。“你们上课至今有四个多月了,所有的课程都接近尾声。按此前的安排,你们不久就将被安排到各自需要位置上。今天我要说的事,造父很早就与你们讲过的。但是他嘱咐,一定要以我之口,与你们再强调一遍。”简要想起简墨说这段话时脸上的表情,声音渐渐柔和起来,“倘若有一日,你们发现自己并不想参与这场战争,可以随时退出。重简方略的任何人,不会也不得阻拦。”
楚中刚独立的时候,局面尚不稳定。纸人担心只是昙花一现,并未轻举妄动。然而两个月过去,楚中执政权完全为纸盟所控。纸人们心态逐渐发生变化,旧怨空前发酵,纷纷向原人讨偿过去所蒙受的侮辱和损失。
纸人们对这段话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他们的眼神有些新的变化。简要见纸人们欲说还休的模样,便道:“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简墨为什么发火,简要是知道的。
卿潜最是鬼机灵。她扫了一眼其他人,期期艾艾地说:“如果,我是说万一,我们选择离开,是不是……父亲就不再认我们了?”
简要见简墨第一次对万千发火。他拿过情报快速浏览了一遍,立刻通知万千。往日一叫便回的万千,今天却在电话里耍赖了一分多钟,直到简墨抢过手机直接下令,才出现在唐宋。
简要轻轻摇了摇头:“不管你们选择怎样的生活方式,少爷与你们的关系,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然而这种并不算得难打听的消息,简墨却在一个星期后才收到情报。他才看到第一页面色便不好,接着眉头越拧越紧,浏览完整本册子整张脸已经是铁青。把情报册扔到桌上,简墨怒不可遏:“把万千给我叫回来!这些的消息为什么现在才送来?!”
卿潜立刻兴奋起来:“那父亲他……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去了自己的岗位后,还能见到他吗?”
他把自己的担忧说给简要听。简要点头道:“我让万千留意。”
她一脸的小心翼翼和期待,逗得简要再维持不住脸上的严肃:“正式工作后,你们见面时间肯定比现在少。但你们想什么时候来见他,便可以什么时候来见他。他对你们的心情和你们对他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然你以为他宁可困得在教室睡觉,也要陪在你们身边,是为了什么?”
无类的突发事情算是解决了。可简墨不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觉得不安。这种不安在他答应阿文参与楚中独立行动前就有了。但独立后纸人身上发生的可喜变化,让他暂时忘记了这种不安,直到今日。
纸人们瞬间都记起造父上课睡觉的情形,顿时都忍俊不禁。
秦榕看向简墨。简墨向她点了下头,对学生们说:“听见秦校长的话了吗?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但三十六子中的老大—君策却没有笑。他郑重其事地对简要说:“我有一个问题。”
纸人学生用幸灾乐祸的眼神看着原人学生。原人学生纷纷瞪眼回去,但也只能自认倒霉地接受。这一刻,所有人忽然有了难兄难弟的感觉。
“我们三十六人每人造生第一日,父亲都会告诉我们:纸人原人是一样的。任何人都不应该因为对方与自己并非同族,而不公平地对待他。这段时间我们也学了《造纸简史》,对纸人和原人的历史有所了解。那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明明是大哥整日为重简方略忙碌,父亲却是重简方略的主人。这难道不是因为他是造纸师,大哥是纸人的缘故?”
“我说的是‘学生’。”秦榕微笑着反问叫屈者,“你是无类的学生吗?”
这个问题一下子将教室刚刚融暖的空气又重新冻住了。卿潜偷偷瞪了君策一眼,似乎怪他不该问这个问题。但瞪完后,她也和其他人一样紧紧盯着简要,忐忑地等待回答。
一个原人学生忽然叫起来:“我们也要抄吗?这明明是他们挑起—”
“我一直在想,你们什么时候会问我这个问题。”简要轻轻笑起来,“答案我只说一次,你们要记好了—那是因为,如果是我的话,我不会创建重简方略。”
秦榕见聂鹏突然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清了清嗓子,高声道:“今天参与斗殴的学生,校规一百遍。其他学生,未尽劝阻的责任,校规三十遍。”
他这一句话一出口,三十六子们蓦地一惊,面面相觑,不敢相信。
“你等等。”简墨喊住聂鹏,然后对秦榕说,“今天的事件严重违反了校规。秦校长,该怎么处罚?”
“如果一开始我没有选择和我的造父一起生活,我可能会成为一个富商,或者一个自由自在的流浪者;也可能加入或者创立一个类似纸盟的组织,为争取纸人的利益去奋斗。但我不会创建重简方略—”
聂鹏没有那么快想明白两种身份有什么不同。他与简墨对视了半分钟,很想找一个理由反驳这位无类校董。但思来想去他竟找不出话语,最后只好气呼呼地甩手,扭头就走。
简要顿了一顿,加重语气说:“因为,这太难了。
简墨这一刻口中也说出相同的句子:“但一定记住,不是以纸人的身份,是以受害人的身份。”
“高喊着纸原平等的人,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要的根本不是平等。他们只是希望,受到欺压的人不是自己而已。等到他们与另一方的恩怨已雪,同时还有能力欺压他人的时候,他们就会立刻忘记自己曾经呼吁的平等,成为新的施暴者。这个时候如果我站出来,再次呼吁平等,善待无辜的人,就会被视作族群的叛徒,敌人收买的奸细,然后被孤立被唾弃,甚至被赶出族群。
记忆中的简爸说:“可遗憾的是,人类的这个陋习一直没有变过。只不过在新纪元又换了一张新的面具。什么纸原,本质都不过是一张为己谋利的招牌。从今往后,再遇到人欺负你,还回去就是了。但一定记住—”
“或许纸人族群和原人族群里都有真心接受平等原则的人。可他们谁敢来声援我呢?谁愿意为了不相干的人,反被自己的族人所仇视,变得和我一样下场凄凉?”简要轻叹道,“你们瞧,这就是真正艰难的地方。敌人如何强大都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身后空无一人。无论你泣血嘶吼或是舍命以赴,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都无人与你呼应!你做的一切没有人懂,也没有人会感激,甚至还可能被质疑别有用心。”
“这世界上永远有人以欺压同类为乐。原人和纸人之间,以纸原为理由。原人之间,造纸师欺压非造纸师。纸人之间,异级蔑视特级,特级看不起普级。旧纪元里,甚至还有人因为宗教、民族、肤色,甚至性别不同来彼此歧视。这些在现在的我们听上去,是不是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对于简要的解释,君策似懂非懂,只不过他眼中仍含疑惑:“可这与我的问题又有什么关系?”
简墨凝视着这个少年发红的眼睛,觉得这场景竟有些熟悉。他脑海里不由得浮起,小时候简爸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君策,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那样坚定的信念,甘冒众叛亲离的风险,去坚守这样一个原则。”简要望着他的三十六个弟弟妹妹,“但他不一样。只有看到他,我才相信,这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纸原平等去拼命。这条路哪怕没有我,我相信,他仍然会走下去。但没有他,我却未必会坚持。所以,是他指引我,我追随他。”
“谁给你受的伤,你就还给谁!”
造纸师决定先天赋予,纸人决定后天抉择。抉择即信仰。这个人,就是他的信仰。
“那我们曾经受过的伤?挨过的打呢?”聂鹏仍不服气。他推开林傲,直视着简墨坚持要一个答案,“难道就这么算了?”
造纸师联盟的副主席办公室中,李微生取下金边眼镜,捏了捏鼻中,感觉身下松软的沙发也拯救不了自己疲惫的身心:“今天真是谢谢你。不然真是白跑一趟。”
“我之前收纸人学生,并非怜悯纸人的遭遇可怜。而是因为你们是人,也是正该在学校好好学习的学生。”简墨说,“现在收原人学生,也不是为了向谁献媚,同样因为他们是该在学校里接受教育的年龄。我办学校不为讨好谁。从前原人管理这座城市的时候,讨不到原人的好。现在纸人管理这座城市时候,也讨不上纸人的好。但我不在乎。无类就是这样一所学校,有教无类,不分纸原。”他说,“你们在无类一天就得遵守校规一天,明白吗?”
霍恩接过秘书送来的咖啡,关上门:“老师也不是不愿意帮你。这事与每个造纸师息息相关,大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只是短时间内要那么多的兵力,这压力着实是太大了。”
操场逐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低低的私语,像海浪一样由学生一排接一排,把话传给后面听不见的学生。最后所有人归于一片静寂无声。
“我也知道呀。”李微生摊开手,“可我又有什么办法。秦高那边一时也是僵持不下。李氏旗下的研究所已经是马力全开,仍旧赶不上纸人叛变的速度。真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运气就这么好,才接任多久就碰上这种事情。”
“无类校规第一条,无论纸原,一视同仁。彼此尊重,和平相处。不得以任何理由,对任何一方歧视、欺凌、孤立。”
“但老师答应的这一批纸人也只能缓解一时的燃眉之急。关键还是得找到纸人窃取诞生纸的办法。他们窃取诞生纸位置如此精准,必定有什么精巧的法子。不然我们一直这么四处救火,迟早还是会崩溃了。”霍恩问,“关局长那边查得如何?”
这名鼻青脸肿的原人学生走过来,老老实实背起校规原文。
“据说已经有人潜入纸盟,但是目前只能打探外围的消息。”李微生无力地摇摇头,“这是纸人的杀手锏,只怕不是最核心的人员都不知道真相。”
简墨点点头,又指了一名原人学生:“你记得吗?把校规第一条背给我听一下。”
霍恩耸耸肩膀。他也知道这事情急也没有办法。
林傲左右看了一眼,表情忐忑走出来:“秦校长说,无类高中是一所纸原兼收的高中。在学校中纸人和原人必须相互尊重,和平相处。如果……如果不认同这一点,也没关系,照做即可。”
“昨天约翰给我打电话了,让我想办法解除欧盟人士来访的禁令。”李微生苦笑了一下,“因为京华校园那一回,爷爷和四叔对我的疑心到现在都还没有解除,我哪敢再提了。只能旁敲侧击一下,说国内造纸工具供应的紧张情况,建议扩大对欧盟的进口。”
“忘了吗?”简墨四周环顾,“有没有人记得?林傲,你来说说,你们秦校长有没有教过你们?”
“那老爷子什么反应?”
在场所有学生的脸色都发生变化,尤其是纸人学生。他们几乎全都是在纸原换婴中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然后被无类所收容。他们进无类的第一天,秦榕就无比郑重地将校规教给他们,并让他们熟记。当时楚中还没有独立,他们因为纸人身份备受欺压,所以对校规奉为圭臬。只不过时移世易—
“说暂时还没那个必要。”
聂鹏愣了愣。
霍恩低头搅了下咖啡,叹了口气:“纸人叛乱已经接近两年了,如今战局仍旧没有转机,你家老爷子对你那堂弟还抱有幻想呢。”
简墨点点头:“你记得无类的校规是什么吗?”
“你说,我到底怎么能让爷爷对他死心呢?”李微生将金边眼镜戴回,认真地问,仿佛在研究某个重要的学术问题。但直到对方的咖啡喝完,他仍旧没有思路。
“行吧,那你先说说,如果你是无类校董的话,你打算怎么办?”聂鹏按捺着脾气道。
“罢了,他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以这个家伙的性格,即便我不出手,他把自己作死也就是时间问题。我还是想想怎么对付纸人吧。”他露出愁容,“自楚中叛乱开始,政府军这边一直是输多赢少,沦陷的区域几乎没有收复的。”
聂鹏正要说什么,旁边林傲拉了他下:“我们先听听简先生怎么说吧。”
霍恩想了想:“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试一试,能一石二鸟,只是有点冒险。”
“如果你用无类学生的身份与我对话,我就用无类校董的身份与你对话。如果你用纸人的身份,我就只能用原人的身份与你对话。”简墨说,“我建议你用第一个,因为我们要解决的,是学校里的问题。”
“什么办法?”
“什么意思?”
“你想想,这些造纸世家不肯付出像样的代价,无非是不相信纸人会对他们产生实质性威胁。所以在没有足够痛的教训前,他们是不会醒悟。”他微微一笑,“你不妨让穆英暂且放慢些节奏,让纸盟在短时间内表现得‘杰出’一些。
“不要偏题,我给你两个选项。”简墨伸出手指,“第一,用无类学生的身份说话。第二,用纸人的身份说话。”
“纸盟如今仍旧是等一地稳后再攻一地,说明他们的守卫能力无多富余。这也很好理解,军用纸人的缺口对我们是压力,对他们至少也有着同样的压力。如果短时间让他们占下多个地区,战线拉长,必然会给他们的守卫带来极大的压力。届时找出几处薄弱点,让穆英集中火力强攻,说不定就能一举扭转局势。”
“简先生莫非觉得我们这些纸人没有资格与你对话?”这男孩向来激进,一听这话越发气愤,“你当初救我们回来,只是为了做个样子给纸盟看吧?”
“这个办法值得一试。”李微生眼睛微微一亮,“只是需要从长规划了。”
为首的男孩简墨认识,竟是万千救回来的聂鹏。
东一百二十五区区府—怀都市的一栋别墅之中,一名男子突然出现在书房中,惊得主人退了一步。四名纸人蓦地出现,围住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
跟着简墨便被一群学生包围了,七嘴八舌地问起来。简墨皱起眉头,抬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等等,我先不问你们发生了什么?首先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们是在用什么身份和我说话?”
“是你?”秦高认出男子,眉头皱起。
“对,问问他到底为什么同意收原人学生?”
来人与几年前相比,头发长了,胡子也有了,像是生活潦倒疏于打理的样子。但如果细看,会发现他的指甲边缘弧度完美,袖扣精致考究,皮鞋光亮。衣饰看上去不起眼,但哪怕是一个小小的标志,也是精致的手工绣花。表面落魄浪荡,但内里仍旧是从前贵公子的做派。
“简先生是学校的大股东,我们去问他要个说法!”
“真没想到你居然有胆量来找我。怎么,想报复我当年的落井下石?”秦高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傲慢地说。
简墨才听清楚这几句,便被一些眼尖的学生发现,“简先生来了!”“是简先生!”
“哪敢。从前年少不知天高地厚,被李家盯上了不知道。自己又太过轻敌,给个小混混可乘之机。对了,他现在也不是小混混了。”男子嗤笑了一声,“总之,当年阴沟翻船,大半是我自作自受。若全都怪到别人身上,未免太没担当了。”
“……”
如果简墨在此,必然能认出此人就是两年前已被处以死刑的丁之重。
“明明是纸人的学校,凭什么他们原人要在这里耀武扬威?”
秦高轻轻一笑,对这位前万山席主的说法还算满意:“行了,别打幌子了。直说吧,你这次来到底有什么目的?”
“秦校长,莫非你也是站在原人这边的?”
“那我也开门见山。我的来意很简单,”丁之重冷笑着说,“就是不甘心输了,想回报一二。”
“大家冷静一点—”
“回报?向谁?李家?”秦高露出一个轻蔑地笑,“还是那个小混混?”
等到了无类,操场上人果然极多,一片闹哄哄的。简墨和简要立刻瞬移到人群中央。地上一片狼藉,几名原人学生鼻青脸肿,脸上皆是又怕又气。秦榕和几名教职工正在中间,努力维持秩序。然而纸人学生一边人数众多且情绪激动,秦榕维持十分艰难。
丁之重脾气比几年前好了很多,并没有被秦高语气中的讽刺激怒。他后退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不紧不慢地说:“我听说这段时间,李微生来找过秦会长多次?”
简墨隐约觉得其中可能有人故意撺掇,起身道:“我去看看。”
“管你何事?”
连蔚皱起眉头,望着简墨:“你打算怎么办?楚中现在的情势,纸人占上风。你恐怕不好调和。”
丁之重低头嗤哧哧笑起来:“李家自诩造纸界的泰山北斗,承着纸人之父的余荫,就敢把李家之外的造纸师当自己的徒子徒孙。结果他们今天命令这个,明天斥责那个,最后第一个出问题的却是他们。
“据关星星说,从学校宣布同时接收原人学生的时候,就有纸人学生不满。最近更是不知道被什么人煽动,学生们纷纷传扬,说无类表面上说的好听是给纸人学生开的,结果却还是招收原人学生。说无类是挂羊头卖狗肉,内里还是充满原人为尊的恶臭。”简要苦笑道。
“诞生纸档案局是李家在管。可就因他们的失职,纸人占了楚中。各地区的守备部队平日里被吹得天花乱坠,结果一个城市都守不住。才一年多,十五个行政大区沦陷。除了一次又一次地强迫我们,不,现在应该说是你们,上缴军用纸人外,李家还做了什么?为何他们的错误和无能,要让别人来买单……”
星海中的灵湍立刻散了。简墨诧异地问:“为什么?”
秦高听着丁之重的话,不赞同也不反对。
就在简墨尝试到第六次的时候,简要匆匆赶来:“无类的学生群殴了。”
他年纪长丁之重快一倍,阅历无数,自然不会因某人说对手几句坏话就昏了头。纸人若是真那么好对付,根本就轮不到地区守备部队出手,各地造纸家族早一步就镇压完毕了。只是诞生纸失窃一事上,诚如丁之重所说,李家确实需要负重大的责任。
“既能写出一个,将来便能写出三个。”只要有进步,便说明他的方向是正确的。简墨甚至还想得更远,“说不准将来我写造不仅不要魂笔,连点睛也不用。我爸好像说过,在某些紧急情况下,造纸师可以将自己的血当做点睛使用。”说完他又自己否定掉了,“不过也可能只是在开玩笑。血在空气里三五分钟就干涸了,怎么在导流槽里流动?”
丁之重见秦高不为所动,并不慌乱。他此行也没想过能一击而中,只为了给秦高心里投下一粒种子而已。
“哪怕是最简单的制式魂笔,至少也拥有三个导流槽结构。你想要满足正常写造的需要,恐怕还是很难。”连蔚提醒他不要太乐观。
“还有一点,秦会长莫怪我多想。你回想一下,简墨此人说起来与李家划清界限。可人回楚中不过几个月,楚中就沦陷了。纸人对造纸师恨之入骨。沦陷的十五个大区中,强夺造纸师的产业,把造纸师当奴隶一般压榨。唯独他安然无恙,名下产业不但未损分毫,反倒更添增益,赚得盆满钵满。”
这一日,简墨正在练习无魂笔写造。连蔚一边观察他的魂力波动,一边给他指点。这段时间他已经有了一些进展:从开始仅能约束灵子流,到现在可以操控它们进行分流,并走完一个完整的导流槽结构。
他说着说着,情绪激动起来,起身向秦高走过去。但丁之重不过才靠近了一步,两名纸人就按住他的肩膀,毫无表情地盯着他,让他始终待在距离秦高三米之外的地方。丁之重被强制待在原地不能动弹,居然也不恼怒,而是面不改色地继续游说秦高:“李家这边嘴上对他多有谴责。可造纸管理局却没给他定下任何罪名,也没追究他任何责任。我此前以为他与纸人狗苟蝇营,是头脑发热,想另辟蹊径与李微生打擂台。但深入一想,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李家人自导自演的一盘大棋呢?这边李微生伪装无能,那边李微宁暗中操控着叛乱势力,趁机收割各地造纸世家。等到十二联席与纸人拼得两败俱伤,李微生正好以逸待劳。最后李家是利也得了,名也占了。”
想到这里,皮小小瞧了眼谢子韬,苦笑了一下:看来这次轮到他把韬哥扛回家了。
秦高不太信李家会为了削弱十二联席,就放任纸人流祸十几个行政大区。这种手段对于百年传承的李家来说,未免太小家子气。可若说李家将计就计,在清除叛逆的过程中,有意让十二联席顶在前面,消耗各大造纸世家的实力,也确实有几分可能。
皮小小听出谢子韬话里的挑拨离间,知道老上司心有不甘。不过他自己也有些看不透这个青年。原人中不是没有对纸人心怀善意的,比如纸人权益协会的方执。可方执再怎么维护纸人,却绝对不可能支援纸人独立。但若说简墨是站在纸人这边的,似乎更像是无稽之谈。
他思索了几分钟,挥手让纸人放开了丁之重。
谢子韬轻哼一声,握着酒瓶自顾自地说:“这李微宁也会玩。指望纸盟和李微生打擂台?哼,别最后玩火自焚。”
“你的推测有五分可信。只是若李家不肯全力以赴,阻击纸人的压力仍然落在十二联席的身上。即便我们不想让李家占便宜,可纸人总不会听我们的话,去攻打李家吧?”
“纸盟才没有攀靠他。我们只是合作而已。”皮小小立刻反驳,“简墨最多是给伤员提供几处医疗点。”
丁之重脸上绽放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为什么不可以呢?”
谢子韬斜睨了皮小小一会儿,哼了一声给他泼冷水:“你也别太指望纸盟。不是我自轻,这一百多年来,有哪次是纸人成功过的?还有,指望攀着李家子弟成事?别到最后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秦高眯起眼睛,冷笑道:“你怕不是出门前喝多了吧?”
皮小小本想再讽刺几句,最后还是放弃了:“如今你可都看明白了。别再对他们存什么幻想了。”
大约十五分钟,丁之重被两名纸人送出别墅大门。他微笑着同两名纸人道别,优哉游哉地走出了这条街,对悄无声息跟上自己的纸人命令道:“别留尾巴。”
谢子韬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自嘲和凉意:“大概因为我还不够重要吧。”
纸人微微颔首。两人的身影瞬间消失在空气中。
“我一直盼望的,是同我那些伙伴一起过上现在的生活。”皮小小看了眼有三分醉意的谢子韬,忍不住挖苦道,“我也奇怪,你怎么没跟着你家局长一起离开楚中?”
三十分钟后,秦高的纸人一脸惭愧地回来复命:“怀都市中没有发现丁之重的踪迹。”
“皮小小,你是不是就一直盼着这样的生活?”谢子韬透过玻璃窗看着外面路上飘扬的黄蓝间色旗。
秦高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他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家伙到底是在开玩笑,还是别有目的呢?”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不过两人的心境却与几个月前做了个交换。
此刻丁之重人已经到达了楚中,这座他以前未曾来过的城市。
“今天是谢谢你作保,把我从纸盟手里救下来。”谢子韬自嘲地笑了笑。虽然衣衫仍旧整齐精良,但皮小小能从他身上感到一股颓废的气息。
这个点正是放学的时候。学生们嘻嘻哈哈地从无类高中的校门中走出来。丁之重知道,他们中间的大多数都是纸人,但他分辨不出来。
楚中市银元区那家颇受欢迎的餐厅,在楚中独立初期闭门谢客了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恢复了之前的人流量。
“秦高有些意动。”丁之重眼中一片阴霾,“但是如预料的,他没有完全相信我。你确定纸盟那边会按照你的计划行动?”
“我觉得你要抓紧。”夏尔认真地说,“联盟内部的消息,各地纸人都有不稳的征兆。李微生与十二联盟要的兵力还得一段时间才能到位。这段时间一过,不一定就只有眼下几个地方要用兵了。”
他身旁面相老实的青年笑嘻嘻地说:“丁先生,世、世上哪有永远的敌人。如果利益足够大,莫说是合伙对付李家,就、就是握手拥抱也不是不可能呀!”他顿了一顿,“对、对于纸人来讲,还有比李、李家更值得仇恨的敌人吗?”
“怎么样?拿着乔,等我表态呢。”江二桥闭上眼睛,“行,那就等着吧。就像谁他妈不会演戏似的。”
丁之重冷笑一声:“暂时相信你的话。但你记住,若是我发现你有一句假话,你会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奶茶早冷了。但忙了一天全身火力全开的市长大人却觉得恰到好处。咕嘟咕嘟地一杯灌进喉咙,他长舒了一口气,心情略好了一点。
老实青年真诚地向他保证:“丁先生,我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不管是拆开了,还是合起来,都是真的。”
夏尔难得主动倒了一杯奶茶,殷勤地递给他:“事情怎么样了?”
丁之重正欲再说什么,目光却微微一停。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江二桥一听更加恼火。
一名弱冠之年的青年正与一名女教师边说话边向校门走去。青年五官不算出彩,但搭配起来倒有几分清秀。左眉眉尾一道细细的破口,像是很久前被利器划破,后来没有复原。他身形挺拔,四肢修长,穿着一板一眼的正装,举手投足间还透着些书卷气。不过丁之重知道,这个青年发起狠来,可不只是能把人摔在地板上爬不起来那么简单。
“行了。我抓紧教着,不让他再乱来。”一向高傲的夏尔被自家造纸连累,被迫低声下气地赔礼道歉。
这时一对学生家长带着学生上前招呼。家长笑容可掬地说话,断眉青年与女教师微笑还礼。短短十分钟,就有三对家长过来道别。
江二桥气呼呼地往沙发上一靠:“你以后还是少来我这吧。我这里宝贝不及你老师那里多,经不起你祸害。”
老实青年注意到他的目光,心无芥蒂地介绍道:“楚中独立前,这些纸人学生的家长只敢在学校外偷偷看。不过现在每个星期都会来接孩子回家。部分之前签了协议的家长,现在也开始跟风。只不过这些人是真的想念孩子,还是想借孩子当平安符就不知道了。”
他只好安抚好友道:“回头我让他给你拿出来。”
“真是谢谢你这么详细的解释!”丁之重一字一顿地说,语气重到老实青年以为他是咬牙切齿说完这句话的。
“又怎么了?”夏尔回头一看。这幅流传到如今的世界名画,变成了《康乃馨、百合、玫瑰花和奶茶》。
简墨没有开启辨魂之眼,是以根本没发现不远处的高楼上有一个旧日仇敌。
江二桥才松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在油画,又怒叫起来。
“聂鹏的情形,回家大概是不可能了。林傲和姚贝儿还在犹豫……”秦榕把学生们的态度告诉简墨。
六翼轻轻一振,路西法如同一道黑色的流光,消失在房间里。
他听完说:“尊重他们自己的意见吧。不管何时,无类都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羽翼虽未展开,却已与人等高。颜色暗沉得如同午夜的天幕,视觉上偏偏让人感受到根根分明。最细最小的绒毛随着主人的呼吸微微起舞。薄如刃的羽毛边缘,锋利得仿佛皮肤一触到就会被割破。
秦榕点头,又有些好奇地问:“好像又一个星期没看到研究所有动静。君策他们不在吗?”
路西法极其傲慢地扫了两人一眼,把手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塞回画里,随后背上幻化出三对黑色羽翼。
简墨望了眼研究所的方向,一脸无可奈何:“我也好久没看到他们了。简要说,要搞一次毕业考试,检验他们的学习成果。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到底考什么?无邪什么都不肯说。”
夏尔十分善解人意,仰头对背后的路西法说:“放回去吧。”
不过他很快知道这群孩子们去干什么了。
江二桥心疼地看着画上的白窟窿,愤愤不已:“夏尔!你能不能让路西法别专挑稀罕的折腾?这是原作!放在旧纪元也是珍品!”
简墨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门口外气氛十分紧张。重简方略留在连家小院外的警卫此刻竟然与一队纸盟战士对峙起来。如果不是阿文拉着,葛乔大概就要硬闯进去了。
“画又画不出香气,怎么可能闻得到?”夏尔理所当然地说。
简墨瞬间紧张起来: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连蔚不会有事吧?从常胖子出事后他就再未与纸盟的人直接打交道。今日怎么纸盟唯二的两名主席都跑来了。
“别—”一直盯着他的江二桥赶紧张嘴阻止。然而一晃眼,一支百合花已经在青年的手中。后者放在鼻子下嗅嗅,语气平淡地陈述:“没有香气。”
阿文一见他,神色微松:“师兄回来了。我打你电话几次了,都没联系上你。”
他一动不动地观看了半分钟,毫无征兆地伸出了手。
简墨赶紧拿出电话,手机果然关机了。他道了声抱歉,正准备将人请进去,但瞥见旁边警卫人员的脸色,瞬间改口道:“我们站在马路上也不好,去唐宋坐下谈吧。”
这名青年有一头齐肩的黑色卷发,身材高挑匀称,同样端着一只盛着奶茶的描金茶杯,正专注地研究着一幅油画。油画里一群孩子在花丛中点亮灯笼。氤氲散开的光照亮了小女孩的裙子,周围的百合、玫瑰、康乃馨也染上了淡淡暖意。
“去什么鬼地方,就在这里谈。我—”葛乔正要骂人,阿文赶紧拦下他,对简墨问:“简要要楚中市的管理权,这是师兄你的意思吗?”
他一眼看到金发蓝眼的好友躺在沙发上,优哉游哉地品着奶茶,心态便有些不平衡了。正要说什么,一转眼又看到夏尔背后那名青年,他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不平衡顿时被抛诸脑后,警惕心提到了十二分。
简墨被阿文这开门见山的一句问蒙了,一时不知作何回答。他根本听都没听简要说过这件事。简要这是打算做什么?怎么也不事先与他商量一下?突然来这么一下,难道说是纸盟想试探什么?
李微生口中的江二桥回到自己在陆伸区的别墅,已经是晚上十点。
“看来师兄还不知—”阿文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正要说话,却见简墨闭上了因吃惊而微张的嘴唇。
“原也没打算推脱。但怎么着也得晾他一晾,让他知道立场如果错了,结果会是怎样?”李微生冷笑,“梅络已经到了安享晚年的年龄,自然不在乎。可江二桥还年轻,他未必甘心被我那位好堂弟耽误了前程。”
“简要的意见就是我的想法。”简墨反问,“有什么问题吗?”
“可楚中是第一个沦陷的,他的要求也算合情合理,你想推脱怕是不容易。”霍恩打趣道。
这回轮到阿文怔住了。
“那头刚对我那位堂弟献完殷勤,这头却还好意思跑我这来讨援兵。”李微生顶了顶自己的金边眼镜,一语双关地说,“这一位的脸皮可真是够厚的。”
他自认了解自己这个师兄,也没有看错简墨脸上那一瞬间的愕然。对方分明是对此事一无所知。可他怎么也没料到简墨居然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而在造纸管理局的副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刚刚客客气气送走了梅络的这位弟子。
“我就说这肯定是这姓简的想法。”葛乔怒道,“这是纸盟打下的地盘,你休想抢占。”
“二桥也留了人在楚中暗中调查。希望能尽快有头绪吧。”梅络说。
“这是纸盟打下的地盘没错。但我们来算一笔账。”简要的声音插进来。他姿态优雅地走到简墨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从东五十八区的…某样东西算起,到楚中市独立,到现在纸盟占领的十五个行政大区。重简方略出人力出脑力出财力,出情报出治疗出资源。纸盟从一到现在十五个行政大区,哪一个区我们是没有鼎力相助的。现在纸盟最新加入的成员都能每月领一笔津贴,我重简方略可得过一笔回报?”
所有算式和地址都由异能阵直接接受和操作。即便是诞生纸档案局局长关山,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算式。唯一能够接触的便可能是异能阵的发动者。可发动者的组成并非固定,算式更是会定期或不定期地更换。李氏造纸研究所事后重做研究,认为发动者没有能力泄露算式或者地址。但为保险起见,诞生纸档案局仍旧重新调配了发动者,并将流转码换过一轮。在没有查清纸人的破译之法前,局势仍算不上保险。
葛乔被噎得说不出话。他虽然对造纸师没有好感,却也不至于说出白拿人家好处却不给报酬的话。
诞生纸尽管此前从未失窃过,但档案局的防护系统自建立的那日起,已经更新过三代。流转码加外部防护的双重防护系统是从第二代开始采用的。泛亚在全国的诞生纸档案局超过两万家,每家都有独立的加密算式。每家档案局会将自己的算式,提供给计算地址的流转码专用异能阵。异能阵在每日零时将新的地址返回每家档案局,所有档案局的异能阵便会根据新地址同时更换诞生纸,中间连一毫秒的间隔都没有。一家档案局存储的诞生纸最少也有百万张。头一天它们还在同一家档案局存储,第二天它们可能就分布在几十家、几百家,甚至可能两万家档案局家家都有。
“你们要报酬的话,条件随便你们开,地盘是不能给的。”葛乔干脆道。
“口头埋怨自然是有的。但他们心里都门清,此事造纸管理局若不管,一旦蔓延开来,火迟早也有烧到自己身上这一天。”李德彰淡淡地说,“不过这都不算什么。关键还是诞生纸。东西到底是怎么丢了,现在还没查出来。”
“那请问纸盟能回报什么?”简要很好说话地接下来,“钱、财还是人,利息又怎么算?”
“十二联席的反应怕是不大好吧?”
葛乔又被噎住了。纸盟军与政府军的战斗正在激烈处,无论钱、财、人都是必备且急需的战略物资,这个时候只有设法往里投的,哪里有往外掏的道理。阿文知道论舌战,葛乔绝不是简要的对手,抢过话题道:“重简方略和纸盟合作,总不会是图这些利息吧?”
“就是小江现在正在千湖地区做的事。”李德彰截下白子,“政府军多年不动,只维持在常规数量。如今各地都不太平,也不好拆东墙补西墙。索性与各地区的造纸家族商议,提供他们一批配额,让他们负责供应部分军用纸人。”
“如果只为生息取利,我们在原人控制区投资不是更好,那样还不必担心战败后被清算。”简要含笑说,“重简方略选择和纸盟合作,是因为我们的目标有共同的基础。可如今纸盟的目标正在逐一实现,但是重简方略的呢?”
“最近微生似乎在做什么提案?”他换了个话题。
葛乔终于回过神来,不屑道:“说白了,你还是替造纸师和原人鸣不平?”
这孩子到底还是太过年轻了。梅络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简墨,恰好是在图书馆中,不由得感叹。这或许也是冥冥之中某个人在安排。
“有什么问题吗?”在这个问题上,简墨无法保持沉默,“过去我的父亲、我的造纸、我的纸人朋友,仅仅因为是纸人就被人诟病和欺辱。我讨厌这种世道,才尽我所能倾我所有去改变它!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在他们面前卑微屈膝、低人一等的。”
身为一名造纸师,对纸人怀有同情乃至欣赏本是对生命的一种敬畏,并不算得错。可惜纸人是由原人之手而生,却又要和原人竞争生活资源和社会权利。从本质来讲,两者的矛盾天生不可调和。原人对纸人的友爱和怜悯,必须要有一条界线。一旦跨过,那就是深渊。
他又对阿文说:“简要说的没错,我就想要这么一块地方,让我和我的父亲、我的造纸,还有我的朋友在一起。没有谁看不起谁,没有谁亏欠谁。没有谁更高贵,也没有谁更卑微。楚中市归重简方略管辖后,倘若我所作所为与今天所说言行不一,纸盟尽可以挥兵来打,不必提前通知!”
他一方面很欣赏这个学生。除了不善交际,言辞稍短外,处处都是讨人喜欢的优点。然而有时候只一个缺点就足以抵消以上所有,那就是走极端。
阿文沉默了几秒:“师兄,你的目标很伟大,但这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他并不认为简墨如京华这边普遍认定的那般,是对李家心存怨念的报复。之所以会传成这样,无外乎另一位李家子弟的推波助澜,好使李家派系的成员对简墨越发嫌恶。当然,梅络也不会去特地解释。因为真相并不见得比谣言来得更好。
“之前还有人跟我说,纸人独立是不可能的呢。”简墨嗤笑,“难道你们是因为预知了自己一定会成功,才去战斗的吗?还是说有人预测独立会失败,你们就放弃了?”
梅络听着,也只是笑了笑,并不加评价。
“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做不了决定,需要纸盟主要成员开会商议。”阿文拼命拉住要爆发的葛乔,“我会尽快给你一个答复。”
帮纸人独立与叛国无异。这罪名即便只是莫须有的,也足可以让人脱一层皮。若是换了旁人,简墨此刻名下的产业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亲近的下属乃至朋友同窗都会受到牵累。现在只是在媒体上不痛不痒地斥责几句,对于李家来说,这惩罚真的只是毛毛雨。
等到简墨和简要进了连家,葛乔几乎是在咆哮:“难道你真的打算把楚中给他们?”
“岂止是出现。”李德彰望着已至中盘的棋局,边摇头边叹气,“这孩子还是怨气太大,我也不好苛责。只是叫微生难做,一面顾忌着血缘情分,不能对他下重手,一面又不好对他的举行视而不见。我听说只是叫人在《纸上谈》撰文斥责了两次。”
阿文忍耐地对葛乔说:“葛主席,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我们今天到楚中找简墨,竟然花了两个小时还没查到他的下落。”
“你这个孙子,我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梅络无奈地对李德彰说,“我听说,余复对堕城的调查结果里,微宁也出现了?”
“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葛乔问。
现在身处京华的梅络回忆起楚中失陷前的种种,若还不明白简墨其实早就参与其中,那真是白活了几十年。
“意思是,重简方略早就动手了。现在楚中市已经不受我们控制,或者说至少最关键的部分已经不受我们控制了。”
连蔚多年不造纸,又早早退出权力圈,简墨保他难度不算大。但如果换成了梅络和江二桥,那才真是挑战。好在他们赶在纸盟完全控制楚中前,就安全离开了。
等到确认纸盟的人离开后,简墨翻着白眼瞧向简要:“说吧,你在玩什么呢?”
楚中独立前夕,简墨曾提过将连蔚送出楚中。连蔚却不愿意,先说住惯了楚中,又骂简墨如果连一个什么都做不了老头都保不下,索性自己也干脆别留下,两人一起走得了。简墨无奈,只能同意了。
简要含笑朝门外看了一眼:“因为有人好奇,我自作主张做了这件事,你会是什么反应?”
“难得也有借你光的时候。”连蔚玩笑道。
守卫的几名纸人身体立刻绷紧,正了正表情,假装没有听到里面的对话。
纸盟就这么软硬兼施着,不过几日便有了第一个肯低头的造纸师。有了第一个之后,后面的就容易了。不过一个月,楚中六成的造纸师已经进入了楚中血库。如果说有例外的,也唯有简墨和连蔚。
简墨从灵台视角看到了熟悉的魂晶,无奈道:“这就是你给他们的毕业考试?”
葛乔是个暴脾气,立刻就要拉几个声望高的异造师杀鸡儆猴。这一消息传出,全城惊悚。简墨本想设法转圜,简要却道阿文早有谋划。果然几日后,阿文将造纸师们,无论等级高低,统统送去楚中纸人曾经从事过的最危险、最肮脏、最累的岗位,拿的是从前纸人的工资,体验着从前纸人的待遇—其中一批便是去了中和门化工厂。如果这些造纸师能够“幡然悔悟”,便让他们离开这些岗位,前往血库。但如果执迷不悟,便一直做下去。
“不只是今天这些。”简要说,“毕业考试是在一个星期内,彻底控制楚中市。在我正式提出此事前,纸盟不得察觉。”
纸盟的效率很高,待楚中的情况稳定下来后,便将造纸师一一登记,分配造纸任务。向来高傲的造纸师何曾受过纸人的指使。尤其是异造师,为保存己身而“安分守己”已经是他们容忍的极限。且不提在纸人手下工作的那份“屈辱”,单是为纸盟写造纸人士兵这件事情本身,也是决不能的“资敌叛国”。
简墨愣了下:“纸盟真的没有发现?”
送走了纸盟这一行人,简墨发现校外那排梧桐树后,有原人遮掩着行踪在偷看。他对其中几张脸还有些印象。重新掩上校门,他慢慢地踱回去,嘴角止不住地勾起来:或许再过些时日,有些孩子就不需要住校了。说起来,走读也是不错的选择呢。
“现在应该有所察觉了吧。”简要笑道,“虽比我预期的早了点,不过也算他们合格吧。”
“行了,看完就回去吧。还有一大堆事要做呢。”一个不耐烦的声音从街对面传来。简墨这才发现葛乔居然也在。他罕见地没有对简墨冷嘲热讽,只当他不存在般,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他身后的魏箜,笑得一脸憨厚地与简墨打了个招呼:“简、简先生,学校真好看。我们还有、有事,先走了。”
简墨惭愧地感叹一句:“我不如他们远矣。”
阿文是知道简墨被自己老师当纸人养大的,所以在很多观点上才会与纸人不谋而合。两人对望一眼,难得彼此都无芥蒂地笑起来。
简要居然点头赞同:“那是当然。青出于蓝,必胜于蓝。”
简墨不由得也感慨道:“我小时候也希望,楚中要有一所这样的学校就好了。”
“你觉得纸盟会答应我们的要求吗?”简墨想到正事,不免有些忐忑,“如果他们不答应呢?”
“我只是看一看,不打算惊动你。”阿文摆摆手,望着解散后回到教学楼的学生,眼里不知道是赞赏还是羡慕,“如果平哥知道无类顺利开学了,不知道会多高兴。”
简要眼睛四下望了望,等简墨表示随行不在后,才继续回答:“纸盟与政府军的对峙之所以处于上风,就在于能够快速地扩大战区,让对手应接不暇。而快速扩大战区的关键之处,就是能轻易地获取诞生纸—光凭这一点,他们就不敢与您撕破脸皮。楚中是纸人首义之地,可相对于他们手中已经拿到的,这不算什么。他们给得起这个代价。”
“怎么不进来?”简墨拉开大门,想请他们进去。
葛乔回到市政大楼,听完属下的详细汇报后,怒不可遏道:“说是与我们商议,其实早就偷偷把人埋伏好了。这哪里有商量的诚意?”
无类的开学典礼结束后,他发现阿文、童小琴正站在学校的铁栏杆大门外观看。
阿文听得有些心惊,却没有恼怒:“师兄给我们的援助颇多。倘若我们失败也罢了,如今一切进展还算顺利,这份人情就不能不还。我早想着他们会提什么要求,只是未曾料到……我师兄这个管家实在是毒辣。这代价刚刚卡在我们可以给得起的上限。”
简墨觉得有这样一个开头就很好了。等这十六年过去了,或许无类就再也没有纸人学生。若是这样的结局,也是不错的。
“你这么容易就同意了?你要知道楚中是我们死了多少同族同胞才换来的。”葛乔恼怒道,“怎么能就这么轻易给了这个姓简的?”
六百多名学生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操场上听秦榕讲话。简墨因为天性使然并没有上台,只是在旁听。这一群人中,大部分是纸原换婴中收容的纸人学生,也有少数原人学生。秦榕告诉他,这部分原人大多家境不好,完全是冲着无类免学费来的。大部分原人家庭,即便在楚中独立后,仍不愿意送孩子来这里念书。
阿文轻轻笑了起来:“我自是舍不得给。可是葛部长,我师兄上次提的要求,你愿意实施吗?”
又过数日,无类迎来了开学之日。
“他想得美!”
“我倒觉得,这只是说明,”简要含笑回应,“比起‘命运’,一个人的奋斗也具有极可怕的力量。”
“你当然不肯,但是我师兄也不是轻易死心的人。”阿文耐心地劝说,“他忍耐了一年时间,悄无声息地做好了一切准备,才来找我们,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如果我们不肯让步,你能料到他下一步会做出什么吗?葛主席,纵然我们可以不念前情,但是眼下重简方略的资源必不可少。这个时候和师兄闹分裂一定会拖慢我们的步伐,其中危害远胜过失去一个楚中市。乔哥,大局为重吧!”
“魏箜说的没错,比起司少朗,我恐怕还差得远。”简墨对简要苦笑,“在那么多编剧的干扰下,他还居然能爬到距离财富巅峰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阿文,你是不是怕得罪了你师兄,不好给白先生交代?”葛乔有些被说服,只是不太甘心,“你虽然是白先生的学生,可也不必事事都怕得罪他吧?”
这其中唯一的意外就是酒店打扫房间的人被换,钟希被杨家宝绑走。但这是因为简墨贸然插手,才引发的新“剧情”。简墨甚至有点怀疑,钟希把皮球踢到自己身边,是不是也有司少朗故意引导—樊经理那天特地将“交代”地点“安排”在游乐场,除了履行解释的承诺外,是不是也为暗示在场的司少朗,自己是“丁未”的新编剧?
“不,我只是在想,当初流转码的问题迟迟没有思路的时候,老师让平哥去找师兄,真的只是因为师兄天赋好吗?”阿文若有所思地握着笔,声音越来越轻,“还是说,老师早就料到今天。”
所以孩子最后肯定安然无恙,韦舒兰最后必然会苏醒。韦舒兰一旦苏醒,简要的罪名自然就不成立了。
三日之后,纸盟在其刊物《纸人新闻》上头版头条宣布,楚中市将由重简方略接管,纸盟军队退出楚中市。
简墨再回顾整个事件,才恍然大悟。编剧们编导的这一场绑儿骗妻杀情人的“案件”,表面看来顺利。但事后一琢磨就会发现,钟希先是在司少朗自己的眼皮下看着,后被他天真的情人照顾。给孩子和情人所用的药以及药量,都掌握在司少朗自己手中。作为曾经的“甲子”,他深知如何防止“客观因素”进行干扰。这等于说,这场案件虽然是由他人“编写”,可全程都在司少朗自己的掌握之中。
这一消息在泛亚掀起轩然大波。纸人首义之地,政府军都没有拿下的纸控区,怎么突然就给了一个名不经传的组织。对于纸控区的泛亚民众来说,重简方略是一个此前根本没有听说过的组织。《纸人新闻》在最重要的位置公布这一消息,但并没有详细说明此举的原因,对重简方略也没有进行进一步介绍。
而这位前“甲子”,就是司少朗。
同一天,楚中市最权威的媒体《楚中早报》,将此消息也在头版头条做了公布。同时报纸还在重要位置公布了《楚中市纸原管理规范》。这份文件一共七十九条,对纸原地位、纸原权利、义务做了明文规定,内容涵盖双方的言论行动、工作生活,乃至作为楚中市民的各项福利待遇。其核心就一句话:无论原纸,平等相待。
魏箜当年之所以能成功逃出刺玫城,当时的“甲子”助力良多。但此举触怒了刺玫城的主人—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余复。余复下令剥夺“甲子”的身份,并任命当时的“乙丑”为新一任的“甲子”。而前“甲子”则被贬斥为“乙丑”口中的剧情傀儡—刺玫城的居民。
这是重简方略首次对外公布自己在纸原问题上的实施准则,被外人戏称为“重方七十九条”。
万千深挖魏箜的过往后,简墨才知道他口中的“最好的编剧”是谁。
除了原则性的规定外,重简方略同时还宣布了数条新政策。其中最令人震惊的有两条。
“莫不成你以为,我是找不到更好的编剧才选的你?”对方一脸瞧不上的眼神朝他笑,“如果没有人帮忙,你怎么会赢得这么容易?我告诉你,即便你失败了,最后也不会有人出事,包括简要。有的人,就算手里没有剧本,也是刺玫城最好的编剧。”
第一条是发还楚中市所有诞生纸,包括异级纸人。诞生纸由纸人本人亲自领取并保管。此后所有新生纸人的诞生纸仅进行信息登记。诞生纸档案局不再代为保管诞生纸。如要求代管,需由纸人本人申请并缴纳代管费用。
简墨微微一怔,他未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自第一次纸原战争结束后,诞生纸就划归诞生纸档案局管理,或是由拥有私人管理权的造纸家族管理,从来没有由纸人自己保管的先例。即便是纸盟,在取得了诞生纸后,也没有进行全员放还。
魏箜用充满揶揄的目光看着他:“比起交给纸盟,李家之子亲自参与摧毁刺玫城,岂不是更能让那些造纸师们心塞吗?”
“你就不怕异级叛变吗?”楚中市交接前夕,听到简墨说起这一条,阿文惊得过了好几秒才问出话来。
“你为什么要把‘丁未’给我,给纸盟不是更好吗?”简墨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疑惑。
“反叛?”简要笑着反问,“叛去哪?是去你纸盟的地盘,还是去三大局管辖的区域?诞生纸一旦到了异级纸人手中,他舍得再交出去?一个不愿上交诞生纸的异级,是纸盟军敢放心接纳,还是政府军敢?当然,生死攸关之际他或许还是会反叛。只是到那种情形,有没有诞生纸,他都是要叛的吧。”
“八年前,就因为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刺玫城就要发生一场‘瘟疫投毒’。我忍无可忍,决意阻止。可惜螳臂当车,最后只能仓皇出逃,还连累了……朋友。”他说,“我知道,即便摧毁一座城,也不能改变整个纸人族群的命运。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阿文哑口无言。
等到他回到楚中后,魏箜居然又单独来见了他一次。
第二条则是原人重新纳入征兵序列。一旦楚中发生对外战争,无论纸原,18周岁以上原人及18周岁以上生理年龄的纸人,均有义务受征参军。
简墨想起那个叫钟希的小姑娘。成人尚好,这个平常娇生惯养的纸人小女孩,未来不管是生活上还是心态上,恐怕都要受不少苦。
“这条纸人不会有异议。”阿文提出疑问,“但原人会接受吗?”
“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余复气得暴跳如雷。”万千说,“开始她想将这十万人打散,安排到东九十九区及附近的行政大区居住。可刺玫城的居民还没从人生巨变中喘过气,哪会听一个陌生人的。刺玫城的市长倒是主动出来谈判。但余复怎么可能跟他谈,反拿下他杀鸡儆猴。跟着又连斩了七八个有影响的大人物,其中就包括那位刺玫城首富,才勉强将这十万人镇住。”
从亚欧战争后,原人就逐步退出征兵序列。这一方面是因为那场战争中,欧盟贵族的网缚,使得原人官兵纷纷“倒戈相向”。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泛亚普遍认为,无论从管理成本、兵源补给抑或是社会影响方面衡量,纸人都是最“合理”的士兵人选。无父无母无伴侣无子女,死了既不需要经费抚恤,也不会有人因为痛失血亲而悲伤。需要什么天赋的士兵就写造什么天赋的,还能保证高“忠诚”和高“服从”的天性。
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当刺玫城居民出城后,发现城外一切安然无恙,再回头看自己的城市。整片大地之上唯有这一块出了问题,便是个傻子也能察觉出不对了。
“原则如此。不乐意没关系,照章执行就是。”这次是简墨回答,“从目前看,楚中市发生战争的可能性尚小。”
居民们惊慌失措,趁余震的间隙,扶老拖幼,一股脑向刺玫城外涌去。殊不知一脚迈过城门,整整十万人的人生便换了新的篇章。
纸人拥有同享权,这在《纸人权益方案》中有明文规定。总理府无法仅仅因为重方七十九条讨伐楚中。况且相对于重简方略,纸盟才是最主要的敌人。同理可知,纸盟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把重简方略纳入敌人的范畴。
其间万千发来消息,就在他们离去后的第三日,刺玫城突然发生地震。这场地震十分古怪。上午十点多开始,起初只是连续的小震。但当所有居民们屁滚尿流地从屋内逃到空地的时候,令人瞠目结舌的强震爆发。整整二十秒钟,刺玫城内建筑无论新老,十倒其九,电力中断,河水泛滥。
就这样,一个在纸原双方看起来都极为荒谬的“中立地带”,在泛亚诞生了。
从刺玫城回来的当天,简墨接到常胖子的电话邀请。他和简要去东三区住了几日,吃了对方念叨数次要请吃的“老婆做的美味佳肴”,见到了他们的“爱情结晶”儿子常来往,才重新回到楚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