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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4 第四章 堕城

虽然明知樊经理选择这个地方谈话必然有其考量,简墨还是忍不住提出质疑,“我们在这里的谈话不会被记录下来吗?”

“至于我为什么会隐瞒,”他察觉到两人对自己的怀疑,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我负责的区域所对应的,正是‘丁未’。我不希望‘丁未’的新主人惹上什么麻烦。”

“你高估记录者和编剧的能力了。十万人的城市,一名记录者平均要对应一百人。他是不可能同时对一百人都做深入细致的观察。即便可以,编剧也做不到同时阅读一百人的活动轨迹。所以,除非游客参与‘案件’主线,记录者不会将其纳入重点观察范围。至少,我们对话的具体内容,是不会呈现在剧本上—”

“多数情况下,记录者不会离开自己负责的区域。所以除我之外,刺玫城中无人能确定,剧本‘丁未’一定在你们身上。他们唯一能确定的,是剧本‘丁未’曾在你们房间附近出现过。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编剧们也只能是怀疑,不能对你们动手。”樊经理解释,“刺玫城编剧守则规定,对于未进入‘案件’的游客,编剧不得对其施加‘客观因素’的影响。”

樊经理话未说完,不远处突然爆出喧哗。人群正向着几名警察和一男一女聚拢,似乎有案件发生了。

简要接着又问:“既然编剧们已经感应到丁未出现,也怀疑到我们,为什么他们没有继续行动?”

“……我当时正在给我女儿希希买气球,她就站在我身边。不过是付个钱的功夫,就、就不见了。”报警人竟然是红色背带裙小姑娘的父亲。他脸上全无之前的清朗从容,焦虑得好像锅盖上的蚂蚁,“我已经找了她半个小时了。”

他爸要的就是这个吗?如果刺玫城这一整套运行核心被纸盟所获,泛亚之内哪座城市的动静不在掌握中?想到这里,他忍不住从心底生出一种掌控一切的战栗感。

接案的正是那日带人来搜查简墨房间的夏神威警长。他询问旁边卖气球的老伯:“当时的情况是怎么样?”

刺玫城运行的依仗,远比他预料的要强大。一千名记录者负责观察和输入,描绘出一座城市十万人的生活轨迹。六十名编剧通过六十本相互关联的剧本,操纵风云变幻,万物动静,从而导演千家万户的爱恨情仇、生死存灭。这是多枚异能键叠加异能阵的综合运用。其涉及元素之庞大,规则设定之复杂,光是想想就让简墨觉得恐怖。

卖气球的老伯也一脸苦相:“我当时把气球递给了那小姑娘。小姑娘拿着气球就跑了。这位先生给我的是一张大钞,等我把钱找齐,那小姑娘已经跑到人群那头去了。这位先生马上就追过去了。我也没想到他最后没追到。”

简墨后背顿时升起一层薄薄寒意。

夏神威警长在本上记录下这些话,对年轻的父亲说:“我已经通知游乐场做广播寻人启事了。几个出入口都有警察把守,游乐场的工作人员也在全力寻找。一旦发现会立刻通知你。”

“最常见客观因素是天气。可能一阵风吹过,把一名女士的帽子吹落,正好吸引一个男子的注意。也可以是物体的状态,比方某块路面突然变滑,让一名孕妇摔倒,或者一辆车撞上电线杆。动物或昆虫的行动也算在其中,比方因为猫狗鸟雀的逗引,让某个居民恰好成了某宗杀人案的目击者。”樊经理望着他,说出最关键的一句总结,“在刺玫城,写在剧本上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现实。”

“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这个小女孩不是路易莎百货老板的外孙女儿,怎么可能失踪不到一个小时,警察局就派人出来。”尹倾不知道突然从哪里窜出来,挤到简墨身边坐下。樊经理见状,便找了个借口离开。

“改变‘客观因素’是指什么?”简墨对于涉及造纸的信息最为敏感。

“你想插手这个案子?”简墨皱了皱眉头。这并不是他乐见的情形,如果尹倾参与“案件”主线,那么他便难免会成为记录者的重点观察对象,一言一行寸步难行。

记录者所记录下来的内容,会自动出现在对应区域的剧本之上。持有剧本的人,也就是编剧,便能够观察到所在区域内的居民,以及与他当前编辑的剧情相关联的人物。他可以根据“案件需要”,通过改变“客观因素”,让“案件”按编剧所构思的方向进一步发展。

尹倾不知简墨所担忧的东西,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能和刺玫城首富扯上的案子,回报肯定不少。”她眼睛亮闪闪的,示意简墨去看数名靠过来的游客,“想来抢生意的人不少呢!”

记录者是负责记录和整理事件轨迹的异级纸人。这座十万人的城市,有一千名记录者,均匀地分布在整个城市的各个地区。为了便宜行事,每人都有一个普通居民的身份作为掩盖。这个身份一般地位不太高也不太低,既能接触到底层的居民,又能够接触到高层的人物。

简墨没有接话,假装自己不感兴趣。尹倾见状,不高兴地哼了一声,又跑开了。他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我不是编剧。”樊经理提起“编剧”两字时,眼神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厌恶,“我是记录者。”

为了避免尹倾把自己牵扯进“案件”,简墨放下手中的冰淇淋小勺,对简要说:“我想去坐个飞车,你去吗?”

简墨忽然想起,进城前老尹曾对自己说“早些年,便有游客误食凶手放有毒药的饮料”。他顿时更加警惕:“你刚刚说剧本之间会相互感应。难道你也是编剧?”

然而当简墨踏进造型可爱的车厢后,紧跟上来的却不是简要,而是阿文。他冲简要抱歉地笑了笑,在简墨旁边坐下了:“师兄,找到老师了吗?”

“剧本属于刺玫城,自然要收回。而知晓剧本存在的外人,首先会被抹除一切关联记忆。如果失败,那就只有死于‘意外’了。”樊经理回答。

简要眨了眨眼睛,在后一节车厢坐下了。

那位“丁未”的编剧,莫非是魏箜?简墨想。这时简要问道:“知道后,他们会怎么样?”

“真是讨厌这个地方。”阿文望着飞车外面快速旋转的风景,“师兄现在弄清楚堕城的底细了吗?”

“刺玫城一共六十部剧本。两位手上的‘丁未’,属于八年前叛逃的一名编剧。另外,所有的剧本之间互有感应。从‘丁未’出现在城内的那一刻,所有的编剧都已经知道,‘丁未’回来了。”

简墨点点头,将自己所打听到的简单地说了一遍。

简墨迟疑了一下:“剧本不是只有一本?”

阿文未做任何评价,继续问:“那师兄知道,为什么会有堕城这样一个地方吗?”他见简墨怔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堕城脚下的这片土地,在它建成前二十年,曾经有另外一个名字—纸人之家。”

“既然如此,两位现在应该知道,刺玫城任何人的一举一动,对于手握剧本的人都不是秘密。”

简墨感觉自己思维凝滞几秒钟。他难以置信地望着阿文,很想问一句,就是他知道的那个纸人之家吗?

简墨点点头。

“就是你想的那个。”阿文没有避讳地提起这个名字,“第二次纸原战争时,纸人非暴力反抗运动时建立的,曾经寄托了纸人对于自由和公平所有希望的—纸人之家。”

樊经理开门见山:“我假设,两位已经看到了剧本上的字迹?”

“那怎么会—”

“两位简先生,现在有时间聊聊吗?”他招呼的语气自若又随意,任谁都觉得他们是相熟的朋友。老尹极有眼色,拿了一盒未开的冰淇淋起身去找尹倾。

“东九十九区的执政官恨极了纸人之家给他的执政生涯制造的污点。所以二次战争结束后,在他的强烈要求和带领下,造纸师们就在纸人之家的废墟上,建起了这处纸人集境。一座制造纸人悲惨人生,供给原人娱乐的城市。他们还给它取名,堕城。”少年手指握紧飞车前的横梁,像是想把它捏断,“暗喻纸人天生堕落,低人一等。就算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被原人操纵的命运。”

老尹无奈。三人只好自己先拆了吃,毕竟冰淇淋是不等人的。正讨论着从前的冰淇淋与现在的有何不同之际,他们身边坐下一个人。这个人正是便装打扮的樊经理。

简墨的心情蓦地阴郁起来。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魏箜会问他,有没有想过“仅仅只是逃离任人摆布的命运,已经有多少纸人命如填土,血泪尽耗”。

“我马上来。”尹倾和一群孩子堆沙堡堆得正得劲,哪里舍得过来。

游乐场最高的位置,也是这座城市的最高位置,就在这座彩虹摩天轮的顶点。这里距离地面约一百米,能够俯瞰整个刺玫城。不远处那座据说完美复刻大本钟的钟楼,高度上都还比此处略逊一筹。

老尹不知道何时买了冰淇淋,递给他和简要一人一盒,然后向尹倾喊道:“小姐,冰淇淋买好了!”

城内车水马龙,人如蚁行。阳光照进客舱的玻璃窗,让舱里比地面更热更闷,光线也更刺眼。明明远离喧嚣,他脑子却有些乱乱的,如同晕车了一样。

今天是阴天,但温度不低。想到到目前为止的徒劳无功,简墨情绪不高,只想待在遮阳棚里,旁观尹倾和一群小朋友玩滑滑梯、跷跷板。其间一个穿红色背带裙的小姑娘,把皮球踢飞到简墨的桌子上,打翻了他的饮料。简墨没有发火,反笑着把球递向她。小姑娘发觉自己做错了事,十分害羞,就是不肯过来拿球。最后还是由她的父亲牵着,过来忸怩地小声说了声“对不起”,才拿走了皮球。

“阿文想让我帮他拿下刺玫城的运行核心。”简墨给自己扇着风,不解地说,“可这事有必要找我吗?”

堕城的科技水平,即便在旧纪元也算是比较落后。所以简墨没料到,儿童游乐场竟然也有旋转木马、云霄飞车这样的游乐设备。虽然其规模和设计都很落后,但并不妨碍孩子们都玩得很开心。

“我猜,是因为少爷你有剧本。”简要分析,“纸盟要获得剧本和记录者,首先就要把编剧和记录者都找到。而剧本之间是相互感应的。”

这番折腾下来,简墨也知道情况复杂,便耐心等着樊经理给“一个满意的答复”。时间在等待中过去了三四日。这日早餐时,樊经理似乎无意间提起,城里最大的儿童游乐场又添了新设备。尹倾听了便兴致勃勃地拉着简墨去了。

可魏箜在自己最后一次拒绝前就与纸盟有了合作。他为何要将剧本给自己,而不是直接给纸盟?简墨很想再问问樊经理关于魏箜的事。可他出了摩天轮,没有找到樊经理,反迎面见尹倾跑过来,大呼小叫地对他说:“不是走失,是绑票!孩子妈妈来公园了。说一个小时前有人电话家里,勒索八十万现洋。”

果然,大约十多分钟后,一名警长带着五六名警察敲响了房门,说有贵重物品失窃,怀疑有小偷把赃物藏在他们房间,跟着不顾他们反对,将所有房间搜了个底朝天。简要按照樊经理给的提示,“狠狠”发了一通脾气,并“威胁”着要到警察局投诉。这次的动静闹得太大,同在一条走廊的尹倾也惊动了。老尹过来问明了情况后,将这群警察毫不客气地斥责了一通,直到对方连连赔礼才算罢休。

简墨心里咯噔一下。

接下来又不等简墨回答,樊经理就退出了房间。他在走廊上一边鞠躬道歉,一边神情恳切地说:“对不起。对于刚刚发生的事情,我感到非常抱歉。请您给我们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好好调查,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刺玫城的背景环境下想找回一个孩子,远比其他地方要难上百倍。一没监控设备,二无“团圆”系统帮助。就算若干年后找到,没有DNA检测,也无法确定血缘关系。更可怕的是,孩子还有被撕票的危险!

“剧本‘丁未’?”简墨不太明白。简要却已经懂了,向他肯定地点了个头。不知是因为这个点头,还是感应到剧本已经不在了,樊经理的神色顿时缓和了许多,对两人叮嘱道:“待会无论谁问起,两位一定要说刚刚有陌生男子闯入你们房间,但见到你们就逃走了。”

游乐场的管理办公室外,女童的母亲哭得昏天暗地,几乎站立不住。她的妆容被泪水全弄花了,原本秀美的脸上看起来颇有几分狰狞。附近几个不懂事的幼童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奇地指指点点,却被了解实情的父母亲一脸后怕地抱走了。

简墨一愣,还没有说什么,樊经理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进到屋内,回身关上门。他环顾了房间一眼,用严肃的语气快速地说:“时间紧急,来不及解释。两位能否将剧本‘丁未’立刻送出刺玫城,否则危险马上就要来了。”

这紧张又透着悲哀的一幕与适才欢笑无忌的场景形成鲜明的对比。纸人的欢乐是真的,悲伤也是真的。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并不会因为是纸人而减少一分。这般令人撕心裂肺的惨事发生,却只为了原人一时的感官刺激。真是悲哀又可笑!

樊经理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向简墨问:“简先生,您有什么事情找我?”

简墨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了过去,想了解下如今的情况。

简要一挥手,铜扣册就立刻消失了。简墨定了定神,向简要点点头。这到底是一个侦探主题的游乐园,并不是惊悚主题的乐园。危险应该是他们能够控制的。

年轻的母亲靠在丈夫身上,六神无主:“我还以为那电话是恶作剧……家里哪有八十万的现洋。就算把公司账上的钱全部挪出来,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来万。现在还差三十多万,就算是去借,整个刺玫城,谁能借给我们三十万?家里房产、店面倒是有……可就算银行抵押,放贷也没有那么快的。”

敲门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樊经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简先生,我是大堂经理樊有龙,可否进来?”

年轻的父亲扶着妻子,阴沉着脸思索。大约过了十分钟,他有些犹豫不决地开口:“阿洁,你还记得去年我同窗的伯父想收购咱们家的珠宝行吗……我知道,爷爷没转让的打算,但是现在情势逼人……如果你同意的话,我马上就去问问我同窗,看能不能先把钱打一部分过来。”

简墨和简要同时望向房门的方向。门上响起了“咚咚咚”的叩击声。

年轻的母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又犹豫了起来。显然这个决定让她很为难。

只见铜扣活页册的内页上,最新的几行字写着:“……就在简墨和他的管家在309房间为册子烦恼的时候。楼下樊经理突然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一分钟后,他抵达309房间的门口,然后抬起手—”

简墨听了个大概,便思索起如何查找女童的下落。他首先就想起那本编号“丁未”的剧本。自己现在正身处案件发生区域,是不是就能够看到正在发生的案件全貌?说不定还能看到女童到底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带走的!

适才这本铜扣册正在实时“写下”这间房里发生的事情。这是否意味着,他们进堕城后的一言一行都在这座城市的注视下,无所遁形。他的警惕心猛然提起。而简要也换上干净衣服走了出来。他手里捏着摊开的册子,神情严肃地递给他。

想到这里,他的心激动一下,可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过等他笑完,思考能力重新回归后,简墨突然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旦拿出剧本,必定会为其他编剧察觉。将“丁未”上看到的内容说出,更等于自己参与了这个案件。那么接下去他的所有行动,就会呈现在另外一本或若干剧本上。这样一来,他还能在刺玫城继续待下去吗?倘若就这么被赶出刺玫城—简墨握了一下胸口的银链,他岂不是白来了?还有阿文的托付……

除非情势危急,简要的仪态还从未有破功的先例。至少简墨此前从未见过自家初窥之赏衣衫不整的情形。适才若是换成万千,怕是会干脆亮出腹肌,向众人夸耀一番。不过既然是简要……这件事他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简墨把目光投向刚回来就直奔向女童父母的尹倾,心里冒出希望:她不是堕城荣誉值排行前十的高手吗?肯定会有办法的。

简墨也想不到铜扣册上的文字居然也会调戏人,更没想简要会尴尬至此,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这么想着,不知道尹倾对两人说了什么,这对夫妻突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

简要“啪”地关上铜扣册,转身若无其事地说:“我先去把衣服换好。”然后带上册子一起回了房间。

“你不是说早就跟她分手了吗?难道你一直还背着我和她来往?”年轻的妈妈如同疯了一样撕打着丈夫。过了几秒钟,她似乎想到什么,“是不是就是这个小贱人绑架了希希!一定是她!不然你刚开始怎么不跟夏警长说你今天见过她。到现在你还维护你的旧情人!为了那个贱人,你连女儿都不管了?!少朗,我告诉你,要是希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优雅的管家重新出现在309房间的客厅,却被主人喷出的茶水浇了一身。管家不得不回自己房间更换衣物。简墨则笑着翻开了刚刚带来的册子,但只看了一眼,就惊慌失措地扔到房间那头。优雅的管家立时出现在客厅,急问发生何事。他的神情焦急无比。显然对主人的关心,让他完全忘记自己衬衣的扣子刚解开了—”

“阿洁,你冷静点,这和舒兰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不想这些无关的旧事耽误救希希,才不想讲些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简墨不得不硬着头皮地向简要解释自己这一丢人的举动。简要并没有嘲笑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了一番,才重新捡起这本铜扣册。而这一次打开,简墨发现,刚刚才写到第一页的文字,现在密密麻麻已经延伸到册子三分之一的位置,并且还在继续。他的目光自然而然投向了最新出现的几行文字。

“闭嘴!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当初甜言蜜语把我哄到手。结果现在还跟韦舒兰藕断丝连!司少朗,你别忘了,你今天的一切是怎么来的?要不是我求我爷爷给了你一个副总经理的位置,你以为你一个刚刚毕业的穷学生,能够像现在这样风光得意?少做梦了!!”

这实在不能怪简墨反应过度。他翻开这本铜扣活页册的一瞬间,铜扣上花纹就亮了起来。原本空无一字的内页立刻出现字迹,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上面飞快地书写。这情形和简墨第一次见到书冢实在是太相似。

女童父亲被妻子当着众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脸色十分难看,却也无力分辩。

简要听到动静不对,立刻位移到客厅,见简墨一脸惊魂未定,急忙问:“怎么了?”

“等等—”最后还是尹倾无奈地叫停了这位年轻妈妈的翻旧账,“钟小姐,目前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韦舒兰绑架了您的女儿。而且当务之急,不是先找到令爱吗?”

难得简要戏弄他的时候自己也遭了殃,简墨忍不住笑了起来,翻开手中的册子,才只看了一眼,就一把将它扔到了房间那头,心脏急剧地跳动起来。

女童母亲瞪了丈夫一眼,勉强镇定下来:“先回家。”

简要优雅的仪态快要绷不住了,把手里的铜扣册丢给他,板着脸回了自己的房间,想必是去换衣服了。

夏神威警长留下些人手在游乐场附近继续寻找线索,然后带着其他警员跟着女童父母去了马宅。尹倾因为是荣誉榜排名前十的“破案”专家,在毛遂自荐后,也被同意跟随前往。简墨犹豫了几秒钟,最后还是以助手的名义,觍着脸跟着尹倾进入马宅。

“这不能怪我。这茶是你给我的。”简墨也没料到这么巧,有些幸灾乐祸,“又是万千送回的‘特产’吧。”

一行人回到马宅不久,绑匪的第二个电话来了,要求今天晚上六点钟就交赎金,但交赎金的方式和地点要到六点才会告知。面对这么紧张的时间,女童的母亲不再犹豫,同意了丈夫之前的建议。夫妻两人分头行动,全力筹备赎金。直到六点差十分的时候,女童母亲才在几名保镖的簇拥下,气喘吁吁地拎着一个大皮箱回到马宅。

简墨找到线索,心里十分高兴。他拿起简要端来的红茶喝了一口,只觉满嘴酸涩怪异,忍不住猛地吐了出来。没想到简要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正好被喷了一身。

六点钟,绑匪的电话准时响起。这次却告知女童母亲,让她的丈夫独自一人来送赎金。

简要笑了起来:“所以,现在是时候回去取那本册子了。”见简墨点头,简要便立刻消失在房间中。

女童母亲没有办法,只好把皮箱交给女童父亲:“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把希希平安带回来。”

简墨想了想:“首先需要有人把发生的事情,实时记录下来—”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魏箜那本铜扣活页册。

女童父亲握紧箱子,愧疚地说:“都怪我。如果不是我没看好她—”

“堕城的主人想要操纵全盘,必须知道每个居民身上发生了什么以及正在发生什么。另外,有游客这种不可预估的‘随机变量’参与,任何预设好的‘案情’都可能会发生变化。我猜,堕城借以操控这一切并且维持稳定运行的东西—”简要坐在他对面,娓娓分析,“这才是简老先生想要的。”

等到他快走出门口的时候,他的妻子跑过去,抱着他眼泪汪汪嘱咐了最后一句:“你也要小心!”

他并不认为,简爸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拯救堕城居民。泛亚多数纸人的生活并不比堕城居民更幸福多少。简爸优先选择此处,必定是堕城有他所需要的东西。

女童父亲红着眼睛离开了。夏神威警长按照之前与这对夫妻商量好的,暗中派了警员,远远地跟在他的附近。

简要递过来的一杯红茶打断了他的思绪。压下低沉的情绪,简墨开始思考堕城的价值所在。

一个小时后,女童父亲回来了。他告诉大家,绑匪拿走赎金了,让他们等电话接人。

为吸引游客的探秘欲望,成就其破解谜题的喜悦感,刻意去制造原本不会也不该发生的惨剧,致使无数纸人丧命,或遭受一生都无法治愈的痛苦。说堕城是一座完全建立在纸人血泪之上的游乐城,丝毫不过分。

而尹倾从警察的口中打听到,女童父亲上了一辆小轿车。那小轿车司机把自己包裹得十分严实,看不出身材相貌。车开得很快,一下就甩掉了所有盯梢的警察。二十分钟后,警察找到了被甩在路边的司少朗先生,将他带回家。警员们都抱怨女童父亲太过配合绑匪,上车的时候完全没有拖延一下时间。但女童父亲却为难地说,他若不配合,绑匪撕票怎么办?

这些都是纸人。全是纸人。

女童母亲倒是没有责备丈夫。她大概也觉得,如果换了她自己,也会这么做。

万千后续发来的情报里说,堕城每年在“案件”中直接或间接死亡的人数,都有数千人之多。八年前爆发的一场“瘟疫投毒案”,造成了超过两万人的死亡。那一年的堕城人人戴孝,满城挂白。据说曾有游客发现有几幢没有挂白的宅子,感叹他们幸运,打听后才知道他们是满门皆亡。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等待。夏神威警长偶尔和外面搜寻的警员联系,但无论是案发的游乐场还是出城的各个路口,都没有发现钟希的线索。刚刚出现的小轿车车牌也是伪造的。真正拥有车牌的车辆和女童父亲上的那辆小轿车,根本不是一个型号。从女童失踪当晚到第二天中午,整个案件没有一丝新的进展,连马宅的电话也没有再响起。

这里的杀人案,人是真的死了。诈骗案,是真的倾家荡产。奸淫案,是真有女子惨遭不幸。拐卖案,也是真的骨肉分离。

失去女儿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发酵。女童的母亲情绪开始崩溃。她首先指责丈夫,从没有照顾好孩子到私会旧情人,接着又大骂警察无能,从普通警员骂到夏神威警长,甚至刺玫城的警察局局长。最后骂起尹倾,说她空负盛名,其实就是个一点用都没有的废物……

除了诞生纸的束缚,碧海长鲸可以算得上是居民自主自治。历练者也受九大禁令的管制,几乎不能对其居民造成实质性伤害。但堕城为了打造“侦探”这一主题,却屡有“案件”发生。小到偷抢打砸,诬陷敲诈,大到杀人放火,奸淫掳掠……仅仅这七日,光简墨这个新手察觉的案件就不下二十宗。这超出一般城市的犯罪率恐怕百倍不止。最可怕是,这一切都不是演戏。

人人面色难看,包括唯一没有被骂到的简墨。

令简墨疲倦的,并不仅仅是魂力波动的持续运转,还有他在堕城所见的种种。

因为如果说在场其他人,都是因为无力解救这个小姑娘而难过。而他则是因为明明有办法找小姑娘的下落,却迟迟没有拿出来而内疚。

简墨感觉精神状况恢复了大半,此刻并无睡意,便摇头道:“难得不出去,我不如好好想想堕城的事。”

见他爸一面真比一个孩子的性命还重要吗?他爸活得好好的,以后又不是见不到了,简墨想着。至于阿文的请托,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简要走过来,打量他的面色:“你要觉得累了,不如早点去睡。”

他走出马宅,对简要说:“把剧本拿来吧。”

简墨整个人怔了一下,想再去寻找那尾游鱼,已经完全不见了踪迹。

要找孩子,还要找剧本。既然如此,那就一起来吧。

“少爷?”简要的声音传来。

活页册一翻开,六枚黄铜扣上的雕纹立刻亮了起来,宛若有发光的血液流动。洁白的右侧活页纸上,如同有一只手在飞快地书写。字迹一直延伸到册子三分之二厚的地方才停下来。

他觉得有一道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却抓不住。只在心口残留下一丝感觉,并且还在快速淡化。他拼命想要留住,却完全想不起这感觉和什么事情有关联。

活页纸上最新出现的几行字是:“……司少朗一边受着妻子的责骂,一边温言软语地安抚她。夏神威警长和警员见状退出小楼。尽管所有人都十分疲倦,但夏神威警长还是命令警员继续加强搜索。但话才说到一半,他突然转过头,目光穿过花园美丽的雕花栏杆,看向马宅外的梧桐树下:尹侦探的助手此刻正从一名气质优雅的青年手中,拿过一本铜扣的活页册……”

简墨猛地睁开眼睛。

夏神威警长是记录者,简墨瞬间明白了。但这个时候他也管不了那么多,立刻向前翻页查找,然后看到了:

简墨的思维就像一小片树叶,轻轻落到湖面,因着惯性向前滑了两三厘米,终于停了下来。湖面极平极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小树叶就在上面静静停摆了十几分钟,也可能是几十分钟。忽然一尾游鱼从幽深的湖底浮了起来,在水面轻巧地吐了个泡泡……

“……警员们跟丢了车辆,十分沮丧。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才找到被甩在路边的司少朗,虽然没有受伤,但装着赎金的皮箱已经不见。”

简墨迫不及待地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缓缓松开魂力波动。他就像旧纪元战士卸甲的瞬间,感觉轻松惬意至极。简要也不与他说话,选了一张黑胶片在唱片机上放好。音乐立时在房间响了起来,之前让他略嫌甜腻的女声,此刻变得格外顺耳起来。

再向前。

尹倾眉毛一竖,正要生气。她身边的老尹却笑着说:“确实需要休整一下。小姐,你想想,你的皮肤已经几日没有做护理了?”

“……司少朗接过装着赎金的皮箱,向妻子保证,一定会让女儿平安回来……”

连续数日收束魂力波动,维持辨魂之眼的运作,对简墨来说虽然没有难度,但精神上却难免疲劳。这日晚餐结束后,他告诉尹倾,今天晚上想休息一下。

再向前。

接下的日子里,他们一行四人每天早餐后出发,到吃完消夜才回来。尹倾一面四处闲逛游玩,一面寻找案发的征兆或者破案的线索。当然对于简墨来说,则是寻找简爸的踪迹。但是直到第七天,他还是一无所获。

“……司少朗犹豫了一下,向钟小洁重提了去年那个……”

事情到这里,众人都失去了围观的兴趣。尹倾一边向餐厅走去,一边对简墨幸灾乐祸地说:“你是不知道,我初来堕城的时候,可是烦死这个樊经理。每每案情才被扒开,他就出现了。真是让人恨得牙齿痒痒。”

向前。

“杜薇女士,”樊经理注视着杜薇女士越来越不自在的眼神,“为什么您的指甲油碎片会出现在我这位侍应生的口袋里?”

向前。

指甲油只会在外力的作用下剥落。衣服的口袋是闭合的,剥落的指甲油又轻又薄,不存在自己飘进去的可能。所以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涂指甲油的人,曾经将手伸进去过。第二,可能是侍应生刮掉后粘在手上带进去。能够刮掉指甲油的力度,加上这么“近距离”的接触,杜薇女士必定会当场发现。但她口口声声说,戒指是在自己未察觉的情况下被偷走了。所以将指甲油残片弄进侍应生口袋的,绝不是侍应生自己,而是—

“……司少朗对女儿笑着道:‘快点吃,不然冰淇淋要化了。’”

可惜来不及了。大家都看到了,那片蔻丹的颜色与杜薇女士指甲的颜色一模一样,而且她的左手无名指指甲上,正好缺了一小块颜色。

简墨的眼睛越瞪越大,内心简直难以置信。他按捺住怒火,继续向前翻动。现在的重点是找到小姑娘的下落,先不管那个混蛋。简墨阅读的速度一向极快,一目十行,不过两三分钟就浏览到了第一页。但糟糕的是,他还没找到想要的内容。

杜薇女士顿时色变,下意识想藏起自己的手指。

站在他身侧一同阅读的简要突然说:“将底页倒翻到前面试试。”

樊经理却没有理会她。镊子又伸进侍应生的口袋,再出来时,上面夹出一小片橙红色的蔻丹。

简墨脑中如醍醐灌顶。果然当原本空无一字的最后一页翻了上来,立刻显露出新的字迹。内容与后一页的时间线正好接上。难怪册子的环扣是独立的圆环,这样便能无限向前查阅过往的“案件”。

侍应生一脸震惊和不敢置信。杜薇女士的眼睛却眯了起来,露出得意之色:“看吧,我就说是他偷的吧!现在人赃并获了!”

就这么快速自底页向上翻,大概三四页后,简墨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他松了一口气:小姑娘的下落知道了,人目前应该还是安全的。

樊经理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轻轻打开侍应生的口袋,很快夹出一只璀璨的红宝石戒指。

简墨合上剧本,回到马宅,将尹倾叫到庭院,将刚刚所看的内容有选择性地告知她。尹倾用一种才认识他的目光看着他:“我在查到司少朗隐瞒情人信息的时候,才对他起的疑心,但也没有明确的证据。怎么到你这,连钟希在哪个酒店哪个房间都知道了?”

侍应生刚刚应声,浅灰西服却从自己的手包中拿出一只镊子:“我这里有。”

“我不能告诉你消息来源。”简墨一脸严肃,“这件事你来出面。 ”

樊经理对身边另一位侍应生说:“去拿一只镊子来。”

尹倾更好奇了。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多问的时候。垂眼想了一分钟,尹倾理清了思路,向夏神威警长走去。

杜薇怔了一下:“是啊,那又怎么样?”

夏神威的目光越过尹倾,在简墨身上停留了很久。记录者肯定能认出剧本。可现在自己已经进入这起“案件”的主线,成了“案件”的参与者之一。夏神威显然不能在这个时候指出这一点。所以简墨当着这位警长的面,堂而皇之地将铜扣册夹在胳膊下。向他走过去的时候,内心没有一点畏惧。

樊经理目光落在杜薇挥舞的手上,问道:“杜薇女士,这枚戒指是戴在您左手无名指上的吗?”

这起案件简单来说,是一个人渣在娶了豪门独女后,企图将妻家权势总揽在手的故事。他对初恋女友假称婚姻不幸,想要带上女儿与她私奔,但需要先从妻家诈取一笔钱财,供日后生活。女友天真,同意协助。人渣带女儿去游乐园,中途与女友会合,接着给女儿喂下微量的安眠药,藏在行李箱中,交给女友带去游乐场附近的酒店照顾。然后他改变声音,向家中妻子打了勒索电话,最后回到乐园,以女儿走失报了警。

“当然!”

妻子信以为真,为了凑齐赎金,答应以不合理的低价出售了公司股份—实际上大部分都将落到人渣自己的口袋里。接着他又拿到妻家眼下能凑到的所有现金,上了伪装成劫匪的女友的车,甩掉了跟踪的警察。

“您就那么肯定?”

但女友却不知道,人渣下车前递给她的果汁中,有数小时后发作的毒药。她的心上人根本没打算私奔,而是早就打算把她当替罪羊。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人渣便能大权在手,安心地享受富贵并受人尊崇的后半生。

杜薇女士见樊经理这样顺从,趾高气扬地说:“给我搜他的身,戒指一定还在他身上!”

“有四个疑点。”尹倾伸出一根手指,“第一,绑匪打了三次电话,但钟希的声音从来没有出现过。钟小姐是通过丈夫的失踪报警,才确认女儿被绑架。这有两种可能。一,希希无法说话,也就说她可能处于昏迷状态。绑匪用迷药绑架儿童比较多见。二,希希认识绑匪,他们害怕希希在说话的时候,泄露了他们的身份。三,两者兼而有之。

侍应生如见救星,快速地将过程说了一遍。樊经理听完,未加评价,转向杜薇女士:“杜薇女士,你希望怎么做呢?”

“第二,我注意到钟小姐接第二次电话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意外。钟小姐后来跟我说,绑匪的声音虽然都有伪装,但是可以肯定的是,第一次打电话来的是一位男性,而后面两次是女性。通常来说,为避免泄露更多信息,绑匪只会固定让一个人打电话。我有理由怀疑,女绑匪可能因为是初犯或者是害怕,不敢打第一个电话。而后面两次都是女绑匪打的,是因为男绑匪有绝对无法打这两个电话的原因。

“怎么会,酒店的客人我们哪有不欢迎的?”樊经理笑容不变,向一边的侍应生问道:“事情是怎么回事?”话语充满威慑感,却并没有指责或者袒护的意思,只是单纯的询问。

“第三,为了避免意外,绑匪一般更倾向选择身体更柔弱、更没有威胁的人去送赎金。可在钟小姐和司先生中,绑匪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后者?

对这起案件有意的几位游客顿时眼神一黯,露出失望的表情。杜薇女士似乎对这名男子有些忌惮,本来已经十分不耐烦,此刻竟然没有爆发,只是色厉内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樊经理不欢迎我?”

“第四,能想到用汽车拿赎金,摆脱警察追缉,最后还弃车不要,这位绑匪不可能是普通小市民。最大的嫌疑人是钟家生意上的对手,或者与钟家有利益牵扯的人。我注意到,这次筹备赎金的过程中,钟家似乎损失了不少。”

一位胸口戴着酒店徽章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了过来。他衣服剪裁更得体,显然等级更高。见到华衣女子,这位酒店管理者露出微笑:“杜薇女士,原来是您。好久不见。”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司少朗。这位长相英俊、气质清朗的首富孙婿顿时慌乱起来,脸皮一阵红白:“尹小姐,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句句都在含沙射影地针对我。”

这位荣誉值排行前十的姑娘送了他一个鄙视的眼神:“一道送分题,破解了也没什么奖励。再说了抢分的人太多,不值得我出马。”她说着,突然望向餐厅的另一个方向,“呀,新人的得分杀手来了!”

尹倾哼了一声:“这四点确实不是实实在在的证据,但却给我提供了思路。我这里假设这一切都是司先生自导自演。钟希最后出现在游乐场的时间,距离司先生报警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和女绑匪交接的地方不可能很远。为了避人耳目,他必须给孩子做些掩盖。比如,装在一个大的行李箱里。而一个连勒索电话都不敢打的女子,多半不能带着这个箱子走太远。一是暴露的风险高,二是孩子体重至少三十斤,不是一个弱女子能够长时间负荷的。所以她要么选择开车,要么在附近找个酒店旅馆藏起孩子。但是车子是要用来拿赎金的,不好提前曝光。所以我赌她会在游乐场附近的旅社开房。

经过尹倾的扫盲,简墨知道堕城会根据游客对所破案件的贡献度、案件的难度和对城市的影响程度,给予不同的荣誉值。与碧海长鲸一样,荣誉值越高,奖励越大。

“于是我让老尹去娱乐场附近的游乐场寻找旅馆,并问了昨天中午办理入住,且带着大行李箱的女性。”尹倾耸耸肩膀,“刚刚老尹就让游乐场附近的温蒂酒店的人送来了信息。”

争论声还在继续,一旁关注进程的尹倾却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简墨好奇问:“你不打算接这桩案子吗?”

女童母亲听完尹倾的分析,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丈夫。丈夫涨红了脸争辩:“小洁,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

“不,没有。我没看到什么戒指。”

夏神威警长没有管这对夫妻,立刻带着警员去了温蒂酒店。在警察的要求下,酒店不得不打开了208号房的房门。

“少找借口。你们刺玫大酒店可是号称城里最好的酒店,难道连这点服务都提供不了?!分明是你自己心怀鬼胎!”在浅灰西服的引导下,华衣女子仿佛想起了什么,“第二次看见他是在盥洗室外面。他进去的时候,我正在洗手,又补了妆。对了,我洗手的时候会把戒指取下来放在一边,走的时候可能忘记拿了。一定是那个时候,他偷偷拿走了我的戒指!”

房间里面空无一人。

侍应生急着分辩道:“可是您有六个箱子。门厅负责行李的只有两个人,我们—”

酒店工作人员告诉他们,那名女士入住没多久就有事出门,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因为中午之前没有再续费,他们视为自动退房,就将房间清理了。房间几乎没有使用的痕迹,也没有遗留下任何东西。

华衣女子哼了一声:“我进门的时候,他过来搬行李。但却说什么我的行李太多,一会儿说要分几次拿,一会又说得多叫几个人,总之就是在我身边磨磨蹭蹭,难道不是想伺机动手?”

简墨蒙了。剧本上明明是这样写的,怎么可能没有发生。

浅灰西服又问:“您为什么觉得是这个人拿的?”

“看来尹小姐的推断还是有漏洞啊。”夏神威面色不豫地看了一眼尹倾和简墨,带着警员出去了。

侍应生神色窘迫,眼里流露出急切又无辜的神色。

尹倾气呼呼地瞪了简墨一眼:“你这是什么情报来源?亏我那么相信你!”说着也跑出去了。

华衣女子见他衣着还算体面,才用委屈的声音回答:“我最喜欢的戒指不见了。它可是鼎铭珠宝行作镇店之宝的那颗鸽血红做的。三天前才拿到手。我下计程车的时候还看过它一眼。可等我来吃饭的时候,就发现戒指不在手上。”她说完,眼神凶恶又傲慢瞪着那侍应生,仿佛说“看你往哪跑”。

简墨有些不甘心,亲自把房间看过一遍,的确什么痕迹都没有。这怎么可能?他想着,只能拿出铜扣册,翻到最新的内容。

一名着浅灰西服的青年行动最迅速。他立刻上前彬彬有礼地问:“这位女士,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王姐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突然肚疼难忍,急于去厕所。她害怕耽误工作被经理骂,便求杨家宝帮自己打扫208号房间。杨家宝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到了房间,他发现床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在独自熟睡。小女孩衣衫精致时髦,看上去像是大户人家的孩子。杨家宝怎么叫她都叫不醒。”

大堂里有几个人眼睛骤然一亮,就和他身边的尹倾一样。简墨顿时明白:案件开始了。

“几秒后,他忽然眼睛一亮,‘这不是—钟家的孩子吗?’”

四人正往餐厅走去,大堂一角突然爆出刺耳的声音。曾在门厅喧哗不已的华衣女子紧紧抓着一名侍应生,高声道:“肯定是你!我从进门到现在,你在我身边晃来晃去好几次,一定是你把我的戒指偷走了!”

“昨天游乐场附近,警察还拿这女孩的照片盘问过他。杨家宝顿时欣喜若狂,或许是在幻想刺玫城首富会给自己多少谢礼,又或者是高兴自己的高利贷终于有着落了。他很快冷静了下来,眼珠转了转,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客房清理车。”

他们收拾完行李,稍稍休息了一会儿。到了约定的时候,简墨和简要去了一楼。等了不到一分钟,尹倾和她的贴身老助理就出现了。

简墨匆匆翻到下一页。

因为出发得急,万千查到的都是公开的资料。和碧海长鲸不同,堕城集境的主题并不需要通过异能展示。也就说这里的十万居民,绝大部分天赋等级不会超过特七级。碧海长鲸虽民风淳朴,与世无争,但也有五百多名异级纸人,算是一支不容忽视的战斗力。可堕城有什么?就算拥有些许城防武装,可放在如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堕城到底有什么特别,值得他爸专门跑一趟?

“……杨家宝距离自家不远的巷子里被高利贷的打手堵住……他被打得鼻青脸肿,一边嚎叫着:‘还给我!你们不能卖掉这个孩子。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突然住了嘴。杨家宝知道,如果换成高利贷带着这个孩子去钟家,自己最后不但什么好处都落不到,钟家可能还会责难于他。于是他闭上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个膀圆腰粗的大手,将小女孩抗上肩膀—”

简墨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也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动静来。我们先观察一下这座城市再说。”

简墨来不及探究为什么剧情居然发展成了这样。他急忙冲出房间,拉住等候在外面的一名酒店工作人员:“你知道杨家宝住在哪吗?”

简墨放下行李。简要检查过房间无碍后,方才道:“没想到堕城就是刺玫城。要不要我现在回去拿一下册子?”

对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知道杨家宝,犹豫了一下,被简墨塞了两张钞票便马上说道:“好像是在钟楼街背后的那条老巷子。具体是哪一户我也不是很弄清楚。”

好在他们很快拿到房门钥匙,简墨便与尹倾约好一个小时后到一楼餐厅吃饭。

简墨正想冲下去告诉尹倾,但楼梯下到一半,他忽然想到一个关键:剧情原本是这样发展的吗?

老尹和简要去前台办理入住。简墨打量着大堂:长沙发上坐着几个看报纸或闲聊的客人,巨型鱼缸旁站着几个观赏稀罕鱼种的客人……大堂人不少,但是十分安静。唯有才进来的一个衣饰奢华的女子,一会儿嫌弃门童手脚不够轻巧,一会儿责备侍应生行动太慢,闹出好一阵喧嚣,惹得所有人都侧目。

如果王姐不是突然吃坏肚子,就不会委托欠债的杨家宝来打扫房间。如果是王姐亲自打扫,在发现小姑娘后,很可能就直接通知酒店管理人员,然后报警。这样即便他不干预,孩子到了这个时间点也可以被找回的。事情坏就坏在,王姐吃坏了肚子这个意外—这是不是就是编剧刻意加入的“客观因素”,导致剧情的改变。

他猛地向简要看去。简要心照不宣地对他点点头,示意进了房间再说。

而这改变怎么好巧不巧,就在自己开始利用剧本“丁未”寻找小姑娘之后。简墨心猛地沉下来:看来有编剧已经在针对自己的行动了。

简墨抬起头。酒店气派奢华的大门上方,霓虹闪烁着五个大字—刺玫大酒店。也就是说,这座城就叫做刺玫城了?等等,刺玫城?

怎么办?简墨觉得经过刚刚那一出,就算尹倾还能信自己,警察恐怕也不会再信尹倾了。况且就算他们信了,赶到钟楼街那边必定又要耗费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剧情极可能又发生新的“改变”。

“你不会自己看吗?”尹倾指了指头顶,然后甩着马尾辫走了,“老尹,你还磨磨蹭蹭干吗?没见我都累死了吗?”

“简要!简要—”他大喊道。

“那他们自己怎么叫这座城市?”简墨十分理解。毕竟没有一个人会喜欢自己的城市有这样一个“污名”。

简要快步冲上楼。简墨迅速将刚发生的事情交代一遍,然后说:“你现在马上去钟楼街那边找钟希。不要管什么游客规则,找到后直接送警察局!”

“再提醒你两点,”尹倾理了理裙摆,凑过来低声道,“第一,行李放上去后记得给小费。第二,当着本地居民的面,绝对不要提‘堕城’两个字。如果激起众怒的话,我也帮不了你。”

简要点头答应,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跑到楼梯口,对楼下的老尹喊道:“老尹,我有急事离开一下,你帮我照顾好少爷。”

小轿车一停,门童便殷勤地跑上来开门,热情而礼貌地帮忙拿行李。

等得到了老尹明确的回应,简要才消失在走廊上。

他们坐的小轿车先是路过一段两层楼的商铺,商铺的招牌无论横的还是竖的都是清一色的繁体字,也有个别是外文。店铺类型五花八门,装饰风格各有特色,只是鲜少有玻璃橱窗。好在门都是大开的,店里的穿着长褂、中山装、西装,旗袍、学生装的男男女女在他眼前一掠而过,又匆匆后退。接着便是洋派风格的高楼,霓虹灯饰的招牌十分显眼。这里的商铺多为银行、百货商场、高档餐厅,显得气派十足。他们落脚的这家大酒店,也是如此。

简墨走回房间,重新打开铜扣册。内容果然有更新:“……尹侦探的助手简墨表现有些奇怪,他叫来了同伴,让对方不计代价,立刻去钟楼街寻找钟希。”

干净而平整的道路上,两条电车轨道蜿蜒向远方。两侧的电线杆和横七竖八的电线让简墨想起了杂乱的六街,但在这个地方却象征着热闹和繁荣。人力车和行人就在电车轨道上往复穿梭。简墨甚至还看到一群羊走了过去。

“令人吃惊的是,他这名叫简要的同伴竟然凭空从温蒂酒店消失,并且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了刺玫城的钟楼之上。搜索了下面的街区大约半分钟,简要发现了扛着钟希的高利贷打手,便再度消失在钟楼上,出现在钟楼街南巷中,正好堵住了这群打手的去路。”

小麦色姑娘全名叫尹倾。托她结交广泛的福,他们一行四人不用自己拖着行李步行,也不用专门雇佣人力车,而是坐上了一辆宽敞气派的小轿车,直接开进了这座城市。

“这名叫简要的男子身上拥有的奇异能力,让一众打手毫无反抗能力。他们一个接一个被简要放倒,最后只剩下扛着钟希的那名高利贷打手。”

简要全程微笑旁观,一根手指头的忙都没有帮。直到中年男子的全套形象服务结束,他才对简墨提醒道:“还有五分钟就到站,我们该准备下车了。少爷,尹小姐。”

“事情很快就要结束。但巷子旁的小楼上,一只猫咪窜了过来,正好撞落了天台上的—”

等他直起身,笑着才回答简墨:“我说去年来的时候,小姐可没带这么多物件。”

“咣当”一声,白瓷做的花盆摔了个粉碎。棱角尖锐的碎片,如凋谢的白玉兰花瓣,散落在粗糙的石砖路上。还有些极小极薄的碎片,在与地面相撞的一瞬间,四散弹开,嵌在了巷子的边边角角沟沟缝缝中。

简墨正想礼貌地道声谢。他却弯下腰,一边在地上的物品袋中找什么,一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简墨只听见两个字“我说—”后面的话语便淹没在哗啦哗啦的翻找声中。

这花盆掉落的过程十分“凑巧”:不是直接砸到地面,而先是磕在紧贴小楼的围墙上,然后才砸到地上。若是直接砸在人脑袋上,这条巷子现在怕已经是豆腐脑涂地了。

“尽管是游乐园,但也不是全无危险。早些年就有游客误食凶手投放有毒药的饮料,结果不治身亡。虽然之后管理得更加严格—”中年男子给简墨打好了领带,翻过洁白的衣领,退后仔细打量了好几遍,方才满意地点点头,“但小少爷在城中,还是谨慎些为好。”

简要听到第一声闷响,就立刻置换了自己的位置。是以花盆从围墙边缘第二次落下时,连一根汗毛都没有伤到他。瞥了眼那一地的狼藉,简要抬头往花盆来处望去:一条毛茸茸的黄色猫尾巴猛地缩回了天台—这“意外”来得真快,不过这“凑巧”跟得也很及时。

简墨自然知道旧纪元某系列侦探小说中,主角有对着骷髅头倾诉的习惯。虽然无心做他人的听众,但简墨确实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游”和一个不引人注目的身份。于是接下的时间里,在小麦色姑娘的慷慨指点下,简墨换了一身行头,连身上的饰品和行李都没有放过。与小麦色姑娘同行的一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大约是被家里安排来照顾她的老人,配合着她的指挥,一会给简墨抹发油,一会给上袖扣。一通折腾下,简墨还真有点堕城有钱人家小少爷的风范。

简要嘴角微微勾起。他的目光从天台移向天空,感觉到有一双熟悉的眼睛正在高高的穹顶上专心致志地注视着他。简要选择性忽略了同样注视着自己的其他的眼睛,胸口弥漫着无尽的愉悦。

“从破案效率看,当然不需要。”小麦色姑娘第一次笑起来,“不过从破案体验上来说,我很需要一个外行做我的‘骷髅头’。”

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家伙做什么。他想,反正只要有这一双眼睛看着他,他便能无所畏惧。

简墨疑惑道:“以你的能力,应该不需要我这样的队员吧。”

解决完最后一名打手,简要抱起还在沉睡的小姑娘,消失在巷子里。

“像我这种荣誉值排行前十的玩家,比你强的可不只是经验,还有雄厚的人脉。”小麦色姑娘见简墨虚心受教的模样,心血来潮地发出橄榄枝,“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和我组个队?”

乌云沉沉地压在这座城市上,低沉的雷声就在云中闷哼。明明还是正午,刺玫城却仿若进入了黄昏时分,警察局门口前的路灯骤然亮了起来。在这种氛围中,凭空出现在马路中央的简要,毫无疑问引起了周围路人的惊惶。而简要自己也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妙。他原本想直接空间置换到警察局的地界内,但竟然失败了。

受环境背景限制,堕城不会有摄像头,想要通过录像排查嫌疑人绝对不可能的;也不会有什么DNA检测手段,想要通过血液、毛发、皮屑之类找到凶手同样不可能。现代常见的侦测、检验手段都无法实施,甚至被现代人所接受的定罪依据,在这里都是无效的。游客不能自行携带与背景不符的任何设备和物品。一旦被发现,便会被堕城视作“异端”,驱逐出境。

不管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钟希送到,简要想。“意外”虽然不一定能威胁到他,可也挺麻烦的,还是速战速决吧。

小麦色姑娘明摆着是在炫耀,但简墨还是有点感谢她。他现在才知道,想要在堕城破案并不像之前想的那么“容易”。

这时,五六米外一辆正常行驶的小轿车突然打滑,对准他直冲过来。简要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抱着钟希向后空间置换,看上去就像他突然向后跳了一大步。小轿车“轰”一声撞上了他身旁的一根电线杆。两秒后,一名男司机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出了驾驶座,眼里满是惊骇—不知道是为这场莫名发生的车祸,还是为明明要撞上的人突然消失了。

“这一句话又暴露了你的新手身份。”小麦色姑娘斜着琥珀色的眼眸瞅着他,“从进城的那一秒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堕城的居民看在眼里。穿着这种‘奇装异服’,进城后又马上更换衣物的—啧啧,一看就是目的不纯。他们虽不会因为这个对你怎么样。可一旦遇到案件,你指望谁会对一个心怀不轨的陌生人敞开心扉呢?”

紧跟着,路上众人眼中一道强烈的白光骤然亮起,巨大的爆炸声同时响起。一时间所有人如同集体眼盲,世界一片花白,什么都看不清。直到四五秒后,众人的视力才恢复正常。眼前的一切让他们意识到:刚刚那道强光是从天而降的一道闪电!

“进城后再买不就行了。”简墨不以为意。他这回可不会像碧海长鲸那次,拿行李当钱了。

这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却被小轿车撞到的那根电线杆接了个正着。电线杆原本的位置根本接不到闪电。但大约因为被撞后根基受损,它“凑巧”就在那个时刻倒下了来,然后又被连接的电线扯住,呈四十五度角倾斜于地面。此刻它的杆体因高温变得通体焦黑,与之连相接的电线上蹿起了无数明亮的小火苗。周围路灯因雷击而全部熄灭。这噼啪作响的几串小火苗,就成了方圆百米的区域内唯一的光亮。

“最简单的一点,衣服。”她用不怎么欣赏的表情将简墨一身着装打量一番,“起码要换件衬衣吧。你这可不是堕城的主流着装。”

这唯一的光亮之下,正站着那名凭空出现的年轻男子。

简墨“嗯”了一声。旁边的简要却笑着接话:“你怎么看出来的?”

年轻男子不慌不忙地检查了一下怀中熟睡的小姑娘,仰头向天空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抹寻常至极的微笑。然而这样一抹笑容,在满城云压的黑紫背景和头顶跳跃的火光映衬下,显得出奇的诡异。所有目击者不约而同生出同一个想法:刚刚那道闪电,应该是劈向这名年轻男子的吧。可最终却被另一股力量拦下了。莫非冥冥之中,有神魔在交战?

同一车厢内有一位小麦肤色的姑娘,大约是坐得无聊了。她摘下耳机,瞧见对面简墨,咳了两声,主动攀谈:“你们是第一次来堕城吧。”

简要哪管周围其他人怎样看自己,继续向目的地走去。直到察觉出某条临界线,他才骤然停住了,看了看脚下。简要望向前方:警察局的大门距离他只剩不到十米。站在门口的夏神威警长明明看见他怀中的钟希,却用一种挑衅和审视的目光望着自己,丝毫没有过来的意思。

简墨也不爱这类风格,不过第二天他和简要还是坐上了通往堕城的列车。

简要心下了然,笑了笑,迈过这条线走去。

“难怪它建成的时间比碧海长鲸早二十年,却还没有碧海长鲸一半有名。”简墨感叹说,“人人都喜欢悠闲自在,却未必个个都爱阴谋算计的刺激。”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我的少爷。

堕城位于东九十九区,建成于夏历5099年。与碧海长鲸一样,它也是一处纸人集境。其背景是旧纪元某段新旧交替时期的写实:新思潮和旧传统的碰撞,老势力和新兴派的火拼,大到政治层面的争权夺利,小到家族门户的内斗,上到耄耋老人,下到黄毛小儿,都可能为了种种私欲费尽心机。因此也让这座繁华的城市,每时每刻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泯灭人性的算计和罪行。这就是堕城名字的由来。

“……简要将钟希交给了夏神威。夏神威确认了钟希的身份后,问他是怎么找到人的。”

简墨回到唐宋就查起了堕城的资料。

铜扣活页册的左侧纸页上,那一枚阴刻着“丁未”的章印终于不再是浅灰色。明亮的红色光芒在其中缓缓流动着,璀璨异常。

“老师?”阿文被简墨问起后,想了想,“我好像听说他这几日要去堕城。”

红色章印下方有一幅由许多的条纹和方块组成的灰色线条画。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这正是刺玫城的地图。此刻除了“丁未”之外,还有四枚尺寸略小的红色小印在不同地点亮着,分别是位于马宅附近的“己亥”,位于温蒂旅馆附近的“辛巳”,位于钟楼街附近的“庚午”,和位于警察局附近的“丙辰”—包括“丁未”在内,五枚章印都是简墨在剧本上写下第一句话的时候,同时浮现的。

简墨和简要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句安慰话,却没有想到在第二日与纸盟的会议中,居然被验证成真了。

显而易见,这就是参与钟希绑架案的全部编剧了。

简要只好安慰:“战争刚起,简老先生恐怕有事要忙呢。”

简墨完全不敢分心,手握着笔,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纸页,时刻准备着应对新的“意外”。突然,他听到老尹的惊吼从门口传来,“你们干什么?!”

从无类出来后,他和简要在马路上慢慢踱着步:“你说楚中如今也变好了。我爸为什么还不回来?”

还没来得及回头,简墨便觉后脑勺一股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识。

这个问题也曾是简墨想问简爸的问题。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便发觉自己已经不在温蒂酒店了,而是在刺玫大酒店里自己的房间。跟着他又看见了不远处的老尹—和他一样,手脚都被绳子绑住。

秦榕说到这里,忍不住侧头抹了一把眼泪,有些不好意思地对简墨笑了笑:“我就在想,原人和纸人怎么就不能一起好好生活?”

“老尹!老尹!”

“我与这几个孩子偷偷讲了。这些孩子平日里在同学面前装得满不在乎,但在我面前哭得真是可怜。他们说,其实爸爸妈妈对他们很好,只怪为什么他们会是纸人。还说他们好想爸爸妈妈,好想回家,好想回到过去,像过去一样好好生活。”

简墨叫了好几声,老尹才有了动静,一脸迷惑:“我们这是在哪?”

“并不是所有赶走孩子的家长都想对孩子不利。”她说,“就像他们。孩子进无类后,隔几日就来一次。每次都隔着校门远远看一会儿就走。他们不肯签协议,但也不说要孩子回来。我与他们谈过。他们说舍不得断,可也无法接受,便拜托我好好照顾,时不时还送些东西过来。”

简墨正要回答,房门开了,“醒了的话,我们就来谈谈吧。”

秦榕轻轻摇摇头:“现在就只这几位没有签赡养协议。但他们不是来闹的。”

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士走了进来。简墨愣了一下:“杜薇女士?”

但今日简墨再去无类时,发现学校外面仍有学生家长探头探脑。他找到秦榕询问:“不是都签了协议吗,怎么还有人来?”

“或者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杜薇女士在沙发边坐下,一边看着自己手指上硕大的鸽血红宝石戒指,一边高傲地说,“甲子—刺玫城的编剧之首。”

从楚中为纸盟占领后,少数不肯善罢甘休的学生家长瞬间都消停了。无类门外的保护罩终于撤去。秦榕告诉他,这些人知道再闹无益,反而偷偷找到她,问她之前的赡养协议还算不算。

跟着杜薇进来的,还有两人。一个是樊有龙经理,另一个则是夏神威警长。前者神情沉默冷淡,后者不怒而威。两人都只扫了简墨一眼,一言不发,仿佛只是杜薇的跟班。

经过了丧尸事件的舆论风暴,简墨对于舆论的免疫力提高了许多。那些毫无道理的指责批评、含沙射影,他虽然不喜欢,可也不会过于放在心上。

“我听说过你。身为李家之子,却没有一点李家人的矜贵,真是令人失望。”杜薇涂着蔻丹的手指敲着茶几面,发出轻轻的响声。樊经理似乎收到某种信号,转身离开了房间。

最后纸盟也发出了声明。因为还没有属于自己的媒体,阿文直接在《楚中早报》署名表态:“无类高中是一所合法合规的学校,拥有自主的招生权利。纸人学生和原人学生同等享有受教育的权利,为何不能成为招生对象?”评论最后毫不客气地讽刺了某些批评者,“连教育的基本道德素养—有教无类都做不到,居然好意思点评别人的道德水准。这种人的道德水准才令人叹为观止!”

“看在李家的面子上,我可以不计较你在刺玫城的胡作非为。但你必须把剧本转让给我们,然后带着你的人,离开刺玫城。”

紧跟发言的还有《联声》。《权益日报》好歹是代表纸协,可作为造纸师联盟的御用话筒,《联声》居然也表现出倾向简墨的舆论态度。这就不能不归结于秋山忆的影响。

简墨没有回应她的要求,反问:“钟希怎么样了?我的管家简要呢?”

《权益日报》第一个指出,无类高中在楚中为纸人占据前,就已经收容了纸人换婴中流离失所的纸人学生。这些学生都是从纸婴长大,根本不存在“落地即成劳动力”。况且今年才是换婴曝光的第一年,今后或许还会有更多的纸人学生出现。无类招收纸人学生,与楚中是否被纸人独立联盟占领,没有因果关系。

杜薇见他急切的模样,不禁有些得意:“其实按照编剧原本的计划,钟希在退房时就会被发现,然后被警察送回家。这一件案子就算结了。可惜,由于你突然横插一脚,把我们的计划搅得稀烂,反让她遭遇了更多的危险。真是枉作聪明。”

站在简墨这边的也不是没有。

简墨懒得应付她莫须有的假设,只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以此为号角,从大型官方媒体到花边小报,泛亚各大区纷纷发言,几乎清一色对简墨进行指名或不指名的抨击。若非大家对简墨与李家的关系暗悉于心,可能有人会正面问候他十八代亲戚。

杜薇大笑起来。她上身前倾些许,颇有趣味地打量地上的简墨:“难怪你的前任会把‘丁未’转让给你,这一点上你倒是和他一样。明明无关己事,却偏要自轻自贱,把自己的情感代入到这些卑微的剧情傀儡身上。”

首先做出反应的是《纸上谈》,评论者对这所学校的定义是“阿谀者对叛乱分子的跪舔”。它声称,虽然《纸人权利法案》的同享原则规定纸人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但是纸人的天赋决定他们能够“落地即成劳动力”,根本没有浪费公共教育资源的必要。办校者多此一举的行为,除了讨好占据楚中的纸人叛乱势力,没有第二种解释。文章最后认为简墨的这种行为,不光是道德上令人不齿,甚至可以视作叛国行径。

简墨生气地说:“你自己不也是纸人吗?”

无类的招生函引起了极大的轰动。泛亚历史上首座纸原兼收的学校即将开学,这消息不仅传遍了整个楚中市,更是传遍了泛亚。

“那可不一样。”杜薇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异级,他们不是。劣等的造纸作品,只配拥有被人支配的命运。”

以上三件事短时间内都不会有结果,简墨只能慢慢摸索或者耐心等待。当下于他最有意义的,还是尽快让无类高中走上正轨。

这时房门上响了三声。樊经理端着一个水晶方盘走进来,在杜薇面前深深弯下腰。盘子上摆满了各色指甲油,还有一些简墨看不懂的工具。这位刺玫城的编剧之首在盘子里来回看了两遍,用三根指头拣起一个,瞧了瞧,挑剔地摇摇头,放下,又拣一个,才抬起笑盈盈的眼睛,将这支指甲油递向面前垂眼不语的樊经理。

万千显而易见的失望挂在脸上。简墨只好安慰次子:“你想吃什么,跟厨房说就是了。”

后者将盘子放在茶几上,在杜薇身边半跪下来,将一块雪白的毛皮搭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双手将杜薇的手指轻轻放在毛巾上,开始……涂指甲油。

“看来只有等找到刺玫城,才能知道这册子有什么用了。”无邪叹了口气,夹了一只汤包到自己的姜醋碟里。

看到樊经理驯服的样子,杜薇露出满意又自得的表情。她转过头对简墨笑道:“我知道你和‘丁未’气恼什么。可你们要搞清楚一点,原人可从来没有对异级纸人有过什么歧视。”杜薇满不在意地说,“相反,大部分普通原人过得还不如我。我不歧视他们就不错了。”

简要率先云淡风轻地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按进糊汤粉里:“我就说了,昨天只是巧合。”

“既然不歧视原人,那也没有必要欺辱纸人吧?”

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四个人看着餐桌上的早餐。

“简墨先生,你要搞清楚一点。不是我要欺辱这些劣等品,是造纸师要惩戒他们呀。”杜薇斜睨了他一眼,“造纸师是纸人的创造者,自然有权力决定如何处置他们。这一点,即便我是异级,也必须承认。”

“呃—”简墨迟疑了一下,“糯米鸡和水饺吧?”

“那如果有一天被欺辱的人成了你呢?”简墨怒道。

无邪见状,兴奋地举着筷子高喊道:“二哥,还有我的牛肉粉和绿豆沙。”她还不忘问简墨,“爸爸,你要什么?”

“我?我不会有那么一天。”杜薇女士不以为然地说,“我珍惜自己应有的荣耀,履行自己应尽的职责,绝不会像你和你的前任—自、甘、堕、落。”

万千对简要的结论不以为然,拿过册子兴致勃勃地写上:“5151年8月6日,我的早餐是重油烧卖和蛋酒。”

“好了,我言尽于此。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考虑,天亮之前我要答复。”等到十根指甲都涂好了,杜薇吹了吹手指,笑眯眯地对简墨说,“对了,你不是想知道钟希的状况吗?她很好。警察已经把她送回钟家了。不过你那位管家,因为公然在大庭广众使用异能,警察局怀疑他利用催眠法术迷惑了钟希的父亲,才绑架了钟希,所以将他扣留下来,关押待审。”

简要淡定地拿起筷子,语气十分笃定:“当然是巧合。魏箜的原话是,‘有机会去刺玫城的话,不妨带上它’。所以,它不会在刺玫城外起作用。”

简墨皱起眉头。

等厨师长走了,无邪盯着这两盘菜几秒,不确定地说:“这只是巧合吧?”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拿一个空间协律者肯定没办法。”杜薇笑意更浓,“但如果我要告诉你,警察局是刺玫城唯一的一块异能禁区呢?”

被叫来的厨师长摸着脑袋做出了解释:“简先生下午问晚餐有没有这两道菜。我就想着大家是不是想吃这两道菜,所以特地加做了。”

房间里走得又只剩简墨和老尹了。

然而两个小时后,四个人对着桌上香喷喷的手撕鸡和莲藕排骨汤,面面相觑。万千拍着手,忍不住揶揄道:“老大,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老尹神情凝重,但面上并不见惊惶。能单独陪尹倾出门,想来心理素质该是不错的。

简要在其他三人的目光中,无奈地去了厨房。他回来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中,一字一句地宣布:“我问过了,今天没有这两道菜。”

“你为什么不答应?”他问,“钟希也平安回家了。其他人也没有受到伤害,剧本交给他们,简管家也会被放出来。这对你并没有什么损失。”

他得意地拍了拍铜扣册:“看看能不能实现吧。”

简墨没有回答,活动了一下被捆得有些麻木的手脚,问老尹:“你手脚还好吗?我试着给你把绳子弄下来吧。”

“难不成是预言书?”万千摸了摸下巴,看了一眼时钟,在无邪的字后继续写:“我今天的晚餐是手撕鸡和莲藕排骨汤。”

老尹笑了起来,仿佛洞悉了眼前青年的心思。

四人终于确定:这不是一本普通的册子。这是一枚异能键。

“你想改变什么。”老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可眼下你有这个能力吗?”见简墨只是低头专心对付他手上的绳子,老尹又说,“遇到困难不能莽干,需要恰当的时机。”

无邪挤挤鼻子哼了一声,想了一会儿,也拿起铅笔:“5151年8月5日”,她观察了一下,正要接着写一个“晴”字,突然“呀”地叫了一声—刚写的字迹颜色逐渐变深,从浅浅的铅笔色变成了墨黑色。无邪拿起橡皮去擦,可无论如何也擦不掉了。

“如果没有恰当的时机呢?”简墨平静地反问,“如果这个时机一辈子都不会来呢?如果有一天我的勇气已经消磨殆尽,如果有一天我想要保护的人已经不在,那我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是二哥。”万千十分认真地纠正。

老尹闻言微愣,不知道想到什么,良久才点点头:“也是。”

无邪拿回铜扣册,用橡皮把万千的涂鸦擦掉:“二姐,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你到底想要保护什么人?”他又问,“在刺玫城里?”

万千看着无邪倒腾了半晌无果,索性抢过铜扣册,拿起铅笔在上面先画了一条长得很像小水滴的鱼,又画了一朵小花。他对着自己的杰作欣赏了一番,又拿给无邪炫耀:“画得怎么样?”

简墨折腾了半天绳子也没个松动。他有些挫败也有些烦,暂时停下手。

“刺玫城这个名字也很奇怪。”万千歪着脑袋观察着册子,“泛亚境内叫刺玫的店铺或者公司倒有,可似乎没有哪个地方是叫刺玫的。”

“我想保护很多。不只是在刺玫城,也不只是纸人。”或许是困境让人容易有倾诉的欲望。又或许把心思说给一个并不熟悉,将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人听更容易一些。简墨声音低沉地快要听不见,“我还想叫一个人回家。可他不相信我是不一样的。而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能不能改变这一切。”

“丁未,有点像是人名。不过在干支里,也代表排名第四十四。”无邪拿着这本铜扣活页册从前往后翻了一圈,又从后往前翻了两圈,仍是看不出蹊跷。

“但是,”他重新弯下腰去解绳子,“不管怎么样,事情总要去做才有实现的希望。我能改变一点就改变一点,万一有一天—”

如果硬说有什么稍值得一提的,那就是在册子左侧的活页纸中央,都有一枚浅灰色的随型阴刻章印。里面是隶书的“丁未”两字。

这时老尹把手收了回来,自己不知道怎么翻了几下,双手就从绳子里解脱出来了。

从外表来看,册子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它既没有封面也没有封底。只是一叠活页纸,被一只看不出任何衔接痕迹的黄铜书环“扣”了起来。铜扣表面阴刻着些特别的花纹。活页纸的表面干干净净,找不到丁点字迹。但边缘却有些发毛,看得出是经久使用过的。

简墨瞪着这个笑得一脸皱纹的中年男人。他不是惊讶老尹的身手,而是这个男人明明有办法脱离困境,偏偏看他傻乎乎地瞎忙了半天。

第三件事,便是研究魏箜莫名其妙给他的那本册子。为了集思广益,简墨把万千和无邪都叫了过来。

“老尹你—”

简墨放下白纸卷,叹了口气:“果然不是那么容易。”

恼怒的简墨突然住了口。因为老尹比了个“有人来了”的手势,一面迅速给他解开绳子。

然后一哄而散。

首先出现的,是被摔在地上的杜薇女士。这位刺玫城的编剧之首再无适才女王般的傲慢。她妆容精致的脸庞挨着简墨脚边的地板,乌亮的眼睛里如有火烧:“我告诉你们,有本事你们就自己把其他五十八名编剧全都找出来。否则你们就是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

简墨本人如同身处深海的一条蓝鲸。周身磅礴幽深的海水在风暴中起舞,于他没有任何干扰。他只是聚精会神地感受着涌动的海,细辨着最细微的变化,努力为闪耀着各色光芒的源物质做着最温柔的引导。直到重叠着的星星乖乖地排成一条线,落入了他的掌心—

跟着出现的是阿文还有几名纸盟战士。其中两人控制着樊经理。

幽暗的星海中,看不见的某处传来强烈的波动,仿佛沉睡依旧的神灵发出了召唤的歌声。自由的灵子一朝听到,便自四面八方疯狂奔涌而至。它们在高速运动中划过的轨迹,构成庞大而绚烂的灵湍—被辨魂师称为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

“夏神威跑了,我们追到警察局。”阿文把简墨从地板上拉起来,“但那里的异能禁区是异能阵构建的,我们一时破解不了。得另外想办法。”

他将白纸卷成细筒,握在手中,就好像那是一支魂笔。就这么对着空气,他试图写下一个“人”字。

为了不打草惊蛇,纸盟的人不能大规模进入刺玫城。而这十来个异级纸人在异能禁区里,又根本不可能与一整个警察局抗衡。他该怎么把简要弄出来呢?

“很难,可值得一试。”简墨的铅笔在纸上画下一副最简单的导流图,坚定地说,“以魂力波动控制灵子流,不用考虑点睛发热导致导流槽变形,也不用考虑点睛的滞留、断点,还能随时随地的控制流速,只用专心地—”

“我的那本剧本找到了吗?”简墨想先了解下情况发展。

李氏造纸研究所的地下资料室中,他曾见过无工具写造的研究报告。可惜他在那里待的时间委实太短,根本来不及看到。简墨想了想导流槽最细处那堪比头发丝的槽沟,再想想那千回百转、左右腾挪,还时不时数路并发的导流图,感觉自己给自己出了一道终极难题。

一名纸盟战士上前,居然递给他两本铜扣活页册。他愣了一下,全都接过来。其中一本是他的“丁未”,另一本则是杜薇女士的“甲子”。

“魂笔对于造纸的实际作用,应该就是将灵子流按照一定阵列排列并稳定输出。”简墨兴奋地对简要说,“如果魂力波动也能做到这一点,是不是就能够取代魂笔?”

他先打开“丁未”,翻到最新的剧情。

怎么继续提高魂力操控的精细度呢?简墨琢磨了一段时间后,想起监考天赋测试时观察到的情景:灵子流由魂力波动到魂笔,再到诞生纸的过程中,他看到灵子流是如何分流成更细更小的脉络,而这些更小的脉络又是如何沿着形状各异的导流槽结构前进、循环、交错……最后融于诞生纸中。

“……夏神威将钟希送回钟家。钟小洁感激涕零,表示要重谢警察局,同时要求夏神威向局长转达严惩简要的要求。”

两名贵族对被当作练手对象,自然不情不愿。可他们若不还手的话,必定会被简墨压着虐。两人被迫全力以赴的结果,是简墨经验的不断丰富和技巧的日益成熟。只不过最初的快速成长期过去后,瓶颈期也随之而来。

“夏神威回答,他们已经将罪魁祸首捉拿归案,明日将开庭审理此案。不过,按照刚刚修订的刑法,即便再加上一个‘意图猥亵’的重判,最高上限也只有十年有期徒刑。而另一名绑匪嫌疑人韦舒兰,在那辆被取走赎金的车中被找到。只不过人已经中毒昏迷,正在医院抢救。他们怀疑可能是分账不均,简要向其投毒所致。”

这是他在与两名贵族俘虏的对练中萌生出的一个念头。简墨魂力波动的量级是当世罕见。但京华校园一战中,八名魂力波动极为普通的贵族却叫他差点丢命。究其原因,还是他战斗经验严重匮乏。

“夏神威暗示钟小洁,如果韦舒兰不治身亡,简要则有可能以绑架、意图猥亵未成年以及杀人三重罪名,被判处死刑……”

简墨第二件要做的事情,便是研究无魂笔写造。

简墨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望向书页左侧。之前亮起的几枚红色小印的身影都已消失。唯有丁未仍在,只是恢复了之前的淡灰色,待在地图上的刺玫大酒店的位置一动不动。这是旧的“案件”结束,新的剧情尚未参与的状态。

简墨对此也不免生出好奇:“你觉得,李家当年那么着急封掉这本书,是不忿邢教授的刺探,还是真被戳中要害了呢?”

他再翻开“甲子”,里面进展的赫然是钟小洁贿赂医生,故意对韦舒兰怠慢治疗。简墨“啪”地关上剧本。杜薇见他的脸色,“咯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挑衅。一名纸盟战士冷着脸给了她一耳光,让她闭上了嘴。

“我猜这本书出版后,有很多人去这三个地方找寻过吧。”简要笑着说。

这时樊经理突然开口:“刺玫城内,剧情第一。虽然不能通过剧本直接控制警察局内部的‘客观元素’,但是可以影响警察局外的剧情,迫使夏神威放人。”

“沧河和青霄的开发时间相对靠后。但当年有许多勘探公司派出过前期考察人员,评估开发价值。”简墨对简要说,“李青偃也多次从事过这项工作。”

简墨眼睛才一亮。杜薇却又“咯咯咯”笑起来了:“想通过剧情控制警察局内事情发展?樊有龙,你以为他是神吗?”

其一是三十六个行政大区建成后紧跟开发的极光地区。其二是李青偃公司曾经力主开发但却被官方否认掉的沧河地区。其三则是距离李青偃故居最近的青霄地区。

杜薇的话尽管难听,却是事实。事件的发生绝对不是单一元素控制的。他这只南美洲的蝴蝶固然可以使劲扇翅膀。但与此同时,还有不知道多少只蝴蝶也在扇翅膀。这些蝴蝶里不仅有刺玫城普通居民,还有同样会以剧情来阻止他的编剧。他怎么能确保最后龙卷风一定在德克萨斯发生,又或者发生在德克萨斯的一定是龙卷风呢?

符合这个条件的地区在泛亚还是比较多的。邢教授查过李青偃工作过的那家勘探公司。哪怕李家抹去了纸人之父的所有信息,但他还是从其他工作人员留下的资料中分析出一些线索,最终给出了三个可能。

然而,简墨并没有第二个选择。

李青偃出生时,泛亚最早建成的三十六个行政大区,包括万山、千湖以及东三十三区所在的百花地区,都已开发成熟。邢教授由此判定,“造纸之术源地”应该在以上三个地区之外,但距离三者并不遥远。

他深吸一口气,问樊经理:“剧本的转让除了原主人的同意,还有其他办法吗?”

他现在可以确定,《造纸论》的最后一卷魏箜应该未曾亲眼看过。除了他告知简墨的那些,邢教授在书的最后对那个可能存在的“造纸之术源地”的位置,进行了一个大胆的推测。

樊经理看了一眼地上的杜薇,犹豫了一下,却还是回答了:“原主人死亡后,第一个使用剧本的人,就是它的新主人。”

第一件事情,就是读完了邢教授留下的书。

杜薇狂妄之色仍在,面色却止不住苍白了三分。简墨懒得看她,对阿文道:“那就这样办吧。我负责将其他五十八部剧本找出来,你负责找人和救简要。”

楚中市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简墨的生活却很难回到过去。如今梅络、江二桥都不在,他不需要上课,也没地方“实习”,自己只能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樊经理将一把灌满水的钢笔放在书桌上。简墨连头都没有抬,在两本铜扣活页册上交替快速书写。一分钟后,除“丁未”和“甲子”之外的第一枚小印亮了起来。

简要很认真地回答:“这种事情,没有人能说一定有把握。”

“癸亥,城门大街56号附近。”

吃完饭,简墨自觉地去收拾碗筷。封玲瞧着他的背影,问简要:“你们有把握一直赢吗?”

阿文向一名纸盟战士点点头,后者立刻从窗口跃出。

封玲尽管酸言酸语,却还是下厨给他们做了饭。她还记得简墨挑食的习惯。简墨恍然想起,三儿从前总是抱怨,只要他来,饭桌肯定没有一道菜是有葱的。

简墨的笔就悬在纸上,时不时补写上两笔。大约十分钟后,纸盟战士回来了,将一本沾了血的铜扣册放在他的书桌上。简墨迟疑了一秒,就把它拿了过来,开始在上面写字。

“我是不是应该恭喜你了?”封玲哼了一声,“我已经连续一个星期没看到六街街头有弃纸儿出现了。造纸师标准提高都没这么快见效的!”

“庚子,刺玫市政大楼。”

简墨“嗯”了一声。

大约半分钟后:“丙辰,鼎铭珠宝行。”

“你说呢?全城都被纸人弄了个天翻地覆,能不影响到这里?”她冷冷地说,“你跟这事应该也有些关系吧。不然以你的身份,现在还能在楚中自由自在?”

十分钟内,两本新的铜扣活页册到了简墨的手边。他现在手上已经有了五本活页册,落笔的频率逐渐高了起来。这一次,五枚红色小印重合在刺玫大酒店上,红光更加艳丽夺目,完全不逊色于杜薇戴过的那枚稀世鸽血红。

封玲随手一甩。果核在简墨面前划过一道弧线,在垃圾桶边上磕了一下,最后还是掉到了垃圾桶里面。

“戊寅,路易斯百货。”

“玲姐,最近的动乱有没有影响到你这里?”简墨问。其实这话也是随口一问,若有什么不对,守卫的人早就汇报了。

“辛未,刺玫小学。”

简墨心情一点点变得好起来,脚步也轻快了起来。走上破烂的小路,他抬头一看,封玲正拿着一个什么水果趴在阳台栏杆上,边啃边面无表情地瞧着他。

纸盟战士刚刚带着一本新的活页册出现在房间,只听见他又叫道:“丙子,钟楼街教堂。”

两人在街心公园分开后,简墨远远的瞧见小超市门口,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青年正顶着大太阳,把货车里货物卸下来。老板娘拿毛巾给他擦汗,拉着他往阴凉的店里拖。五颜六色接过毛巾擦了下脸,笑了一笑,可擦完还是继续跑去搬东西。

简墨桌上的活页册放不下了。樊经理和老尹又抬了一张桌子过来。老尹还顺便给他倒了一杯柠檬水:“提提神。”

“正好发工资了,准备去封家找你的。先还你一半钱。”老组长把一卷蓝汪汪的钞票塞到简墨的手中。他的精气神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原本麻木的眼睛里有鲜活的东西在游动。后背都没之前那么佝了。“那些经理、监工居然也有笑脸迎人的一天。工资、午餐、休息都跟原人一样了。也不敢随意罚款,拖延工资了。哼,原来他们也有怕的一天!”老组长拍了拍简墨的肩膀,眼角的皱纹里夹着笑意,“等下个月发工资了,我再来把另一半钱还给你。”

简墨只来得及感激地看了老尹一眼,随后继续关注两张桌子上的活页册。然而接下来半个小时,无论他写出多么蹊跷的剧情,都没有新的小印出现。简墨想了想,也许之前与他“共线”剧情的编剧察觉到不对,警示了其他编剧,所以导致现在迟迟无人上钩。

楚中一战前,简墨让人提前护好了封玲的住所。等到一切都平息下来后,简墨打算再去看看。好巧不巧,这次他在六街又遇到了老组长。两人还像上次一样,在六街的街心公园找个地方坐下。

看来故意搅乱“案情”,逼迫编剧出手纠正的手段不能再用。简墨想了想,让阿文带自己离开刺玫大酒店,选择一本之前没有使用过的剧本,接下来便模仿刺玫城一贯的作风,中规中矩地开始创作,不过这次他留下了必须由“支线”剧情补充的明显漏洞,引诱刺玫城的编剧们落笔。

泛亚联合国总理府于8月11日正式颁布了对纸人叛乱组织—纸人独立联盟的讨伐令。以穆英为领导的政府军展开多点作战。楚中面临的压力彻底缓解下来。

这种方式越发考验人的布局能力,对脑力的消耗也是成倍加剧。但是不能不说效果很好,马上又接二连三有新的编剧上钩。为了麻痹剩下编剧的警惕心,简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更换一次位置,并且优先使用新拿到的剧本。

东二十七区除楚中市外的地区,曾经发生通山矿难的东三区,与东五十八区比邻的东五十九区、东五十七区的诞生纸相继失窃,纸人独立运动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

他下笔的速度越来越快,有时候看起来似乎根本没有思考。在持续的高脑力负荷下,简墨的精神显而易见地疲惫起来。桌面上的钢笔用空了两支。他一边揉着发红的眼睛,一边在剧本上飞快地书写。中指第一个指节被压得麻木发痛也顾不得了。然而这还不算最难过的。最难过的是他偶尔应接不上,出现剧情失误,导致全盘必须推翻重来。这时他就会烦躁地用笔猛戳脑袋,一面是让自己记住教训,一面是也为了提提神。

接下来事情发展与简要的预测相差无几。

老尹连续看到两次后,脸上的笑纹淡了些。他转身端来一杯浓茶和几块饼干,放在简墨手边,退后几步,以耳语般的声音道:“我说……”

造纸院校多的城市,便意味着这里的造纸师多。造纸师多,便意味着能够为纸盟后期提供源源不断的后继力量。思及葛乔对造纸师的态度,简墨不由得有点担心。可眼下楚中的情势还未稳固,造纸师的处境还远不到需要操心的程度,他的心便又放下了。

简墨根本没有注意周围人的动作,也没有听到其他人说什么。他全身心都沉浸在剧本之中:一句完后接一句,一本结束又接一本。最高峰的时候,有十二册剧本的章印全部亮起—这是简墨新想到办法。让纸盟战士带着铜扣册,分布在刺玫城不同的地方。他则通过手机,遥控他们完成剧情的操作。

“阿文不会止步楚中。他只需要几日调整的时间,等楚中相对稳定了,便可以继续向外扩大势力范围。”简要说,“他选中楚中不仅仅是因为泄漏事件,还因为除京华和横海之外,楚中是泛亚造纸院校最多的城市。”

或许是因为过了睡觉的困顿点,简墨精神反而越来越好,头脑也越来越清晰。阿文望着摊开在书桌上的一本本活页册,目睹凭一己之力掌控全城的简墨,又瞧了瞧旁边番心照料的老尹,眼神复杂而沉默。

书房里新挂上的《泛亚联合国全境地图》上,楚中和东五十八区两块被涂成了青蓝色。但对比拥有168个大区的泛亚,这两块与众不同的颜色是那么渺小。

魏箜告诉他,剧本之间互有感应。所以只要在刺玫城拿出剧本,被编剧找上门是迟早的事情。可编剧们也不是傻瓜,一旦察觉到“丁未”是只诱饵,必定不肯再现身。所以此法只是下策。可简墨若肯帮忙,以编剧之法暗中诱导其他编剧现身,收获必定要强上许多—阿文曾想过,哪怕六十本剧本只得其中一半,此行便算不虚。

简墨笑道:“生气倒不至于。我不是纸盟的人。阿文没有义务告诉我。”更何况纸盟内,也并非阿文一人说了算。葛乔对他的敌意是显而易见的。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老师唯一的养子不光在纸原问题上异于常人,天赋也同样耀眼到令纸人都忍不住嫉妒。

“爸爸,你不生气吗?”无邪抱着他的胳膊,歪着头问,“明明是合作伙伴,他们却不告诉我们?”

等窗外射来的自然光完全盖过桌前台灯的光芒时,简墨停下手中的笔,闭上干涩酸痛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无邪后面还列出了除楚中外,可能成为纸盟下一步发展对象的地区。简墨当时瞟了一眼,东五十八区就名列其中。

他面前摆放着的这一本铜扣册左页上,第五十八枚小印终于亮了起来。而右页上,最新的文字写着:“……韦舒兰在护士的搀扶下,走进警察局,对夏神威警长坦诚了一切。夏神威警长核对细节无误后,通知警员,无罪释放简要。”

无邪的答案是这样写的:“近年来纸原比例继续攀升,各地纸原矛盾均有不同程度恶化。而这一状况因历史原因在楚中表现得更加严重。十四年前,千湖席主柯晋被杀,复原社趁机作乱,造纸师们大批逃离。致使楚中经济断崖式跳水。前席主梅络临危受命,花了十年时间,才艰难扳回这一局面,让传到弟子江二桥手上的摊子不至于一塌糊涂。但因前创太深,楚中经济相较其他地方仍有差距,以至于底层纸人生活水深火热。这时中和门的泄漏事件就成了最好的导火索。”

“简要向夏神威警长询问了简墨的下落,又如同他出现在警察局前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在警察局前。”

至于为什么纸盟会选择楚中作为首立之地,前几日小女儿交给简要的作业正好给了他答案。

可现在自己并不在刺玫大酒店,简要这一下怕是要扑空了。简墨暗笑起来,正要请阿文帮自己联系简要,突然一大碗牛肉粉放在面前。细细白白的米粉在红油漂浮的汤里蜿蜒,切得薄薄的牛肉层叠相盖,炸过的辣椒籽的焦香混合着新鲜的葱香,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直钻鼻腔。

简墨怔了一下,立刻想明白了。多战场作战,比单战场更能牵制政府军的兵力。其他地方先按兵不动,楚中率先独立。不但因为这里条件最成熟,也是为了造成纸盟只掠取了楚中诞生纸的假象。

简墨喉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老尹,你怎么知道我正想吃这个。”

“那是阿文没有告诉你,这是他们故意做下的假象。”简要这个时候回来了,意味深长地说,“实际上他们第一次取出的诞生纸,根本不只楚中这一批。”

老尹哈哈一笑:“这有什么好猜的。这段时间早餐,你十次有五次吃的都是牛肉粉。”

作为流转码纸人天赋赋予的提供者,简墨对这一点再熟悉不过了。

他拿起筷子正准备开动,忽然停下又问:“这个还有吗?”

不过简墨吃惊的是:“关星星不是说,关山在第一时间就全部重置了流转码吗?就算诞生纸档案局没有增加任何戒备,单只计算新的流转码,至少也得五天时间吧?”

老尹愣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你是想给简管家留吧。有有有,多得很。你这几个朋友也都有份。”

东五十八区纸人的彪悍勇猛,在基因解码项目的报复战里就已经有表现。作为政府军的元帅,穆英自然不敢轻慢。比起收复已经“沦陷”的楚中市,压下刚刚发动的东五十八区,显然更为紧要。

牛肉粉快见底的时候,简要回来了。

“你想的确实没错。千湖守备部队出现颓势时,穆英就在集结军队了。但他才下达了命令,东五十八区的纸人就反了。”万千耸了耸肩,“他只能先去那边。”

简墨上下打量几回,见他确实安然无恙,才放下心来。这个时候通宵高强度用脑的疲倦再也压不住了,简墨连打了几个呵欠,躺到旁边的沙发上,不过几秒就沉沉地睡着了。

政府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简墨心想。

等待他再醒过来,天又黑了。

一夜之间的巨大变化到底给楚中居民带来怎样的影响,目前还无法评判。就算将千湖守备部队赶出,楚中目前局势还远未到稳固的时候。三大局绝不可能坐视纸人叛乱不管的。

简墨将六十本剧本全翻了一遍,见所有的活页册上都不再有新的文字出现,心情不禁愉悦起来。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问简要:“我们什么时候回楚中?”

和随行达成协议后,简墨回了唐宋。一路都有扎着青蓝色布条的纸盟战士来回巡逻,暂时未见什么纷乱。这让他略略安心。

守在旁边的简要迟疑了一下:“你就这么走了?不找简老先生了?”

“好!”影子的回答连一丝犹豫都没有,速度快到让简墨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套路了。奈何话已出口,他也不能再收回。

“剧本都已经找到了,就算他本来在,现在也该走了。”简墨嗤笑,“我有点怀疑,我爸在刺玫的消息本来就是假的。不过是阿文想找我帮忙,却不好开口而已。”

简墨被气笑了。这是掐准了自己不会随便杀人。他停下脚步,说:“随行,我知道你空手回去无法向院长交代,但是我也不会离开楚中。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不赶你走,但前提是你不能给我找麻烦,否则这事没法谈了。”

他有些不爽地从那一摞剧本中抽出“丁未”,握在手里,“这本是魏箜送我的。我就不给他了。”

“您不会的。”影子的声音仍然固执。

离开刺玫城的火车上,尹倾居然又和他一节车厢。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天自己让她丢了脸,尹倾再也没理他。

一秒之后,这团影子“嗖”地又融回了他的脚下。

反倒是老尹,主动坐过来聊了几句。

他脚下的影子猝不及防地分离成两团。一团还粘在他的脚底,另一团则在太阳下呆呆地接受暴晒。他显然是想起简墨在京华校园以一人之力干掉八个异级的壮举。

“我听你把那些剧本都给你的那些朋友了。”他不解地问,“那么厉害的东西拿到手,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劳,为什么自己不多留些?”

简墨板起脸威胁:“你可以试试。如果我不想去,我一个人就可以干掉‘你们’所有人。”

“有一本就够了。”简墨摇摇头,“我并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东西在他们手上,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我也不是一个人。”影子说。

老尹却不以为然:“哪怕再好的朋友,也难保未来不会产生分歧。力量若不握在自己手中,如何保证未来事情都如你所愿?”

“那你觉得我会跟你回去吗?”简墨笑了起来,“不要指望能强行带我走。即便简要不在,我身边也不是没有人的。”

简墨忽然觉得这语气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像极了从前简爸对自己耳提面命的模样。可惜那个时候的自己,简墨暗笑了一下,就和现在一样,总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决计不肯按对方的期望去做。

“这是先生的命令。”影子不在意简墨的回答。

他心怀感激望着老尹,却没打算改变主意。“您说的没有错。但是我并不想打仗。那些东西虽好,但于我无用。若强行留下,只会和朋友生出嫌隙。”

简墨一边走一边佯装与人电话:“你觉得我现在的处境危险吗?”

老尹好似对他的拒绝早有心理准备,并不十分坚持,颇为无奈地说:“我只怕你将来有后悔的一日。”

李铭立刻令随行赶往楚中。守备部队突破迷雾时,随行也即刻跟了进来。一板一眼讲述完毕后,影子道:“微宁少爷,先生让我马上带您回京华。”

接着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气氛十分融洽。直到简墨到站下车,老尹还笑着挥手与他道别。

李微生未置简墨于不顾的态度让李德彰十分满意。他对李铭道:“你马上安排人时刻盯着此事。但你自己不许去。少一个人少一份营救压力。”

送走简墨,老尹回到自己原本的座位上。尹倾单独给自己点了一大盒冰淇淋,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吃着。直到她终于吃完,擦干净嘴巴,才慢吞吞地明知故问:“他们走了?”

他瞟了李铭一眼:“我已经告知守备部队,有简墨的消息第一时间汇报。”

她此时的声音和简墨在的时候完全不同,是很轻柔的萝莉音。

不等李德彰开口,李微生主动汇报道:“我刚接到穆英的报告。江二桥通知了千湖地区的守备部队后就失联了。目前整个楚中市处于失联状态,里面情况不明。守备部队正在集中力量打通入口。”

“嗯。”老尹声音懒懒地回答。

“马上把微宁接回。”李铭第一想到就是在楚中的简墨。

尹倾从对方语气里听出一丝不悦,讶异道:“怎么了,刚刚不是聊得很开心吗?”

然而,建成以来就没有丢过一张诞生纸的诞生纸档案局,居然被盗了整整一城纸人的诞生纸。更可怕的是,谁都不知道诞生纸是怎么丢的。只是一名管理员在例行检查的时候,才发现了端倪。

“他居然真的没有认出我,从头到尾。”老尹对着桌面,有些落寞地叹了口气。

诞生纸档案局成立于夏历5067年。之所以要将它单独设立一局,是因为第一次纸原战争让原人们深刻体会到,诞生纸对稳固纸人族群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所以第二次纸原战争前夕,纸人哪怕被压迫到极致,也只能选择同归于尽的方式反抗。在所有人眼里,纸人永远不可能有获得自由的一天。

尹倾翻了个白眼:“是你自己用言灵术让简墨不对你使用辨魂之眼,也是你自己把自己伪装成这副模样。现在倒是怪别人没有认出你?你到底是想他认出来,还是认不出来?”

楚中市诞生纸被盗后,关山第三个通知的是李德彰。李德彰知道了,就等于整个李家都知道了。

老尹没有回答,又重重叹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尹倾:“你呢?这次见面,你想好了吗?”

影子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了。

“三年前他和简要跟我说,造纸师也有对纸人好的。我当时不相信。既然如今事实证明他确实言行合一,那我也奖励他一下吧。”尹倾摸了摸刚换上的铃铛耳环。铃声悦耳动听,如同少女在欢笑嘻语,“我记得你说过,他跟阿文要的碧海长鲸的诞生纸送过去了。那碧海长鲸是不是也欠他一份人情?”

“京华那边是什么反应?”简墨问。

老尹笑道:“你想做什么?”

随行是在中和门被焚那日跟上他的。简墨搜索被火吞噬的工人的魂晶时,便发现自己身边多出一枚认识的魂晶。

“我嘛,想给他送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