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一句“我们”仿佛一把刻刀,在他们之间画了一道清晰而深刻的界限。界限那边和这边,半点不相容。
简墨怔了一下,随后一股说不出的怒火往胸口冲来,撞得他的肋骨仿佛要炸裂开。这孩子是觉得他故意夸大事情的严重性,恐吓纸人们不要反抗吗?!
君袭的眼睛里立刻流露出厌恶和反感,如同条件反射一般。大约因为面对的是自己的造父,他才按捺住脾气,只是神色里充满了失望:“父亲,纸人不怕死。你说这些话,恐吓不了我们。”
花了好几分钟,他才控制自己不要拍桌子或者骂人。因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君袭此刻抵触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着该怎么样说服更好。然而就在他拼命在脑海寻找论据来证明自己的论点时,一旁君袭的神情却让他忽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与那年他面对葛乔和流转码小组时的情形,是何等相似。
“君袭,不只是纸人会反抗,原人也会的。”简墨没让万千说出那个原人反抗组织的名字,“如果不能在纸原力量最接近平衡的时候,尽力划下句号,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能画句号的时机会什么时候出现。如此往复,永无休止。在这个过程中,死的不仅仅是你的敌人,还有你在乎的人,你关心的人。这个世界上绝对不该死去的那些人都可能以极不值得的方式,在没有尽头的战争中离去。这就是我为什么坚持要走上纸原平等的这条路。”
简墨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说什么,在这孩子耳中,怕都是居心叵测。
从听到那两个《泛亚之声》的记者拿到资料的时候,简墨就有些怀疑。两个陌生面孔是怎么做到在纸盟重地收集资料,又不被发觉的。还有,纸盟重重防守,卿潜一个人出逃也就罢了。可她居然成功带着一群老弱妇孺闯过了层层守卫。说这中间没有一群人在背后协调支援,根本就不可能。万千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所以离开京华市便立刻着手调查。
一丝丝凉意顺着大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渗进来。然后跟着又有许多凉意,从窗户的缝隙,从空调的通风管道,从鞋底、外套、围巾和头发末梢,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分明身处开着暖气的房间,简墨的身体却还是感到阵阵寒意。
万千说完,便出去了。君袭则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没听说过原人还有反抗组织。
空气安静下来。
万千瞥了君袭一眼,对简墨汇报道:“已经查清。如老头子你所料,卿潜带回来的另外一对夫妇也是原人反抗组织的成员。”
君袭一番愤慨之言出口好一会儿,才注意到简墨的面色变得非常可怕。他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不自然,似乎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自己也没有错,便始终昂着头站在简墨面前,唯独眼睛仍旧盯着地面。
简墨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示意万千进来。
简墨见状,心头越觉空乏无力。他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把君袭引导回来。什么都不做的话,君袭只会继续走偏。可若是再逼,怕是会偏得更快。还是说,他应该就此放手,让孩子自己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他自己不是也夸口过,想要怎样的生活,由他们自己选择吗?
“我小时候也是以纸人的身份长大。那种恨到极处全身血液逆流,恨不得对方当场惨死仍觉得不够的心情,我都曾经有过。但是,纸人和原人的恩怨终究有一天要平息下来。所有的报复,都得有一个句号。”见君袭想说话,简墨摆摆手让他听自己说完,“许多人曾经质问我,凭什么事情到了纸人就要画句号?为什么不能等纸人把这近百年所受的屈辱,让原人一代一代还干净了,再来画句号?”
简墨笑着望了望天花板:他最终是用自己的话打了自己的脸吗?
简墨的手轻轻按在君袭的肩膀上:“我明白。”
“所以你是决定了,要加入纸盟吗?”思索了好一会儿,简墨得出了结论。
“那些造纸师和原人既不觉得自己错在哪,往后也不会有丝毫更改!即便我为了她报了仇,但世道不变,往后还有千千万万个她会重蹈覆辙。父亲,这样的人如何一报还一报?只能全部消灭干净,以绝后患!”君袭愤恨地说,“还有那些异查队的异级,身为纸人却漠视同族为原人所戕害,也一样该死!”他说完这话,突然身体一抖,“父亲,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些—”
君袭猛地抬头,像是受到什么惊吓:“父亲,我没有这个意思!我怎么会?”
不出所料,“婆婆”这次试药后暴毙。他怒不可遏,焚毁了那家颇有名望的研究院,杀了她的造师,引得当地异查队倾力而出。他曾问异查队的人,你们知道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吗?对方就用那种眼神—就是那种她之前看他的那种眼神,再添上三分厌烦,五分嘲笑,打量着他,然后对他发起攻击。
“君袭,你该不会忘了重简方略的宗旨是什么吧?”简墨平静地提醒他,“如果你不能认可纸原平等的原则,而是坚持容让纸人无下限的报复的话,我只能告诉你—”他顿了一下,“重简方略不能留你。”
他说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轻轻发抖。
君袭的眼睛有一瞬间像是找不到方向。他现在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庞上满是震惊和不能置信。他的手终于从口袋里拿出来,无措地看着简墨。
“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她说过的药店、说过的菜摊、说过的旧书店,小餐馆的后厨,废旧回收站,修鞋摊。可哪儿都没人见过她。”君袭懊悔又痛苦地说,“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有人偷偷和我讲,她可能是去了附近的医学研究院。她的造师,就因为她找不到工作交不出奉养金,便将她租给别人试药。八年了—她真实的生理年龄,只有二十六岁!”
这个孩子是不是才明白,如果他坚持此刻心中所想,那么从此以后他将与他的造父、他的兄弟姐妹完全走上不同的道路。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他们甚至会刀锋相对。简墨并非想陷这个孩子于两难之中。可现实却一定会在某一天,逼他在纸盟和重简方略之间做一个最终的抉择。
然而就像电影一样,有些话不能说早了。在君袭原计划回楚中的前几天,婆婆突然不见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空气快要凝固了。君袭也感觉到房间里的重重凉意,面色苍白得可怕,像是有人拿刀顶在他的脖子上。
在婆婆照顾他的大半个月里,君袭天天被气得暴跳如雷。可无论他怎么论证辩驳,婆婆总用一派宽宏容让的眼神笑着听着,就像在瞧不懂事的孩子。君袭最后索性不辩了,但信念一天比一天坚定:等伤好了,一定要带婆婆回楚中!他一定要让她好好看看,纸人该过的日子是怎样的!
“父亲,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选择离开重简方略,你还是我的父亲吗?”
“有一次我教训了一个造纸师,结果被对方的造纸围杀。危难之际,被一个婆婆掩护救下。”君袭冷漠的眼神突然温暖起来,“我本想好好感谢她,但反被她屡屡教导做‘纸人’该有的觉悟。什么‘忠于造师,敬从原人。常怀谦卑,甘于奉献。’呵,一堆可笑的东西!”
简墨张了张嘴唇。
他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走了八个大区。看到了纸人在何种环境下生活、工作,看到了纸人和原人的相处、碰撞,看到了纸人的诞生,也看到了纸人的死亡。他才发现三姐无邪在涉世课上所讲的事件,并非骇人听闻。几乎每个大区都曾经发生过或正在发生着类似的悲剧。只不过这些“日常”的欺凌和压榨,纸人们自己都麻木了。
他下意识想回答。可张开的口却忽然停了下来。话就在喉咙口,却迟迟不能送出。君袭焦灼地盯着他的眼睛,目中的渴盼和惶恐清晰可见。
“我最开始去的并不是东五十八区。东三区的救援之战中死了那么多人,但纸盟依旧前赴后继。一个虚无缥缈的自由,真的值得这么多纸人用命去换吗?”君袭说,“所以我想看看,真实的原控区里纸人的生活究竟是怎样的。”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秒针走动声清晰若水龙头有水滴答。在这个过程中,蜘蛛已经在阴暗的墙角结好了一张网,六角冰棱花已经覆盖完了户外的一整片草叶,灰白的云朵已经铺满了整片天空……君袭等不下去了。
君袭还是没有说话,但简墨觉他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的声音道:“我想要楚中那样的生活。纸人,原人,都能够平等和睦地生活在一起。没有欺辱和压迫,没有仇恨和报复,可是父亲—”他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全泛亚只有一个楚中。只有一个。”
“父亲。”他慢慢低下头,肩头颤抖。
“君袭,我在你们造生之初就说过。”简墨恳切地说,“无论我对你们作何期待,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简墨的回答,就是没有回答。
君袭惊讶地抬起头,显然没有听说过大哥和造父之间还发生过这样的争执。
“我已经向全组织通告,蒋君袭背弃重简方略宗旨,正式除名。所有与他有关的职责,任务,机密都做了变更和处理。长凛的情报人员也平安找回。纸盟的人给他做了记忆重建,送出了东五十八区。之后的信息一直是纸盟的人在发。”简要汇报道,“那两名记者去了纸人管理局作证,卿潜就放出来了。人现在在楚中,一切平安。”
“你现在这模样,让我想起和简要第二次见面的情形。”简墨脑子里不知怎么突然闪现出那个时候的情形,“我跟他说,选择你喜欢的生活,不要因为我是造师而被束缚。可他偏偏不信,以为我口是心非,又在找理由赶他走。”
简墨点点头,趴在阳台上,眺望着纪念广场的方向。
君袭还是没有作声,只是手指在口袋里的动作变缓了些。
纸人造生节的烟花正在燃放,金穗缕缕,瑞光千条,一次又一次将棉被一般的云层印成暗红、橙黄、雾蓝色以及其他说不出名字的颜色。“蓬蓬蓬”的炮声低沉而隆重。持续了五年的造生节狂欢,参与人数一年比一年多,规模一年比一年大。节目更是年年翻新,成为楚中市居民们最乐于参加的盛事之一。
“你是三十六子中少数几个三年都未曾发回过消息的人。”他问,“这三年,过得怎样?”
只是想到今天发生的种种,简墨就止不住心头黯然。他不想让其他人发现自己心事重重,便道:“你们出去玩吧。我今天没心情。”
简墨虽然很想知道东五十八区的情况,但是看到他这种表现,心还是软了下来。他深知蒋君袭天性刚烈直率,不轻易服输,哪怕明摆着要失败,也会争一争,辩一辩。但眼下在自己面前竟然不安至此,简墨便知道他心里必定很不好受。
“我也没什么心情,就待在这里吧。”简要轻轻笑了笑,拿了本书在旁边坐下。
这个自进门后眼睛就没敢看造父的纸人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在拨弄什么,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十一年前的六街,他爸为他偷看李家展览而大发雷霆。那时他也像今天的君袭一般,蛮横地顶撞回去。明明心里惴惴不安,却又梗着脖子不肯服输。而数年之后在纸人管理局的某个天台,他爸坚持不肯回家。他也像今天的君袭这般迫切地追问:“如果我是纸人,你是不是就不会走?”
半小时后,京华市唐宋的书房中,简墨见到了蒋君袭。
世间诸劫,不过旧事新演。往复循环,无有差错。
“具体的情况她大约来不及发回。长凛市那边有人一直跟到京华,卿潜不得不将他们藏起来,然后伪装成他们去《泛亚之声》总部吸引火力。可惜《泛亚之声》总部被毁了后,纸人管理局来得太快,卿潜就被抓了。还有—”他顿了一下,“我查了从长凛市跟来的人,是君袭。”
重简方略接管楚中市以来,简墨从未发现过简爸回来的痕迹。他一直以为就像简要说的,简爸是觉得楚中纸原和平共处的局面不能长久,所以才不肯来见。可面对君袭那句“你还是我的父亲吗”,他忽然间就懂了当年简爸不回答的原因。
从这两人口中再获取不了什么信息,而那名中年汉子又只顾发泄情绪。简墨退出房间,问万千:“卿潜此去东五十八区,除了带这些人回来,还有没有其他收获?”
纸盟和重简方略固然有共同的目标,但也有难以相容的分歧。比如这一次,倘若纸盟让他爸对他要求不许公开长凛的实情。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呢?
男记者被女记者这样一提醒,也缄口不言了。
纸管局天台上简爸说过的话,每一句简墨都历历在目。此时在脑海中重播一次,他却懊恼地发现,当年自己不以为然的那些话语,现在居然每一句都命中。适才他本来立刻就要回答“不管你在哪里,我都是你的父亲”。但他骤然又想到,君袭离开重简方略,必然要去纸盟。他与自己关系匪浅,如此牵牵挂挂瓜田李下,未来岂不会在纸盟中为人猜忌,左右为难。可若是狠心说从此再无关系,对这个孩子未免又太过残忍。
女记者打断了男记者的话,用怀疑的目光盯着简墨:“你问这个做什么?我告诉你,我们不会把资料交给你的。你不要妄想毁灭证据!!”
“父亲,你和我们上的第一堂课就告诉我们:纸人和原人是一样—拥有相同的权利,享受相同的自由。”
男记者猛地抬起头,气愤地说:“你不相信?我们拍了很多照片。我们还收集了录音、视频—”
“她已经将自己退到不能再退的地步,为什么那些人还是不肯给她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简墨皱起眉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说的属实?”
“父亲,与我无关的我可以不动手。但我不会再拦着别人。”
“类似的事情在东五十八区不是个例。还有跟我们一起回来的婆婆,还有……”男记者越讲越悲伤,声音也有些哽咽,“其实我本来想着,不过是多拍点照片,回来添油加醋地编造一些就能完美交差。没想到去了之后才发现,那里比我们想象的可怕太多了。那根本就是人间地狱!”
“……”
这位中年汉子的女儿在测出了特造师天赋的第二天,就被纸盟的人带去血库。三个月后出现了极限造纸的症状。他们夫妻恳求血库能够放女儿休息一段时间,但血库不予理会。妻子不忍心见女儿情况越来越糟糕,决心把女儿抢出来。结果中途被发现,以‘反叛罪’被处死了。又过了一个月,女儿陷入了昏迷,被送回来两个月后,也死了。
握着长长的银链子,简墨看着魂笔挂坠晃来晃去—唯有沉默。他唯有沉默以对。
男记者小心地看了一眼被万千强迫闭嘴的中年汉子,小心谨慎地说:“的确非常糟糕。”
三十六子诞生之初他有想过,这群孩子中的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会不会在某一天与自己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五年后的今天出现了第一个。以后会不会还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面对这一长串的痛骂,简墨沉默了几秒,问两名记者:“东五十八区的情况这么糟糕了?”
纸原平等是个好东西,可全泛亚只有一个楚中。他也想扩大重简方略的地盘,也无数次想过要不要放弃坚持不滥造纸人的原则,扩充无类警卫军,为纸原平等去争取更大的天地。可即便是政府军和纸盟军,从战争开始起,都被军用造纸压得喘不过气来。如今的趋势越发有向火堆里撒纸的感觉。重简方略要与他们相争,岂不是要比他们更卖力地烧纸?若是如此,他如此费力去坚持的纸原平等岂不完全是一个笑话?
万千皱起眉头。中年男子的嘴唇还在开合,但声音消失了。
想要在更多的地方实现纸原平等,就必须长期大规模地进行军用造纸。可如果一旦开启这样的造纸,就意味着永远无法实现纸原平等。如此看起来,从一开始起他选择的就是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简墨叹了一口气,自嘲地想:什么时候起,自己已经不满足于当初的“有一块地方”了。
他不甘心地瞪着简墨:“你帮着一群纸片把泛亚搅得一团乱,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手上有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
阳台远处,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高空“蓬”得炸开,化作一株盛开中的牡丹花。花瓣徐徐向外冉冉展伸,一如仙子拂过的广袖和旋转的裙摆,雍容而华贵。
“感谢?感谢个屁!”被万千按着的中年汉子大叫,“我本来还以为她是好心救我们,没想到竟然是姓简的人!我不要她假好心!把我们害成这样,现在跑出来做好人?鬼才要她救!!简墨,你是不是觉得你搞个‘纸原平等’挺伟大的?你知道东五十八区的原人都怎么说你吗—无耻,狡诈,不要脸!还四处宣扬功绩,标榜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开创者,真是让人恶心!!”
注视这朵烟花从绽放到消失的,还有距离纪念广场大约五十米处的两人。
学生情侣对万千的粗鲁行为也似有不满,但还是冷静克制地自我介绍:“我们俩是《泛亚之声》的记者。半年前,上司给了我们一个报道东五十八区的任务。我们很感激潜潜的帮助,不然我们根本躲不过纸盟的追击。”
司少朗目光远眺,眼中一片宁静和满足。旁边的魏箜眼底却满是阴霾。哪怕远处的喧嚣的欢乐满满地快要溢出来,也没有感染到他。
“长着嘴就好好说话。”他精致细长的眼线徐徐弯起,媚意如杀,“我的下属为你们进了局子,不是为了看你们在我面前耍横的。”
“你到底还要在楚中待多久。”魏箜不满道,“简墨明知道你的能力,却把你扔在一个只有空架子的部门。这根本就是在怀疑你。”
万千像是这时才意识到造父在旁边,赶紧把白晃晃的大腿放下,“呵呵”笑了两声,在中年汉子被踩脏的衣服上敷衍至极地拍了两下,接着纤纤玉手一推,把正准备爬起的中年汉子重新又按陷进沙发里。
“怀疑也是理所当然吧。”司少朗不以为然地说。他忽然眼睛一亮,笑着探出身体,向楼下陪着女儿玩耍的妻子挥挥手,然后道,“而且在这件事情上,我觉得简墨和我很有默契。我不去麻烦他,他也不来妨碍我。这样宁静安逸的生活,难道还不好?”
“万千。”简墨按了按额头,有点看不下去。
“你是被简墨洗脑了吧!”魏箜忿忿地说。
话音刚落,那大汉就怒气冲冲地扑过来。一双青筋爆出的大手直冲着简墨的脖子掐去。万千一撩旗袍下摆,抬脚就把人踹回沙发上。跟着一只高跟鞋轻轻踏上大汉的胸口,压得他怎么挣扎也爬不起来。
“事实上,简墨并没有找过我。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在希希学校外相遇,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我来了楚中。”司少朗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加重了语气说,“丁未,不是每个人都想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我如果不是造生即是甲子,早就过上现在的生活了。”
简墨不明所以,望着他点头回答:“是我。有什么事情吗?”
魏箜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在刺玫城中凭借一部剧本力抗五十八位编剧,将自己护送出刺玫城的人不是他吗?后来更是连剧本都不要,就从底层翻到首富之家的人,不是他吗?
听到两人喊出简墨的名字,坐在一旁沙发上的中年汉子猛地弹了起来,一双虎眼瞪得有铜铃大,表情凶狠无比:“你就是重简方略的那个简墨?帮着纸人搞独立的简墨?”
“你不信?”司少朗无奈道,“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丁未,我不喜欢死人。而当年在所有编剧之中,你是少有的希望刺玫居民能够平安的人。若非如此,我不会倾全力救你出刺玫。我一直认为,你与我是思想相通的。可惜现在看来并不是。”
学生情侣一见简墨,立刻认出了他的相貌,眼睛微微一亮:“您是简……先生?”随后他们又露出怀疑的目光,“你真是简墨,不会是异级伪装来骗我们的吧。”
“我知道纸盟发展得很好。从当初楚中一城到现在的七十个行政大区,不但能与造纸管理局分庭对抗,甚至在战争中一直保有主动权。纸人在纸控区地位很高,卑躬屈膝的反是原人。造纸师更是被打压到尘埃。”他问,“但是,你觉得我会喜欢一个空气里到处充斥着傲慢、歧视、欺凌,甚至血腥和死亡的地方,还是—”司少朗指着远处一直在沸腾的人海,“这样的地方。”
如果卿潜在的话,她一定会认出此时房间里的三个人,正是自己救下的学生情侣和独身中年汉子。
魏箜目光落在纪念广场上,眼里倒映出的五彩斑斓,一半明亮,一半晦涩。
半分钟后,他们出现在京华市的一处房间中。
楚中市被重简方略接管后,第一年有一大批造纸师迁出。同时还有部分企业因为纸原同工同酬,成本上升,也在计划迁出。可当第二批迁出企业还在筹备的时候,就有越来越多的特造师和异造师开始向楚中迁入。此后几年中,越来越多外地造纸师在楚中市争相置产。数额庞大到恐怖的资金疯狂涌入且还在持续。而纸人方面,楚中市几乎没有迁出的。相反是纸控区不断有纸人设法迁入,主要以特级和普级为主。
刚回来的万千神色不似平常嬉皮笑脸:“卿潜暂时没事。但是另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做决定。”
四年时间,楚中市的地皮价格翻了两番有余。市长无邪不得不下令,限制人口迁入和地产交易的规模。
“发生什么事情了?”简墨急问。
“魏箜,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司少朗问。
万千作为重简方略的情报负责人,话说到半截人直接消失是家常便饭,是以简墨并没有在意。直到一个小时后,他得到了《泛亚之声》京华市总部被毁,以及卿潜被纸人管理局带走的消息。
魏箜一脸恼恨,懒得回答。全泛亚唯一一块没有战争威胁的土地自然是资本的最爱。但这算简墨的功劳吗?若没有纸原战争,他要搞这一套,楚中早就垮了。明明是在占战争便宜,却把自己包装得好像是和平的使者。此人着实狡猾。
无邪有些失落,眨巴眨巴眼睛:“哎呀,这么急。”
司少朗不清楚魏箜在腹诽什么,望着远处的眼睛带着笑:“希希玩得两个最好的同学,都是原人。我们与这两个家庭也常约着一起去郊游。上个月她一个同学生日会,邀请了十多个小朋友。事后我才知道,除了希希外,还有一个邻居的孩子也是纸人。这样的事在楚中,比比皆是,所有人都渐渐引以为平常。”
万千目光从信息上抬起,打断了她的话:“抱歉,先去处理个任务。”说着就消失在书房。
“甲子,你被眼前的纸醉金迷蒙蔽了双眼吧。你为什么不去看看楚中之外,还有多少纸人在水深火热之中?”魏箜恼火道,“你大概不知道,他亲手写的纸人在外面目睹了纸人种种惨状后,也明白了不能独善其身。你明明早就经历过一切,为什么就不能觉悟呢?”
“我觉得,二姐如果不再给我们的菜盘或者饮料里捣鼓那些‘特产’,卿潜只怕早就飞回来了。”无邪故意挤对他,“你有没有告诉她,我今年准备了超奢华的造生节礼物,光是写礼单我就用了—”
司少朗闻言,神情陡然凌厉起来。他盯着魏箜警告道:“丁未,人各有志。我不知道你在筹划些什么,如今也不再是你的上司。但我希望你至少能给泛亚留一块宁静的土地。”
后者画着墨黑眼线的眼睛还盯在那条信息上,似在思索什么,口中道:“卿潜说她可能赶不回来过节了。”
魏箜恨恨地拂手而去。司少朗来到了楼下。
这个时候楚中市的唐宋之中,简墨见万千接了一条消息后,脸色就变得有些不对,便问道:“怎么了?”
“钟小洁”走到他身边,对着那位老实青年离去的方向瞧了一眼,啧啧道:“他对你还真是不死心。”说完“她”又颇为好奇地望着司少朗,“你不曾经是甲子吗?为什么会对排行丁未的编剧这般重视?”
剩下半杯奶茶在卿潜手中慢慢变冷,原本红润的手指皮肤因为感到寒意,变得干白脆薄。按惯例,她现在应该回楚中,尽快向二哥汇报调查情况。可现在—卿潜将奶茶杯投进垃圾桶,将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高。她改变主意了。
在楼下徜徉等待的并不是真正的钟小洁,而是万千。
长凛城中的“眼睛”凭空消失半年之久,邻里朋友无人知晓去向。城内原人近乎满门被屠,不是在暗中悄然进行,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肆无忌惮地大行其道。纸盟像这样纵容纸人欺压原人有多久了?卿潜心里很清楚,按造父一贯的要求,哪怕性质是比这更轻的事件,也早该发回去了。可为什么没有发?情报人员还失踪了?并且失踪时间不是组织所说的三个月,而是六个月。那么最后三个月的情报,是谁发回来的?
司少朗神色认真而严肃:“在我所认识的编剧中,丁未不是最富巧思的一个,也不是最机智的一个。他最擅长的是动用一些不起眼的因素,老老实实地,一环紧扣一环,一环触发一环,引起联动反应,最终改变剧情的走向。等到你察觉他意图的那一刻,便会发现身边牵牵绊绊,全都是他织下的网。那时候想要扭转大局,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们要密切关注他做的每一件事,无论大小。因为那都可能是含着目的的。”
她望着列车消失的方向,忽然生出一种空茫的焦虑:即便在同一个站台上车的,也不一定意味着会在同一个站台下车。即便此前交谈得再投机,可要分道扬镳的人,是拦不住的。
纸人造生节第二日上午,《泛亚之声》便发出一条报道。这篇报道长达万字,包含了上百张照片,二十多段视频,详尽地记录了东五十八区原人生活的惨状。文字冷静客观,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感情色彩。但越是这种克制的态度,越是激起了泛亚原人民众的愤怒。
等到乘务员将所有的车门关闭,一声拉长的鸣笛便贯穿耳际。列车徐徐开出站台,向远处加速驶去—
“我从来没有想过,被我们所尊敬的造纸师竟然如同奴隶一样被对待。一名年过六十的三级异造师,在被迫进行四个多月的极限造纸后就溘然长逝,连一句遗言也没留下。那些纸人将他的遗体抬出时,还说这么快就死了太便宜他了。”
短促的鸣笛声响起。广播提醒着站台上与亲友告别的旅客尽快上车。
“他的初窥之赏得到消息后的第二天就从纸盟军跑回来。到坟前哭了一场后,就去了血库,和十五名看守者同归于尽了。”
卿潜眼睛里的笑容,随着他的远离一点点消失。她脑子浮起楚余通过防护墙时那莫名的一跌和裤腿上焦煳,耳边又响起刚刚那句“把这次过程讲给二哥听”—为何是讲给二哥听,不是讲给郑指挥?他怎么知道自己接的一定是情报任务?还是碰巧随便一说?
那二十多段视频中,讲述者大多用宽大的衣服挡住身形,背身讲述了自己的经历。只有三段视频没有—正是卿潜带回的单身中年汉子,带着小孙女的婆婆和中年夫妇一家人。
此时又一辆列车进站了。等到站的旅客都下了车,来人的背影混进这一群不知道来自何方的旅客中,慢慢地看不见了。
“这是我们带出东五十八区的三家人证……在此,我们要郑重感谢重简方略的一位成员。没有她一路给予的无私帮助,我们十一名原人平安走出长凛城的可能几乎没有。更不用说纸盟的人为了拿回报道资料,一直追踪我俩到京华市,甚至烧毁了本报的总部。若非她伪装成我们的模样骗过纸盟的人,你们今天看到就不是这篇报道,而是我们的讣告了。同时还要感谢重简方略的首领简墨先生和执行官简要先生,将我们平安送回纸人管理局。他们用实际行为证明了自己的立场。”
离别在即,卿潜也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正色回答:“嗯,我知道。君袭哥,你也要小心!”
报道一出,泛亚原控区的各大媒体便争相转发和评论。所有人无不谴责纸盟的残酷冷血,道德沦丧。同时也纷纷对重简方略大加赞赏,对简墨本人更是褒扬有加,甚至主动“洗白”他之前维护纸人的种种。有的认为他是误入歧途后的幡然悔悟,有的则猜测他摆脱了纸人的蛊惑和欺骗。种种溢美之辞,不一而同。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来人便起身告辞:“我不能出来太久。你万事要谨慎!”
造纸管理局副局长办公室中,李微生放下手机,笑意盈盈:“没想到我这位好堂弟对自己定下的原则还真不是嘴上喊喊。这样我就彻底放心了。就是不知道此刻他怎么向纸盟解释。”
“你这次就够莽撞的。”来人丝毫没有改变说法的意思,抬着下巴教训道,“不信你回去把这次过程讲给二哥听,看他骂不骂你?”
“听说,简墨还叮嘱这两名记者一定要如实客观报道。”霍恩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好似在讲一个笑话,“显然,他们执行得很到位。”
“这还用你说。”卿潜觉得来人完全是在暗责她冲动又喜自作主张,立刻跳了起来反驳,“我什么时候莽撞过。”
两人拿此事取乐了一阵,李微生的笑容重新敛起。
“这事你还是问过组织后再决定吧。”来人说,“现在的纸盟已经不是三年前的纸盟了,切不可因小失大。”
“虽说不愿意承认,但是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简墨这支奇葩,我现在的日子怕是要难过。”他精明果决的眼神中夹杂了些许晦暗。
卿潜嘴抿着吸管,口中的香甜丝丝化开:“如果这两个记者没有报道,我也会设法将真相传出去的。只是组织还从未主动与纸盟发生冲突,我们能不自己动手是最好。”
李微生当上造纸管理局副局长没多久,第三次纸原战争爆发。七年时间,沦陷了七十个大区,面积接近泛亚国土面积的百分之四十。最大一次胜仗还是在三年前。可那一次拿下的七个大区,后来又陆续丢光了。现在原控区中人心惶惶,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城市什么时候就被纸盟盯上。造纸师们也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来人在她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人多了,总会有些行事极端的。我虽然也想阻拦,可纸盟的重心一直都在战场上,谁有心思管这个?你这次救出去的那对学生情侣,好像就是原控区的记者伪装的,希望报道见报了之后,对纸盟上层有所警示吧。”
现在无论是李家内部还是外部都给他施加了巨大的压力。好在李家第五代之中,李微言愚蠢短视,不足为惧;简墨虽实力强劲,想法却迥异于常人,所作所为始终与李家利益背道而驰。是以李家内部虽对李微生颇有怨念,却也无可奈何。
卿潜哈哈一笑:“这说明我运气好呀!”说到这里,她笑容收敛了起来,“长凛现在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说起来我也得感谢他。若不是他这么奇葩,如今我在联盟的地位怕是也不稳。”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问对方在长凛做什么。重简方略规定,除非组织明言允许,组织成员间不得相互打听任务。
霍恩嗤笑一声,又提醒李微生:“这一年来向韧和余复常去怀都找秦高,也不知道在密谋些什么。他们行动很谨慎,我暂时也没查到什么。”
来人昵视她一眼:“你是怎么有胆子单枪匹马带那么一串人去闯长凛的防护墙。要不是正好碰到我,你这回可就吃大亏了!”
李微生对霍恩的敏锐很是信任,当即表示自己也会找人跟进,随后又讽刺道:“整天叫嚣着李家戒备不力。轮到他们自己的时候也没见多撑两日。有闲心指指点点,不如也把纸人窃取诞生纸的办法查一查。”
目送最后一人也上了列车,卿潜接过来人递过来的奶茶。手心一阵热力传来,她顿觉整个人都暖和起来,满足地笑弯了眼睛:“真是有心寻人了无踪,无心乱撞送眼前。”
从诞生纸的第二次失窃开始,档案局就不再心存侥幸,联合李氏马不停蹄地研究诞生纸失窃的真正原因。从怀疑流转码异能阵发动者叛变或被控制,到怀疑总部与各地分局之间异能阵的传递存在缺陷。他们甚至反向操作,让李氏的研究员自己设法攻克流转码异能阵,从中寻找思路。不是没有造纸师想过标记新入库诞生纸,逆推算式的办法。但是这个想法在两万多个算式构成的流转码面前,很快就被剔出了进一步研究的序列。
“那是自然。”楚余重新恢复有气无力的姿势,靠在斯文青年的肩膀上。斯文青年顶了顶眼镜,红着脸对卿潜说,“对了,我叫沈灼。三点水的沈,灼灼其华的灼。你以后若是来楚中,一定记得来找我。”
在纸盟是如何定位诞生纸的问题上,李氏虽然没有实质性进展。但他们从外部防御入手,也数度让纸盟在诞生纸的获取上失手。连纸盟控制的辨魂师也被发现出不少。纸盟为此也专门写造了拥有防御设计天赋的纸人。双方你争我赶,在这个无形的战场上一刻不休地比拼。面对血库日益丰富的人才,即便是李氏也无法一劳永逸,取得绝对性的胜利。
卿潜这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出那个问题,心中一块石头稍稍放下地,打趣说:“那也等你魂力波动完全恢复了再去吧。”
霍恩找不到安慰的话,于是转移话题道:“我前两日才得知,盛景也欲在楚中置产。也不知道楚中那边是有心还是无意,一连拒绝了他三次申请。气得他在办公室里对简墨破口大骂。”
和逃亡队伍中其他人不同,楚余并非长凛人。两年前他在好奇心的趋势下,跑到东五十八区探索纸控区的“实情”。结果自然是被纸盟战士抓住,扔进了血库。三年来,纸原双方的兵力竞争与日俱烈。楚余被逼着在极限状态下造纸,居然坚持了两年多。他这般精神萎靡,也是纸控区绝大多数造纸师的状态。
“跳梁小丑不必放在心上。”李微生对自己一手扶上去的万山席主也是越来越不满。这家伙也不动脑子想想,现在楚中能够独守安宁,完全因为纸原两边拉锯。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一日京华不保,就凭今天简墨帮助原人出逃,纸盟会放过楚中?
“我也要去楚中。”楚余也跟着说。见两人都盯着自己,他立刻大声说,“我是京华大学的学生。我去找我师兄怎么了?”
“只要爷爷站在我这边,其他的都无所谓。”他轻蔑地说,“为此,我甚至可以公开地、无底线地对简墨‘包容’。”
从和大妈的几次对话中,卿潜也大致猜到他的情况:以纸原换婴的方式来到血库,在血库中长大,从小自发自愿在血库工作。可惜纸人对原人的报复欲随着纸控区的版图扩张,日渐膨胀和扭曲。最终发展到把这批造纸师视同其他造纸师一般仇视鄙薄起来。直到最近三四个月,斯文青年这样的造纸师,也被葛乔下令强行加入极限造纸的序列。这一举动引发了他们强烈的反对。但毫无反抗能力的造纸师,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诚如李微生所料,纸盟对于简墨援救原人和放出报道的举动严重不满。
“我先陪楚余回一趟家,然后去楚中。”斯文青年扶着状态仍旧不佳的楚余,笑着对卿潜说。
“没想到我们对你百般忍耐,你倒是变本加厉。”葛乔指着简墨的鼻子道,“姓简的,我告诉你。我们在自己的地盘里怎么对待原人,轮不到你来说话。”
两个孩子、学生情侣、独身一人的中年汉子也纷纷上来道谢,然后登上了列车。
市政大楼的会客室外,一排警卫神色凝肃地守在门外,严禁他人窥探。会客室内桌椅断裂,一片狼藉。腾起的灰尘正缓缓下沉。
“谢谢你。婆婆和小宝宝就放心交给我们吧。”中年夫妇对着卿潜毫不吝啬地夸赞道,“我们在东一区还有点能力,足够安置好他们。”
简要挡在简墨的前面,表情似笑非笑:“文主席,倘若谁的地盘谁就可以恣意妄为,罔顾人命,我家少爷和纸盟一开始就不会有交集。莫说这几年来真心诚意的支援,便是流转码的事情也不会插手。”
众人的精神状态此刻与在长凛市中完全不同了,连老婆婆的表情也没有那么僵硬。卿潜还看她笑着逗了两回孩子。
“帮了我们一回,这辈子还没完没了吗?”葛乔怒道,“你若是把纸盟当盟友,又怎么会让那两个记者在报纸上说我们的坏话。”
大约一个小时后,东五区的某处火车站上,卿潜笑着对一行人说:“这里上车,大约四十分钟后就可以进入东一区了。站台上都是政府军把守,应该再不会有什么危险了。”
“他们说的是假的吗?”简墨突然道,“如果不是事实,我公开向纸盟道歉赔罪!”
而三人刚刚所在的地面上,除了高温肆虐过的焦黑外,连一粒残渣也不剩。
葛乔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简墨,要不是阿文拦着,我早就弄死你了。”
火球就这么一直烧一直烧,慢慢变小。随着高台上“吧嗒”一声,打火机闭合,火球顷刻间炸开,散作无数火星冉冉飘向天空。橙红色的亮点,在如墨化开的夜空中越过铁锈色的防护墙,向城外的树林飞去。
被葛乔点名的阿文这时终于开口。他声音平静中带着一丝悲凉。
火球得了新的燃料,“唰—”的一声,焰苗窜起三丈高。灼人的气浪向四面八方扑去,周围的巡逻队队员忙不迭地后退,匆匆掩面躲避。他们都见识过中尉的异能,见不轨分子被处决,也不再逗留。巡逻队重新列好队,向高处敬了个礼,便继续之前的任务。
“师兄,我承认,纸盟对普通纸人居民缺乏约束。我也不能理直气壮地说,为了一点小事,草菅人命就是正确的。但是你知道吗?纸盟这几年,死太多人了。”
半空中的火龙困住楼燕后,停顿了两秒,突然化作一团更大的火球向地面三人扑去。那女子见状,急忙翻身扑在两名造纸师身上。眨眼工夫三人淹没在一团巨大的火球之中。
“死在前线的纸人战士,百分之九十都是楚中独立后新造生的,且总数快接近纸控区现有纸人居民的四分之一。造纸管理局为了夺回地盘一直马达全开地与我们拼兵力。我们投入多少战士,政府军就会投入的更多。其实我一直在想,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发动战争?不是为了纸人不再受压迫吗,不是为了纸人过上好日子吗?结果到头来,却是把越来越多纸人陷入死地。”
俯视失去了外套庇护,暴露出身形的三人,男子眼睛猛地睁大。手中的打火机“咔嚓”“咔嚓”“咔嚓”来回响了好几下,有些烦躁不安。
简墨也沉默下来了。
卿潜望着夜幕中化作樊笼的火龙,一时目瞪口呆。
他当初执意将原人纳入楚中的征兵序列,就是为了封死自己日后滥造纸人的道路。楚中一旦开战,纸原同上战场,就意味着原人一定会有损伤。原人的基数变小,造纸师的数目也会同比例变小,这意味着未来能被创造出的纸人数量也会减少。但只要造纸师存在,纸人的存数就能源源不断增长。如此仅从利益得失上考虑,让纸人上战场,原人在后方生产并为繁衍纸人做准备,才是最佳分工方案。
楼燕的速度极快,在众人眼中只留下一道黑色残影。可在卿潜的眼中,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清晰得如同在放慢镜头:当它接近火龙的那一瞬间,那火焰构成的庞大身躯突然启动,如同齿轮锁链一样,东西南北向俱高速卷盘起来,生生将楼燕困在其中。
然而最佳分工方案不代表人心所向。前方出生入死是纸人,后方安享太平是原人,怎能不叫人恨意疯涨?从前纸人没有自由,自然无可奈何。现在好容易轮到自己当家。
在激烈的冲撞中,黑影暂时失去控制,向一旁栽下。地面上卿潜的身体同时晃动一下,但后退两步站稳了。空中坠落的黑影也瞬间控制住自己,在半空中奋力振翅,勾勒出一段狭长的弧影。待它稳住身形,便抖了抖超过身体一倍的双翅,悍然昂首,宛若一把锋利的弯刀向火龙横劈而去。
毫无改变的纸人滥造,还有战争带来的人心失衡,就是简墨始终不肯放开造纸限制的根本原因。但即便再清楚知道又能如何?正如君袭离去那日对他说:“因为畏惧同族的牺牲,纸人就要束手待毙,永远任由欺压吗?”
暗淡无光的穹窿之上,一道如箭的黑影和一条火龙“轰然”相撞。
“师兄,我知道纸盟现在很多问题。但我们已经停不下来了,也不能停下来。只有越快结束一切,才能越快地从这个怪圈挣脱。”阿文说着说着,眼睛渐渐红了,“我只能向你承诺,纸原战争结束后,我一定会改善原人的处境。但现在我只能保证原人性命无碍。我真的没有办法强求纸人不恨。”
黑色的外套在半空中“哗”一声,完全舒张了长长的双袖,顷刻间化作了一只巨型楼燕。楼燕启开尖尖的喙,发出一连串激烈而尖锐的叫声,张开根根如刀的硬羽,猛地向高空扎而去—
不能不说,阿文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解释,远比只知道跳脚威胁的葛乔更有说服力。但简墨经过了这几年的磨砺,也不像从前那般容易被糊弄。他很清楚,人心固然不可控,可上位者如果有意约束,原人因睚眦小事几被灭门的惨事,绝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下频频发生。
卿潜根本不及看,抓起自己的外套一抖,向高空掷去—
无论是葛乔还是阿文,根本没有多少诚意去控制事态。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们暂时还不想和自己撕破脸皮。但是这种事情,简墨是无法公开挑明的。
卿潜脑中警铃大作。不等她想出究竟,炽烈的强光就在浓厚的夜色中乍然而现。尖叫般的危机感竟不是从裂口外,而是从头顶垂直罩下。
“如果平靖还活着,看到眼下的情形,不知道会作何感想。”简墨想起关星星曾说,平靖最初也曾信心十足地保证,等纸人的事业一有起色就把她接过去。可是当柚子俱乐部越来越壮大,他却一改前诺,无论如何不许她来。
“是谁?!”刚离开的巡逻队听到了叫声立刻回头。刚刚闭合防护墙的裂口又重新打开。
“或许他早就想到,有这么一天。”
倒地的那一刻,一声惨叫暴起。卿潜心中暗叫糟了,起身一看:中间的楚余摔得稀里糊涂,裤腿上莫名多了一片焦煳。而斯文青年的左小腿裤口被血液快速浸透,显然是被磨刀划开了。
阿文没想到简墨会提起平靖,脸色陡然一白。
就在三人即将通过裂口的那一瞬间,楚余的身体突然一沉,将斯文青年和卿潜猝不及防地带倒。耳边磨刀高速旋转带来的刺耳摩擦声,如鬼怪附身般欺来—这次来不及过去了。卿潜硬挺着一口气,回身将两人一揽,向后跃去。
他是目睹平靖过世全程的人,自然比任何人更清楚,平靖加入柚子俱乐部是为了什么。倘若那位关大小姐如今身处纸控区会有什么下场—他不愿想象。或许平哥在,纸控区可能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吧,他有一瞬间这样想。阿文一直以继承平靖遗志为目标,但现在简墨无意一叹,却让他觉得自己无法向平靖交代。
事实证明,越是害怕什么,就越是来什么。
阿文的动摇之明显,连粗枝大叶的葛乔都看出来。只不过葛乔向来认为,关星星才是平靖遇害的根源。因此他不但不愧疚,反而对简墨“故意”挑事越发不满。
这时卿潜的心忽然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注意力也有些分散。她忍不住向四周打量了一遍:低矮简陋的民宅在尘土略多的马路两端散落着。稀稀拉拉的灯光随着天光渐暗,逐渐显得明亮起来。一切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卿潜只好将原因归咎到楚余的莫名发问。深吸一口气,她拉了拉头顶的黑色外套盖好三人,和斯文青年一左一右架起楚余,向愈来愈近的巡逻队行去。
“我倒想知道,”他毫不客气地反讽道,“如果白先生看到你的所作所为,会作何感想?”
楚余大抵也只是猜测,听得卿潜着这样说,重新垂下眼帘,不再说话。
“你是不是也想说,我爸会对我失望透顶?”简墨轻轻一笑,毫不相让,“我爸诚然孜孜不倦地投身于纸人独立的事业中。但和我生活的十六年来,我从未见过他做过任何故意伤害原人的事。他也从来没有要求我长大后去向原人报复—一次也没有。”
卿潜心中一惊。她知道谢首是造父的化名。但楚余怎么猜到的呢?此刻她不敢轻易暴露身份,只故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谢首?谢首是谁?”
哪怕他垂头丧气被他爸从六街小学带回家,哪怕他魂飞魄散地被他爸从鲨口救下,他爸也只是告诉他,不用害怕,有爸爸在。如果他爸真的厌憎原人,当年根本就不会救下他,还悉心教养十六年。若说他爸是为了利用他的身份或者是天赋,可从他成为造纸师后,除了流转码那件事勉强能算,他爸也从未向他提过任何要求。
楚余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睛,看了卿潜一眼,突然道:“你是不是谢首的纸人?”
阿文本来还沉浸在对平靖的内疚中,又听到接下来关于简东的话,便再也从容镇定不下去。他忐忑地问:“老师与你说过,希望纸原能够平等?”
“楚余,我们还有最后一关,坚持住。”卿潜小声地给他鼓劲。
简墨怔了一下,还是诚实地摇头:“他没说过。”
最后一批,就轮到斯文青年,以及因极限写造身体状况不佳的楚余。
阿文一瞬间放松了下来,情绪变得稳定了许多。
第二批走的是学生情侣。第三批是中年妈妈和儿子。第四批是中年爸爸和女儿。第五批是中年男子一人。卿潜有些庆幸,前几关把大家的心理素质都已经磨炼得差不多了。没有一个人因为紧张而出错,皆是有惊无险地通过了防护墙。
简墨见状却心中一黯。他试图做最后一份努力:“我爸固然希望纸人都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但我能确定,他绝不会乐见这份好是建立在原人的痛苦上。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问问他。”
或许是怀中的孩子给了她无限的勇气,老婆婆的行动从头到尾没有出一丝纰漏。孩子也出奇地配合。两只小胳膊抱着奶奶的脖子,整个过程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卿潜将这对祖孙带城外一处隐蔽的土沟藏下,又跟着下一队巡逻队回到了城内。
送走了阿文和葛乔,简墨感觉全身上下都透着说不出的疲倦。
老婆婆收紧了胳膊,脸挨着怀中的小孙女:“我们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
“去无类看看吧。”他径直走出大楼,想趁着时间还早去瞧瞧学生们上课的情形,“快过年了,不知道今年有多少学生要在学校过年的?”
卿潜也惊讶了一下,但马上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我们一起加油。”
无类第一批学生毕业已经两年了。纸人学生不能报考楚中外的大学,但是本地大学录取是没有问题的。林傲就是被楚中大学的机械设计系录取。姚贝儿第一年没有考上,复读一年后仍旧没考上,和秦榕商量后,留在无类成了后勤行政人员。聂鹏则根本没参加高考,直接参加了楚中警察局和无类警卫军的招聘测试,最后加入了后者。
“我先走吧。”一个暗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众人没有想到的是,身先士卒的竟是从见面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的老婆婆。她身上发生的惨剧,众人还是听与她一同出逃的中年男子说的。
“秦榕说,大概会有四十多个吧。”简要与简墨一起走进校门。警卫室里穿着职业套装的姚贝儿正在和另一人说话,无意间一回头望见他们,眼睛一亮,然后跑到他们面前。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都有些犹豫。这不是他们第一次闯关,但是巨大的恐惧还是让他们下意识畏缩起来。
“简先生,您有时间吗?我有件事,想请教下您。”姚贝儿面色羞涩。
接下来便是决定哪两个人第一个走。
“什么事情?你说。”简墨也好奇她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
众人点头表示明白。
“是这样的,我……我和我男朋友快要结婚了。”姚贝儿越发不好意思,“我们计划着结婚后领养一个孩子。但我们四处打听,现在造纸师都不造生纸婴,六街也没原人小孩被遗弃。我又去社会管理院问,年幼的孩子这几年早就被领养完了,只剩下十岁以上的孩子了。可我也才二十二岁。我知道,楚中不允许随意造纸。所以我就想问问,我们能不能去外地领养一个。或者,能有其他办法也行。”她期期艾艾地说,“其实,跟我一起毕业的有几个同学也挺关心这件事。”
“我可以带大家隐匿身形和气息,跟在这些士兵的后面通过。”卿潜继续道,“但一次最多只能带两人。通过时间只有三秒钟。所以—”她特意停顿了一下强调,“务必沉着、紧跟、迅速。”
“这确实是个问题。”简墨一时拿不准怎么办最好,对姚贝儿说,“我会把这件事告诉无邪市长。她应该很快会想出解决办法的。你就等着消息吧。”
众人看到的正是通道裂口融合最后一秒。那裂口并非光滑的,而是由一排排高速旋转的磨刀组成的。没有人不相信,那是能切岩石如切豆腐的利器。若不小心蹭一下,后果极其严重。
姚贝儿高兴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回警卫室的岗位上去了。
卿潜数了三回,心里有了预案。她利索地滑下矮墙,对众人低声道:“这一次我们不能一起走。那个通道你们看见了—”
“时间过得真快呀。”简墨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感叹道。
“一、二、三。”“一、二、三。”“一、二、三。”
“是啊。”简要难得跟着应和,“学生都要结婚了,少爷却还停留在和关大小姐传绯闻的阶段。太失败了。”
这道防护墙高越两丈,看上去像是无缝衔接的巨型铁筒。卿潜只一眼便判断出自己不可能带着这么多人,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从墙的上方越过去。再观察几分钟,她才发现这铁筒并非是一个整体。每当城防巡逻队伍出入的时候,锈色的墙壁上会自动裂开,留出一处仅容两人并行的通道,并且在所有人通过后重新关闭。
简墨无奈道:“根本没影的事,为什么现在还在传?难道我要专门为了这件事开次记者招待会?”
卿潜即将面对的,是长凛市最后一道异能防护墙。
两人一起走到教室外,偷偷看里面上课的情况。讲课的老师是一名个子高大、皮肤微黑,神态十分严苛的年轻人。他的直觉十分敏感,目光马上向他们这个方向扫过来。但一瞥之后他就收回了目光,用沙哑的声音继续上课。脸上几乎没有变化,就好像没有看见他们一样。
“是。”士兵垂下眼眸。他不用看就知道,自己上级放进口袋的,是一只浮雕着太阳图案的金属打火机。
“秦榕跟我说常来往来无类教书,我还不信。”简墨怕引得师生分心,看完赶紧就走开了。等走到较远的地方后,他才疑惑道,“我记得他在楚大念完研究生后,说想继续考博的。这是不打算考了吗?”
“列队,出发!”男子下令,手心发出清脆的一声“吧嗒”,然后把什么揣进了口袋。
“这事说起来和您还有点关系。”简要眼神忽然变得有点揶揄,“传闻常来往在追关星星。少爷,你有情敌了!”
直到红色鱼漂即将越过城防线的时候,他才站了起来。
简墨眨了眨眼睛:“简要,你能不能不提这事?”
看来不但是个智商在线的,还有纸盟军内部的人在帮忙。男子想着,并没有马上行动,只是漫不经心地继续观察:“异级……伪装型天赋……无位移能力……超过十人……有老弱妇孺……”
一路听着简要的八卦出了无类,在谣传即将讲到双方家长如何见面时,简墨终于到了家。结果他在家里发现一名让自己惦念但又不太想见的客人。
这枚红色鱼漂行进的速度并不快。但让男子觉得有趣的是,它巧妙地绕过了每一支巡逻队,避过了每一座异能阵的搜索。每一次的行动,都没有做无用功。
“你回来了。”李铭笑容和蔼,看起来心情像是不错。
被称为蒋中尉的男子一边“咔嚓”“咔嚓”“咔嚓”玩着手中的什么东西,一边望向房间中央的城市立体地图。东部一片低矮的民居中,一道红色的菱形光标正闪烁着,向城外移动,它仿佛一枚红色鱼漂,被狡猾的猎物拖走了。
“院长。”简墨礼貌地问好。想到上次的不欢而散和院长这次来的原因,他心中便有些沉郁。
长凛市的城防指挥部中,一名纸盟军的士兵走到自己上级的面前汇报:“蒋中尉,有一枚跟踪标识移动了。”
连蔚见两人都不知道如何开口是好的模样,便转圜道:“天气冷,先吃饭吧。不然胃要受不了。”
“或许等到整个泛亚都是纸盟的了,就会好了。”魏箜淡淡地笑着,像是在安慰年轻人。可他最后又用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但或许,永远也好不了。”
于是三人在餐桌前坐下。因为客人的到来,厨师特地大展身手,整治了一大桌子菜。或许考虑到客人可能导致简墨食欲不佳,平常被控制上桌频率的菜居然有两道。也因为这两道菜的功劳,简墨算是按正常饭量吃完了晚餐。
“我不该说这话的。”瘦弱年轻人又有点后悔,“文主席他们也是为了纸盟。没人想这样。”
“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李铭心情显然不错,“你爷爷要正式下令,任命你为楚中市的市长。这样以后楚中与其他地区的交流就要方便许多。”
魏箜瞧了他一眼,把辣椒酱往他那边推了推。瘦弱年轻人也不推辞,给自己碗里加了两大勺,不多时就被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他抽了一大叠纸给自己擦了擦,把眼睛鼻子都弄得红通通的。
简墨浅浅一笑,并没有说话。
瘦弱的年轻人说到这里,憋着气往碟子里倒了许多酱油和醋,然后把一个胖胖的饺子奋力按进去。
“这次你肯让《泛亚之声》进行那则报道,你爷爷很高兴。他觉得你心里还是有原则和底线的。”李铭期待地看着他,“马上要过年了,今年回京华过年可好。爷爷也有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原先我们都盼着,纸人有了自己的地盘就可以不用再过受人摆布的生活。可现在,我们自己却……纸人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怎么不管怎样,都摆脱不了这种命运?”
简墨想了想说:“院长,不如你今年留在楚中过年吧。楚中虽然没有京华的繁华,但是天气也没有那么冷。喜欢雪的话,我们打算在初三下一场—两尺高的雪,三天内不融。纪念广场也会做冰雕和游乐场。游乐场的滑梯直通楚中大学。学校的大操场会改成溜冰场。初五可以去不夜天,在冰堡里吃火锅;或者去映月石桥那边,泡温泉吃冰盘……”
他盯着饺子上袅袅上升的热气,觉得眼前的世界有些看不清。
李铭见简墨一派热情地介绍楚中的过年娱乐项目,不由失笑。但这笑容并没达到心底。他清楚这是简墨委婉的拒绝。好在来此之前,他也并没有抱太大期望,是以也谈不上失望。
“那就好。”瘦弱年轻人松了口气,但神情又有些惘然,“明天,沈……写的最后一批纸人就要送去军营了。这是三个月来的第十批了。”
“你这次的处理虽然很好。但是纸盟那边对你怕是有意见吧?”李铭问出心里话,“他们有没有难为你?”
魏箜掰开筷子,夹了一个饺子送进口,笑着反问:“你看我的表情不就知道了?”
“我与纸盟的目标本就不完全一致。发生今日的分歧,彼此早有心理准备。”简墨回答,“口头冲突在所难免,但是并不妨碍日后的合作。”
瘦弱年轻人本想问什么,但还是忍住了,先拿了双筷子递给魏箜。直到老板把蒸饺摆上桌离去,他才小声说:“魏顾问,一切顺利吗?”
后一句话直接斩断了院长进一步的试探。在这种事情上,他并不喜欢搞暧昧。
魏箜走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
李铭哪能听不懂简墨的意思,果然没有再提。简墨也以为李铭回京华后不会来了。但没想到腊月二十八那日,他竟然又来了。
“魏顾问。”角落里一个显然等了很久的瘦弱年轻人朝他挥手招呼,然后对老板喊:“那两笼蒸饺可以上了。”
“快把行李放了。”连蔚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招呼李铭,“我们正在炸丸子。刚起了第一勺,你也来试试味道如何。”
魏箜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好容易把大妈哄得又笑起来,才与她分开。等到再看不见大妈的背影,魏箜向城防的方向瞧了一眼,顺着这条路踱进一条人气旺盛的小吃街。
楚中过年必备的食材,一是莲藕排骨汤,一是炸肉丸子。一般家庭都会炸上一两百个。第一次只炸七八分熟,然后冷冻到冰箱里,等到正式做菜时再加热一次,熟度就正好。不过简墨最爱刚出锅的丸子,外皮焦酥,内里鲜柔。诱人口水的香气可以从厨房飘满餐厅、客厅,再从窗户飘到小楼外去。
大妈眼圈又红了:“可不是吗?我来血库的时候这孩子才几岁。他才不会像外面那些造纸师没良心。”
“我在院子里就闻到了。”李铭打量着一只手给自己开了门,一只手还拈着个咬了一口的丸子的简墨,好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魏箜一脸憨笑地摸着头:“我、我只是觉得,沈灼虽、虽是造纸师,却、却也是自己人。”
简墨手里的丸子还在冒热气。他扔也不是吞也不是,只能尴尬地说:“我就尝尝味道。”
“小沈瘦了不少。这孩子总说我做的猪肉白菜饺子是最好吃。可这些日子,却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大妈说着说着又抹了抹起眼泪来,“这次真要谢谢魏顾问。我真没想到您会帮他们。”
“是呀,已经尝了四个了。”连蔚右手拿着双长筷子,挑起左手虎口挤成圆形的丸子馅,放入油锅里。
魏箜也靠近了些,假装看大妈提袋里的东西,关心地问:“沈灼他、他们躲了这几日,身、身体还吃得消吗?”
等到两大锅肉馅炸完,简墨把丸子打包好,一袋袋放进冰柜。最后留了两袋,装进了自己的双肩包里。李铭见状问道:“这是要带到哪去?”
大妈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很顺利,没遇到人。东西也送到他们手上了。”
简墨点点头,背起包:“今天晚上去唐宋和孩子们吃年饭。”
魏箜笑嘻嘻地走过去:“宋、宋阿姨,一切还顺、顺利吧?”
李铭听他把“孩子们”三个字说得这样顺口,无奈地望了一眼连蔚。连蔚早已经不把这当一回事,只道:“晚上若是不回来,记得说一声。”
大妈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才松了口气:“魏顾问,你吓死我了。”
仿佛是听见了连蔚的临行叮嘱,简要的身影蓦地出现在院子里。他向小楼的主人和客人笑着问好,然后带着简墨消失在连家小院中。
“宋阿姨。”一个声音突然在她背后响起。
今年除夕的李家大宅虽然只少了一人,却显得冷清得多。尽管让李铭去楚中和微宁过年是李德彰自己首肯的,只是心情低落却是难免。几年前,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孙子都在这里,如今儿子一个都不在。
大妈离开卿潜等人躲避的小屋,再次东拐西弯。一路没遇到什么人,她心中才慢慢安定下来。
李微生对李德彰的情绪最是敏锐。他倒了一杯酒递给爷爷,面带喜庆之色地恭贺新年:“爷爷,微生祝您新的一年里日月昌明,松鹤长春,万事顺意,福寿无疆!”然后自己斟了一杯,“愿李家来年万象更新,鸿运当头!”
大妈有话无法明说,但卿潜已经明白了。她心中微微一暖,拍了拍大妈的手臂,表示自己懂了。
李德彰不忍辜负孙子的心意,也从善如流地撇开消沉的心境,笑眯眯地说:“也预祝你新年能兴利除弊,步步顺达,大展宏图。”
大妈立刻笑了起来。她看了一眼众人,嘴唇嚅动几下压低声音说:“纸盟的城防森严。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人,千万要小心。”
一旁李微言就没那么高兴。他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空位置,却也不敢表现出来,勉强摆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向李德彰道:“爷爷,祝你新年快乐!”
卿潜想了想,还是将地图收好,“阿姨,谢谢你。”
自从父亲被软禁后,李微言的性格就变得沉默了许多。虽然头脑仍是简单,但性子却收敛了许多。基本上别人不主动招惹,便能与他相安无事。相对过去而言,这种变化已经算是很难得的了。对于李君珏的处置,李德彰并不后悔。但面对这个遭遇池鱼之殃的孙子,内心还是有些怜惜的。
大妈神秘兮兮地说:“这次有很厉害的人帮他。”
“好好好。”李德彰也笑呵呵地说,“爷爷也祝你新的一年里身体健康,事事顺心。”
卿潜打开纸张,眼睛微微一亮,随后又疑惑地抬起头:“这个是真的吗?这个很难弄的。”
三个人还算是和和乐乐地吃完了年夜饭,然后坐在电视前看春晚。看到十点多钟,李德彰便有些精神不济。李微生见状,立刻道:“爷爷,您先去睡吧。我和微言守岁就行了。”
“潜潜。”大妈走到卿潜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纸,递给卿潜,“这是小郭通过数据库……我不懂他那些专业话,反正这是他查到的最新的城防图。”
李微言反应晚一步,也跟着道:“是啊是啊,您不用跟我们年轻人一样熬着,身体第一位。”
众人见状,这才安心用餐起来。等到他们吃完,天也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所有人用最严谨的态度整理好身上的装备。卿潜一一抹除房间中可能提供追踪线索的痕迹,为出发做准备。
李德彰面对两个孙子的关心,欣慰地点点头:“那我先去睡了,你们再玩会儿。”
老婆婆颤抖着点点头,接过包子,含泪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比一口咬得用力,仿佛是在咬仇人的血肉。
李德彰一走,空气立刻就冷了下来。堂兄弟两之间,一句话都没有。李微言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玩着手机游戏,时不时还骂两句。李微生眼睛则看着电视,偶尔瞟一眼李微言,又收回目光。等电视机里终于响起了整点报时,似乎一直沉迷游戏的李微言腾地站了起来,向自己的卧室走去,连一个眼神的告别也没有给李微生。后者瞥了一眼他的后影,嘴角勾起一个冷笑,从满是零食茶点上拿了一个小小的橘子,优哉游哉地剥开皮,一瓣一瓣送进自己嘴里。
这讨喜的吃相不但没有让老婆婆感到安慰,反而让她的眼泪落得愈发快,佝偻的身体随跟着抽动。卿潜把包子、鸡蛋和水塞进她的手里,轻声说:“一会儿我们就要走了,您得好好积蓄体力。”
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李微生才拿起手机。是约翰。
老婆婆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奶瓶上,又低头望向怀里的婴孩,枯干的嘴唇突然瘪了下来,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滚下来。尽管如此,她也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只伸手接过奶瓶,抖抖索索地打开盖子,把奶嘴塞进孩子的嘴里。婴孩本是迷糊睡着,奶嘴一进口,本能地吮吸了一口,感受到了温热的甜香立刻抱住奶瓶快速地吸起来。一口接一口,粉嫩的腮帮子使劲地鼓动着,应接不暇。
“亲爱的微生,新年快乐!今天是你们泛亚的新年吧?我要祝新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财源广进,琴瑟和谐—”
斯文青年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重新振奋了一下精神,拍拍大妈的后背:“我没事的。”他拿着奶瓶,走到婆婆面前递给她,“还是温热的,味道也正。快给宝宝喝了吧。”
“等等,你这又是从哪里找到的贺词?”李微生无奈地说,“你都不查查这些贺词是做什么用的吗?”
大妈脸上跟着露出难过的情绪。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笨拙地说:“小沈,我没想到葛主席连你们也……”
“有什么不对的吗?”约翰懵懂地说,“不都是些美好的祝福语句吗?还是四个字四个字的呢。”
他咂吧了几下嘴,神情突然黯淡下来:“这段时间,莫说牛奶,连口冷水都是奢侈的。”
“是祝福语,但不是这个时候说的。算了,你的心意我领了。”李微生身体往后一靠,冰冷的脸上露出放松的笑意,“直说吧,有什么事找我?”
斯文青年看到大妈脸上尴尬表情,故意抢过奶瓶,笑嘻嘻地说:“我好久都没尝到奶味了,分我一口吧。”说着把奶瓶打开,往一只杯子挤了几滴,然后将杯子中的奶一口饮尽。
“呀,你真是太敏锐了,知道我还有其他事情找你。”约翰一点也不害羞地说,“就是上次我跟你提的,恢复亚欧造纸交流赛的事情,怎么样?有希望吗?”
孩子赶紧拉了拉妈妈的衣服,她才停了下来。
李微生直截了当地回答:“没希望。”
中年妈妈见自己孩子热乎乎的包子快进口,却又不得不放了下来,不免有些心疼:“宋阿姨给我们送了好几次吃的。要想害我们,不早就—”
约翰有些急了:“你看上次那事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你爷爷也该消气了吧。再说,那个简墨现在不也还活蹦乱跳的。总不好为了一个人,耽误两个国家的交流吧。”
老婆婆本是抱着小孙女去店里喂奶的,目睹了血腥一幕,当场晕厥。幸得附近好心的邻居藏匿,祖孙俩才躲过一劫。
李微生嗤笑起来:“你倒是想得简单。我忍简墨忍得都快吐血了,好容易让爷爷对我生出些愧疚,结果这人情去年全搭在恢复欧亚贸易这件事上了。现在你又想重开交流赛,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日子挺好过呀?”
每个迫切想逃出长凛的原人无一不有极悲惨的经历。但这十一人中,谁也不敢说自己惨过这位老婆婆。她的儿子和儿媳开着一家餐馆,十分受顾客欢迎。但是就因为生意太好,被同一条街的纸人老板所嫉恨。他召集了同族砸了餐馆,还联合多人合殴这对夫妻。在店里帮忙的十岁大孙子因想阻拦凶徒,被扔进鱼缸,又被按着脑袋活活溺死。夫妻两人见状悲痛欲绝,要与凶徒拼命,结果一个接一个被菜刀砍死在店中。
“不不,我没想给你添麻烦。你看欧亚恢复贸易,不是对你们和纸人交战也有好处吗?”约翰厚着脸皮说,“而且我和赛委会商量好,接下来的三届交流赛都由泛亚做主场。”
正喜气洋洋地分着新鲜食物的其他人见状,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
“再互利的事情也抵不过我爷爷介意。”李微生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又叹了一口气,“等泛亚形势安定下来再说吧。我现在哪有心思弄这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不就是想把雨果那家伙弄出来吗?我告诉你,最好别打这主意。惹恼了我爷爷,别说亚欧交流赛,把贸易再停了也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老婆婆听到这话,却并没有一丝动容。她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牛奶,眼底毫不遮掩的怀疑让大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你现在不已经是副局长了吗?而且现在管理局的事情大部分都是你在管呀。”约翰仍旧不死心。
“我在家里冲好的。贴身放着,应该还没冷。”大妈把奶瓶向婆婆递过去,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婴孩身上,眼睛里满是怜惜,“造孽啊,才几个月。”
“别说我只是副局长,我父亲当局长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违逆过我爷爷的意思。”李微生的声音严肃起来,“我爷爷在任时间虽然不算长,但是我大伯、我父亲,都是在他眼皮子底下看着的。你以为我的任何动作他会瞧不出来。有些事情在可商量的范围内,只要我做到让他满意的程度,那就可以谈。但若是不可商量的事,你大可以自己试试,看看会有什么后果。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大妈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她走到唯一纹丝未动的老婆婆身边,拉开厚外套的拉链,翻起两层毛衣,露出一个系在腰上的粉色奶瓶。
约翰在这边挂上电话,对着满脸期望的莉莉安耸耸肩,表示事情进展不顺利。
“压缩饼干现在是敏感商品,买不到了。我给你们带了包子、鸡蛋和水,刚刚热好,你们尽快吃。我还打听了从前炒面的做法,试着给你炒了一些,按人头分开装了。带路上吃。”大妈把大袋子放在桌子上,将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众人面露喜色,纷纷向大妈表示感谢。
旁边黑发的贵族叉着手,笑得十分有耐心:“莉莉安,好的时机不但需要等待,也需要去创造。教授最近为我介绍了一位有趣的新朋友。他一开口说话,就很是令人印象深刻呢!”
卿潜微松一口气,向众人点点头,打开了门。
大年初十,怀都市的一家火锅店中。
她蹑手蹑脚靠近窗边,通过自己用碎镜片制作的简易观察道看清了来人:那是一个皮肤黝黑、衣着简单朴素的大妈。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大袋子,一边向这儿走一边自以为不经意地向四处观察。等到了门口,确认四周无人,大妈才按照一定的节奏敲响了房门。
秦高忍耐地看着对面的男子从九宫格的角格夹出一块黄喉,放进一碗白开水中涮了涮,又放到另一碗白开水里涮了涮,才放进口中。
卿潜比其他人都要早听到。她抬手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众人立刻一动不动,连婆婆也用手轻轻按在小孙女嘴巴上方。卿潜一抖身上的黑色外套。黑衣立刻就将她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化作一套高级武装防护服。普通的攻击是无法穿透这套装备的。
“丁先生,一晃眼又一年过去了。您那位朋友口中的‘时机’到底什么时候到呀?”
门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男子放下筷子,用毛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指,才含笑道:“秦会长,我一开始就说过,这是一件漫长而考验耐心的行动。它的难度系数高,不在于参与行动的各方需要做出多么大的牺牲,而在于需要彼此之间的完美配合。这项行动中参与的每一方,都有不一般的地位和影响力。你们彼此之间或者不认识,甚至还互为敌人。最艰难的一点是,你们不会在同一时间点头参与这个行动。这就注定其中一部分参与者,会等上很长很长的时间。”
然而当卿潜潜入长凛后便察觉到不对。更糟糕的是,她能感觉到自己一进入长凛,就被人盯上了。至此卿潜判断,长凛市的那双“眼睛”非正常失联的可能,至少在九成。
秦高脸上的皱纹冷得像这个季节里摆放在户外的铁:“你跟我说这些没有用。十二联席的席主都是什么人,你不会不清楚。如果你再不能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至少有一半人我都安抚不住了。”
此前,长凛市的这双“眼睛”一直都在稳定地传递着消息。但最近三个月却失去了联系。这不一定是暴露后被清除了,也有可能是生病受伤,甚至意外死亡了。卿潜刚完成一个大任务,所以组织就派她到这里瞧瞧。这种程度的任务对她来说,跟休假没有什么区别。
丁之重笑了笑:“秦会长,您也别太夸张。且不谈这几年来李家的强制摊派,把大家都压得憋屈得要死。单算各家与李家的私怨也不少吧?极光的向韧,女儿死在造纸管理局的‘处决令’中,被扣在头上的污名至今没有昭雪,他就不怨?临海的余复,因为李君瑜当年鼓励造纸师从政,导致她母亲失去了执政官的位置。余复后来历经坎坷,才重新拿回东九十九区,难道她就不恨?乘风—对,乘风现在名义上不归邢建华管。可这事但凡没有他点头,现任的席主怕连您家书房都不敢进。邢建华当年被李家封死了言路,被扒了市长,又被逼着丢掉了席主的位置,他就心无芥蒂?还有你—被李微生亲自抓进了造纸管理局,不但失去了席主职位,还弄得整天见不得光。”秦高讽刺地补充道。
长凛市隶属的东五十八区是最早的纸控区之一。作为多年的盟友,纸盟还从未对重简方略有过什么不规矩的小动作。当然,组织也没窥探纸盟机密的意思。只是作为情报部门的基本守则,无论哪里都需要给自己留一双“眼睛”。这类“眼睛”不光重简方略有,纸盟也有,都是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
丁之重脸上掠过一抹阴沉,但很快又恢复微笑:“所以说,十二联席和李家的纠葛没那么容易化解。”
东三区援救之战后,三十六子便在组织领取任务,前往泛亚各地执行。卿潜的天赋是伪装潜伏,大多领的是情报任务。大约十天前,她接到了一个新任务—调查长凛市情报人员失联的原因。
“你既然对十二联席这么放心,如今还没过十五,跑来怀都做什么?”秦高哼了一声。
其中沈灼和楚余是造纸师,其他九个原人都是非天赋者。
丁之重听到这里重新又拿起了筷子,夹了肥牛卷放进九宫格的中间:“这不是有一个好消息,想着提前来告诉大家,一起喜庆喜庆吗?”
房子里除了眼镜青年沈灼,发烧的楚余,还有带着两个半大孩子的中年夫妇,一个带着刚过半岁的小孙女的老婆婆,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和一对学生情侣。大大小小加上卿潜,一共十二个人。
“什么好消息?”
这算是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好消息就是,我那位朋友跟我说,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再过半个小时天黑了,我出去探下情况。如果此前打探的消息没有错的话,今晚换班时就是这条封锁线最薄弱的时候。我们就要抓紧这个机会赶快走。”卿潜沙哑着嗓子对房子里所有的人小声说。
与此同时,在楚中市立图书馆中,祝鸿飞盯着魏箜把一本书从书架上抽出来,手指轻柔地翻动着书页。
不过再怎么俭省,他们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长期住下去,必须尽快逃出长凛。
“我看不出现在是什么好时机。”他不以为然地说,“纸盟现在势头正好,能听你的去找京华的茬?那可是李家的大本营,难度系数MAX。他们就按现在的节奏一点点把原控区蚕食干净,最后再动京华岂不稳妥?”
这是他们在这个房间里躲避的第六天了。中间宋阿姨来送了两次干粮,省省倒还能维持。但他们不敢用水。只能把水龙头拧开一丁点,用杯子一滴一滴地接。从前就有先例。出逃的人藏身无人的空房,没有弄出任何响动和光亮。唯有水表的变化引起纸盟的注意,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魏箜并未抬头,一边快速浏览着书的内容,一边对卷发青年说:“我所说的时机,不是指纸盟的势头。而是指纸盟现在与造纸管理局相比,拥有随时随地一拼的实力。同时它又差后者那么一点。这样它的内心又充满危机感,不会拒绝我的建议。”
明日就是造生节了,不知道今年他们三十六人能不能都赶回来。上一次全员到齐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她看看眼下的情形,心中苦笑,搞不好今年不能按时回家的人里,就有她了。
祝鸿飞嗤笑一声:“你倒说说,你要怎么让纸盟听你的建议?”
卿潜干得起皮的嘴唇裂开笑了下,但还是推开水壶:“我还忍得住。楚余还发着烧呢。给他留着吧。”
“你刚刚不是说,纸盟的势头正好吗?”魏箜终于决定就借手上这一本。他将书合上,笑嘻嘻地对看着自己的卷发青年说:“那就让它的好势头,断掉。”
“潜潜,你喝口水吧。你两天没喝一口水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斯文青年将一只水壶递到她的手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