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通过的可能性比较高。”丁一卓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不过停战正式达成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有资格在国策台表决的那六百五十九人,造纸师占了一半。作为纸原战争中损失最严重的群体之一,他们的倾向显而易见。再加上征兵修改案已经通过,原人群体对停战的态度也不会再左右摇摆。所以对于两周后的提案,简墨并不担心。
陈元也很关心这个问题:“诞生纸放还遇到的难度肯定会加大。有极光和燎原两个地区的带头,那几个摇摆不定的地区,恐怕老实不了多久。”
“应该问题不大。”简墨回答。
简墨仰起头叹了一口气,对两人淡淡一笑:“走一步看一步吧。总会有办法的。”
“还有一个好消息,听说昨日陈伯父正式成为总理候选人,还没有恭喜你。”丁一卓笑盈盈地瞧了眼陈元,随后又问,“再不到两个星期,就要进行正式停战的表决了。你有信心吗?”
他一句普通的喟叹落在两人耳中,却有了截然不同的意思。
事情要是那般简单粗暴就能解决,何至于演变到今日。两个求职者,纸人的天性天赋清楚地写在原文中,原人的能力和心性需要时间来验证,且前者的报酬还比后者少,雇主愿意用哪个?一个出色的原人统帅和一个同样天赋出众,但有诞生纸可以控制的纸人统帅,李微生更愿意用哪个?别的不提,若是日后再爆发欧亚战争,军队要职上若全是原人,那么只要贵族控制住一两个,损失又会有多么恐怖?
在陈元看来,简墨想表达的,是不管未来有多艰难,咬牙硬扛过去就是。而丁一卓的内心却觉得,他的这个师弟可能在暗中酝酿着什么。
简墨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回到雁回市的丁家新居中,丁一卓对爷爷说:“简墨的回答十分含糊,似乎并不想与我们提下一步的计划。”
陈元居然也跟着点点头:“我留意了一下这二十四小时的相关评论和留言,舆论关注的热点都在原人的自我价值找回上,似乎对复归征兵序列的态度没有之前那么抵触了。我父亲说打算就这个热点,做进一步的深入和扩散,争取再多影响一部分人。”说到这里,他表情又变得有些无奈,“不过也有相当一部分原人在呼吁,解除穆英等纸人在政府军中担任的重要职位,禁止纸人进入研发性质的岗位,以后只允许写造从事繁重体力性劳动以及高危职业的纸人。”
丁亦晴默默听完,问:“那你怎么打算?”
国策台的议案表决制度中曾有规定,议案表决的时候提案人必须参与。若是在规定表决时间开始的十五分钟内,提案人仍未抵达表决现场,则该次表决日程取消。不过提案人可以在一周后重新提交表决请求。
“先查清楚吧。”丁一卓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谨慎行事,“等有了明确的答案再做决定。”
丁一卓一见他便打趣道:“前日在国策台见你迟迟未到,我差点以为表决要延期了。没想到你竟是跑总理府门口演讲去。我从前居然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演讲天赋。”
对简墨提出的停战三条件,丁家的接受度并没有雾谷那么高,尤其是在放还诞生纸这件事上。然而丁一卓还是点头让万山成为最早停战的四个地区之一。
陈元和丁一卓本来前一日就想与他见一面,被简要告知“少爷事务繁忙”,便只好改日再约。
这个选择完全是基于他对未来的三点预判:第一,原控区对停战的诉求太过强烈。第二,一旦全面停战,简墨手上再无有力的筹码。第三,纸盟对停战同样需求强烈。
简要劝说能保证三分之二的份额就足够了,不要超负荷使用辨魂能力。但国策台议员中有百分之二十的纸人,这是简墨无法进行魂力谱也无法查看“原文”的对象。他知道自己能依仗的太少。每多掌握一点,才能距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一步。好在这一次他已经有些适应了,仅仅睡到了第三天清晨就醒过来了。
因此丁一卓做出如下推演:简墨的条件一出,必定会有人在背后促成停战的尽快达成。正式停战后,造纸世家一定会与简墨撕脸皮。已经达成停战的纸盟,几乎不可能去撕毁停战协议。最后结局极大的概率是,原控区对纸人的策略逐渐重新恢复到原点。
如同上次在丁一卓的婚礼上一样,投票表决期间,简墨又一刻也没闲着,不但补全了此前两百四十九名议员残缺的“原文”,还将最后剩下的五十二人也加上了。
大势所趋下,自己届时再“审时度势”做出任何的决定,简墨应该是可以谅解的。他相信,即便是最先签下意向书的陈燃,多半也是这个打算。
人群极其安静地为他让出一条路,没有抱怨。
从目前局势发展来看,丁一卓前两点是判断无误的:十二地区的停战意向达成,总共加起来也没有超过一年时间。而这一年时间,根本不够放还所有诞生纸的。事实上,诞生纸档案局连总额的四分之一都没有放完。而停战投票就在两周后。
所有的眼睛都注视着简墨,指望他再说些什么,安抚一下他们忐忑的心情。但后者只再说了一句:“再见。”便离开了。
可前日丁爷爷看过简墨演讲后,神色就变得凝重起来。他沉思了良久,问丁一卓:“你知道简墨认识邢教授吗?”
“已经实际停战了。应该不会吧。”
这位万山的现任席主此刻才知道,简墨这场演讲中最核心的部分,与邢建华《造纸论》中的某些观点一脉相承。这部书丁家的藏书室中也有。只是邢教授的言论多年前就被造纸管理局封杀,本人在造纸界更是接近隐形的状态,所以他一直未曾读过。
“再等两周,简……简局长说就要进行停战投票的。到时候不会出意外吧?”
“我不久前听人说,邢教授已经回国,现在人在横海。”爷爷若有所指地说,“他回来的时候,应该正是简墨在档案局走马上任的时候。”
“其实也没有什么意外的,都已经实际停战了。原人进不进入序列根本不重要—况且就算要还要打,那些投票者位高权重,征兵就算征到他们的儿女头上,也不过是去镀镀金。”
“这有什么问题吗?”丁一卓不明白为什么爷爷提这件事。
人群中的每个人几乎都在说这句话。但是每个说话的人,所用的语调和心情都是不同的。
丁爷爷瞧着自己这个孙儿,叹了口气:“过往简墨在造纸上不过是偶尔展露分毫,你便对他的一举一动分外在意。如今他进入政界,虽然前程预估不甚理想,但表现也算屡有亮色。你怎么反倒轻忽起来?”
“真的通过了?”
丁一卓被丁爷爷一提点,恍然发现自己确实是如此。简墨在纸原关系上的态度,一直让他认定对方在造纸之外的领域都是天真又莽撞。后来楚中的发展果然一波三折,磋磨不断,更是加深了他的这种判断。
简墨望着他们,点了一下头:“通过了。”
“罢了,其实我自己也是听了这场演讲才察觉不对的。”丁爷爷不再责怪他,认真分析起来,“我们一直认为,停战之后无论简要和陈家再怎么硬扛,也无法和包括李家在内的所有造纸世家作对,最后一定会以失败告终。但我看他今天的演讲有理有据。《造纸论》这样近乎绝迹的冷门书籍信手拈来,显然在缓和纸原冲突方面做过大量的研究。尤其可见,他并非只是一腔热情就进入了政界,而是做了充足的准备。
“简局长,投票结果如何?”几乎所有人都在问。
“你再想想,他入职前救下纸协,同陈家结了盟,又借助他们将档案局控制在自己手中。如今除了极光和燎原,十个地区取消了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诞生纸的放还虽然阻力重重,但也一刻都未停止过。我们都只想着未来他即将遇到的挫折,却忽视了他之前的每一步,都是稳稳地踏下去了。所有人都以为这些是我们暂时的让步,但有没有人想过,或许在简墨眼里,这也只是他的阶段性目的呢?”
总理府广场前游行的人群还没有散去。简墨一出来,记者和民众就拥了上来。
“爷爷,你认为简墨未来还有更激进的手段?”丁一卓的神色也凝肃起来,“放还诞生纸对他来说还不够吗?他还想做什么?”
不过,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话:“既然如此,那么诸位,两周后的停战表决时再见。”
“放还诞生纸只是解除了对现有纸人的性命威慑,同时倒逼原人减少对纸人的压迫。可即便所有纸人都拿到诞生纸,不过是回到了第一次纸原战争前的状况,仍旧无法从根源上解决纸原矛盾。而这一点,简墨不可能想不到。所以我认为,他的下一步应该会从纸原矛盾的根源动手。”
大厅里的议员们几乎也是这个想法,短暂的惊讶后又恢复了泰然自若。他们把目光投向简墨的方向,等待着他流露出一些激动或骄傲的表情,说一些振奋或寄望的话语。陈燃和丁一卓则直接起身,向他表示祝贺。然而简墨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喜色,离开的时候和走进大厅的那一刻同样平静,仿佛结果早就在意料之中。
从根源上解决?怎么从根源解决?只要纸人还是由原人造出来的,这个问题就根本没法解决。丁一卓本能地想。但他看见爷爷郑重地注视着自己,整个人再度沉静下来。思索了几分钟后,他不可思议地望向爷爷:“他是……要控制造纸数量?”
“没有问题就行了。”李铭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或许是大家也都急于停战吧。”
丁爷爷这才点了点头。
李微生向自己的秘书使了眼神。秘书立刻心领神会,小跑着到了幕后。过了几分钟他又重新出现,向李微生耳语了几句。李微生的身体才重新靠回椅背。
丁一卓却不理解:“可这不是配额科管的事情吗?他一个档案局的局长还能把手伸到李微生眼皮子底下去?”
“这个票数……是有些出人意料了。不过,国策台的异能阵,微宁应该插不进手吧?”李铭向简墨那边瞟了一眼。
早在二次纸原战争爆发前,便有人认为,造纸过剩是引发纸原矛盾的根本原因。配额科也的确是由此而生。然而从夏历5075年成立到战争爆发前,配额科每年发放的配额数量已经增加二十倍不止。曾有人开玩笑,让造纸管理局管理配额,就像让一群贪官去管理反贪局,不过是做做表面功夫。
李微生皱起眉头:“统计没有问题吗?”
“他当然不会寄望一个形同虚设的配额科。”丁爷爷摇摇头,提起另一件事,“你的结婚酒宴上,我曾听到几名宾客的闲聊。当时以为不过是琐碎小事,可现在想来,其中或许与简墨有所关联。”他将那三人关于财务师的对话简单复述一番,“你再联系起邢教授回国这件事想一想,便不会觉得这只是一种巧合。”
大厅里非常安静。这种安静不仅仅在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的胜利,更在于赞成票的比例之高实在鲜有。莫说是这样明显带有争议的提案,便是在一般人看来必定通过的提案,也极少会得到超过600的赞成票。
“他这是—”丁一卓这下完全呆滞了,他抓紧了座椅的扶手,“想动税收?”
简墨一直闭着的眼睛,终于睁开。
丁爷爷重重地点了下头。如果说放还诞生纸对造纸世家的伤害,等于拆门卸窗掀屋顶。那么通过赋税来控制造纸数量,就等于直接把房子的根基从土里刨出来了。
“提案通过。”
丁一卓足足有一分钟没有说话,艰难地消化着这个可能。但待他将事情完全想明白,神色却又缓和下来:“简墨动的这个心思虽是胆大包天。但是他不可能成功的。造纸业的税收明面上归于财政部管,实际操作权却要听造纸管理局的指挥。而且它与整个泛亚的造纸师,以及所有造纸相关的机构都息息相关。”丁一卓越说越有信心,“简墨想砸整个行业饭碗,完全是自寻死路。”
“本次表决结果如下:赞成612票,反对45票,弃权2票。赞成比例超过三分之二。”
“我担心的就在这里。”丁爷爷的神色带着一股担忧,“如果这些事的背后指使人真的是简墨—以你对他的了解,他做这一切,真的是毫无依仗吗?”
一个小时后,总理府国策台宽阔的大厅中央回荡起一个声音,肃穆而嘹亮。
常来往预想过这一天到来时会是怎样。但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的皮肤还是不由自主地立起一粒粒小疙瘩。
“到那个时候,诸位中的某些人,可能已经成为一名敢于为自己的权益流血牺牲的原人军人。我发自内心地希望,停战投票的那一天,这群可敬可畏的原人军人,能够一个不少地出现在这里,为真正属于你们的权益发出声音!”
今天一群不认识的人来到财务室,神色冷肃地将财务总监叫了出去。常来往本能地就警惕起来。他还是装得和其他同事一样,用疑惑的表情打量着这一切,小声地交头接耳,猜测发生了什么。
简墨平静地注视着欢呼的人们,声音坚定而充满力量。
之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异常事件。常来往还是和平常一样顺利地完成了一天工作,准点下班。
人群的眼睛终于毫不掩饰地亮了起来。他们再度躁动起来,比之前的每一次都要来得猛烈。掌声和欢呼声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和持久。而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广场中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反驳声,而是为了台阶上演讲的年轻人。
“快去洗手,洗完了就来吃饭。”常母端着两盘菜从厨房走出来,“对了,你明天可以准时下班吗?”
简墨顿了一下,声音稍稍变得温和些:“我知道,原人退出征兵序列已久。或许很多人都需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样一份沉甸甸的责任。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们,原人复归征兵序列是我今天的目标,但绝不是我的最终目的。今天的投票通过后,我会立刻向国策台提交正式停战的提案。”
“明天?”常来往心思明显不在母亲的话上,“应该还好吧。有什么事情吗?”
人群之中大多是受过一定教育的年轻人。他们自然清楚军事控制权的重要性。他们此刻甚至有点奇怪,为什么从前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军队全部为纸人占据是何等巨大的隐患。然而即便意识到这一点,这群在温室中待得太久的年轻人,一面内心向往着军人式的威猛和铁血,一面又本能地计算着战争会给自己带来的风险。因而投向青灰色台阶上的目光,一半带着隐隐若现的兴奋,另一半则夹着欲说还休的担忧。
常母笑了起来:“那就好。那我明天就和王老师约个时间,让你和她的侄女见个面。”
“抱歉,这只是我开了一个玩笑。穆元帅的诞生纸在谁手上,大家都知道。至少在目前,我们还不必对他的立场有所担心。”他笑了一下,紧接着又将一记重锤锤在场所有原人的心头上,“但是—以后呢?!所以,原人重归征兵序列就是这么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掌握军事主动权是原人重新掌握生存资本的第一步,也是停止继续堕落的第一步!”
“见什么面?”常来往这才回过神来,苦笑道,“妈,你就别操这个心了。我现在不想考虑这些事情。”
人群被他这些话语和这个笑容弄得浮想联翩,顿时露出惊惶不安之色。
虽然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心中还是忐忑不已。每一次配合卿潜行动的时候,常来往都准备好了完全合理的加班理由。但事有万一,谁也不能保证他一定能够脱离嫌疑。而且,这群人找来,是不是意味着—简墨的计划已经被察觉了?!
“……如果我们不能抓牢,那么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把曾经丢掉的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捡起来。财富和资本由自己创造和掌握着的,才是最可靠的。我再告诉你们几项数据。刚刚停战的极光和燎原地区,政府军共有四百八十四万六千余人。可是里面原人的数量,不足三十人。上到司令、将军,下到士兵、后勤,全是纸人。而自从我担任了诞生纸档案局局长以来,新增军需纸人的诞生纸,全都握在政府军手中。”简墨忽然诡异地笑了笑,“你们觉得害怕吗?”
常来往骤然捏紧了筷子,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广场上的人们不再交头接耳,注意力全部落到了那个站在一百六十八级台阶中央的年轻人身上。
“……来往,你有没有在听妈妈说话!”常母的声音猛然提高,充满了抱怨和不快。
面对邢教授罕见地对学术之外的话题发表意见,同样注视着显示器的中年男人,只是心不在焉地笑着,注意力好像完全不在这里。
他连忙说:“我听着呢。”
“纵观人类历史,但凡落后的群体遭遇先进的群体,无是不付出了惨痛的教训。纸人并非机械这类毫无智慧和自我意识的存在。长此以往,不思悔改,原人终会自取毁灭,沦为纸人的附庸。也从那个时候,我开始计划撰写《造纸论》,为的就是原人亡羊补牢时能多些参考资料。”这位已经八十多岁的学者望着屏幕上的断眉年轻人,脸上露出微不可察的笑意,“看来这部书,他确实有用心读过。”
—简墨知不知道他的计划被人发觉了?
他将眼镜拿了下来,放在桌上。长时间不活动而显得不太灵活的眼睛虚望着空气,似乎是在望着遥远的过去,或者更为遥远的未来。
“明天你要主动点。请人家去吃饭,餐厅一定要选环境好一点的。这样人家才觉得你有诚意。”
“后来我花了四年时间,在泛亚不同规模的五十个城市,采集了三十六个高危、高智力、高投资风险行业的数据。最终发现,这种情况绝非个例。”
“我知道了。”
“当年我为博士论文收集资料时就隐隐察觉,无论是发明还是发现,原人能够独立掌控的数量明显越少,由纸人包办的趋势却在增加。不过因为没有具体数据支撑,所以最初并没有引起我的警觉。直到进入李氏第二年,我的一个特造师朋友,要写造一个拥有某种矿石勘探天赋的纸人。当她想收集资料的时候,竟然在她的城市找不到一个符合咨询条件的原人。符合她条件,只有纸人。
—如果毫无防备的话,岂不是要被别人打个措手不及?
与此同时,身处横海的邢教授对身边的中年男人说:“这就是我加入解铃人的原因。
“……明天你把那套浅蓝色的衣服带上,下班后就换上。你穿那套衣服最好看了。”
人群的表情从厌烦躁动,变得凝重肃穆起来。广场逐渐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可思议的鸦雀无声。即便偶尔有人低声嘟囔,也被周围人给瞪得闭上了嘴。
“嗯,我知道。”
“你们觉得可怕吗?你们或许根本没有发现自己正在害怕。我们中间的有些人,正紧紧抱着那一张张诞生纸瑟瑟发抖,唯恐被人抢走。因此那些人比你们更清楚,除此以外,原人真正能依靠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我们的创造力,我们的探索心,我们不畏艰险挫折的意志力和战斗力—我们在这个世界上赖以生存的所有资本,都被我们自己亲手抹杀,都被我们一点点拱手让给纸人了!”简墨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无奈和怜悯,“所以我们现在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就是把纸人脖子上这条锁链勒紧,再勒紧。直到未来某一日,我们会发现,我们手上所剩下的就只有这一条锁链—那你们猜一猜,我们能永远、一直、握牢这条锁链,不让它溜掉吗?”
—这可不比原人复归征兵序列。之前只是得罪普通原人,现在是得罪整个泛亚的造纸师。要是没有人提醒他,到时候怕是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人在堕落!”他说,“堕落到一遇到困难就只会依赖造纸之术,堕落到我们刚想要创造、发明,就想起有天赋更好的纸人,便不愿、不敢去创造发明了。堕落到我们有一天离开纸人,好像就都做不了。我们甚至连和纸人打仗,都得依靠纸人。可笑吗?可笑。但我更觉得可怕。
“来往!”常母突然高声叫道。
广场的人群似乎从来没有接收过这样的消息,也完全没有想到简墨会在这里讲这些。他们面露不确定,彼此交头接耳,在确认简墨说的是不是真的。
常来往本来就处于紧张状态,被母亲这一叫,手指不由自主地一抖。筷子掉到了桌子上。
“哪一个技术缺少人才了,就写一个相关技术天赋的纸人;哪一项发明遇到阻力的,就写一个相关发明天赋的纸人;哪一种探索研究进行不下去了,就写一个适应探索研究的异级。你们去看一看百年以来的重大发明成果,去查一查造纸之术诞生后的探索发现,有多少属于是原人的?百分之三十有没有?不,没有。从战争爆发前一年的数据看,连百分之二十都不到了!”
常母见儿子心不在焉的样子本来十分生气,但见他吓得筷子都掉了,又忍不住笑了。她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你连自己人生大事都不上心。这个样子,叫妈妈将来下去了怎么对你爸爸交代。”
“不管我在造纸源地看到的穹顶之说是真实的,还是虚构的。至少从几千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前,是原人一代一代繁衍生息,将薪火相传至今;是原人缔造了无数璀璨的文明,将这个世界从原始荒芜一步步发展到今天的繁华昌茂。纸人的天赋赋予中所包含的知识和技能,最初也都是由原人创造出来的—这全都是原人能引以为傲的财富和资本。”接下来他语气一转,变得凌厉起来,“可现在原人有什么值得骄傲的?造纸之术诞生这一百年来,除了拿捏着那一张诞生纸,原人还创造过多少属于自己的财富吗?
常来往望着母亲这几年来渐渐生出的白发,忽然想起了从前父亲在时,一家人吃饭,母亲是怎样的神采奕奕,就像个恋爱中的小姑娘—母亲这是想父亲了吧。可惜他不如父亲那般热血伟岸,是个铮铮男子汉。哪怕是稍稍像一点,母亲也会高兴些吧。
“我尊重纸人,但我也是原人。”简墨站在青灰色的台阶上,手轻轻按着左胸,“我固然希望纸人得到他们应得的尊重和权利,但我更希望曾有过悠久传承的原人,能拥有光明美好的未来。
他捡起了筷子,心中挣扎着犹豫着,反复计算着各种风险和可能性,连夹菜的动作也慢了许多。
人群的目光似有不赞同,却又无法反驳,只能继续不甘地看着台阶上的断眉年轻人。
常母看出他的异常,问:“你怎么了?”
“没有一个有自我意识的生命愿意被这样对待。纸人也一样。”简墨望向人群的目光从平静转向锐利,“我没指望站在这里,靠说几句话就能改变你们的想法。但是,有些道理大家必须明白—没有流过一滴血的人,甚至没有流过一滴汗的人,不会珍惜和平。换而言之,如果今天我不站在这里,你们对这场战争究竟要不要再打下去,再打下去究竟有何意义,根本就不会在意—所以,是从什么时候起,原人已经堕落到连自己国家的战争,都可以当成与己无关的游戏了?”
常来往咬咬牙,抬起头:“妈,其实……我有喜欢的女孩。”
洪亮的男声这回不应答了。人群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之后,又复归了平静。
常母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真的吗?哎呀,你怎么不说呢!是谁家的姑娘啊?”
“那你呢?”简墨扬声反问,“你也是被你父母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是不是应该听由你的父母安排你的人生,榨干你的价值,对你任意侮辱打骂,然后有一日他们想叫你去死,你就得去死,哪怕死得无比痛苦凄惨?因为给你一条生命,所以你就活该被如此对待吗?!”
“你还记得关老师吗?”常来往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就是在我在无类当老师的时候—”
人群中又是一片如雨般的掌声和高呼的赞同。
“是不是那个喜欢戴发箍,总是笑嘻嘻的姑娘。”常母笑得更开心,“记得记得,那么漂亮的姑娘妈妈当然记得。我当时心里还想过,这么开朗的性子,倒和你这沉闷的性格挺互补的—那你和人家关老师说过你的心思吗?”
“那些鹿耳生来就是干这个的!”那个洪亮的男声再度窜了出来,“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替我们干活,替我们受苦,替我们去死的!”
常来往将关星星的家世和异造师的身份说了,神色有些黯淡地说:“我配不上她,哪好意思打扰她……离开楚中的时候,我也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东一区。她说打算留在楚中。后来,就没有再联系了。”
直到等到人群再度安静下来,简墨才再度开口。然而他却首先对这句话表示了赞同:“你说的很对。原人没法和纸人相提并论。纸人想要什么,他们会自己去抗争,自己去战斗,自己去流血、牺牲!可原人呢?”简墨讽刺道,“原人想要什么,会叫纸人去替他们抗争,叫纸人去战斗,叫纸人去流血、去牺牲!可我们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们自己付出代价的东西,我们凭什么要?不是我们自己赢来的战果,我们有什么脸去分享?”
常母听到这里也有些迟疑,不过她看见儿子失落的模样,还是笑道:“这姑娘的条件是挺好的,可你也不差啊。再说,你又没正正经经向人家表白过,人家怎么知道你的心意。万一她就是喜欢你这样的呢。你总不能让人家姑娘家先开口吧。”
甚至有人兴奋地鼓起掌,吹起了长长的口哨。
“那么,妈,王老师那边你看能不能先推了。”常来往咬了咬牙,“我想给关老师写封信。你明天要是没事,帮我跑一趟楚中好吗?”
“他说的没错。”
“哎呀,这种事情,你一个大男人亲自去跟人家姑娘表白才显得更有担当和诚意呀。再说过两天就是周末了—”
“就是这样。”
“妈,您不是还要尽快答复王老师那边吗?如果关老师看到信后不拒绝的话,我这次就豁出去试一试。如果她对我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我就死了心,去见王老师的侄女。”
“原人怎么能和纸人相提并论!”一个洪亮的男声从人群中窜起,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了干燥的木屑中,顷刻间点燃了一片如潮的赞同和附和。
常母太了解儿子的性格了,见他难得对自己的人生大事主动一点,哪里还会拒绝。“行行行。吃完饭我就去看明天的车票,那你今天晚上可要把信写好了。”
“没有人愿意。至少没有一个情感正常的人会愿意。你们在享用每一顿普通至极的早餐或者晚餐的时候,战区的空气里正飘荡着厚重的血腥味。你们在办公室敲打电脑,或提着菜篮在超市里比较价格的时候,战区的地面刚刚又铺了一层纸人的断肢残臂和累累尸骸。你们向爱人埋怨今天又要加班到深夜,跟父母哀叹自己又被孩子老师请家长的时候,纸人士兵正抱着战友的尸体哭着求他不要死,又或者他自己的半截身体已经没入怪兽口中,绝望地祈祷着谁来给他一个痛快……你们的生活繁忙、琐碎又无聊。可这样琐碎又无聊的生活,战场上绝大部分纸人从造生起就没有见过。而即便是这样琐碎又无聊的生活,也都是战场上难以计数的纸人用生命换来的—你们不能不承认,如果没有他们,上战场就是你们!可是,你们看不见。”简墨用手遮住自己的眼睛,然后打开,轻嘲道,“或者你们根本懒得去看,抑或是看见了,却对自己说:这与我无关。”
常来往笑了,下筷子的速度也加快了。他没有跟母亲提,关星星早已经不在无类当老师了。
示威者们的表情各异,有人面露愧色,有人满目不屑,有人眼神闪躲,有人厌烦躁动……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二日一大早,常来往提前将母亲送去了火车站,亲眼看着她上了火车,方才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这六个月,纸原战场上又死去了六百多万纸人。你们听到这个消息,可能没有什么感觉,只当听了一串数字。”他说,“但我很想知道,如果这个数字哪怕只有一半换成原人,你们会有什么感觉?!你们还会觉得这只是一串无所谓的数字吗?如果这些死亡的士兵中,有你们的亲人和朋友,甚至就是你们自己,会不会还有人理直气壮地四处呼吁,要打到纸控区无条件投降,为此不惜一切代价!你们自己愿意付出这个‘被不惜’的代价吗?!愿意吗?!”
以母亲的性格,去了无类知道关星星不在,一定会打听她的新去处。关星星是简墨身边的机要秘书,母亲一打听,秦榕不可能不警觉。不管是从哪条路,这封信一定会很快传到简墨手上。哪怕有什么阴差阳错,信暂时没送到,这几日让母亲离开雁回总不是坏事。
简墨的手越过头顶,高高地比着一个数字六。他修长的手指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的清晰。
常来往本来可以用瞬间抵达的异能传送。但异能传送需要详细的登记手续,他担心打草惊蛇。加上母亲俭省惯了,所以他由着母亲采用传统交通方式。常来往自觉考虑周全,便又开车去学校上班。
“……几天前,我被有心人告知,在过去的六个月中,唯二没有停战的两个地区,一共上缴了六百五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二张诞生纸。”
昨天被人带走的财务总监还没有出现。常来往心中有些惴惴,却还是集中精力完成自己今天的工作。等核对完最后一张单据后,他感觉眼睛有些酸胀,闭上眼睛揉了几下。待常来往再睁开时,黑色的瞳孔顿时一缩。
总理府前的青灰色台阶上,演讲继续。
此刻他不在明亮宽敞的财务办公室里,而是坐在一间阴沉密闭的房间中。空气中飘荡着淡淡的铁锈味。昨天带走财务总监的那几个人,正围在他的四周,一脸阴鸷地看着他。
李铭注视着台阶上被众人拥围住的青年,微微摇头:“没用的,已经晚了。”
其中一人手中举着他交给母亲的那封信,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常会计,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封情书里面,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不成体统。”李微生渐渐有些看不下去,便叫来他新的贴身秘书,“派人将他叫进来。不能让他这么丢人现眼地胡闹了。”
信封上血迹斑斑。
简墨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毅力,却半点没继承到他父亲的智慧。若是走在正途上,纵然横冲直撞,有自己保驾护航,未必也不能成大事。结果他却偏偏要选这么一条没有结果的道路。罢了,一切才刚刚开始。等他这次吃了大苦头,或许自己就懂得怎么做了。
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投票过去一周后,十二联席的部分席主再次受邀到长凛。
李铭闭上眼睛,默默哀叹。
“向席主这次邀请我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青霄地区的于席主问,“停战投票不是就在下周了吗?”
他明明清楚今天广场的人是为何而来,不但不回避锋芒,还要重重去戳这些人的痛处。他可知道,一旦造成了不可收拾的后果,将对他的未来造成怎样糟糕的影响?而这些负面影响,极有可能导致他在政界一事无成。
“你们是不是以为停战之后,就可高枕无忧了。”向韧哼了一声。“未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李铭看着台阶上演讲技巧青涩,试图只凭一腔热情吸引几十万抗议者的断眉青年,心情十分复杂。
众席主的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于席主开口问道:“向席主请明言。”
李微生靠在雕刻得繁复精美的红木椅上,发出简单而不屑的评价。
“我极光和宋席主的燎原是唯二没有答应简墨条件的地区。你们是不是以为,我们辖下的诞生纸档案局放弃了放还行动,或者至少会暂缓一下。我告诉你们,放还不但没停,他们上周还增加了每天放还的数量,把每日的预约号直接加了一倍。”
早已经抵达总理府的李家叔侄正在一间休息室中等待。休息室中的一道异能光屏,正实时追踪着简墨的行迹。
“重简方略从没停止破坏我和向席主的阻拦行动。”宋光明阴恻恻地补充,“这群人跟简墨一个德行,捶不烂,打不死,还比姓简的狡猾一万倍。之前六个月我们除了对付纸盟军外,还要应付这群人,差点没被耗去半条命。更不用说如今这群鹿耳朵和简墨完全是沆瀣一气。以前只有领完诞生纸的鹿耳偷偷捣乱,现在没领诞生纸的也都掺和进来—也是,既然放还这种事都做得出来,难道还要担心简墨去逆化他们的诞生纸吗?”
“幼稚!”
其他席主们的神色顿时凝重起来。中间有人似对两人所言心有戚戚,还在微微点头。
“我替你们回答。”简墨听起来无喜无悲,“因为死的不是你们的亲人、朋友,流的不是你们的鲜血!”
“向席主和宋席主是想提醒我们,不要以为正式停战协议签订了就万事大吉了。”余复轻轻拉了拉身上的披肩,“简墨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遵守约定。即便我们反悔,他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完全不会受我们的态度影响。”
简墨沉静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在总理府广场上传播开来。没有人使用异能,但整个广场安静得只能听见白鸽子扑扇翅膀的声音。
向韧没好脸色地看了一眼余复,但还是赞同地点了头:“这小子完全做得出来这种事。”
人群顿时躁动起来,愤怒的目光如同道道利箭飞来。简墨双手轻轻向下压了一压:“你们一定会问我—为什么?!根本原因只有一个,并且还是那一个—战争不是个好东西。我想你们都意识到了,并愿意承认这一点。你们肯定会想,这与我今天的提案有什么关系?”简墨望着人们,竖起一个手指,“那么请你们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们对纸盟的战争已经不是一天,也不是一年。如果算上纸人那些零碎的反抗活动,还可以延伸到更早远的时间。可是,为什么直到今天,你们才觉得战争不是个好东西?有没有人可以告诉我,为什么直到今天,你们才来到这里,用最激动的情绪和最愤怒的语言表达你们对战争的憎恶、惶恐、不安—为什么?有没有人可以回答我?”
这时于席主笑了下:“有什么可恼的?这难道不是我们早能够预料到的局面吗?简墨无视十二联席的态度,我们又何尝将他放在心上过。最后比的,不还是看谁的实力强。”
“如果,你们今天来到这里,是不希望自己,又或者是自己的亲人、朋友走上战场,去面对鲜血和死亡的话。我会告诉你们,我很高兴。因为这说明,你们都非常清楚,战争不是个好东西,它非常残酷而且可怕。或许你们不会相信,我发自内心地不希望你们中间任何一个人,遭遇伤害、残疾,甚至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危险—一丝一毫也不希望。但是,我今天还是要坚持这个提案,并将尽我的全力让它通过。”
“于席主说得对。”百花地区席主附和道,“我们利用他来与纸人做停战谈判,他也利用我们放还了不少诞生纸。他是赚了,但我们也没吃亏。接下来局势如何走,自然是各凭本事—大不了直接杀到档案局门口去!我就不相信一个档案局的安全组能够和整个地区的造纸世家抗衡。虽说这样有点不给李家面子,但是我想造纸管理局和纸人管理局,”他向众人使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不会真的拦着我们吧?”
简墨让自己尽可能看清了每一个人的表情,感受每一个人的情绪,理解他们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欲望。
向韧却瞪着正在点头的几名席主说:“你们是不是觉得向某人没有胆量让人直接杀到档案局门口去?”
“如果—”
几名席主顿时不语了。
而在他站定的时候,整个广场几乎完全安静了下来。
向韧见状,又继续道:“你莫要忘记了,这场纸原战争是怎么开始的?一个地区诞生纸掌握在谁手上,就等于一个地区纸人掌握在谁的手上。更何况现在原控区所有的鹿耳对那个姓简的信任崇拜得无以复加。倘若我明火执仗地杀到档案局门口去,谁能保证简墨不会釜底抽薪,拿捏着诞生纸,让全极光的纸人把极光的世家都给端了?”
抗议者大概还没有见过政府官员站在总理府大门口的台阶上讲话的。不知道是出于惊讶,还是好奇,广场上巨大的喧嚣声从简墨重新走下来的时候就开始变小。
这话让众席主不禁记起楚中失陷的时候。那时纸盟一度失去优势,最后是拿捏着满城异级纸人的诞生纸,才导致纸人管理局、造纸世家乃至地方守备部队一个接一个战败。而这一幕后来在各大战区都上演过。
简墨去而复返的举动,无疑暗示着所有人,他有话要对他们说。
于席主迟疑了一下,“可据我所知,如果不是向席主和宋席主使了手段,让他发现战争拖下去对纸人伤害更大,极光和燎原本是没有那么快停战的。一个畏惧战争的人,会舍得让好不容易得到和平付诸东流?”
简墨握了握拳头,从已经走了一半的台阶上又走了下来—于广场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在所有人能够看到的台阶上,站定了。
“简墨对纸人心疼是不假。”余复轻柔的声音又响起,“可时间长后又是另一回事。若往后数年,纸人为拿回诞生纸与我们斗得翻天覆地,你当他不会心疼?届时他登高一呼,满城纸人都听他指挥,重简方略与纸盟又有何不同?”
你要建立的,是一个既属于纸人也属于原人的世界,简墨在心里对自己说。是的,被利用的民意不是真正的民意。但是它确实自民心发出,不能轻忽。
向韧和宋光明同时看了一眼余复,后者露出微微一笑。这个时候两人也有些相信,临海停战那件事情上,余复的确是被简墨坑了。
简墨低头思索了几秒,转过身望去。总理府广场上的抗议者多到根本无法数清。但是依据他们所占的面积估算,总人数至少也有四十万人。站在这个位置上,他只能看到乌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有若黑色的海波起伏。他完全看不清他们的神态表情,连五官也模糊地融入了脸庞。除了高低胖瘦,每个人望过去都是差不多的模样。
席主们也有些被说服了。此刻他们再次对李家将档案局局长这个职务交给简墨,内心生出强烈的怨气。
简要和保镖团也跟着停下了脚步,带着疑问地看着他。
“既然向席主将未来的局面分析得如此透彻,是否已经想好什么破解之法?”丁主席问。
但是走着走着,望着一阶阶向上延伸的青灰色阶梯,他渐渐放缓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跟简墨继续磨下去风险太大。我们必须采取更果断的措施。”向韧斩钉截铁地说,“我和宋席主商议了许多次,都认为最简单有效的方法,是将简墨从档案局那个位置上挪下来。”
简墨本想就这么径直走进去的。
李家现下有两个主事人。目前影响力最大的李铭虽然重视家族利益,却对简墨本人十分维护。但李微生对简墨却是毫不犹豫地动过刀子的。众席主对这个主意心领神会,知道下一步该往哪个人身上想法子。
然而,偏偏是他脚下这最不起眼的三列五十六级一百六十八道台阶,象征了泛亚一百六十八个行政大区的民众,奠基起了这座普通民众看来远在云端的总理府。
余复又与极光、燎原两位席主找回了从前的默契,不疾不徐地说:“不过简墨现在到底是名正言顺的诞生纸档案局局长,他放还诞生纸的操作并不算违法。”
一抬头便是气势巍峨的总理府,巨大的朱红色立柱,光滑如水的白玉立壁,色彩绚烂的梁枋彩绘……无不彰显着这座建筑所的庄严和华美。唯有简墨脚下踏着的青灰石砖抱朴守拙,淡彩少华。它们恐怕是这座总理府中最廉价、最寻常的一样材料了。
二次协定后,《诞生纸管理条例》曾做过修改,诞生纸的物权不再归属造师,而是属于纸人的。在纸人的“许可”下,保管权才能交到诞生纸档案局,或者特批的私人保管者手中。
半分钟后,一行人安然抵达了总理府的安全区—那青灰色的台阶前。
“李微生一时之间未必能找到合适的理由收拾简墨。倘若暂时没有其他办法,我们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宋光明笑得阴恻恻地,“直接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抬下来。”
重简方略的老成员们不约而同地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被封锁在“画空间”的那次,遭遇池鱼之殃的学生们也是这般涌向简墨,质问他,咒骂他。他们这位原人首领只能呆呆地由组织成员将他团团保护起来。而此刻的简墨,一面侧头嘱咐着大家“注意周围,出现踩踏马上营救”,一面平静泰然、步伐沉稳地向总理府走去。哪怕各种垃圾在头顶飞来飞去,他们的队伍也没有放缓哪怕一秒钟。
于席主忽然大声咳起来,好像没有听清这句话一样。
一个鸡蛋飞了过来。没有砸在简墨的脸上,而是在他身侧消失,从另一侧飞出,“啪”地在地上摔个稀烂。
百花席主倒是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听说,从诞生纸正式开始放还,简墨遭遇袭击的次数就直线上升。结果他现在不但安然无恙,还学会了深居简出,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他。”
简墨无疑就是这块黑板的中心。他的身周包围着一时半刻无法数清的面孔。每张面孔上都有一双投射出愤怒或不满的眼睛,还有一张不断张开、闭上,发出质疑或谩骂的嘴。这些面孔在他身周,如重重叠叠、扑面而来的波浪一般,摇晃着,舞动着。
向韧的行事风格一向敞亮,被人暗示刺杀是他主导后,不免有些不自在。宋光明却没有这么多顾忌,坦然道:“我承认,他的运气是好了一些。但他不可能永远运气都这么好。”他将目光转向其他人,“这件事情如果成功,得利的不光是燎原和极光,诸位的辖下也都能大获裨益。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都团结起来,都贡献出一份力量?”
总理府广场上原本就密集的黑点向同一个中心汇聚去,就好像一块强力磁铁吸着无数细小的磁屑,最后变成一块密不透风的黑板。
在座的几位席主无一不是沉稳周全之人,此刻只是交换着眼神。谁也没有先开口。
无数话筒对准他。
余复柔和的目光向周围一扫,轻轻说:“宋席主,向席主,我觉得可以把具体操作的方法讲一讲。好让大家都心里有个数。”
记者和摄影师围了过来。
宋光明顿时了然。
“……”
他拨开桌面上早就准备好的一卷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简墨身边的人物关系网:“虽然简墨本人很难接近,但这并不代表他生活在真空里。他总要去档案局上班,去楚中市政厅议事,回连家吃饭睡觉吧。而他身边的人,总不会个个都无法接近。所以,我们完全可以这些地方入手……”
“您一向主张纸原和平共处,这次的提案与您的主张是否有关系?”
这场会议并不算太机密。万千几乎在会议开始的时候,就得到了八名席主齐聚长凛的消息。
“简局长,请您谈一谈向国策台提案将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初衷?”
但要知道会议上具体讲了什么,就属于两个档次之上的难度了。三天之后,万千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他们在谋划一场针对简墨的袭击。
人群涌了过来。
作为重简方略的情报负责人,万千心里清楚,就算自己绞尽脑汁,夙兴夜寐,也未必能在所有敌意抵达自家造父前,将它们全部拦截下来。就像简墨在家门口被偷袭,保镖团全军覆没的那一次,事发之时,他的情报还停留在“有可疑人士进入楚中”的阶段。
“……”
简墨差一点丧命,他的情报系统和楚中的市警卫系统一同受到了最严厉的处罚。虽然这个严处对正处于高负荷运转的情报系统来说,只是落在口头上。可对万千来说,这不只是工作上的一次重大挫败,更是激起他内心难以名状的威胁感。万千渐渐地陷入一种不为人知的恐慌和焦灼之中。重简方略核心成员会议上,当简要做出批评的时候,他半句反驳都没有。可此后再接到类似的情报,他便表现出明显异于过往的紧绷状态—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下属,他的要求都变得加倍严苛。总而言之,就是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快!快过去!!”
真正的万无一失世界上是不存在的。万千明白这一点。可简墨遭遇的那次危机,让他将这份理智完全抛诸脑后。一旦想要的结果没有得到,他便要十倍百倍地找回来,搞得整个情报系统的人都有点神经兮兮的。而他本人也接近疯魔的状态。其中最明显的表现就是去找方廖的次数变得更多了。
“他来了—”
无邪最为细心,率先发现了这一点:“二哥,我听方廖说,你这个月到他那去了七八回了。你最近重伤的频率太高了,到底遇到些什么事了。”
“简墨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万千恨不得立刻把她的嘴捂上。因为那个时候他们正和简墨一起去思邈看三和五。
简墨一行人一出现在广场,就被周围的民众发现了。
简要拧起了眉毛。简墨也在同一时间紧张地问:“去七八回?都伤到什么地方?怎么受伤的?”
除了聚集的人群,还有许多媒体记者穿插其中。他们背着摄像机在人群中来回地穿梭,不时停下来采访几个人,然后对着摄像机另一头的观众,或是如实客观或是断章取义地进行解说。
“方廖的技术你还放心吗?”万千满不在乎地说,“再说做情报的受点伤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不出意料,这一日的总理府广场上人山人海,呼声如潮。原人青年们有的提前做好了准备,拉着长长的横幅,喊着统一的口号,声势十分浩大;有的是单独自发而来,气势汹汹,言辞激动。
他和简要一样,都有达到特级水准的医疗天赋,轻度的伤痛自己便能妥当处理。此外他“窃取”来的技能池中,更有一项医疗异能。虽然最多只能发挥百分之五十的效用,但用来处理中度伤势也够用了。唯有伤势严重到一定程度,他才会出现在方廖那里。
众所皆知,总理府拥有着泛亚最高等级的禁“移”区—1000米。这1000米囊括了总理府广场的大部分。而除了举行国家级盛典的时候,广场平日都会开放给普通民众自由活动。
万千觉得,无邪提这些除了让老头子白担心一场外,根本没有意义。极光、燎原的世家与档案局的暗中对峙已经接近白热化。想要解决这个问题,要么敌人主动放弃,要么让老头子收回放还命令。可是前者不用想,后者更不可能。战争倒是可以暂时缓解一下重简方略的压力,但总不能叫纸盟撕毁意向书再开战吧?所以还能怎么办,他也唯有咬着牙和那群渣子斗下去。
安全组的属员们尽职尽责,没让一个抗议者群闯入。他们经验丰富、态度良好地招待着门前本次提案的主要利益相关群体—身体素质优良的原人青年男女。急救医生和治疗师也随时待命。可是简墨却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因为提案表决的当天,提案人是必须在总理府出现的。
而今天,再度拿到了会对造父产生重大威胁的情报,万千的精力立刻全方位地调动起来了。他很容易就猜到了十二联席的大体思路。但难的是下一步:敌人会从老头子身边哪个人或者哪些人入手呢?
于是从简墨发提案那天起,诞生纸档案局总局的大门前又有大批原人静坐抗议。
万千瘫在三十六子造生后生活的那栋造纸研究所中,一边啃着不知道从唐宋还是隔壁无类食堂顺来的一根黄瓜。在走廊下的石凳栏杆上一躺,他习惯性将黄瓜撇了一半,丢在旁边草坪上,心里盘算着:“楚中这边路野死后,老头子再没去过六街,封玲身边也有足够警卫。梅络、欧阳也是。连家小楼附近的警卫队数量和等级都提高了一个层次,警戒方位也扩大到附近的街道—不过最近还是得再提醒一下,包括市政厅这边。至于常来的访客,陈元、丁一卓……这两人都是世家出身,身边的警备力量还可以,不过也不能排除被利用的可能。
只是上层人物的想法,并不代表普通的原人。他们中有相当的比例,认为目前纸原仅仅只是休战。也许过上几年,甚至几个月,战争还会重新爆发。如果提案通过,那个时候原人岂不是要真的走上战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既然有纸人的存在,何必原人去冒不必要的危险。
“横海那边有邢教授和君策,不过老头子回来后就没有去过。想来征税修改案完成前,老头子应该不会去。最后是怀都那边。首先是档案局总局。总局的安全组大半都是纸协的。红墙小院的警卫队都是自己人,君敏带队,应当问题不大。关星星身边有她的六个造纸。不过六个还是少了点。明天给她再配六个在暗处。”
尽管已经达成了实际停战,但停战意向到底是十二联席与纸人岸的私下行为。一旦战争带来的阴影过去,原人们好了伤疤忘了痛,难免不会认为这十二位席主有对纸人“屈膝”的嫌疑。为避免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发生,造纸世家们自然对于简墨这项提案持支持态度。
几秒钟后,万千发现黄瓜还在那里。他突然拍了下脑袋,自嘲地笑了下,继续啃起手里剩下的那一截。
不过无论如何,原控区的餐厅、酒吧突然就火爆了起来。各种名义上和停战毫无关系的庆祝活动几乎夜夜不休。如果硬要说有让人不高兴的事,那就是那位简局长在这举国欢庆的时候,向国策台递交出了《原人复归征兵序列的建议》。
“那个高副局长倒是个需要点监控的人。三天两头地往李微生那里跑,不知道又在琢磨什么馊主意。还有卫秘书—”
从夏历5151年8月到夏历5161年3月,长达九年六个月的战争终于停止了。和前两场战争不一样,这一场战争中,纸人不但拥有了实际意义上的统辖区域,还建立了总理府不承认的“联邦”。原控区的许多原人拒绝承认这场战争真正结束了,他们认定这仅仅是暂时的休战。
这时他猛地坐起来,盯着走廊那一头。
十二个地区的停战意向都属于暗箱操作,但是战火是否停下却是看得见的事实。当这一事实通过民众之口和非主流媒体得到证实后,整个泛亚都沸腾了。
两三秒后,果然有脚步声匆匆靠近。一身黑衣的卿潜跑了过来。见到万千,她放缓了脚步,一脸紧张地汇报:“常来往三天前失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