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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物者之歌6 第十一章 总理府广场上的焰火

陈元本是少言寡语之人,此刻对上阵去,竟是丝毫也没有落到下风。

“你去救简墨!”他把万千推到一边,向惊魂未定的盘发女士斥责道,“那你知道谋害诞生纸档案局总局局长是什么罪名吗?作为属员不思营救,还要重重阻拦?你们和这些恐怖分子是一伙的吧,不然怎么解释你们的举动?!”

好在老属员人数远不如新属员。况且没有正当理由,他们即便想阻拦,却只能是言辞干扰。很快这些人就被陈元等人骂得哑口无言,只好冷笑着盯着忙碌的营救人员,时不时交头接耳,似乎在心中诅咒着阵内的人快点死掉。

万千瞪着快将半个档案局吞到肚中的火海焰浪,以及几乎将头顶天空完全盖住的黑色浓烟,胸中的愤恨直欲炸开。他身形一晃,瞬间出现在盘发女士面前,大手一伸,去揪起她的衣领,但被陈元眼疾手快地拦下来了。

火海之中的简墨已经不记得自己击碎了多少颗魂晶,踏过了多少敌人的尸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魂力透支的疲惫和虚弱,就好似异次元有一个巨大的无形漩涡,正在不断地抽取着他的脑髓,要将他彻底抽干为止。

这下老属员们不高兴了。盘发女士作为代表上前阻拦。她声色俱厉地斥责道:“你们知道攻击国安级别的防御异能阵是什么罪名吗?国之重地,怎么容许你们这样胡来?”

“你休息一下。”简要的声音响起,“接下来交给我们。”

然而安全组去找高副局长的人,不知因为何种缘故迟迟未归。重简方略和纸协的人则很快到了。他们反应果决:既然没有发动者,那只能尽快消耗掉“金汤”异能存量。

简墨感觉自己如果继续下去,恐怕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好靠着一根廊柱点点头。

安全组弄清楚缘由后,马上兵分三路:一路通知纸协,一路通知重简方略,一路去寻找高副局长—另一个拥有特殊权限的人。高局长此刻并不在局中。作为一名国策台议员,他今天一早就前往总理府参加表决,到现在还未归来。

然而他的攻击一停下来,敌人们就察觉了。原本被压制在六七十米外的袭击者,如雨季积累在水库的水被拉开了闸门,通过园林的每一个缝隙,顷刻间涌了过来。

当然,拥有特殊权限的人,比如身为局长的简墨,肯定有权限解除“金汤”。但是解除“金汤”所用的异能键却在他的办公室中。即便它在第一场轰炸中没有被毁坏,简墨现在也无法在漫天追杀下,从那一堆熊熊燃烧的废墟中将它找出来。

他们涌过了月亮门,踏上小拱桥,从兰花倒映的小池塘上越了过来;他们翻过漏砖墙,扯断凌霄花,从青苔覆盖的假山石洞里穿了过来;他们滑下梧桐树,砸开垂花门,从彩色鹅卵石铺的鹤鹿同春图上跑了过来;他们炸穿了墙壁,惊飞了几只红头长尾山雀,从一片粉白的樱花树下冲了过来……朝着那群正被在赤色火光追赶着的人影扑了过去。

与京华之乱中李氏启动的异能阵“磐石”一样,“金汤”也属于国安级别的防御设施,与国家安全高度关联。它默认保护的区域包括流转码异能阵,诞生纸储存室,以及重要人员的办公区域。其设置本来目的是防止纸人武力夺取诞生纸。但可笑的是,现在它却将援救者都挡在了外面,将真正的袭击者和它的局长关在了里面。

简要等人从死亡的敌人身上搜到不少枪支弹药。作为简墨的保镖,除了异级天赋,特级的战斗力也并不缺乏。可他们的人数实在是太少了—剩下的保镖加上简要,只有四个人了。

“金汤”异能阵有三个重要特点:一,延时类异能阵。它是依靠发动时异能者一次性注入的异能存量运转,所以它维持时间相对有限。二,也因为一旦发动后就不需要发动者,所以它的敌人无法通过攻击发动者迫使它提前停止运转。三,“金汤”可以根据自己的判断,自行开启防御措施,无需管理者亲自启动。

东面的水不断地涌过来,被一包沙袋堵住。西面的水侵蚀过来,被一堆泥土团住。南面的水漫了过来,被一堵矮墙拦住。北面的水拍了过来,被坚挺的山崖顶住。

不过不管档案局外如何,档案局中的安全组立刻就被惊动了。他们迅速派人查探,结果发现诞生纸档案局最高等级的防御异能阵—“金汤”自发启动了。

可四个人对上似乎永远杀不完的敌人,根本没有胜算。

这些人包括今天真正来领取诞生纸的纸人,档案局附近的路人、商户、住户。甚至身处造纸管理局建筑高层的人,也能观察到。他们中有人看到了却假装没有看到,也有人选择立刻报警拨了999。但奇怪的是,这附近的通讯仿佛也被某种禁区禁锢了,发出去的求援全无回应。

沙袋被水冲得翻滚开。泥土被水挤得漂浮起来。矮墙被水压到了身下。山崖上的石头逐渐裂开,一块块往下掉落。

实际上信号弹在诞生纸档案局总局的上空炸开的时候,有许多人看到了。

保镖们无多表情的脸庞变得狰狞骇人,简要原本敏捷灵活的动作渐渐变得迟钝而乏力。他们身上的伤口骤然增多,血液在空中横溅,落在四周的柱子上,坐凳上,地板上,还有简墨的脸上。

简要的表情依旧镇定,但内心的焦虑已经到达了最高点:求援信号已经发出了这么久,为什么外面还没有一点反应?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难道他今天真的要死在这里?简墨心中苦笑,都到这一步,他还休息什么。魂力透支的痛楚还没有减轻,但是若继续休息下去,这辈子大概要永远地休息下去了。

这百米距离平常快步走完只需半分钟。但他们从红墙小院到这里也不过两百米,却已经走了三十分钟。一旦简墨的魂力感知和攻击不能用,这一百米就将成为他们此生最难走的一百米。

他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忍着灵魂被抽离般的痛苦,集中注意力,试图再凝束出一枚魂刺。

他们此刻的位置,距离异能禁区的边界还有近百米。

等等,那好像是—

事实证明了简要的担忧。五六分钟后,简要又感觉手臂一沉。简墨第二次跪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仿佛受到强光刺激般睁不开。这当然不是真的眼睛受到了刺激,而是辨魂之眼本能地抗拒再对外界做出探索。

一颗白色水滴状的魂晶飞快地向他靠近。不,应该说是从地底高速浮了起来。简墨还没有回过神来,脚下便剧烈震动起来,耳边爆出接连不断的炸裂声。跟着他整个人就被猛地掀到旁边,狠狠撞到一排木栏上。他感觉到有什么巨大的东西破土而出,并且跃到了半空中,随后又重重落到地上。

简墨的眼睛里除了紧张和极度疲惫外,还有一抹茫然,好似没搞懂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摔倒。但经历过欧盟调查局门前万人围攻的简要,一眼看出这是魂力透支的前兆。简墨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一面以达到碎晶极限的魂力强度攻击,一面搜索着异能禁区的发动者,这种魂力损耗根本不可能持久。

连环不断的惨叫在他们的周围瞬间响彻,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无数抽气和惊叫:“这是什么?!”

“怎么样?”简要赶忙架起摔倒的造父。但看到他的眼神时,简要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

简墨扶着一根尚未倒下的柱子,急切地从一堆碎砂石中爬起来。

一路行来,他们附近的建筑和景观也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往日令人赏心悦目的画梁雕栋在烈火中噼啪燃烧,然后又在轰炸中垮塌。砖砌石垒的画壁、桥梁、地面,都被高温熏染成了难看的焦黑色。原本娇俏水灵的石榴花叶烂枝折地被压在碎裂的假山石下。国色天香的各色牡丹在火海浓烟中摇曳着。花瓣和叶子一点点枯黄,卷曲,化为黑色的灰烬。地面上到处是被炸毁的建筑物残留下的碎石沙砾,脚一踩上去,便会硌得生痛。倘若不小心的话,还会像简墨这样直接摔出去。

徐徐下落的烟尘中,赫然出现一个直径二十米左右的大坑:一条身长超过十五米的虎鲸正在坑里,一边咿呀咿呀地叫着,一边用它健壮的尾巴一下一下地砸着泥土和石砖下满脸是血的袭击者。

在简墨的魂刺清理下,敌人被死死地压制在了一定距离之外。他们向外突围的行动也勉强得以维持下去。但有备而来的袭击者也拥有优良的远程武器。刚离开红墙小院的五分钟之内,简墨便有两名保镖被炸弹炸死。两三分钟后,又有一名保镖中弹身亡。

简墨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万千开始往档案局大批量送鱼食。好像也是从那时起,红墙小院的地面时不时就会见到开裂,或者凹陷。他还一直以为是安全组演习造成的。现在想来,原来那时起小水滴就潜伏在了档案局的地下。普通的虎鲸可以潜到两三百米的深海,小水滴作为异级造纸应该潜得更深—深到超出他的辨魂范围,更超出了这片异能禁区的作用范围。

“保持谨慎,那里也可能有高火力或者陷阱所在。”简要没有反对,只提醒了一句。

因此它今天才能够一路跟随着他们,直到危急关头现身。然而接近地表的位置却属于异能禁区的作用范围。小水滴“桑田沧海”相互转化的异能不能发挥效用,但是它作为虎鲸本身具备的能力不会因为异能禁区消失。所以当它全力上浮冲击地面时,便造成眼前这一场小型地震。

在完全确定发动者身份前,他们唯一的选择,就是靠自己的双脚走出这片禁区。

在地动的那一刻,简墨敏锐地观察到静止的灵子有几秒消失了—异能禁区解除。可惜他脸上的笑容还没出来,身边静止的灵子重新浮现了。

覆盖了半个诞生纸档案局,还能对包括简墨和保镖在内一共十名异级纸人生效的异能禁区,绝对不是单个纸人能够办到的。而且寻找异能禁区的发动者难度,比寻找其他异能阵发动者的更大。禁区之中的灵子是凝固不动的,简墨无法依据它传递的方向判断来源—也就是说,此刻处于禁区之中的每个纸人,都有可能是发动者。

可惜异能禁区的发动者只受到了干扰,并未死亡。不过它说明一点:异能禁区的发动者就在眼前这一波敌人中。

简墨瞄准了一个魂晶分布较为稀薄的地方:“试着从那里突围。”

到底是哪一个呢?简墨按着生痛的脑袋,疯狂地扫视着灵台世界。小水滴正等着救命呢。

简墨早早闭上眼睛也没完全逃过。裸露的皮肤被高温气浪烫得通红,头发也差点被点着,还被浓烟和灰尘也呛了好几口。可护着他的简要受伤程度只怕更高。但他们的当务之急不是检查伤势,而是尽快逃离。

尽管小水滴的突袭暂时打断了袭击者的合围,也给他们造成了一些伤亡。但局势仍旧对他们极度不利。尤其是小水滴,无法使用“桑田沧海”,意味着它无法再潜回地下,躲避危机。

小楼残余的部分眨眼间就被炸成了一堆废墟,陷入了汪洋火海。幸好简要在第一时间就护着简墨脱身。滚滚的热浪,浓烟,刺激的催泪气体紧随其后。

“找死!”

前排敌人猝不及防的阵亡,提示了后排敌人简墨魂力攻击距离。他们暂时不再靠近,只让手雷、燃烧弹、催泪弹从四面八方越过墙头,雨点般向小楼飞了过来。

袭击者中一人冷笑着,将五六个手雷一起甩进大坑。小水滴用尾巴利落地拍出去三个,但是剩下的却顺着土坡滑到了坑底。它焦急地跳了起来。但或许是第一跳落到坚硬的地面时受了伤,它跳了两次都没能跃出这个仅有三四米深的坑。然后手雷就爆炸了。

灵台世界的景致越是美丽,现实世界的气氛越是危险。保镖团们看不到星海中一批又一批魂晶被击碎的情景,却能通过朱红墙壁上的花墙,看到远处敌人们一排一排倒下—如同遥控的玩具人偶,被按下了电源开关,瞬间失去了动力。

“小水滴—”简墨怒叫着。

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深沉而晦暗的背景上,一会儿是好似牡丹园的十朵花苞一起按下快进键,不约而同地迎风斗艳。一会儿又像是小孩在玩闹,将装有浓缩颜料的气球一一在水下扎破,任其陆续在水下喷出朵朵色彩斑斓的祥云。再过一会儿又像是节庆日夜晚上演的烟花盛宴,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焰火在同一位置次第明灭,宛若香水展现着它的前调、中调和后调。

那具熊猫色硕大光滑的身体顿时出现了几个血窟窿。它痛苦地挣扎着,发出凄凉的叫声,大量的血液喷溅开来,和地上的泥土混合在一起。

就在此时,魂晶也向红墙小院集体涌了过来。

“小水滴!!”又一个充满愤怒的声音传来。

幽暗的星海之中,一枚枚魂刺从看不见的城墙之中鱼贯而出,如同整装待发的鱼雷,在简墨的身边稳稳地悬浮着。它们细长莹白的身体光华流转。如丝如绦的尾部轻盈自如地飘荡着,似有若无地闪现着蓝绿两色光芒。

简墨一抬头,居然看到了万千的身影。他连续闪现两次,从远处迅速靠近。而他的身后,大批的身影接踵涌来。

三秒后,一朵红色的烟花在天空轰然炸开。在蔚蓝色的天空下,那团赤红色的烟雾久久不散,显得格外的刺目。

援军终于到了。

八贵族袭击京华校园时,他们就有过求援信号发不出去的经验。从那以后,简墨经常出入的地方都会放置求援的信号弹。他的保镖团也会随身携带。这是最简单却也是最容易被敌人忽略的求援信号。

“异能禁区!小心!”简要仍旧保持着冷静,高声嘶吼着提醒。

“信号弹带了吗?”简要冷静地问保镖们。

万千迟疑了一下,放缓了脚步。

在异能禁区的覆盖中,他们无法快速转移,只能被迫面对数十倍于己的对手。简要的天赋本能让他比简墨更快意识到异能禁区的存在。他的神情比往常任何时候都要凝肃。

袭击者们见到万千,也意识到局面开始倒向失败。他们根本懒得理会万千。子弹、手雷更疯狂地喷涌向简墨的方向,誓死要将他的性命在最后这一点时间里留下。

简墨瞬间明白了。大量异级纸人出入诞生纸档案局,一定会引起局中安全组的警觉。但是特级或普级纸人就没有这样的顾虑。这群人必定是以领取诞生纸为掩饰,大大方方地进入档案局,参杂在其他纸人之中。这个时候只要有内应,就能将他们适时转移到红墙小院附近。

五秒内,又有两名保镖接连倒下。

异能禁区。

简要被逼退到简墨身边。他的衣衫上早已经满是血污和灰尘,衣服也破损了好几处。他眼里的光如果能够杀人的话,此刻敌人们应是片甲不留,血流成河。

他发现简要发动空间异能时出现的灵子波动被冻住了。再放眼望去,以他的红墙小院为中心,半个诞生纸档案局中的灵子都处于凝固状态。

万千本就心急如焚,见状哪里还按捺得住。他常年在高危环境中出没,身手和反应皆不弱于简要。借着一条花坛避开了袭击者的连续扫射后,他操起简墨勉力扔过的一支枪,流畅地反击着。不过一分钟就毙掉对方数人,翻到简要附近。兄弟联手,默契天成,他们迅速将附近袭击者的距离又拉开了一截。

“先离开—”简墨话说到一半,蓦地又停住了。

陈元作为一个原人,自然落到了人群后方。他边跑边高声道:“身手好的直接进!能隔空取物的找武器弹药!会探查异能的找发动者!其他人利用既成原理,便宜行动!”

很显然,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袭击,且一环扣着一环。敌人根本没指望第一环的异能阵就能够杀死自己,所以第二波袭击就无缝衔接地跟来了。

既成原理,即异能发动后,对发动对象已经造成的后果,不会随着异能的消失而消失。比如被异能生成的火焰烧过的木头,变成了焦炭。而异能停止,火熄灭后,焦炭仍旧是焦炭,不会变回木头。

简墨的辨魂之眼继续向外搜索,心中猛然一沉:五颜六色的魂晶,密密麻麻地包围在红墙小院附近,一时竟然数不清到底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刚刚自己搜索异能阵发动者时,它们明明还没有的。

假设此刻的异能禁区外,有异级向空气中添加麻醉成分,使这团空气本身变成麻醉气体。等这团空气扩散至异能禁区中,麻醉效果也不会消失,同样可以将其中吸入气体的人放倒。

数秒后,异能阵解除。他的保镖团立刻跑了进来,神色同样紧张:“外面有敌人,数目不明。”

可惜援军中并没有会制造麻醉气体的异级。不过异级纸人们各显神通,仍在极短的时间内逆转了局面。

简墨经历了数月的密集刺杀,警惕心本已经提高了许多。但因为今天太过高兴,加上自以为回到了安全的地方,所以未曾立刻察觉异样。他一面懊恼自己的疏漏,一面用辨魂之眼锁定异能阵的一、二、三……一共四十名发动者。

海量的水仿佛是从巨型水枪里喷出,在万有引力的作用下,于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正好在敌人所在的位置落下,重重炸在他们的头上、身上,还有手上的热武器上。敌人顿时被打得晕头转向,睁不开眼。他们手中弹药也陆陆续续失去了作用。园中的假山、池塘边的石块,甚至亭台的立柱也都一一被扒出,朝敌人的头顶砸了过去。地上的草叶、花枝、因爆炸产生的毛糙的木条、尖锐的竹片飞上天空,如同离膛的子弹,雨点般穿过敌群而去……

简要一丝犹豫都没有,两人直接位移到了院子的大银杏树下。几乎在同一时间,他们十分之一秒前所在的小楼二层传来剧烈的爆炸声。纯木质的结构瞬间被炸得粉碎,数不清的木板、木条,被无数粉尘包裹着向外喷发。

在水系异能发挥作用的三十秒后,异能禁区就变得断断续续的。大概一分半钟后,发动者们终于被全部找出。禁区解除,局势就完全一面倒了。这群胆大妄为的袭击者,现在仅仅剩下十来个活口,还个个伤痕累累。

简墨指着窗外快声道:“树下!”

简要此时完全处于脱力状态。万千把他挪到一张长椅上等待治疗,然后去查看小水滴。简墨扶着隶属红墙小院安全组的君敏,想先问活口几个问题。

简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简墨已经看到层层叠叠的灵子波动,如同涌动的波浪从四面八方穿过朱红色的围墙,向他们合围而来。这些灵子波动的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几乎瞬间将整个小院占据,只留下几处极为狭小的空间。

君敏惭愧道:“今天上午关秘书突然接到一封信,就说有要事,带着她的几个纸人出去了。大概半小时后,她一个人行色匆匆地跑了回来,说您在档案局附近被一群寻衅的异级纠缠住,让我们马上去援助。我们立刻赶了过去。寻衅之人倒是有,却没有看到您。等我们意识到不对,摆脱这些人的纠缠时,发现关秘书已经不见人影,金汤也启动了。”

在楼下查探情况的简要突然位移到他身边:“有问题。小院的安全组全部不见了。我们马上—”他神色陡变,“小院的空间被异能阵封禁了。保镖团还在外面。”

关星星八成是被有心人引出去了。后来进来求援的“关秘书”,恐怕也是以关星星为蓝本早就写造好的纸人。红墙小院的安全组里没有辨魂师,不能第一时间分辨真假,给了敌人可乘之机。

“这是怎么回事?”他上楼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也没看到关星星留下只言片语,顿时感觉到一丝不对劲,下意识收束起自己魂力波动。

“你们的背后指使者是谁?”简墨冷冷地问。

进入小楼的时候,简墨微微有些意外:楼下的秘书室中空无一人:不但关星星不在,其他人也不见踪影。

他的保镖团数日之前才没了,新选出的一批今天几乎再度全军覆没。洪波最操心的小水滴没了。他自己也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场袭击的幕后策划者,他绝对不会放过。

这个认知让简墨的心情更加愉悦。他和简要一边讨论着接下来的行程,一边慢慢踱进了红墙小院。

幸存的几人中恰好就有炸死小水滴的人。听到简墨的问话,炸弹男用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简墨,毫不掩饰地嘲笑和挑衅着。

简墨这个时候又看到了简要身上的灵子波动,重新记起自己遗忘了某样东西这档子事。他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居然发现身上两种波动的中和终于接近尾声了—也就是说,再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记起自己到底遗忘了什么。

简墨很熟悉这种表情。这等于在说“要杀要剐随你便。但凡你能问出一句真话来算我输”。其他几名俘虏也是差不多的神情。简墨知道审讯不是自己的擅长,也只能交给专业的人来。

“好。”简要微笑着回答。

他正准备走,炸弹男却开口了:“我说,你这就走了?”

“回去后知会纸人岸,表决顺利通过。按照原计划,一周后把停战协议正式签订下来。”简墨作为内心同样被点燃的一员,笑着对简要说。

简墨停住脚步:“你什么意思?”

人群顿时欢呼起来。他们尖叫着,手舞足蹈着,彼此拥抱着。脸上的笑容就像天空上挂着的春日丽阳,不要钱一样向四周尽情地挥洒。他们恨不得用胸口里炙热的情绪去点燃周围的一切。

炸弹男脸上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微笑:“意思是,表演还没落幕,你就打算退场了吗?”

在总理府广场等到结果的民众并不知道国策台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简墨脸上的微笑,然后得到了他肯定的答复。

他的话音刚落,简墨的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简墨扫了眼大厅中的六百多名议员,脸不红心不跳地揶揄道:“在座诸位如果兴趣,可以提前在我家的会客厅订个位置—毕竟选择我,就等于选择了未来,不是吗?”

简墨被君敏扑倒,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但是这爆炸—他慌忙爬起来一看,瞳孔猛地一缩:原本直径二十米的土坑此刻被炸得更大,小水滴的尸体不见了。只是随着血迹飞溅的方向,找到了四分五裂的内脏。有的挂在附近的灌木树枝上,有的搭在了矮墙的瓦片上,有沾在残垣断壁的缺口上。

余复闭上嘴,把脸转了过去。

然而,这都不是最关键。

简墨瞧着她:“可我刚刚听余女士反驳他人,说我是能够二次写造的首位造纸师,能力不能以常理度之。既然如此,我若是写出一个预知天赋,您应该不奇怪吧?”

“万千!!!”简墨惨叫一声。

“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人写出过预知天赋。”坐在简墨不远处的余复语气冷冷地反驳。

万千左胸腹变成一个大洞,整个身体被撕裂成了极长的一条,左掌到右脚的距离接近三米。就像一只被暴力扯破的人偶娃娃,呆滞的眼中光彩全无。脆弱表皮下的填充物,散落一地,残破不成形。

面对李微生的胡搅蛮缠,简墨身上那股在六街养成的痞气又窜了出来。他歪着脑袋,似笑非笑地说:“也许,我写了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纸人,所以提前看过这一集了。”

简墨瞬间忘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甩开君敏,扑了过去:“啊—”

“结果出来的时候,你的脸上可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李微生质问道。

从地上爬起来的众人同样惊愕不已。

简墨摆出一脸吃惊的表情:“不是他们自己投的赞成票吗?难道你觉得我已经可以威胁这么多的国策台议员了?”

谁也没有想到,战斗已经结束了,袭击者竟然还贼心不死。重简方略成员更是难以置信。他们中虽没多少人与万千直接接触过。但人人都知道组织里那个神出鬼没的情报负责人万千。在重简方略成立十年间,情报部门的工作一直维持着高准确和高及时性。信息来源也在一步步扩大着范围。尤其是在最近一年里,情报系统在远超其他任何部门的伤亡比例下,依旧维持着优秀的业务水准,不得不让所有成员对其感到敬畏和佩服。

“你怎么让这么多人都投了赞成票?”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一个人无论在何等危险的情况下,都是不可能死亡的。可谁又知道,死神有时候也会翻脸无情,不给人任何心理准备。

简墨睁开眼睛:“什么怎么做到的?”

本能地也欲奔向万千的简要,脑中一个模糊的想法掠过。他忍着心脏撕裂般的疼痛,回头一望,看到了炸弹男偷偷勾起的嘴角。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微生忍不住对着简墨发问。上一次表决的赞成票就高到出奇,然而这一次结果竟然更加夸张。

“危险!!”

大厅中瞬间静了一静。而这一秒钟的安静让所有人意识到,这一回真的是有那么多人投了赞成票。

剧烈的爆炸声猝不及防,第二次响起。

过了几分钟,像是回答所有人的疑问,异能阵的发动者出来进行了说明:“经过所有发动者仔细郑重地检查,我们得到的结论是:异能阵运转正常,投票结果统计无误。如果诸位还有疑惑,我们可以对刚刚的投票进行实名追溯。”

简要原本模糊的想法瞬间清晰了:炸弹男不是特级,是异级!

“我看未见得。简墨是能够二次写造的首位造纸师,同时还是击败了欧盟‘皇冠上的明珠’的圣人。他的能力,可不能以常理度之。”

他不但擅长使用炸弹,而且凡是被他的炸弹炸死的生物,都可以被他变成新的炸弹。炸弹男注意到小水滴死时造父的难过,所以判断造父有可能返回小水滴身边,于是将小水滴的遗体变成了炸弹。但他没有预料到的是,事败后第一个靠近小水滴尸体的,却并不是造父。

“可这里到底是国策台,怎么可能作弊?”

可这对炸弹男来说也不妨碍什么。因为,被炸死的那个人,对造父更为重要。

“他一定是作弊了!”

不过,炸弹男没能如愿以偿。

“我、我只突然想着反正总是要停战,投个赞成也没大不了。但是就算我是这么想的,也不至于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难道是异能阵坏掉了吗?”

万千的身体炸开的那一刹那,简墨瞬间被空间置换了回来。与此同时,炸弹男结束了他的生命。

“你也投的是赞成票?向席主,你不是打算投弃权的吗?”

简墨原地呆滞了几秒钟。等他回过神来,万千适才所在之地已然空空如也。一阵比刚才更为剧烈的疼痛从胸口刮过,好似有人直接撬开了他的肋骨,挖出了心脏。

“见鬼了吧?!655张赞成票?”

“万……千……”

大厅中死一般寂静了三秒钟,然后声音仿佛井喷一般冒了出来。议员们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几百张嘴里迸发的震惊、质疑、不解……将国策台大厅顷刻间变成了最普通的菜市场。

简墨张了张嘴,声音却出不了喉咙。他觉得自己的腿软得随时会摔倒。但它又偏偏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拖着沉重的身体,走到要去的地方,才“咚”一声跪在地上。

李微生腾地了一下站起来,用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盯着简墨。李铭也猛地睁大眼睛,似乎想从简墨寡淡的表情中找到答案。而陈燃落在简墨身上的目光,简直要燃烧起来。

地上没有多少血液。附近倒挂上有许多细碎的肉屑骨渣。散落的沙砾上有,残花败叶里有,根翻枝折的灌木丛上有,被炸得看不出原本高度的墙壁上有,浑浊不堪的池塘里也有。但他却连一块完整的骨头,一片完整的皮肉都找不到。

“提案通过。”

简墨不敢去看灵台世界,但他又不得不看。

三十分钟后,国策台中负责统计的异能阵用清晰、庄严的声音报出:“本次表决结果如下:赞成655票,反对4票,弃权0票。赞成比例超过三分之二。”

星海之中,银河星系旋臂般散开的黄金细沙,正化为一小团一小团的金黄色雾气,缓缓弥散开来。就像是夜空中最闪亮的星星,向自己作了最后一次谢幕鞠躬,然后永远退到了黑色幕布之后……

幽暗的星海中,越发不起眼的白色梨花瓣悠悠地飘动着,如同蝴蝶在百花丛中轻舞飞扬。

简墨瘫坐在地上,双手抓起地上血色斑驳的泥沙,紧紧地握着,就好像这样可以把它留住。

既然这么可怜,今天就送出一张赞成票吧,他想。就算是自己对这位堂弟的最后一丝仁慈了。

万千是他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他最心疼最愧对的一个孩子。万千不似简要总是跟在他的身边。也不像无邪,即便独当一面后也能常常见面。自造生起,这个孩子就与他聚少离多,做着最危险的工作,过着最漂浮不定的生活。

李微生冷眼瞧着他,又望向身边面无表情的李铭,心中冷笑:霍恩从前说的真是没有错。就算自己不针对他,他早晚也有一天会自己把自己玩死。

简墨见过万千重伤濒死的模样,也听无邪和方廖说过万千如何的不要命。他自己曾劝过万千不要太过冒险。可说得多了,简墨也觉得虚伪:这样的结果不正是自己安排的吗?不然何以要给他那样适合情报工作的天性与天赋呢?

简墨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向几道为数不多的公开表达友善的目光,回报以微笑,然后闭上眼睛等待投票表决。

“自由之意志,冒险的心,于万千世界中化身万千,于万千化身中始终如一。”

六百五十九个席位几乎座无虚席。随着他踏入大厅,这数百道目光如探照灯齐刷刷落在他的身上:里面充满了凌厉浓烈的敌意、毫不掩饰的厌憎以及傲慢轻蔑的审视。他们朝向自己的脸,似乎都套上了同一个模子轧出来的面具。每个面具都对他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冷笑。

“得意失意,勿忘回家。”

简墨抵达得非常早,但是广场的民众到得比他更早。看到他们占据广场的面积,人数应该比上次只多不少。这次简墨没作任何停留,径直进入了总理府。到了国策台的大厅,简墨发现自己竟然不算到得最早的一批人。

说到底,终究还是他自己太贪心。

时间终于到了纸原停战表决的那一日。

赶来的方廖为简要等人治好身体上的伤势。简墨便一把抓起简要:“去找高贤!”

简墨站起来,把手按在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孩子肩上:“院长,可我们都是从他这个年龄长大的。我们都曾经坚定相信,这个世界终有一天会向我们希望的方向运转,为此决不后悔。”

他心里被巨大的痛苦、失落、悔恨完全占据。每一根血管都像是被点燃的油管,冒着灼人的火焰,烫得他浑身发抖。每一根神经都敏感脆弱得像是被手术刀切断了几十次,稍稍触碰一下都痛不欲生。

李铭瞧着他,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微宁,你可早过了他这个年龄。”

谁诱骗关星星的暂且不明,但是写造关星星为蓝本的伪装者,需要大量关于她的个人资料。这一点唯有高副局长力荐的盘发女士符合条件。可盘发女士不可能是主事人。她虽熟悉关星星,但以她目前的职位和能力,并不足以调动如此多的袭击者,也无法全盘把控时间节点—比如,简墨什么时候从总理府出来,什么时候抵达档案局门口,如何保证简墨完美和红墙小院的安全组错过。

“就算失败了又如何?”辛望高声反驳。或许是过于激动,他的双颊涨红,胸口起伏,“至少让你知道这世界并不是只有造纸师活着,至少让所有人知道非天赋者也有自己的声音。在你们眼里,只有实实在在的价值才算是有意义吗?!”

这无疑是一场多人多方的协作袭击。首先需要有人在总理府和档案局两边同时跟进简墨行踪,其次有人要负责提供袭击者。君敏已统计出,死在魂力攻击下的有三百六十六人,死于简要、保镖和援军之手的有一百二十二人,再加上活着的十二名俘虏,袭击者总共有五百人整。这五百人的挑选筹备高贤完全可以做到。不过也可能有其他敌人的援助。当年万千一人潜入档案局也未曾脱身,今天整整五百人潜入却无人发现,由此便知第三点—档案局中必然有多个内应,尤以档案局的老属员嫌疑最大。

李铭听完,既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反而十分温和地对辛望说:“既然你知道造纸师们的力量强大,也知道他们的利益只要受到一丁点损害,就恨不得将人除之而后快,那你能不能劝一劝他—”他指着简墨,“看清楚现实,三思而后行。你的道理再光明,你的目的再正义,也并不能让你的敌人多虚弱一分。光是靠一腔莽勇,冲动行事。这一时是痛快了,可之后呢?你仍旧什么都改变不了,光只剩下悲壮—这又有什么意义?”

但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

简墨后来从何为正的口中得知,辛望的母亲本是中和门的一名化工工程师,因坚持更换年久失修的设备才被老板解职。后来丈夫因毒气泄漏去世。她一个人用极大的毅力,才以几近失明的眼睛将孩子抚养长大。从某种角度来说,辛望遭遇的一系列人生悲剧,完全是纸人能够随意地替代原人所导致的,他有资格对李铭发出这份谴责。

因为哪怕关星星不在,哪怕红墙小院的安全组被调虎离山。袭击一旦开始,纸协的属员也会被动静惊动,前来援救。防御异能阵“金汤”的启动才是最致命的一个环节。

一则是因为这里是楚中,辛望不会遇到什么实质性的危险。二则是,他想起了辛望的母亲。

简墨背过档案局的规章制度,知道“金汤”并非只能根据自己的判断启动。有特殊权限的人也可以随时启动它,高贤便是其中之一。

简墨没有阻拦辛望。

“局长,你冷静一下。”简要紧紧抓住简墨的胳膊,“今日的事情还未明了—”

他越说越激昂,响亮的声音回荡在操场上,惹来路过学生的驻足。越来越多的师生在向这边张望。有些人则向更晚来的人解释着什么。

简墨挥开他的手臂,双目赤红如烧:“我怎么冷静!万千死了!我怎么冷静得下来。我要那个混蛋偿命!高贤他就算不是主使,这事他也绝对绕不过去!”

“你们一面依赖着纸人的力量疯狂牟利,一面还要鄙视他们压制他们,把所有的原罪都推到纸人身上,就好像他们都是自己从化生池里长出来的一样。解决纸原矛盾根本的方法真的没有吗?配额科那么早就成立了,为什么控制纸人的数量还是那么难?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就是你们贪婪成性,欲壑难平!非天赋者的死活无所谓,纸人的死活更不值一提。但自己的利益哪怕受到了一丁点的损害,都能把你们气得寝食难安,恨不得将别人剥皮拆骨,除之而后快!”

在局面尚不分明的情况下草率行动,无疑有着极高的风险。但简要更清楚一件事,自己不可能拦得住这种状态下的简墨。他望了眼万千遗体曾经所在的位置,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道:“高贤在总理府也许还有后手。去了之后,你一定要克制住自己,保持理智。”

“你要觉得我的话只能代表我个人的话,你可以到这所大学除造纸学院以外的地方看看。”辛望愤慨道,“或者去更远的其他地方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正喜欢你们的,有多少人是真正欢迎你们的?他们可能会畏惧你、害怕你,也可能会羡慕你、奉承你,但没有人会喜欢你、欢迎你!

“我会理智。我一定会理智的。”简墨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地保证。

他笔直笔直地站在李铭面前,高声地宣告。他背后的同学虽有点不安,但没有一个出来阻拦或者离场。李铭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毫无遮掩地骂过,面色一阵不自然。

通常国策台的表决结束后,少数议员们会留下来讨论一下当日的投票内容,或聊聊最近的新闻要事。然而今天的国策台,至少一半人没有马上离开。他们斥责着适才简墨放肆的话语,对他的出身来历评头论足,讥笑嘲讽。

“是我们创造出了新的知识和技术,是我们发掘出了新的真理和真相。而你们这些造纸师干了什么?你们拿着我们的东西,写出了纸人,最后还想用他们取代我们—难道你们从来都不知道,你们自己只是披着华丽遮羞布的小偷、强盗、土匪,居然还卑劣无耻地为自己的抢掠能力骄傲?”

“到底是市井之地长大的,出言无状,毫无教养。”

“至于为什么赞成—那是因为,我们不想再被造纸师抢走原本属于我们的东西。

“听说他从小长大的木桶区,可是什么样的下流人物都有呢……”

“你认为造纸征税修改案没有赞成者吗?我告诉你,我,我所有的同学,我所有的老师,以及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非天赋者,都非常赞成这个提案!

极光席主打断了他们毫无意义的对话:“现在是时候谈八卦吗?你们不想想,如果这次投票结果不是巧合,那么下一次表决造纸征税修改案的时候,我们会得到一个样的结果?!”

这孩子被司少朗一家照料得很好,完全没有受到幼年时营养不良的影响。今天虽是穿着宽松的运动服,但谁都能从他高大的身躯和流畅的肌肉线条中,感受到充盈而活跃的力量。辛望将篮球交给身边的同学,大步走到李铭的面前。

他说出了在场所有人最担心的问题。

“什么时候造纸师已经成为全世界了?难道这个世界上只有造纸师才是原人,非天赋者就不是原人了?他们的意见都可以忽略不计了吗?”

“国策台的异能阵是李氏提供的,也一直是李氏负责维护,会不会—”向韧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他虽然厌恶简墨,却也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

简墨怔了一下,回头看去,却见辛望拿着篮球和几个同学走了过来。他今天并没有和辛望约见。这个孩子大概是正好路过望见了自己,才过来打招呼。

余复拉了拉身上的披肩:“我相信李家人也不至于花费这种工夫去抬举他。只是如果不是异能阵的问题的话,问题会出现在哪呢?”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从两人身后窜了出来:“谁说他是在与这个世界为敌!”

众议员议论纷纷,百思不得其解。

简墨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到。

这时宋光明慢步后退。靠近向韧和余复后,他压低声音冷笑道:“与其这么费力地解决问题,还不如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呢。说不定问题还没解决,制造问题的人……就已经没了。”

李铭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从找到你以后,我想过很多次。如果你父亲没有去世,你现在应该会是什么样子。你的造纸天赋好,意志力也不错。若你能继承你父亲的位置和事业,一定是众望所归。我一直在努力,想帮你得回那些原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可我现在不敢抱这个奢望。”李铭闭上眼睛,“莫说是造纸管理局局长,你能平平安安地过完下半辈子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微宁,你这次不是在与李家为敌,你是在与这个世界为敌!”

向韧和余复皆瞟了一眼宋光明。三人心照不宣。

这一次他坐在和上次差不多的地方,却并未感到远离人群的疏离和孤寂。相反,他觉得自己就像此刻校园里徐徐吹动的风,于每一个生命身边悄悄穿过,聆听他们的声音,感受他们的体温,阅读着他们的情绪。哪怕没有和这里的任何一个人说话,简墨也觉得自己和这里的每个人都被一条似有若无的纽带联系着,他可以从他们的每一个人身上汲取力量,治愈着自己倍感压抑和疲惫的内心。

尚未离开国策台的还有李家叔侄。他们此刻讨论的也是同样的问题。

简墨的心境却和从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当年亚欧战争,原人士兵死伤超过八成,举国哀痛。”李微生挥舞着手,正对李铭肯定地说,“便是那种情况下表决原人退出征兵序列,也没有出现过这么高的赞成票!”

远处的学生或向东或往西,脚步轻盈地来来去去。他们有的背着书包快速跑向教学楼,有的拿着一本书或者一杯奶茶慢悠悠地徜徉于树荫下,有的三五聚头或商议什么,或突然爆出巨大的笑声和尖叫……画面仍旧是纯粹且充满了活力。

“你若是怀疑的话,那便去调查吧。”李铭并没有反对,“但是找到确凿的证据前,不要对外发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论。”

清明时节雨纷纷。草地连日来吸足雨露,看上去翠绿又清爽。不过纵然今日天气晴朗,叶片上也是干燥的,但当真不管不顾地坐下去,至多十数秒,也会感觉到自下而上的湿意。这时候再起身,裤子上定然会多出两团深色的水印,令人懊恼又尴尬。

李微生被李铭戳中心思,绷起一张脸。但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的肌肉又放松下来,仍旧如平常一般淡然自若。

见简墨故意摆出一副冥顽不化、油盐不进的模样,李铭干脆在刚刚简墨发呆的那块石头上坐下来,拍拍身边,坚持让简墨也坐下来。

李铭没有注意这个细微变化,从座位上起身向外走去。他提起另外一件事:“停战协议的签订仪式你肯定不方便出面。到时候你打算让谁去?”

简墨叹了口气,不得不规规矩矩地从石头上站起来,望着对方用玩世不恭的口吻回答道:“传闻均属实。道理我都懂。不会改主意。您请回去吧。”

“穆英也不合适。”李微生也跟着向外走去。他思索了几秒,讽刺地说,“那就让陈燃去吧。他不是一向和纸人亲近的吗?”

“你让邢教授做征税法修改案的传闻属实吗?”李铭的神色看起来有些憔悴,好像前一日没有睡好。

李铭想了想:“眼下这个阶段,促成停战一事在不少人心里还算加分项。陈燃与你同在总理竞选中,没有必要平白给人送分。方执也是国策台议员,让他去吧。”

简墨对这类访客一律谢绝见面。他完全能预料这些人会说什么。他既不打算改变主意,也不想与这么多人一遍又一遍地解释、辩论……最后不欢而散。只是再怎么东躲西藏,简墨最后到底还是在楚中大学的操场上被李铭逮到。

两人离开大厅。迎面有一人向他们行来,笑着对两人道:“局长,副局长,外面广场上很热闹呢,民众怕是要等不到正式签订停战协议那天庆祝了。”

连《纸上谈》《泛亚之声》这样严谨的主流媒体,也对这个未经证实的事件进行了分析和评论,一致认为“如果事件属实,简墨将冒天下之大不韪”。接下来的四天,秋山忆、方执、梅络、韩广平,甚至对他爱理不理的江二桥都来找过他。

李微生望着神情喜悦的高副局长,脸上也露出微笑:“他们也是太心急了一点。我让人在楚中准备点烟花,等协议签订结束后,一定让他们放个够。”

只有陈家稳住了,诞生纸档案局这个大后方才会稳固。不过除了陈家外,整个泛亚都被这个突然爆出来“小道消息”炸蒙了。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民众都觉得,这个放在其他人身上都要被怀疑真实性的事件,却完全像是简墨会做的事情。毕竟诞生纸都敢拿出来放还,再进一步修改造纸征税法,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到时候的确应该好好庆祝一下。”高副局长似乎心领神会,随后告辞而去。

在陈元的帮忙下,简墨总算在这个时刻稳住了陈家。

然而他走后不到一分钟,李微生的新秘书不声不响地跟了上来:“局长,明天去雁回的行程有变化……您看是取消了,还是换成别的安排?”

造纸业越是繁荣的地区,纸原比例越高,执政官对纸人的管理也越是严苛。而为了统计最主流最新兴的造纸业信息,调查队却非得往这些地区去不可。

李微生的眼神在李铭看不到的角度刹那间凌厉狰狞了起来,但瞬间又恢复正常。他接过秘书递来的表格,指了其中一行:“换成这个。”

实地调查队失联的三队中,东一四零区、东三十三区的两队确认全员遇害,而东五十八区的一队,却是在两日后被集体“邮寄”回了楚中。事实上,无邪收到的是一个装着一本硬壳黑封大书的包裹。这一队队员的运气着实不错,在被人围剿的途中遇到了镜和百叶。

秘书点点头记下,利落地告辞离开了。转过一个拐角后,他步伐加快,追上了走在前面的高副局长。

他的袖子突然被旁边的陈元拉了一下。陈燃瞥了一眼旁边若无其事的儿子,不着痕迹地改口道:“我就答应继续支持你。”

简墨回到总理府广场是表决结束的四十五分钟后。与他同行的有重简方略的人,还有陈元,红墙小院的安全组和部分纸协属员。

“好吧。”陈燃语气缓和了一些,“如果你能做到,我会考虑—”

此时广场上的年轻男女们还在欢声笑语,载歌载舞,庆贺着停战表决的成功通过。简墨身边的人比早上来时多了不止一倍,马上就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简墨抿着嘴,没有明确的回答。

人们笑着纷纷涌了过来。可稍一靠近,他们就愣住了:简墨的脸、脖子、手上都有被擦拭过的淡淡血迹。衣服上多处破损,还有的地方烧焦了。更可怕的是他的表情,没有上次演讲时的坚毅自信,也没有四十五分钟前离开时的微笑和蔼,只充斥着清晰到刺目的憎恨和愤怒—就像是刚从一场血战之中归来一样。

陈燃沉默了一会儿:“这就是你最后的杀手锏吗?”

人们意识到不对劲,纷纷停住了脚步,小声议论起来。

“我不清楚。但我唯一能保证的就是,停战一定会以这个数量的赞成票通过。”

当简墨一行人走到广场中央时,有人挤开人群跑到简墨面前,惊喜地叫道:“爸—简局长,你没事了?!你出来了?!”

“那你知道不知道,自国策台建成起,就没有一次提案是能超过百分之九十八的赞同?甚至百分之九十五都极少。”

这人正是无邪。她身后跟着三个人,分别是方御,镜和百叶。他们见到简墨,神色皆是一松。

“我知道。”

发现启动的是国安级别的防御异能阵时,万千和无邪立刻分工。前者留在档案局消磨“金汤”营救简墨,后者则争分夺秒地找到高贤了。

陈燃觉得他在开玩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尽管眼下停战是人心所望,但是造纸师中仍旧有少数极端代表,加上还有像穆英一样的军方代表。就算他们不投反对票,弃权票肯定会有。”

然而一场有预谋的袭击,怎么会容许求援者轻易接近她的目标。

“对,百分之九十八。至少646票赞成。”

从无邪进入总理府广场的那一刻,便感觉到如水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明明周围的人群并没有包围过来,但她却觉得向前每迈一步都无比困难,且越靠近总理府遇到的压力便越大。待她想先退出广场以别的方式进入总理府,又发现后退亦是千难万难。

那边的陈燃表情像是突然被冻住。他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简墨:“你说什么?百分之九十八?”

与无邪同来三人,方御天赋攻守兼备且性格温和稳重,一直是重简方略最让人心安的后方。镜和百叶却是来楚中取书冢,恰好遇见,便一同跟了过来。可惜四人的天赋对这类异能阵均无大用,被困在广场之中进退不得。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这次停战投票,我能让赞成票达到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简墨换了一种表达方式说,“您能不能继续支持我。”

就在无邪急得眼泪都流出来的时候,忽然感到身上一松,所有压力又如空气般消散了。她再一抬头,便看到了一路疾行的简墨。无邪以为异能阵是被造父一行人解开的,立刻发足狂奔过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陈燃的语气中满是疑惑。

简墨被怒火烧得几欲发狂,眼睛哪里还看得到旁人。直到被小女儿死死拖住,方才注意到她。见到无邪瞧见自己平安后的欢喜模样,简墨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喉咙哽咽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你二哥,他死了。”

“陈伯伯,你相信我。只要能够将让征税修改案进入国策台,我就有办法让它通过。”他说。

无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她松开简墨,愣愣地瞧着他:“爸爸,你说什么?”

陈元父亲言辞恳切。他没有计较简墨对征税修改案的隐瞒,只将关注点放在最关键的地方。到了这个时候,简墨也无法将自己的底牌完全留到最后。

镜听到万千的死讯,人也呆了一呆。他眼里的戒备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握紧了同样不敢置信的百叶。

陈燃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利用异能通讯和简墨联系。光屏中的他神态郑重,语气平和:“这并不单纯是征税修改的问题。提出的人和支持它的人,不仅仅自身要承受重大损失,还有承受造纸业全体利益相关者的全力反击。这就像一个人放下所有的武装,脱光所有装备,还要和一群武装齐全且数量还远超自己的敌人作战—根本就没有赢的可能。简墨,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要实打实地改变这个世界,还是打算光凭内心的勇气,英雄殉道一般去迎接这场战斗?”

“爸爸,你再说一遍。二哥他怎么了?”无邪的声音既焦急又害怕。她重新抓住简墨的手臂,恳求般地望着他,“我刚刚才和二哥分开的。那个时候他还好好的呀!”

陈元明白他的意思:“我现在马上回怀都。”

简墨再也忍不住,劈头向总理府的方向高声咆哮道:“高贤,你给我出来—”然后在广场上数十万人惊讶不解的目光中,朝那座巍峨庄重、华美无俦的建筑飞奔过去。

简墨缓缓放下云片糕,看着它欢快地跳回洪波的怀里。“陈家的话—”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有丁一卓的前车之鉴,简墨不能不考虑另一位同样出生造纸世家的朋友。

简要、陈元和安全组的人马上跟了上去。

陈元望了望丁一卓萧瑟的背影,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他想要安慰简墨几句,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无邪站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从造父带来的噩耗中回过神后。她来不及细想太多,与方御、镜、百叶也追了上去。

“常来往和他的母亲,晚些时候我会派人送回去。很抱歉让两人受到惊吓,回去大概要休养些日子。”从小受过的严格教育,让丁一卓最后还是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仍像从前京华校园里那个斯文又贵气的学生会主席,礼节周全地对简墨告辞。

正在青灰色石阶上的高副局长忽然停住脚步。

丁一卓的眼睛里溢满失望之色。他紧紧按着走廊栏杆,盯着栏外的景色一言不发地足足站了一分钟,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他听见有人在高喊自己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循声望去:那人就像一把刀,从总理府广场中央向他笔直一划劈了过来。

简墨的手按在云片糕的后背上,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坚定地回答道:“那我也只有说一声—‘没关系’。”

高副局长瞳孔骤然缩小,原本欢喜跳跃的心脏好似突然踩空了台阶,直接滚进了万丈深渊。他脸上露出见到鬼魂似的表情:“怎么会—!”

“我今天来,就是想再努力一次,希望你能悬崖勒马。”他深吸一口气,“我并不反对善待纸人,也乐见纸人和原人能和平相处。可作为丁家家主、万山地区的席主,我有必须承担的义务,必须要维护的利益。如果你肯在一切还没发展到最坏的程度之前声明放弃,我会代表丁家为你背书。可如果你要继续下去,我……只能跟你说声—‘对不起’。”

可是眼前的景象又怎么做得了假。

“简墨,你越界太多了。”知道没有必要再隐瞒下去,丁一卓紧绷的神经反而瞬间放松了许多,“依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的这一版征税修改案得到实施,泛亚百分之九十的造纸师都会失去生计。造纸家族和机构也没几个能撑下去。即便最后勉强能撑下去,资产和影响力一定会严重缩水,不复往昔—这一点没有谁能够忍下去。”

高副局长睁大的眼睛里光芒急切地闪动。脑海里的无数想法飞快地上映着。两秒之后他就恢复了镇定。

陈元开始还有点稀里糊涂,片刻后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简局长?”高副局长摆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主动向前迎了几步。跟着他似乎看清了简墨身上的血迹和伤痕,恰到好处地露出震惊和担忧,“你这是怎么搞成—”

丁一卓敏锐地看了一眼简墨怀里的猫咪,忍不住仰起头对着天花板笑了起来:“好吧,好吧。我承认,消息是我放出去的。”

简墨见对方居然还在装模作样,心中更是烈火浇油。他一把揪住高副局长的衣领:“高贤,你该死!!!”

“刚刚。”

高副局长露出震惊又茫然的表情:“简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仿佛晴天里一个惊天霹雳炸到头上,丁一卓瞳孔一缩,脸上的肌肉顿时有些控制不住。过了好几秒,他似乎才找回冷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然而,这成了他这辈子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给我吧。”简墨走了过去。面对他的这次接近,云片糕表现得很乖,主动抓着简墨的手臂,趴在他的衣襟上。简墨轻轻摸了摸它的后背,向丁一卓问道:“常来往和他的母亲还活着吗?”

因为说完这句话后,高副局长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眼睛猛然瞪大,再瞪大……眼球突出到快从眼眶里跳出来了。他的眼神包含着巨大的痛苦,望向简墨的目光中是赤裸裸的求救和忏悔之意。

丁一卓不明就里,看着软萌可爱的云片糕,严肃的神色稍稍柔和一些。他弯腰抱起它,对简墨说:“这是你养的猫吗?”

与此同时,他的皮肤也从正常变成粉红、深红,直至赤红发亮。就好像血液变成了真正的岩浆,将五脏六腑、骨骼、肌肉、脂肪快速融化,最后皮肤变被炭化成一块块皲裂的黑色木炭。

简墨愣了一愣,然后他看见了一同走过来的简要和洪波。一刹那间,简墨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系列变化,仅仅发生在两三秒之内。

云片糕却一扭身体,灵活地从他双手中溜走。它绕过了陈元,走到了丁一卓的面前,用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小腿。

附近的人群看到这可怕一幕,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

这时一只白色的猫咪顺着走廊踱了过来。简墨见到云片糕,略有些意外,“你怎么跑这里来了?”说着他弯下腰,准备去抱它。

简墨在高副局长皮肤变成深红色的那一瞬间就被烫得松开了手。他后退了几步,愕然看着眼前的异变。接着那人形的黑色木炭毫无征兆地发出一道可怕的炸裂声—其中一块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猛地迸了出去。

“我有自己的打算。”简墨打开门,打算将两人送到市政厅大楼下。

一声惨叫响起。

陈元边走边提出一个建议:“四天后的停战表决你别去了。如今停战已经是定局,你还是少出现在人前为妙。”

简墨侧头一看,被击中的竟是陈元。

丁一卓先行起身告辞:“这个时候你应该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了。我先回去了。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

简要立刻用空间隔离将人形木炭套住。所有的木炭被困在罩中,虽然不断地迸出,但再没有碰到其他人。数秒之后,它化作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焰火。

会议室一时沉默起来。三个人都知道现在争辩不出什么结果来。

然而事情没有结束。那边陈元捂着腹部,弯下腰,跪了下来。一秒后他的皮肤开始发红,再过一秒他的皮肤也开始从粉红、深红变得赤红发亮—

有事先不招呼就在楚中会面时抛出三个停战条件的先例,陈元和丁一卓也知道,他不是什么都会说的人了。

“方廖,快!”简墨忙喊道。

简墨望着他们,不说有也不说没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附近的人群意识到又一个危险源诞生。他们你推我挤,向远离陈元的方向仓皇逃去。

陈元还是紧锁眉头。几分钟后,他说:“我的确没想到你居然会走这么快。征税修改案的事情我马上回去和父亲商量一下。我会尽量说服他继续支持你。但是客观来讲,光凭你和我家的实力,是不足以与这么多势力抗衡。国策台的席位造纸师差不多占了一半。其他议员虽然不属于造纸界,可现在整个泛亚哪个行业与造纸没有利益关联。你的征税修改案即便做出来了,谁又会投票—还是说,你还有别的筹码没有拿出来?”

简墨内心愤怒又焦急,感到血液全部冲进了大脑,气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了。然后他听到了无邪仿佛从闷鼓传出来的低沉叫声:“爸爸,你的手—”

简墨对此也有心理准备,心中虽有些微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低头去看的那一刻,感觉到了骤然而起的疼痛。

“我从万山地区一个议员那里得到消息的。”丁一卓见简墨不接受自己的建议,没好气地说,“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动税收的严重性?!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情已经把自己置于火炉之上,现在等于再往身上倒了一桶油—你以为一个档案局局长能够镇得住整个造纸界?”他说到这里闭上眼睛,有些泄气地说,“我与你说实话,如果你要做到这个地步……丁家帮不了你。”

模糊的视线中,双手从揪住高贤的那部分,正从被煮熟了般的深红色变成发亮的赤红色,并且还在快速向四周蔓延。体温几乎是在一秒钟内飙了起来。他也感觉到自己的眼球仿佛受不了热力般向外暴突。大脑、心脏、肌肉、四肢都在刹那间融化。没有血液沸腾的声音,温度眨眼就越过了沸点,直奔气化而去。

“我听丁师兄说的。”陈元望了眼丁一卓。

他觉得很痛,非常痛,是那种深到极致,根本无法忍耐的痛:是将每一个细胞每一条神经都放进油锅生煎;是用菜刀把每一块皮肉片下,然后用剪刀把每一片肉片剪开;是用浓盐酸把心肝脾肺肾腌制了一遍又一遍;是用最高规格的粉碎机将每一根骨头碾碎,再来回研磨……他连一丝忍耐的想法都没有,因为根本无法忍耐。

简墨望着两位好友,微微笑了下:“谢谢你们的好意。我也没有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早。不过既然已经泄露了,也没有必要藏着掖着。我会正面面对的。”他又问了一句,“你们从哪里听到的消息?”

简墨对外界的最后一个印象是有人握住了他的手。这并没有起什么作用,因为他已经变成一颗被点燃的巨型炸弹。整个人膨胀到了极点,只想向外崩裂,想要释放出身体里的无穷痛楚……

陈元用一种焦虑又担忧的目光看着他,似乎想责怪他操之过急。丁一卓则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不管你有没有做这件事,马上发一份公告,声明自己并没有启动造纸业征税修改的计划。”

轰—

简墨没有马上回答。但是这也等于已经回答了。

总理府外的原人们和总理府内的原人属员,在同一时间听到了爆炸声。他们还都没有来得及查看究竟,便感觉到一股几近绞痛的心悸感袭来。

丁一卓也是一脸焦色地等待他的回答。

“有什么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了!”

不出简墨所料,他才关上会客厅的门,陈元就开门见山地问:“你要修改造纸业征税法的事情,是真的吗?”

每个人的脑海中都浮现出同一个且是唯一的一个念头。

简要望着简墨离开的背影,想了一想,叫住了抱着云片糕的洪波,对他耳语了几句。

一股不知道到底来自何方,却又强烈得如有实质的惊惧感,好似百年不遇的沙尘暴席卷了每一个人。总理府上方明明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可末日即将到来的沉重感,却让所有人仿若置身于黑云罩顶、黄沙倾盖的地狱之城。

简墨深吸一口气,起身说:“今天会议就到这里吧。大家按讨论好的内容行动吧。”说完,便离开了会议室。

承受能力差的人直接晕了过去。没有昏迷的无不面色死灰,眼神惶恐。未知的恐惧让他们瞬间就丧失了意志力和抵抗力,或是瘫软跪倒,涕泗横流,或是紧紧相拥,闭眼不看……哪怕其中少数意志坚定的人,脑子里唯一想的也是要逃离这里,马上逃离这里。

众成员互望一眼,心中皆是一紧:来了。

“往哪里逃?”

只是这场会议还没有结束,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市长,丁一卓先生和陈元先生找您,说是有急事。”

他们的内心本能地涌出第二个念头。

四天后就是距离停战投票日。简墨想,如果自己是得到消息的造纸世家,最多也就忍到四天后了吧。

总理府外的原人们稍稍幸运一点。他们能够清晰地看到,海浪般的重重人头之后,一大片艳丽至极又诡异至极的红色火焰正在广场的中央飘扬。它看上阴森又邪性,仿佛不是一束没有思想没有情感的火。而是正在遭遇凌迟的灵魂,在将那无形无影的赤红之物,狂暴地撕扯成各种毫无美感的形状,试图逃离死神的绑架。

而沉重则在于,这个会触动造纸业所有人利益的秘密,到底没能守到最后。常来往已经失踪三日,也就是说可能三日前就有人获知了这个秘密。可到现在他还不知道是谁最先知道的,也不知道这个秘密经过了多少口耳,更不知道这个秘密到底何时会被公诸于世。眼下的他,只能默默等待第二只靴子落下。

而总理府内的原人们却只能僵立或瘫软在原地。他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形,也不知道那即将降临的危险来源何方,所以无从判断到底是留在总理府内更安全,还是逃出总理府更安全。他们也无暇回答附近纸人同事焦急的询问,只是满脑子充斥着一个坚定而奇怪的预感—

复杂则在于常来往的选择。不久前卿潜来问常来往的来历时,简墨就十分意外了。常胖子常夸自己儿子聪明。常来往在楚中上学期间的表现也证明了这一点。他不奇怪对方能推断出自己的目的。但常来往素来独善其身,简墨以为对方发现后最多视而不见。然而卿潜告诉他,常来往不仅帮助她了解了独立造纸学院自身的财务运作和财务往来,还对征税修改案提出了不少建议。邢教授对其中两条十分重视。若非为所有调查人员的安全考虑,邢教授都想找常来往好好讨论一下。

“逃也没有用。因为根本无路可逃!”

听着大家讨论的简墨,心情复杂又沉重。

这三个念头闪过,只用了极短的一段时间。

“思邈这两日会尽可能挪出多的空床位。”方廖说。

下一刻,这股来历不明的恐惧骤然消失得干干净净。不安和惶恐如同潮水,哗啦啦地全部退去,连半根头发丝的痕迹都没留下。人们因恐惧而生的生理性颤抖,甚至才刚刚出现。

“横海也是。”君策跟着说,“修改案的第二阶段工作接近完成。邢教授说如果风险太高,可以让实地调查队先行撤回。”

总理府外的原人惊疑不定地打量着依旧万里无云的晴空。那里既没有乌云也没有黄沙,干净通透得好像刚刚用泉水洗过。他们又戒备地瞧向自己的四周,既无人受伤,亦无人死亡,一切安静祥和得就像婴儿刚刚睁开睡眼。

“会议结束后,我就把楚中的警戒级别调到最高。”无邪说,“敌人完全可能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动手了。”

而总理府内的原人正勉强用颤抖的手,扒着桌椅坐下来或者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们这时才发觉到自己刚刚一直没有呼吸,好像空气集体拒绝进入肺部一样。有的人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脏是不是停止过跳动。

“两人的下落我会继续搜索。”万千说,“常来往性格细致周全,失踪前有可能会留下线索。”

“到底发生了什么?”

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其他十五队调查人员还有三队还没有回复。万千只好根据他们最近发回的资料,下令当地的情报人员调查情况。重简方略的核心成员此时全部齐集楚中市政厅,商讨如何迎接随时可能到来的暴风雨。

他们终于恢复了三分气力,便彼此打量着,询问着。可无论是总理府外,还是总理府内,谁也不知道答案。原人们茫然疑惑,不约而同地怀疑,他们适才是不是陷入了一场盛大的集体幻觉之中。

如果只是单纯的意外,绝对不可能牵连到常母。万千不再抱有幻想,马上做出了决断:“通知君策,秘密可能泄露,保护好邢教授。再通知其他十五队成员,立刻暂停工作,全体警戒。”

然而等他们缓缓活动着四肢,恢复了行动自由后,才发现有的人尿湿了裤子,有的人还躺在地上昏迷了。

但卿潜的第二句话直接击穿了他的侥幸心理:“他的母亲也下落不明。”

原人们重新惶然起来:或许刚刚确实有什么极为可怕的灾难即将发生。只是,那究竟是什么灾难呢?为何到最后又什么都没有到来呢?

常来往失踪的消息就像落下来的第一只靴子,将万千本来拧紧的神经瞬间又拧了两圈。这消息代表的意义过于沉重,以至于谨慎如他,在一瞬间难免也产生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与调查造纸行业内幕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