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协的目光立刻转向声音来处,面色微变。
“我想了解一下战场上的情况。现在—”简墨才开口,就被不知何处传来惨叫打断。声音乍起立断,不祥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重。
“晚点再说。”他脸上的线条紧绷,转头跑了过去。
简墨环视着周围血色弥漫的景象和看不出原貌的土地。没有敌人的身影,但他已然感觉到充斥在这片区域中的死亡威胁。空气里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荆棘,刺得整个人的皮肤都在微微地发痛。
简墨立刻跟了过去。可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他还是被眼前惨烈的一幕弄得头皮发麻。
“还好还好……哈哈哈。”君协摸摸脑袋,笑了几声,“能活着就很好了。”
支离破碎的大地上,十数条成人腰部粗细的红头蜈蚣趴在几名士兵的身体上,用丑陋而锋利的口器啃噬他们的身体。它们的身体由十数节乌黑油亮的环节组成。每个环节都有一对黄色的细足。头部的红色触须灵活地来回摆动,探测着四周潜藏的危险。
“你……还好吧?”这完全是废话,简墨心想。可是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从他们听到惨叫到抵达现场,不过三十秒的时间。三个士兵的身体居然被啃去了小半。有的只剩下半身,被切断的肌肉在神经的带动下,生理性地抽动,渗出鲜红的血液。有的只剩上肩膀和脑袋,意识却还是清醒的,脸上流露出惊恐绝望的神色。
细看之下,才发现灰尘之下的军装其实是深红色的,上面有多处非正常磨损的破裂处。有的像是被强力撕裂,有的像是被腐蚀物破坏,有的像是被子弹穿过,还有的像是被灼烧过。而包裹在衣服中的人,面庞消瘦,颧骨突出,皮肤黝黑而粗糙。唯有一双眼睛,精亮得出奇。还有那沾染着血和污渍的一双手,让简墨感觉没必要特地询问孩子在战场上经历过什么了。
君协一个字也没说,腕上红线弹出,给已经无法挽救的士兵一个痛快。
“君协。”简墨上下打量着他的纸人。
巨型红头蜈蚣察觉到有新鲜的人肉到来,齐齐调头扑来。它们昂然扬起上半截身的时候,简墨清晰地看见狰狞的口器中分泌出黄绿色的黏液,朝他们喷射过来。
没等简要回答,他便看见被套在空间隔离里的简墨,微微张大了嘴:“……父亲。”
空间隔离无一遗漏地挡住了这些不明作用的物质。
极光的战区上,一个浑身灰扑扑的士官急匆匆跑过来:“大哥,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我得马上向上汇报。这恐怕只是先遣部队。后面应该还有一大波到。”解决了这十多条蜈蚣后。君协手中红线一亮,向某个方向弹射出去,迅速消失在他的视野尽头。又过了一分钟,一队士兵赶来与君协会合,齐齐喊了一声“队长”,然后肃立着听他的安排任务。
“简要,”简墨打断了他的话,“我想去看看。”
“红巨头口中分泌的黏液一旦沾染到皮肤,八秒内会失去行动能力,三分钟内会失去意识。但它们进食一个人,连一分钟都不需要。”君协一面麻利地介绍巨型红头蜈蚣的特性,一面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它们的触须反击极为敏捷。躯体也对大部分攻击免疫。没有发动攻击前和普通蜈蚣一样,常常躲在地下、障碍物的夹缝和阴影之中,很难被探测到。但它们却能够感应到正在发动异能的纸人,根据需要选择攻击或躲避……唯一的缺点就只有躯壳。在群体攻击下,触须无法面面俱到,这样才能比较快速地杀死它们。”
他的纸人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给予答复,而是担忧地说:“怀都到目前诞生纸存量也只放到50%,其他地区有的连20%都没有—”
他们幸运地没有遇到红巨头的大部队,但这就意味着大部队去了别的地方。果然过了大约一分钟,某个方向传来连续尖锐的示警声。
“简要,”他对简要说,“我想去战场看看。”
远远地,就看见战地上撑开了一个个半透明防护罩。下一秒,本就破败不堪的地面裂出无数条缝隙。难以计数的巨型红头蜈蚣从裂缝中纷纷钻出来,令人密集恐惧症要瞬间爆发。整个战场上好似都是一环一环扭动着的黑壳,以及细细密密快速移动的脚。
他眺望着窗外绿色的银杏叶子和朱红色的院墙。眼前的漂亮景色就像一道精致而虚假的壁画,将他与真实的世界隔离起来。最令人难受的是,这道壁画是他自己故意树立起来的。
它们率先奔向威胁力最大的异级纸人。海量的黏液如子弹般喷出。不过多数都被防护罩挡下。鼻涕一样的液体稀稀拉拉地顺着罩壁滑落。红巨头并没有因此减速。它们的身躯直接闯进防护罩,攻击士兵的下半身。蜈蚣的百足移动快又灵活,即便被躲过第一轮冲击,它们也能在眨眼间调转方向,发起第二次喷射,或直接偷袭附近其他的士兵。士兵一旦腿部受伤,行动就会变得迟缓,跟着受到第二波麻痹袭击。待士兵失去攻击能力,红巨头的口器便直奔他们的脖子、腹部、大腿等要害部位,使其最终失去生命。
六个月新增了六百五十余万。这意味着,六个月之中战场差不多又死亡了那么多纸人。难道这烧得真的不是人命,只是一张张白纸吗?
君协一边灵活地躲避着空中飞舞的黏液,一边用红绳死死缚住那些灵活无比的触须。他与身边的战友们默契地配合着,击杀了一只只巨型蜈蚣。简要的空间异能在这种场合尤为合适,靠近他方圆二十米内的入侵者,都直接被粉碎殆尽。数分钟后,这些巨型蜈蚣居然不再蛮冲。好几只竟是通过地裂,直接从他们脚底窜起。可是空间隔离和防护罩并非一个概念。红巨头无一例外被挡在外面,碎作了一摊摊烂泥。
简墨看了两眼,便“啪”的一声关上了文件夹。
简墨早已开启辨魂之眼,扫视着战场。
比如,从他宣布放还诞生纸后,就不曾被收入诞生纸档案局的军用纸人数据,就被高局长夹在其他文件,送到了他的面前:六个月来,原控区仅有极光和燎原上缴军用纸人,但总额却达到了原来十二个地区上缴数量的一半,总计六百五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二人。
如他预料的,这些巨型蜈蚣没有魂晶。它们可能是异级对普通蜈蚣改造后的异化生物,也可能本身就是一种异能键。从简墨目前所观察到的判断,红巨头的情况更接近后者。异能键的制作过程复杂,通常需要人来操控。这样的巨型蜈蚣,一只用以偷袭已经能够发挥奇效。如此数量同时出现在一处战场,说明极光如今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令人窒息的程度。
可是不管他自己怎么克制忍耐,简要等人也尽量不去汇报,有心人总会通过各种渠道,把这些触目惊心的东西塞到他的眼皮底下。
战场上并非所有的士兵都是异级。也并非所有的异级都能如君协这般反应敏捷,又能与战友配合得当。更不用说像简要那般,天赋正好能够克制袭击者。有的异级的异能根本派不上用场,红巨头一出现就被扑倒、淹没。而有的支撑不了几分钟,便被偷袭成功,沦为巨型蜈蚣的口中食……
简墨六个月来也一直强迫自己不去听,不去看,不去理会这些惨绝人寰的报道。眼不见,则心不软。
“我先送你回去。”简要忍不住对简墨说,“今天……也差不多够了。”
万千对此嗤之以鼻:“可笑,就好像是老头子阻拦着不让他们停战一样。这些白痴也不想想,新生纸人会被烙上印章的地区,纸盟军怎么说服自己的士兵放下武器。”
简墨也觉得难以忍受,但他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双手,又抬起头,“我可以说够了,也可以随时走掉。可君协他们还要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说一声‘够了’。”
造纸师联盟主席霍恩率先发出了抗议,要求保障造纸师的生命安全。其他地区的席主也郑重发声,要求停止对造纸师的虐待。可惜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向韧和宋光明既不想将两个地区拱手让人,又不愿意得罪造纸师群体。唯一能做的,便是通过各种非官方渠道,将一切罪过归于简墨,暗示战争不能停止,都是他故意从中作梗。一时间两地对楚中恨意如潮,民间发起了好几次让简墨下台的游行。
简要默然,不再劝他。
去年九月时,万千就曾发回情报,极光和燎原的造纸师已被禁止出境,暂停一切非军用造纸。极限造纸的恐惧头一次在原控区的土地上弥漫开来。根据不完全统计,到去年年末,两个地区已经有超过三百名不同等级的造纸师死于极限造纸。这还是首次在原控区发生因极限造纸死亡的案例。而且数量还达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这一波战斗伤亡惨重,不过最后还是胜利了。只是结束的时候,时间已经非常晚了。简墨被简要的空间隔离罩着,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是感到出奇地疲惫和压抑。他的精神本能想逃离这片血气弥漫、魂飘魄荡的土地,下意识将视线投向天空。
极光地区行政大区有二十四个,其中原控区二十个。燎原地区行政大区八个,原控区七个。两地的原控区加起来比纸控区都要少。从前纸盟军被政府军拖着消耗的噩梦,这六个多月却在这两个地区上演。
夜幕如镜,月皎似雪。或小或大的薄云,无一例外地被光线穿透成半透明,碎裂后悬浮于苍穹之上。简墨这一抬头,仿佛看到了无数个刹那的组合,脑海里唯有一片冰玉照彻了整片湖泊的画面。
“葛司令将剩下的兵力都压在了极光和燎原。”他偶尔也会跟简墨含糊地提一提战况,“向韧和宋光明很顽固……如果原控区的其他地区不再上缴军用纸人,我可以肯定,这两个地区不只是政府军很惨,他们的造纸师情况更惨。”
为什么这片大地不能像这片天空一样美好,他想。
何为正对这个结果并不生气,后来只通过司少朗或者学校老师了解辛望近况,再远远地望上一眼便离去。
“红巨头是纸盟那边的新发明,杀死它们不会影响操控者。虽然耗费时间,成本也高,但胜在人员的折损极小。”君协平淡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不强烈但十分清晰的期待,“听说李氏正在开发类似的异能键,不知道下个月能不能投入使用。”
他抓了抓后脑勺,露出一个羞涩的笑:“钟希很赞同我这个想法。”
简墨的胸口霍然生痛。一方面痛惜于从小被教导要遵守纸原和平原则的孩子,如今却在为新的杀人武器而欣喜。而另一面却痛疚于自己明明也有能力写出这样的杀人武器,却不曾为孩子贡献分毫。
“我不讨厌何医生。他不是一个坏人。”辛望向简墨坦承内心的想法,“可一见到他,我总不免想到我妈妈是怎么惨死的。纸人和原人恩怨太复杂。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碰触,不去怨恨,也不要迁怒。”
他目光又落回了光线阴暗的战场:结束了战斗的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每个人身上都笼罩着无尽的哀伤,几乎没有什么交谈,只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哭泣。
因为停战意向的签订,血库司司长何为正去年频繁来往楚中。后来即便无事,也会时不时来探望一下现在已经上了大学的辛望。辛望小的时候很黏何为正,现在却不想见到他。
突然,一截被轰没了大半个身体的蜈蚣从地面弹到半空,咬向一边正弯腰工作的小个子士兵。小个子士兵根本没有察觉,未作出任何反应。几乎是同时,一道红色的残影弹射过去,将半截蜈蚣缠住,从空中硬扯了下来。跟着红绳一头绷直,宛如利剑一样,直插头部神经中枢。巨型蜈蚣瞬间口松眼歪,终于死了个透彻。整个过程不过半秒。
无邪告诉简墨一个好消息,或许是因为他在档案局的就任,让楚中市民的信心有所提升。十个月来城市的集中居住区又扩大了两个,人口增加了二十多万。
小个子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那半截蜈蚣已经掉到他脚边。他吓得踉跄后退两步,呆了几秒,才咽了一口唾沫,向君协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君协向他点了点头:“不要松懈。”
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夏去秋来,冬离春开,半年就过去。
或许是对眼前的一切早已麻木了,或许是出于一名军人的素养,君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激动的情绪,只是有条不紊地告知简墨想知道的一切,时不时顺手帮队员处理力不能及的事情。
“我正和无邪商量,看看少爷身边有多少合适的单身女性。”简要笑语盈盈,“少爷若是认真想结婚的话,也不是不能考虑的。”
反倒是简墨心情一直难以平静,脸色十分难看。
简墨这时从阳台走回来,听到最后一句,顺口问道:“你要查什么?”
君协见状,暂时停下了介绍,认真对他说道:“我知道父亲让我们上战场,本意是想通过我们的介入,尽可能缓解纸人和原人的冲突。我也一直赞同这一点。按道理,我不该有什么立场偏颇。可是父亲,我也是一个普通人。”他的脸庞头一次变得苦涩,目光温柔而哀伤地打量着身边的士兵,以及他们正在运送的士兵遗体,“这里全是我一起背靠背、肩并肩的战友。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在纸盟军的袭击下重伤、死去,我又怎么能不难过,不悲伤,不怨恨!战争打得太久,我已经快忘记了当初是为了什么来的。在这种地方,无论初衷是什么,最后都变成了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简要想到这里,侧头对无邪说:“……这三人失踪和出现的时机实在凑巧。我想查一查。”
君协这样述说着。路过的士兵不由得停下脚步,听着他愤慨又无奈的声音。
当时万千就问他怀疑的是谁,然而简要并无把握,所以没有吐露。可后来查到二的下落时候,万千却说二不但有同行之人,而且沿途还有简东的踪迹。他心中便多了几分笃定。
“从临海停战起,已经六个月了。我几乎每一天都在祈祷,下一秒就能够听到停战的消息。可是他们还是叫嚣着绝不屈服,要抗争到底……呵呵,无非是因为死的不是原人的孩子,而是纸人。就好像孩童们玩打仗游戏用的塑胶小人,毁了一批,再买新的。不过是多花些钱而已。我其实知道,纸盟那边也不想打。他们建立国家目的,是为了纸人能过自由安宁的日子,如今却深陷泥潭不能自拔。他们的日子,也不会比我们更好过。”君协抬起头,带着淡得几乎看不到的希望望着简墨,“父亲,您有办法破解这个怪局吗……我虽然心里恨极了,但我也是真的不想再打了。”
“他有很大的嫌疑。我发现笔记本后,马上回了李家老宅一趟。小楼果然人去楼空。一个守了小楼百年,在秘密被发掘后仍旧不舍离开的人,结果却突然离开了。这也太过蹊跷了。”简要目光闪动着怀疑的光芒,“不过,除了他以外,也不是没有其他嫌疑人。”
简墨当夜回来,再没说过一句话。
“你怀疑李家老宅的那个队长?”万千很快联想到这个特别的人物。
他把自己丢在床上,盯着黑糊糊的天花板。脑海里一会儿是那六百五十三万,一会儿是战场上惨不忍睹的景象,一会儿又是君协黯然恳求的脸。这样折腾到了小兰花窗帘透出微光来,他才沉沉地睡着了。等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门洗漱时,连蔚告诉他,秋山忆从早上十点就来等他了。
“少爷正式上任第三天出现的。但我怀疑失忆是从李家老宅回来就开始的。”简要述说着那段时间前后的可疑事件,“第一,二从李家回来就不见了。少爷认为二是因为担心他重提移植晶膜才外出躲避。这个推测表面看有些道理。可是就算没有二,还有其他的十一个纸人。二如果真担心,应该把其他十一人都带走才对。但他却没有。其次,能让我中异能,并且还一无所察。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简墨失踪,夏尔跟着离开泛亚之后,秋山忆正式辞去了造纸师联盟主席的职务。霍恩则在所有人意料当中接任了这一职位。
“好在这异能还不至于连记录工具本身都销毁,所以大哥才能通过这个反常的存在来提醒自己。”无邪分析着,“这个本子是从什么时候有的?”
他初回到泛亚时,曾拜访了一次秋山忆。这位造纸师联盟前主席的相貌苍老了许多。可见到他时十分高兴,问了许多问题,却完全不问他回来后的计划。
“少爷可以通过灵子波动观测到异能的作用。他一定和我说过这件事,并且还告诉过我可能会遗忘。所以我才会将这么一本笔记本留在身上。”简要说,“我猜测他自己可能也在反复遗忘这件事,只不过又通过我身上的灵子波动再度回忆起来了。”
“你已经长大了,足够成熟了。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秋山忆当时听到他的疑问,这样回答道,“我的确不赞成你选择的路,甚至可以预见你将来会面临的艰难局面。但我也知道反对是没有用的—就像当年老师反对我加入造纸师联盟,也像后来我反对你母亲和你父亲结婚。”
“看来你所中的异能不仅能抹去你对某件事情的记忆,还能抹去一切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录。”万千得知此事后,特地从百忙中抽空回来了一趟。
然而,早说过不干涉他的秋山忆却在这个时候要见他。简墨第一个念头便是,莫非他反悔了。
笔记本上空空如也。
秋山忆也猜到了他内心的想法,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放心,我是不会来劝你的。”
简要对自己的天赋很自信。若非长篇累牍的资料,他几乎不需要随身记录。可某一天,他忽然发现了这个完全派不上用场的笔记本。通过查找购买记录,他发现笔记本是自己到商店亲自购买的。由此推测,应该是他明确知道自己一定会忘记什么事情,所以刻意用本子记下放在身上了。然而—
简墨有些尴尬,肚子里准备好的一套说辞全部退了回去。
这几个月来,造父的目光时不时在自己身上停留,可总是稍触即离,似乎担心被自己发觉。可造父忘记了,自己对他太熟悉了。这样奇怪的眼神频繁出现,自己怎么会无所察觉。更不用说,简要还发现自己身上莫名多了一个崭新的小笔记本。
“你昨天去极光了吧?”秋山忆问。
简要拿着核对完的资料,抬头望着简墨。后者明显是带着心思在做运动,动作都是磕磕绊绊的。
连蔚惊异地看了一眼简墨。简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这件事他是瞒着连蔚的,就怕他知道后要拦。
看着造父在阳台上压腿抻胳膊,无邪笑意敛去,小声问简要:“你身上的异能有眉目了吗?”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怎么尽快让最后两个地区停战?”秋山忆又问。
“我结婚?怕是那些人连请柬都不肯收。再说,我跟谁结婚呢?”简墨目光在简要身上停留一下,马上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害怕被两个孩子继续调侃,直接避到阳台上去了。
简墨迟疑了一下:“我是在考虑这件事。”
无邪捂嘴笑道:“爸爸,你怎么不想想你自己?”
“我今天来,就是为警告你。”秋山忆神色严肃,“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三个条件推进的过程过于顺利了吗?”
简墨想了想,展望了一下:“陈元什么时候会结婚呢?”
简墨又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我知道。”
简墨醒来后,核对了一下人员名单,发现仅仅只是记下三分之一的资料,不免有些失望。简要安慰道:“以后还有机会补充。”
“你知道?”秋山忆反问。
这一睡就是三天两夜,把连蔚都惊动了。仔细检查后,发现简墨魂力波动再次使用过度,这个老男人恼怒地冲简要和无邪发火:“你们又容他胡来。”
“对。”简墨点点头,“我们一开始就预料到了。”
趁着资料还是热乎的,简墨快速口述,无邪和简要记录。三个小时四十二分钟,最终完整录下两百一十九名议员的“原文”。此外还有两百四十九人他只记下百分之七八十到百分之二三不等。说完所记得的最后一个字,他连个招呼都来不及打,直接倒头睡着了。
“不可能有那么多人愿意放还诞生纸,所以必须把它和停战捆绑在一起。我可能会得到的两个结果。要么推进异常艰难,最多一两个地区外,其他人都对我置之不理。要么就是推进十分迅速,会有各种人明里暗里地帮着我,加速停战进程。一旦停战结束,我也就没有作用。诞生纸放还会受到百倍于前的阻力,甚至可能被迫停止。”
这边丁一卓的婚宴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才结束。一等结束,简墨就立刻被简要接回楚中。
“但是幕后推动这一切的人,大概没有想到向韧和宋光明思想如此顽固,宁可把自己逼到山穷水尽,也不肯曲线自救。”简墨苦笑了下,“推动者以为在临海停战后,他们最多只会坚持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却没有想到他们能够拖到半年之久。”
常会计抿了下嘴,像是有点不高兴地回答:“我叫常来往。至于我为什么帮你,你可以回去问问他,就知道答案了。”
“你既然早已经想清楚了这些,何苦还要到战场上去?”秋山忆说,“你是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吗?”
“你为什么要帮他?”卿潜又问了这个问题。事关重大,如果有任何不妥,她就只能像处理那位财务总监和他夫人一样,处理这位常会计了。
简墨沉默了。
“如果他决定要做这件事,”常会计像是在下决心,“我……能做什么?”
连蔚见状也急了:“秋主席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了。要么你坚持狠下心,只要向韧和宋光明不点头,哪怕极光和燎原打成一片血淖你也不要管。若是你狠不下这个心,就不要再那么强硬地坚持放还诞生纸。这些人一旦没有任何忌惮,反扑起来会有多么可怕?这六个月来重简方略和纸协的折损怕是翻倍都不止!”
“他真的要做这件事吗?”他的声音沙哑着问,不出意料地得到了沉默。二十分钟后,车突然转了个弯,在一个视线敞阔的街边公园停了下来。
简墨眼皮禁不住颤了一下。
他突然表情一僵,神情像是恨不得又把刚刚说的话全部吞回去。过了几秒,常会计再度镇定下来,继续开车。
泛亚最先停战的四个地区放还工作还算平稳。但另外六个地区却是在不断地暗中动作。档案局的纸协成员在工作的同时,还要面对老资历属员的排挤、陷害,以及局外的袭击、投毒、暗中刺杀。陈元告诉他,仅仅档案局中的纸协成员,这六个月来的受伤人数就超过九千三百人,死亡五百余人,超过了二十年以来的总和。
卿潜的黑色外套立刻鼓起来,抵消掉了意外到来的冲击。男人这句话让她的警惕瞬间提升了一万点。不等卿潜想好怎么反应,男人就从座椅上弹起来,回头冲她瞪眼道:“他是疯了吗?这是要命的事情!这要是闹出来,多少人想把他碎尸万段—”
而重简方略在探查、粉碎敌人的破坏活动,和保护纸协成员的过程中,折损人数超过了往年最高数值的三倍。其中牺牲者以万千带领的情报人员数量最多,到目前为止已经超过千人。
常会计似乎还沉浸在上一个问题里,一言不发地开着车。大约一分钟后他突然又一个急刹:“他,他是不是想动税……造纸业的?”
誓死不接受诞生纸放还的两个地区,因全部资源和人力投入了战争,纸协和重建方略成员面对的压力反较上述六个区域小得多。但简墨完全可以想象到,一旦这两个区域停战达成,让向韧和宋光明腾出手来,纸协和重简方略成员必将承受他们囤积已久的全部恶意。
卿潜笑嘻嘻地说:“或许吧。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帮我?”
“简墨,你将这些都想清楚了,那么一定要慎重地做出抉择。”秋山忆望着他,郑而重之地提醒,“停战是大势所趋,你要停战也无可厚非。但是停战之后你应该如何平稳着落,一定要考虑清楚。”这位造纸师联盟前主席叹了口气,“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就只希望我女儿唯一的孩子能平安活着。”
常会计默认了。过了几秒,他压低了声音问:“他最近不是忙着那三个条件的事情吗?怎么又摸到这里来了?一个造纸学院的财务对他有什么用处?难不成他想自己开一家造纸学院?”
送走了秋山忆,简墨怕被连蔚揪着耳朵念叨,便去打算无类待一会儿。
“原来还有编码。这三天是你把你的编码留下了?”
然而他最终没能到校园去梳理一下自己拥堵的思绪。因为这个时候万千送来的一条消息:君协带领的小队今日上午遭遇纸盟军偷袭。全员阵亡。
常会计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你不要以为能够打开档案柜再原样放好,就不会有人察觉你动过里面的东西。学校的财务档案柜一旦被打开,就会被异能阵记录下来。每次操作人员都必须留下自己的财务权限编码,否则每四个小时核查一次发现问题,就会自动报警。三天前你第一次走后,我去看过了。你什么都没输入。显然财务总监并没有给你他的权限编码。”
“带领的小队全员阵亡?”简墨头一次觉得自己的阅读理解可能有点问题,茫然地问,“那君协呢?”
“所以,常会计,你是来阻拦我,还是来帮我呢?”
简要望着他:“君协,也牺牲了。”
“我在楚中见过你和无邪市长在一起。三天前你和我们财务总监在学校附近喝咖啡,我就猜到你可能会来这里做些什么。”
所以,昨天是他见到这个孩子的最后一面?
“你果然认得我。”
简墨呆了几秒钟,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卿潜,冷静了一下,重新发动车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明明昨天还好好的,明明昨天还用那么爽朗的声音跟他说话,明明昨天才跟他说希望,希望—
“你到底在做什么?”突然一个女声从后座传来,把常会计吓得猛踩刹车。还好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路上没什么车,没有造成交通事故。
呵呵,希望,什么希望?希望他能够让极光和燎原尽快停战,还是希望李氏对付红巨头的异能键下个月能派上用场?他这个当造父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对君协来说,连毫不相干的李氏都不如吧。
开车离开停车场的时候,他特地对着安保点了点头,然后踩下油门离开学校。
“我到底是有什么用?”他想。
又过了几分钟,常会计走出了档案室,脸上的神色略微轻松了些。他回到办公室,完成了最后一份报表,便关掉电脑,结束了今天的“加班”。
为什么不该死的人会死去?为什么明明彼此都好的日子,就有人不愿意过?为什么他明明有能力,却什么都不做?
常会计走进档案室后,顺手关上门,打开灯。室内一片灯火通明,他环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后,目光又开始一个一个档案柜地搜索着。十多分钟后,他在刚刚黑衣女子停留过的柜子前停住了脚步。
他是异级造纸师,会二次写造,有辨魂能力,是泛亚最强的圣人,他甚至可以对原人进行魂力谱。他已经够强了,不是吗?为什么他明明这么强,却还是救不了君协,要让他的造纸承受那样残酷的结局—那样狰狞的巨型蜈蚣,咬在身上该会有多疼。君协会不会也是被黏液喷中,被咬成了几块,然后带着完全清醒的意识慢慢没入了恐怖的口器之中……
安保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挥挥手走了。
简墨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双手按着桌面,缓缓在椅子上坐下。
常会计掏出钥匙,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笑了笑,声音沙哑地应道:“有两毛钱对不上。”
可他有什么资格抱怨?当初是他为了战争才写的三十六子。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的孩子们将因为他的欲求,一个个离开这个世界。到现在才来后悔,是不是有些太矫情了?
大概三十分钟后,一个高高的男人向这边走了过来。巡逻的保安看见他,笑着打招呼:“常会计,今天又加班呀。”
“少爷。”简要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似乎想安慰他。
期间外面的安保路过了三次,都被她提前察觉,躲避了过去。半个小时后,她的任务结束,将账目物归原位,擦掉可能留下的指纹和脚印,然后离开了。
可简墨一点都不想听什么安慰,听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之类毫无意义的话。
就在婚宴进行的同时,雁回市东部独立造纸学院的某间档案室中,一名黑衣女子正对着一柜子会计账目,查找着什么。她手中的异能键光屏泛着幽幽的青光,不时扫过一道强光,将某些特定单据记录下来。
君协的死是他的错吗?不是,但也是。即便没有他,君协一样会受到这场纸原战争的影响。然而不是他,君协根本就不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受罪,又或者他根本不会拥有与战争相关的天赋,从而能够远离战场,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真的吗?难道是我看错了……”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剩下唯一需要思考的是,他现在还能做什么?
“你胡说什么,昨晚他明明和我在公司一起做下半年的预算呢。你挑拨离间也好好调查一下吧。”
秋山忆说得对,停战既然是人心所向。早停晚停,最后都一定会停。只要停战了,接下来每六个月都不会再有六百万继续消耗在战场上。纸盟那边也可以彻底结束战斗,专心恢复民生。所有的造纸师不必再担心被迫极限造纸。最重要的是,像君协这样在战场上久战不辍的纸人,能够活着看到了希望—
“这个……你丈夫也未必靠得住。昨晚上我还看他和一个黑衣服的女人在喝咖啡呢。”
“简要,帮我约一下极光和燎原的席主,明天我要和他们谈一谈。”简墨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方才开口说。
脆声女子洋洋得意地说:“所以啊,不如让自己的另一半负责财务。你们瞧瞧,我就从来都不担心我家的财务出问题。”
简要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答应。
“加上我一个。”老成的男声赶紧补充,“我那个财务师前几天突然跟我说,要薪水翻倍,否则就跳到我对家企业里去。我没法子,只能答应,暂时先把他稳住。”
旁边一直担忧的连蔚眉头皱了起来。最令人担心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对了。”一个软绵绵的男声加入进来,“丁老爷子有没有不错的财务师可以推荐。我上个月招的一个财务总监,才干了半个月就要跟我辞职。气死我了。”
秋山忆特地来这么一趟,就是忧心简墨那两条路都不选,偏选了那条最危险的路。他本打算等秋山忆走后,拿出过往在万山政界的案例,好好和简墨谈一谈。但没有想到,这个噩耗在这个当口突然降临。连蔚深知这个孩子对自己造纸的重视程度。果不其然,接下来他就目睹了简墨悔痛难当的样子。
丁亦晴笑眯眯地说:“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你不觉得君协的死很蹊跷吗?”虽然知道可能无用,但他还是努力劝慰,“他在极光战场上已经待了三年多。即便是最残酷的这六个月,他也手脚俱全地活下来了。可你昨日才与他见了面,他今日……就遇难了。这个时间点是不是太巧合了?”
“算了,管好眼下就行了。”另一个声音清脆的女子说,“没了军用摊派,我们总算能做点有利润的生意,不再坐吃山空了。”
简墨低头靠着椅子背,也不与连蔚的眼睛对视:“我知道。这是有人故意做给我看的。”
“……这个月又有六个地区没再上缴军用纸人了,极光和燎原还不知道能撑多久。”一个相貌老成的男人说。
“他们就是想让我知道,如果再不停战,就会有更多纸人像君协那样痛苦地死去。但他们又不想答应放还诞生纸,所以只有逼我来让步。如果我不肯让步,那就得眼睁睁地看着这种惨无人道的局面继续下去。反正他们……是无所谓的。”
在与他有些距离的桌上,几个万山的宾客正围着丁家爷爷闲聊。
“既知道是他们的圈套,你总不至于要让他们得逞吧。”连蔚苦口婆心地分析,“君协牺牲了,的确令人愤怒。可你到底要以大局为重……”
他此刻心神紧绷。不仅仅是因为魂力谱的使用,还有这数百人的“原文”,几乎要将脑袋撑炸。密密麻麻的源文字,记录着不同的天性和核心价值观,以及各有千秋的天赋……简墨一面尽可能消化着它们,与每个人的实体赋予对上号,一面无意识地扒拉着精致的青花瓷盘里的食物。好在大多数宾客对他都避之不及,才让简墨得到了急需的安静。
他说了许多,然而简墨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
简墨取餐之后,随意找个位置坐下。
“我知道。这些我都清楚。可就算我现在继续等下去,等到拖垮这两个地区,或者等到他们完全被纸盟吞下,另外六个地区也不可能真的坐视诞生纸被全部放还的那一天。他们迟早都会蹦出来。”
酒宴采用的是更为自由的自助形式,宾客能随心所欲地选择伙伴一起进餐或者交谈。其中主要目的,大概也是为避免刚刚的类似事件发生。
“但到那个时候,局面绝对比现在要对你有利。”连蔚急切道。
不久后,婚礼正式开始。新人交拜、沃盥到结发、执手等一系列流程,皆进行得十分顺利。礼毕之后,众人便结伴进入餐厅用餐。
简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忍不下去。我一天都忍不下去。”
楚余冲简墨做了个邀功的表情。简墨冲他笑了笑,继续专心致志。
第二日,简墨来到长凛,见到了向韧和宋光明二人。
向韧这段时间本就被纸盟军的火力压得差点喘不过气,此刻再被一名晚辈赤裸裸地嘲笑,哪里还有心情继续参加婚礼,当即腾地站起来,大步离席而去。
“这真是稀客。”向韧连站都没站起来,坐在自己的书桌后冷笑道,“简局长这双贵脚居然舍得踏进我这处贱地。”
余复瞪了楚余一眼,随后诚恳向向韧道歉。
简墨面无表情地说:“此次自然是有求而来。”
他的声音同样不小,惹得附近众人又都看过来。向韧暴怒。他对着余复质问道:“余复,这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向韧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眯着眼睛,暂时没有接话。宋光明上次被简墨气得直接离席而去,连那三个条件都没有听到,心中自然更为不满。他明知故问道:“哦,有求何事呀?”
“向席主今天出现在这里我倒挺意外的。”楚余探出头,佯装关心地问,“您辖下最近不是挺忙的吗,还有心思来喝喜酒?”
“关于上次在楚中商议之事,不知道两位考虑得如何?”简墨问。
然而坐在向韧不远处的余复,今日是带着儿子来的。
宋光明坐在椅子上跷起二郎腿,冷笑着羞辱道:“考虑得如何?上次我们亲自到楚中去,好声好气与你商量停战的条件。你却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我们不予理睬。如今你巴巴地自己送上门来求和,你不觉得这事没有那么容易了结吗?”
向韧脾气虽不好,但也知道这种场合需要克制。见简墨面对挑衅无所反应,也不好继续下去,只能不屑地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他了。
“那你们想要怎样?”
简墨在不宜外出的时期外出,而且是到人员如此繁杂的地方,自然不是单纯为参加一场婚礼的。
宋光明身体微微向后一靠:“既然那日未曾谈拢,那么那日开的条件便做不得数。我只能告诉你,停战可以,但是其他条件我们一个也不会答应—不管是放还诞生纸,还是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
如果此刻有辨魂师在,或许能够看见,在幽暗的星海中,数百只瑰丽的光团或星云悬浮其中。而它们的身边,都有一瓣浅白色的梨花花瓣。但有可能他们也完全发现不了。因为花瓣们比几个月前身材更娇小,行动更鬼魅,颜色也更接近透明。而一旦靠近,魂力波动的光芒差不多也掩盖住了它们的存在。
简墨默默听完,然后转向向韧:“这是宋席主的意思。那么向席主呢?你也是这个意思吗?”
简墨收回视线,仿若没有听到般又转回头去。他本身就是不喜多费唇舌之人。更何况……对于魂力谱都不能改变的人,说再多也是浪费口水。
向韧忽然从面前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股凛冽之意,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他的决定。毕竟已经是敌人,这一点无论对方再恼怒,也改变不了什么。他只是暗暗提高的警惕,不咸不淡地说:“我也是这个意思。”
他的中气十足,声音洪亮,一句话说得几乎整个礼堂都听见了。附近原本偷偷摸摸观察两人的宾客,干脆正大光明地投来目光。
简墨从椅子上起身:“明天上午十点,还是在上次的地方,我恭候两位的大驾光临。”
“你这种国之蠹虫居然也敢在光天化日下出来见人?”向韧见简墨望来,便毫不客气地讽刺起来。
第三日,两人如约到达了江二桥的别墅。
对方头上的白发好像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些,神色显得疲惫而暴躁。向韧的座位与自己隔了一条三四米宽的走廊,中间还有七八个座位,距离已经相当远了—这显然是丁一卓苦心安排的。只可惜这份苦心并没有起什么作用。
“江席主,你这个师弟前倨后恭,能屈能伸,可是个能人呢。”宋光明倨傲地对着庭院里晒着太阳的别墅主人说。
简墨正要“嗯”一声,忽然感觉一道灼人的目光朝自己投射过来。他抬头看去,果然是极光地区的席主向韧。
江二桥躺在长长的贵妃椅上,也不回答,只是含笑向某个方向做了个请的手指。
李铭不知是已经对他死心,还是觉得多说无益,只用闲聊家长的语气淡淡道:“最近瘦了些。工作虽然要紧,也不要过于劳累。”
上次会面的大会议室中,简要和何为正果然就在其中。
简墨回答:“简要直接把我送到禁‘移’区外,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
这位纸盟谈判代表拿出两份意向书,分别放在向韧和宋光明面前:“如无异议,就请签字吧。”
李铭“嗯”了一声,问道:“路上可还顺利?”
两人早从其他席主那边得知了意向书的内容。但他们都还是再仔细确认了一遍,方在意向书的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大名。两人再交换签名,停战意向书就算完成了。
“院长好。”
何为正将意向书收好,微微颔首:“向席主,宋席主,意向书我会马上带回开曙。最多一个小时,纸盟军会停火。”
举行婚礼的礼堂布置得华丽吉庆,金碧辉煌。大片大片的红和精致典雅的花纹,通过各种陈设展现出独特的美感和韵味。简墨被人引导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左右打量一眼,发现院长就在坐在他的另一侧。
向韧只“嗯”了一声。宋光明却向简墨笑道:“恭喜简局长,泛亚十二个地区今日终于全面实现停战。说实在的,你也没有吃亏。停战本来就是你的目的。可你却拿着停战当条件,迫使十二联席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同意你放还诞生纸,这就有点无耻了。不过呢,幸好有我和向席主这样意志坚定、头脑清醒的人,没有让你的阴谋彻底得逞。”
“搅事应该不至于。”丁一卓拍拍他肩膀,“不过说不定会有许多人找你‘聊天’。”
他拿起签好的意向书,在手中拍了拍:“好了,简局长,接下来是你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他又望了一眼签名本,意味深长地说:“不过我想,找我麻烦的人,今天应该不敢在这里搅事。”
看着向韧和宋光明春风得意地离去,何为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问简墨:“你为什么不答应简要的提议呢?”
“丁师兄想见我还不容易。”简墨无奈道,“倒是我现在不敢随便去见别人,怕到哪儿都给人添麻烦。”
昨日他们去纸人岸商议停战事宜,葛乔听闻了向韧和宋光明的态度,暴跳如雷。他先骂那两人无耻之尤,居然谋害自己辖下领地上的士兵,恶意干扰简墨,接着又骂简墨小不忍则乱大谋,能成什么大事。
附近的宾客见到简墨和新郎说话,不由得竖起了耳朵,似乎想知道这位不过三个月就将整个泛亚搅得翻天覆地的政界新人会说些什么。
这个时候,简要突然提出一个折中的方案,即以纸人岸的名义,只接受对极光地区的停战。何为正可以在向韧签约完毕,再宣告纸盟不愿与燎原停战。宋光明必定会恳求向韧撕毁协议,与自己并肩作战到最后。
“我真怕你说不来了。”丁一卓一见他便打趣道,“如今想见你一面真难。”
此时向韧若选择撕毁。首先是他自己的心理落差难以接受。试问一个好容易从苦海中脱离出来的人,会心甘情愿地再回到苦海中去吗?其次,向韧签订了意向书又当场撕毁的事如果被宣扬出去,极光地区的原人必定会对他心生怨恨:敌人都让步了,自己家的席主居然因为别的地区放弃保护自己辖下的公民?况且不管他撕不撕毁协议,燎原不都无法停战吗?
简墨走过去,真诚地道了声“新婚快乐”。
倘若向韧不撕毁协议,坐视燎原陷入纸人最后的攻击中。那么极光地区固然是保住的,可是向韧再也无法对外自诩自己宁可战死,也绝不对纸人低头。从此以后他就变成一个背信弃义的小人。他的任何解释,都将变成为自己的无耻掩饰的借口。而这个时候燎原便只能面对孤军奋战的结果。
作为婚礼的主角之一,丁一卓装扮得格外英俊帅气。他穿着上玄下红的华夏传统喜服,素来翩翩贵公子的气息中又多了一份文雅含蓄。
过去六个月的艰苦对峙中,无论是极光还是燎原,虽已到强弩之末,好歹还有一位伙伴互为心理支撑,勉强还能坚持。倘若最后仅剩燎原一地,面对纸人举国之力,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到,不等纸盟军来攻,燎原地区的军心就会完全崩溃了。纸盟在正式停战之前,说不定还能再吞下七个行政大区。
丁一卓的几名造纸都在接待宾客。其中穿着白色小礼服的丁细桐与他最熟悉,一见他便微笑着递来一支金色的签字笔。简墨签下名字后,又在她的指引下,找到了今天的新郎。
“万一向韧表现出反悔的迹象,何司长可以再压上一根稻草,告诉他如果极光不想停战,纸人岸与燎原签约停战也可以。一旦两人利益发生冲突,向韧必定不会心软。”简要当时说,“当然,也有极小几率这两名席主都选择继续战斗。可是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将这两个地区的战争再打上几个月。但我相信即便是这种情况,纸盟也是可以承受得起的。”
简墨签到时,特意看了两眼大红锦缎作面的签名本。上面有李铭、李微生、董禹、韩广平、穆英、霍恩、以及十二联席席主等他认识的人名,还有更多关星星给他恶补过却未曾见过的人名—其中许多都是在总理府国策台享有投票权的议员。
葛乔对简要这个计划大加赞赏。能够给这两个家伙一个教训,还有可能再为纸控区增加几个大区,他何乐而不为。文总统和财政部部长也认为这个方案可行。
婚礼地点选在东二区雁回市一处僻静优雅的山庄里。雁回原是京华周边最繁华的城市。京华倾覆之后,万山的资源大多转移到了这里。它也隐隐有成为万山地区新中心的趋势。
然而,这个结果却是简墨不能接受的。在他的坚决反对下,这个方案最终没有通过。
在此期间,丁一卓送来了结婚请帖。新娘正是简墨的师姐楼船雪。这两人的婚礼简墨自然是非去不可。
“明明可以叫他们哭丧着脸走去,却被他们这般冷嘲热讽了。你这样何必呢?”何为正不满地说,“燎原只有七个地区,一旦军心垮了,战斗就会很快结束的,不会有多少牺牲的。”
简墨虽不参与总理竞选,却在《楚中早报》公开表达了对陈燃主张的赞赏。当然即便没有这次表态,单凭与纸协合作换掉了档案局三分之二的属员的举动,民众也能看出他的倾向。
简墨脑海里浮现起君协的脸。那张脸平静到接近麻木,但麻木中却还是藏着一丝希望。
陈元的父亲陈燃受到的关注也很高。纸人们无疑是偏爱这位与纸协关系匪浅的参选者。而在诞生纸放还仍在进行的情况下,原人中也有一部分对他“纸原和平相处”的观点表示了支持。
“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吧。”他低着头。
原人中支持李微生的比例非常高。这对他非常有利。毕竟最后能够进入国策台投票的人,百分之八十都是原人。而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其中大部分也是类似穆英这样,在各家族诞生纸私人保管名单上的纸人。
何为正叹了一口气:“葛乔说得对,你真不适合在政界待着。”
呼声最高的竞选人自然是李微生。他十分强势地表示,自己上任后会让泛亚尽快恢复正常秩序,让每一个泛亚人都过上安宁幸福的生活。至于他口中的“泛亚人”是指什么人,“安宁幸福”又如何理解,那就见仁见智了。
燎原唯一的纸控区里,一名中年男人和一个金发少年站在一条普通的街道上,默默看着刚刚得到停战消息的人们。
如果说有什么新的事情发生,那就是泛亚的总理选举正式开始了。
他们有的给自己的家人打电话,眼睛里满是惊喜。有的和朋友勾肩搭背,开心地大叫着“今晚不醉不归”。有的就呆呆站在路中间,一个字都没说,眼泪就流下来了……这里面有纸人,也有原人。但这一刻谁也分不清谁是谁,似乎也无所谓谁是谁,全都沉浸在欢乐海洋之中。
整个原控区的原人人心慌乱。但简墨仍旧维持着原来的工作节奏,研究着十二序列的治疗方案,应对着放还过程中出现的大小事件,配合邢教授完成造纸征税修改案,并和核心成员讨论下一步的推进计划。
“极光和燎原的原控区对纸人的紧缩管理还没有取消。”金发少年手里拿着一根牛肉干,面无表情地说。
许多人慌了。突如其来的剧变下,他们仍旧只能寄希望于那些权力巅峰的大人物。希望他们立刻出面,拯救局势。
牛肉干是他们背靠的这家店铺的老板送了,说要一起分享停战的快乐。老板的热情令人感动。可惜这根牛肉干对金发少年来说,有点过于坚硬了。
泛亚如今仅剩的两个战区,却承受了原来十二个战区的压力。未来结局显而易见,这两个战区要么因为实力悬殊被纸人拿下,要么像其他地区一样,不得不接受简墨的停战条件。到了那个时候,泛亚原控区所有诞生纸都将被放还—那将会是怎样一个恐怖又不可思议的画面。
有过行军经历,又在沙漠绿洲待了百年的李守就没有这个问题了。他一边用口水软化着牛肉干,啃得肆无忌惮,一边抬起手与一群兴奋地沿街和路人拥抱、舞蹈的年轻人一一击掌。
局面变化过快,莫说普通人觉得震惊,连泛亚高层圈子也觉得如同看了一场魔术。他们本以为简墨只是年轻气盛,闹腾一翻。但政界处处是精明沉稳的大佬,怎么会容忍他一直胡作非为。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还是会回到原来的样子。可如今这情势却与众人预料的截然相反。
等到这群人走后,他脸上的笑容方才渐渐敛起:“尽快停战无论对原控区还是纸控区都是利大于弊,但唯独对你那个造师不是。他明明知道这一点,却忍耐不下去,就只能自己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心软对于从政者是会致命的弱点。哼,我看他日后还要栽更大的跟头。”
“总觉得不太真实,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在里面?”
金发少年眼帘下垂,嘴唇紧紧抿着。
“我们以后真的不会被烙上烙印,过上不被原人欺压的生活了吗?”
“不过也无所谓了。”李守又说,“如果你能够实践成功,他这些乱七八糟的计划全部失败了都不要紧—在归原法则面前,他的那群敌人连个屁都算不上!”
“这么多地区,真的都同意放还诞生纸了吗?”
金发少年的眼神因为这一句话重新亮了起来。他用不经意的语气说,“我感觉自己这段时间进步很大。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再过不久就能冲击晶膜了。”
纸人们也感觉自己好似在做梦。
“那很好。”李守捋了捋额前的红发,望了一眼远处,一只手若无其事搭上少年的肩膀,“我们该走了。”
“不,还有极光和燎原没有屈服。”
这时那群沿路舞蹈的年轻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许多的烟花,沿路点起烟花。不过多时,这条街边便响起拉长的“簌—簌—”或者细密的“噼啪噼啪”声。白日里的烟花闪光并不显眼,可仍旧激起了排山倒海似的欢笑和惊叫。
“怎么连临海都对简墨投降了?难道以后纸人真的要骑到我们头上了吗?”
“停战了!停战了!”“终于停战了!!”“我们停战了!”
“真的停战了?”
“停战”两个字如魔咒一般,在每个人的口中传递着、蔓延着。仿佛只要口中念着它,就会获得无上的幸福。
原控区的原人一觉醒来,发觉整个天地都换了。
“停战啰!!”“彻底停战了!!”
当日午夜过后,泛亚共有十个地区停战,仅有两个地区仍然沉浸在战火之中,且压力一日之内增大了十倍。次日清晨,观日、百花、青霄、油砂、沧河,临海六个地区同时宣布取消对纸人的紧缩管理,并支持诞生纸放还。
街道的上空炸起“蓬”“蓬”“蓬”的连续响声。待众人仰头看去,便见无数红的、蓝的、绿色、黄的、紫的……彩带,从天空悠悠而降。它们好像迎接快乐的小精灵,在空气中愉快地舞蹈着,轻盈投向大地。有的落到了二楼敞开的窗户里,有的落到了一楼的店招上,有的落到了路人的身上……
尽管她每一根头发丝都饱含了对简墨的愤怒,但最后还是做出了眼下最有利的选择—默认停战意向达成。
一个戴着帽子的中年男人从对面巷子走了出来。他的脚步看起来不疾不徐,但速度却很快。只是抵达那家风干牛肉店铺的时候,门口已经空无一人。店老板见到新来的路人,又欢喜地捧出自家的招牌产品出来,笑容满面地送给他:“停战了!同喜同喜!”
余复是一个合格的席主。
戴着帽子中年男人接过牛肉干,也笑着道了声“同喜”,目光朝四周搜索着:欢腾喜庆的街道上人潮涌动,摩肩接踵,却唯独没有他要找的那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