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耶稣没有死在十字架上,基督教就不会取得胜利。凡人怀疑一切,除了死亡。基督的死对他们来说,是基督教信条有效性的终极证明。耶稣原本可以轻而易举地逃过十字架之刑,也可以向魔鬼屈服!没有与魔鬼达成协议的人不应该活着,因为魔鬼比上帝更象征着生命。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憾的话,那就是魔鬼很少诱惑我……但话又说回来,上帝也没有爱我。基督徒还不明白,上帝与他们的距离,比他们与上帝的距离更远。我完全可以想象,上帝对那些只知道乞求的人感到厌烦,对其造物之琐碎感到气恼,对天堂和大地同样感到厌恶。我看到他飞向虚无,就像耶稣从十字架上逃走一样……假如罗马士兵听从了耶稣的恳求,把他从十字架上放下来,让他逃走,会发生什么?他肯定不会到世界的其他地方去传教,只会孤独地死去,没有人群为他一掬同情之泪。即使假设,他出于骄傲,没有乞求自由,我也很难相信,这个想法不曾困扰过他。他一定是真的相信,自己是上帝之子。尽管他相信,但在做出至高牺牲的那一刻,他不可能不怀疑,不可能不被死亡的恐惧所笼罩。在十字架上,耶稣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假如他不怀疑自己是上帝之子,他也会为这一身份感到后悔。他别出心裁地接受了死亡,好让他的思想能够取得胜利。
人们说:为了让我们相信你,你必须放弃你的一切,也放弃你自己。他们想用你的死亡,作为你的信仰真实性的保证。为什么他们欣赏用血书写的作品?因为这样的作品无须让他们承受任何痛苦,同时又保留了痛苦的幻象。他们想看到你字里行间的血和泪。群众的欣赏是虐待狂式的。
很可能,耶稣比我想象的还要单纯,他的怀疑和遗憾都比较少,因为他只在死去的时候,才怀疑自己的神性。而我们则有很多疑虑和遗憾,我们中没有一个人敢梦想自己是神子。我恨耶稣,因为他的布道、他的道德、他的思想和他的信仰。我爱他,因为他有过怀疑和后悔的时刻,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真正悲惨的时刻,虽然既不是最有趣的,也不是最痛苦的,因为假如我们只能从他们承受的痛苦来判断的话,那么在他之前,有多少人也有资格自称是神的儿子!
我不喜欢预言家,就像我不喜欢从未怀疑过自己使命的狂热分子一样。我衡量先知的价值是看他们怀疑的能力,看他们清醒时刻的频率。怀疑使他们成为真正的人,但他们的怀疑比普通人的怀疑更为动人。他们身上的其他东西,无非是绝对主义、布道、道德训诫。他们想要教导别人,给别人带来救赎,向别人展示真理,改变别人的命运,就好像他们的真理比别人的更好。只有怀疑才能把先知和疯子区分开来。但他们现在怀疑不是太晚了吗?那个认为自己是上帝之子的人,只是在最后一刻,方才起疑。基督真正起疑的时候,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十字架上。我深信,耶稣在十字架上,羡慕起了无名之辈的命运,假如他能够,他会退到世界上最不起眼的角落,在那里,没有人会向他乞求希望或救赎。我可以想象他与罗马士兵单独在一起,恳求他们把他从十字架上放下来,拔掉钉子,让他逃到人类受苦的回音传达不到的地方。不是因为他突然不再相信他的使命—他太开明了,不可能是怀疑论者—而是因为,为别人死去,比自己死去更难承受。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因为他知道,他的思想只有通过他自己的牺牲,才能取得胜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