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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俞静趁他低头的间隙,拿出安姐的员工卡走了员工通道,男人发现后有些着急,但没有办法,只能乖乖等着。

没错了,就是他。

俞静拐进“海底隧道”。这是海洋馆的招牌打卡地,号称有着全亚洲最长的仿海底亚克力观光隧道,全场一百多米,只能一条道走下去。俞静选了一个人多的拐角休息处,静静等待男人的出现。

俞静故意猛地回头看去,男人立刻低头躲避。

这会是谁呢?为什么要跟踪自己?俞静盯着面前翩然翻舞的荧光水母,突然想起上次在医院,鞋子里莫名出现的那张纸条——“你为什么要扮演何器?”

今天是周末,来海洋馆的基本上是一家子,一胎二胎的都有,很少有形单影只的人,所以俞静一眼就看出有个戴渔夫帽和口罩的男人有些奇怪,看身形觉得熟悉,但又无法准确地想起。

难道放纸条的就是这个人?

不知是神经太紧张还是没睡好,在海洋公园乱转的时候,俞静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自己,回头看时又找不到任何可疑的人。她快步穿过海洋馆门前的广场,故意选了一条长队排队进“海底隧道”,利用一旁的反光玻璃观察身后的人。

可是,除了凌浩、何世涛之外,还有谁会知道自己是扮演的?

想到这里,俞静自责到喉咙发紧,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难道自己永远也完不成何器要做的事了吗?

俞静的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会在这个节骨眼关注自己、怀疑自己的,就只有凶手了。

何世涛没有死,但受了重伤,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所有的录音卡都在他身上,俞静检查过,全都烧坏了。按照何世涛的说法,原件卡和复制卡都在里面,也就是说,虽然解除了何世涛对凌浩的威胁,但凌浩能不能帮自己指证迟成还是个未知数,最棘手的是,自己手里一张牌都没了——没有那天晚上的录音,没有其他证据,没有人证,又过去那么久了,就凭自己的口供,警察也很难帮自己,说不定还会被凌浩迟成扣上人格污蔑的帽子。

想到这里,俞静飞快起身,朝门口跑去,无论如何也要抓到这个人,无论如何也要弄明白。

俞静刚好需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她给安姐喂完猫,来到海洋公园门口。尽管这个地方离自己家很近,但她从来没有进来过。俞静以前总觉得,明明真正的大海就在旁边,为什么要花钱来看这种人工种植的假海,都是哄骗外地人的把戏罢了。但是今天,她无处可去,只好边逛边梳理现在的处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就在俞静冲出拐角的瞬间,那个男人慌慌张张地跑进隧道,迎面撞了上来。俞静一把扯下他的口罩。

安姐想让俞静帮她喂猫。因为车祸出得太突然了,她平时又独来独往,不喜欢麻烦人,所以猫已经饿了一整天了,她翻遍朋友圈也找不到一个能帮忙的人,看到俞静倒有几分亲切。她把自己家的钥匙和员工卡给了俞静,让她喂完猫可以顺便去海洋馆玩一下。

是老田。

女人说她叫安姐,在市海洋公园的海洋馆当售票员,海洋公园就建在旅游度假区的中心,拆迁以前,大泉港村就在那里。

“所以,真的是你放的纸条?”

“正好,你帮我个忙。”

俞静和老田并排坐在一个双人椅上,面前是一个直径五六米的硕大单体亚克力水体景观柱,五颜六色的珊瑚礁鱼在葱翠碧绿的海草和珊瑚丛间穿梭游弋,海马、鹦鹉螺、巨海蟹、水母、刀片鱼也被一股脑地塞在里面,一个套着亮片美人鱼尾的工作人员戴着氧气罩,在景观柱中间上下翻舞,气泡不断升腾上去,有种诡异的热闹。

俞静摇摇头。

“对,我那天去医院找我老婆,她说你受伤了,我去看的时候你还没醒,我就放了张纸条……说实话,我也就是怀疑,没想到真的是你演的……”

“你有地方去吗?”

“为什么跟踪我?”俞静不想和他废话。

俞静看了看手里的包子,还剩一个,她不好意思地递回去,女人摆摆手。

老田不安地扭着手里的矿泉水瓶,欲言又止。

女人吓得撇撇嘴,“别哭,咱俩差不多,我比你还惨点……”她指了指两条高高吊起的石膏腿,“刚刚护士来查房,说你没什么大事,醒了就能出院,我这腿刚包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要是本子的话就别想了,那天晚上就被凌浩抢走了,我连翻都没翻开……”

听到这两个字,俞静一下子失去了咀嚼的力气,艰难地把包子咽下,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我想跟你承认一件事。”老田下定决心似的,把矿泉水一饮而尽,然后掏出一个碎屏的旧手机,给俞静点开一段视频。

“朋友也没有?”

视频是从一扇窗户内俯拍的,画面中心从操场聚焦到外侧的小树林,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后备箱如蚌壳一般锋利地开着。

俞静还是摇头。

俞静瞬间明白了一切。她双耳嗡嗡作响,一条灰白色的巨大沙虎鲨从她头顶轰然划过。

“有人接你出院吗?”

“这不是……你……你是怎么……”俞静两眼失焦,不知道先问哪一句。

俞静努力想了想,摇摇头。

“其实那天晚上的事,我在楼上看见了……”

“谁送你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管!你他妈还录像?!”俞静瞬间提高音量,噌地闪开身子,怒视着老田,周围人纷纷侧目。

俞静嘴里塞着包子,摇摇头。

“你先冷静,听我说完……”老田抿了抿嘴,“如果知道是你,我肯定会管的……真的!”

女人看着她,“你爸爸妈妈呢?”

俞静的眼里瞬间噙满泪水,一言不发地看着老田,等他说下去。

俞静抓起那袋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那天晚上不是校庆吗?我先回了趟家,给我女儿换尿布,然后我在厨房看见了……”老田心虚地看了一眼俞静,“因为那个地方经常有学校的小情侣在那里搞来搞去,我看见过不止一次,也…也拍了不止一次。不过没什么灯,只能看个大概……但这个视频稍微清楚点,有后备箱的灯。”

俞静再醒来是第二天中午,太阳照着她的眼皮,一个女人在旁边痛苦地嚎叫。俞静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白花花的病床上,所有伤口都被包扎好了,被单上印着“盐洋市医院”。嚎叫的女人在隔壁床,两条腿打着石膏,脸扭曲得像块干毛巾。一袋敞开的小笼包放在她的床头,散着热腾腾的香气。俞静咽了口唾沫,肚子咕隆叫了好几声,女人短促地嘶着气,看了她一眼,“你吃吧,我没胃口。”

俞静克制着自己去回想那一幕,继续盯着老田。

俞静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信号灯变幻成红色,笼罩在她的身上,像是披着血。

“录的时候我真没想那么多,那么远,又看不见脸,我录完也没再点开了。但是那天你来找我要本子,我突然想起这件事儿了,就找出来,放大就看清了你……还有车牌号,我一看,怎么是凌浩的车……”

俞静满脸泪痕,一瘸一拐地走向俞家台通往大路的十字路口,几辆车从她身边疾驰而过,像劈浪的邮轮,撕揭起路面的水花。路两边都是些拉着卷闸门的破败店铺,路灯和信号灯被碎雪晃得有些迷离,残缺的霓虹、LED灯映嵌进湿漉漉的地面,如同两个对峙的水世界。

“什么?”俞静一惊,“能看清车牌号?”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能!你看!”老田找出一张局部放大的截图,粗糙的色块堆叠出几个模模糊糊的白色字母和数字,跟俞静的记忆对上了。

老俞觉察到儿子的视线,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去。

这是新的证据,甚至比录音还要有用。

婴儿的眼睛一寸不移地盯着窗外,忽然笑了。

“迟成也拍到了吗?”

素未谋面的姐弟俩隔着起雾的玻璃静静对视。此时,电视上播放起可口可乐的新年广告,人们欢声笑语地围坐在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旁边,《恭喜发财》的音乐响起,配合着屋里蒸腾的暖意。

“迟成也在?”老田愣了一下,“后面确实又来了一个……是迟成?这个小畜生……”

老俞背对着俞静,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婴儿,戴着虎头帽,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粉嫩的脸颊像刚蒸出来的馒头,老俞时不时把他高高举起,又轻轻放在自己腿上,用低沉而温柔的声音教他喊爸爸。房玲往炉子里添着煤块,炉火烧得通红,她皴红的脸颊满是笑意,看着父子俩轻声说了句什么,两人大笑起来,婴儿不明所以地左顾右盼,眼睛突然撞上了窗外的俞静。

俞静看了他一眼,“那第三个人呢?”

她看到客厅整饬一新,一张崭新的“多子多福锦鲤图”替换了之前的“仙鹤送子图”,墙上自己的高中毕业照也被取下来,取而代之的是2021新年画历,家具都换成了新的,角落里的陈年渔具都被清理出去,换成了一个崭新的摇篮和一堆五颜六色的积木玩具。

“还有第三个人?”老田整个人都呆住了,俞静第一次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种羞愧和震撼交叠神情,半晌,他低头想了想,“没拍到,视频里就两个人。我当时急着回去看晚自习。对了,我还在办公室碰见何器了……”

俞静当然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这个家遗忘,但没想到是这个时候。

提到何器的名字,两人都陷入了一阵沉默。

她疾步走向客厅,刚要推门,听到里面隐约传来笑声。客厅门旁,两束柔软的黄光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俞静停住手,慢慢走到窗外,愣住了。

“其实,何器死了之后,我没有一个觉睡踏实过,有一件事我怎么都不敢往下想……”

俞静右手抑制不住地抖动,伤口挣开的鲜血缓缓渗出。

老田抬头看了看悬在头顶的海底隧道,鱼群在他脸上投下稍纵即逝的阴影,蓝色的水纹波光像一片深海压在他略显疲惫的脸上,“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看到那个本子,第一时间就管了,叫家长也好,报告教务处也好,惩罚惩罚他们,让他们知道这是不对的,而不是让他们写写检讨就算了……我明明可以做,但我就没有!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当时那么做了,会不会后面就没这么多事儿了?何器会不会就不死了?”

几块粘着脏泥碎屑的破旧砖头在墙边高高垒起,俞静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掀开搭在围墙上的塑料遮雨布,左手紧紧扣着墙沿,包着衣服的右手也搭了上去。她深呼吸一下,两手同时用力,痛苦地大吼一声把左腿搭在墙上,然后翻身掉进院子,好在墙边堆放的旧渔网和几个纸箱给了她缓冲。俞静看见纸箱掀开的一角,露出里面已经泡烂的高中课本。

老田低下头,“我知道这两件事没有直接联系,但是我总觉得对你、对何器都有愧。尤其是那天你来我家找我,看着我女儿问我,要是将来有人这么对好月怎么办?我、我……”

俞静使劲拍了几下大门,忘了右手受着伤,她吃痛地扶住手臂,带着怒意连踹几脚,大门水珠震落,依旧咬紧牙关。俞静气喘吁吁地把耳朵贴在门上,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但是除了门缝里透出的风声和微弱的光,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老田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两只大手里,双肩微微抖动。

“开门!”

俞静噙着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所以你现在想怎么办?”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两扇陌生的大门,上面贴着中国移动赠送的崭新福字和春联,横批写着“家和万事兴”。俞静拧了拧莲蓬形状的把手,纹丝不动。大门在路灯下闪着寒光,她看到自己映在门上的扭曲面庞,数条水痕滑落,让她的脸分崩离析。

老田抬起头,用手指抹去眼泪,把旧手机放到俞静手里,“这个你拿着,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我都支持。”

当俞静一瘸一拐地走在熟悉的水泥路上,远远看见家里那扇刀砍斧刻的旧木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扇新装的不锈钢大门,如果不是门口那双熟悉的黑色雨靴,俞静差点就和自己家擦肩而过。

“可是……”俞静看着手机想了想,“如果我要公布出来,所有人就都知道你的秘密了。你老婆,同事,校长,还有你的学生,学生家长……他们都会知道,你确定吗?……你不怕吗?”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从何器衣柜里随手拿的薄睡衣,双脚泡在湿哒哒的棉拖里,乌黑的外套被她紧紧缠在右手上,暂时止住了血。她被淋湿的头发在寒风里冻成一根根锋利的硬条,原本衣服上的水汽还未干透,落在身上的雪又结成小水珠罩在外层,把她仅剩的一点体温都带走了。

“我怕,我当然怕。”

刚走到俞家台村口,天上突然下起雪来,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像浸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俞静这才想起,快过年了。

老田看了看面前的景观柱,一个两三岁的小姑娘靠着透明管壁和身后的美人鱼合照,他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意,“但是我更害怕,以后等好月长大了,有一天知道她有一个懦弱的爸爸。”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念头,却是此刻唯一的念头。

俞静鼻子一酸,低下头,把手机放进兜里,站起身来,“谢谢你,田老师。”

她想回家。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老田看着俞静,“在你之前,还有一个人来找我要过本子。”

从何世涛家逃出来时已接近午夜,俞静浑身是伤,身心俱疲。

“谁?”

26. 寒栗

“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