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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倒刺(下)

“我是她爸,你还能比我了解她?”何世涛目光冰冷地看向我。

“别自我感动了行吗?何器最讨厌吃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了。”我两手在背后拼命解着绳结,但是没用,是死扣。

“何器小时候差点被你做的牛排噎死,你当时光顾着发微博,晚一步她就断气了……你都没敢告诉她妈妈,对吧?”

牛排滋啦一声入锅,何世涛满意地点点头。

何世涛没说话,手却不自觉地捏紧了牛肉锤,我心里有了主意,继续说,“这么大的事儿,你不会忘了吧?还是觉得这不符合你好爸爸的身份,故意忘了?”

“教你一招,牛排先这样拍一层面粉,再拖一层蛋液,然后粘上面包粉揿实,这样外酥脆,里鲜嫩,何器最喜欢这样吃。”

“你胡说八道!”

他旁边放着两块腌渍好的牛排,那个装着所有录音卡的铁盒就放在边上,里面有我想要的那张。但我被何世涛用绳子绑住手脚,靠在水箱边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慢条斯理地处理着牛排。

我坐在地上艰难地往前挪了挪,背靠着水箱上,继续刺激他,“这可是何器亲口跟我说的,她还说,有时候她觉得你根本不是她爸爸,而是那些盒饭的爸爸,你看手机的时间比看她还多。何世涛,你自己想想,这个世界上也就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网友觉得你是个好爸爸……”

“那天晚上何器跟我大吵一架就跑了……”何世涛背对着我站在厨房,看着锅里的黄油慢慢化掉,“早知道那是最后一面,我就让她吃个饭再走。”

“你闭嘴!”何世涛低吼一声,锤子直直地朝我丢来,我头一闪。

朱丽萍的手机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她拿下来看了看,何器已经挂断了电话。

哗啦!

朱丽萍重新把手机放回耳边,“你跟何世涛说,离婚协议写得清清楚楚,以后互不打扰,你考上大学分的那套房子让律师处理就行,我……”

背后的水箱碎了一地,里面的鱼蟹海参一涌而出,在地上噼里啪啦跳得老高。我被从头到尾浇透了,大声咳嗽起来,同时趁他不备迅速在手心里藏起一片碎玻璃碴。

朱丽萍说,一个客户,马上好。

何世涛懊恼地啐了一口,把我拖拽到厨房另一侧,心疼地捡拾着地上的昂贵海货。

何器听到男人问,谁啊?打完快进来,大家等你说庆功感言呢!

我不动声色地割着手腕上的绳子,被划破的手指生疼,鲜血让我几欲抓不住玻璃,但我根本顾不上,我死死盯着炉灶旁的黑色铁盒,只要把它拿到手,逃出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是……”何器缓缓坐到椅子上,犹豫着该怎么问那个去日本的承诺,这时耳机里传来一个小女孩奶声奶气叫妈妈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跟她说了几句什么,朱丽萍的声音离开听筒,用温柔的嗓音低声回应。她以为何器听不懂日语,实际上何器为了能够去日本找她,一直在抽空自学。

炉灶的火焰舔舐锅底,牛排发出滋滋的声音,一股灰白的浓烟沿着锅沿升腾起来,何世涛闻到糊味转过身来的瞬间,我解开脚上的绳子一跃而起,把铁盒抱在怀里,手里攥着玻璃碎片,拿尖对着他。

“哦,”朱丽萍听上去没什么反应,“何世涛让你打的?”

“你别过来!我现在不怕死,也不怕拉你一起死!”

“我……我今年考得不错,有可能上北大!”何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高昂起来。

谁知何世涛一点都不紧张,不紧不慢地关上火,把烧糊的牛排倒进垃圾桶,换了一个铁锅,拧开火,继续等锅预热。

“我知道,”朱丽萍跺了跺脚,“找我什么事?”

我突然觉得不对劲,赶紧打开盒子。

语气冷冰冰的,何器以为妈妈刚才没听到,又重复了一遍,“是我,何器。”

果然,我还是低估了这个老狐狸。

朱丽萍沉默了一会儿,嘈杂声逐渐退却,她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什么事?”

盒子里面只剩下贴着何器标签的录音储存卡,最下面空了一排。

“妈,是我。”何器的声音有些颤抖。

何世涛轻轻晃着锅里缓慢融化的黄油,“你听过七色花的故事吧?我特别喜欢那个故事,但是有两点我一直过不去。第一,明明可以做更有意义的事儿,为什么那个小孩许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愿望?第二,为什么不用其中一片许愿,要无数朵能许愿的七色花呢?是吧?这个故事一点都不符合人性,所以你看……”何世涛从兜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盒,轻轻晃了晃,十几张黑色小方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もしもし?”朱丽萍语气轻快,背景有些嘈杂,能听出屋里有不少人。

“第一片,我换了那对青铜白鹤,不贵,就是想试试凌浩的诚意,还有他有多害怕这张卡。第二片,我就要了家店,也不贵,就是办手续有点麻烦,不过对他们那种有钱人来说也不是难事。剩下的我还没想好,但我可以慢慢想……”

何器心里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她迟疑地拨通了那个早就稔熟于心的电话——她原本想拿到录取通知书再打的。

“第一片,我换了那对青铜白鹤,不贵,就是想试试凌浩的诚意,还有他有多害怕这张卡。第二片,我就要了家店,也不贵,就是办手续有点麻烦,不过对他们那种有钱人来说也不是难事。剩下的我还没想好,但我可以慢慢想……”

何世涛明明说是从日本寄来的。何器觉得有些疑惑,打了上面的客服电话,对方确认了几遍单号之后笃定地告诉她,这是“何先生”订的,留的电话号码也是何世涛的。

何世涛把第二片牛排放进锅里,热腾腾的油烟遮着他冰冷的眼神,“谁知道你突然冒出来了。有天我一睁眼,所有人都过来跟我说什么何器回来了,吓我一跳,要是真回来,那就麻烦了……”

2020年7月18号那天晚上,何器准备去参加毕业聚会,她穿上了这条一直不舍得穿的裙子,在镜子前打量时,突然从裙子的褶皱里掉出一张礼服代金券,何器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中文。

何世涛把塑料盒放进口袋,“借尸还魂?挺有创意……如果不是知道你在演,我真的就信了。”

坏就坏在这条裙子上。

“你是怎么知道的……”我的手一直在流血,疼痛让我咬紧牙关。

为了让这个谎言看上去像是真的,之后何器每个生日,何世涛都会以朱丽萍的名义送她一份礼物,高一是一台手机,高二是一个首饰,高三这年就是那条订制的墨绿色长裙。

“就是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何世涛瞥我一眼,眼底尽是嘲讽,“上高中之后,何器就不叫我‘爸爸’了。”

“她说这样约定才有意义,”何世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想等你的好消息。”

这一点我从来没有想过。

“为什么?”

湿透的衣服一点一点带走我的体温,彻骨的寒意从脚心一直蔓延到头皮,连带着我的嗓音都是颤抖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何器吗?”

“当然是真的,但是在考上之前,她不让你联系她。”

“就是周言阳啊!就是他妈的周言阳!”何世涛带着怒气打断我,“人证物证口供时间动机全都有!还有他妈妈的态度,要不是心虚,她跪什么?你怎么就是不信呢?啊?就凭你说,他不是这样的人?我告诉你,人是最靠不住的……”

“真的嘛?”何世涛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一刻何器眼里闪过的光。

何世涛深呼吸了一下,语气柔和下来,“不过你演得确实很像,好几次我都觉得真的是何器在跟我说话。也多亏了你,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女儿回来了。”

何器从小就更喜欢朱丽萍,这一点让何世涛一直耿耿于怀,朱丽萍明明很少管她,也不常在家,为什么每次朱丽萍回家何器才会露出那么开心的笑容?可能女儿天生跟妈妈更亲吧,何世涛这样安慰自己,但是法院宣布何器判给自己的那一刻,看到她眼里掩饰不住的失落还让何世涛膈应了很久。不过也好,他可以利用这一点,于是他把“何器考上大学就能得一套房子”这件事换了一个说法,何器听到的版本是——“只要你能考上大学,你妈妈就让你去日本找她,还能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

“你什么意思?”

何世涛这么谨慎也是为了防止何器和朱丽萍联系。

“我女儿何器,借尸还魂,受了刺激,所以这儿出了点问题……”何世涛敲敲太阳穴,“不能见人,不敢出门,只能待在家里被我照顾……就跟它们一样。”何世涛捡起一个在地上苟延残喘的龙虾,咔嚓一声扭断了它的钳子。

他想直接拒绝,但他了解何器,这孩子脾气也随自己,既然提出来了,说明已经做出了决定。他想了想,先假装同意了,然后趁何器不在家的时候,在她的床底安装了一枚有录音功能的窃听器。除非把床掀过来,否则很难被发现。

我咽了口唾沫,缓缓靠着一旁的台子,审踱着我现在的处境。

失控的恐慌向何世涛轰然袭来。这些年下来,他早已习惯知晓何器的一切,她如何起床、吃饭、上学、玩耍,每一个阴晴雨雪的日子都被他妥当安放到一个个小方片里,他当然不会每一张都听,但他需要。这些卡越来越多,与盒子一同充盈起来的,是他作为父亲的满足感,这世上还有哪一个父亲能做到这样?在他眼里,何器明明还是一个口齿不清、永远离不开他照顾的小娃娃,是在他一张张储存卡的庇佑下,才成长为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更何况,何器是知道录音笔的,这是他们父女俩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器一直乖乖遵守着,怎么突然间就有隐私了呢?

这是个半包围的死角,何世涛挡着唯一的去路,再加上我失血的缘故,现在没有什么力气,就算拿着刀也不是他的对手。

为了培养何器,何世涛花一大笔钱让何器进了一所私立初中金淼路中学,何器本来想申请住校,被何世涛拒绝了。临开学前,何器要求何世涛不要在她身上放录音笔了,理由是她已经长大,要有自己的隐私。

何世涛转身拧开大火,煎着牛排的边,“你放心,待在我这儿,肯定比回你自己家好……我看你爹妈,也不是特别想要你。”

于是从那时候起,何世涛的事业,就是何器。

何世涛转身拧开大火,煎着牛排的边,“你放心,待在我这儿,肯定比回你自己家好……我看你爹妈,也不是特别想要你。”

何世涛只分到了海韵花园的房子,但因为“好爸爸”的身份,何世涛顺理成章地拿到了何器的抚养权,朱丽萍每个月要给何器一大笔抚养费,何世涛死咬着又加了一条,只要何器考上大学,朱丽萍就要给她一套房子。那套房子自然会落到自己手里。

趁他说话的间隙,我的右手缓缓靠近台子上敞开的面粉盒。

一切准备就绪,何世涛信心满满地提出了离婚。按理说朱丽萍婚内出轨,理应占下风,但是没想到她花了大价钱请了最好的离婚律师来打官司,官司持续了一年多,为了不影响何器,两人还是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何器小学毕业那年,离婚的事才尘埃落定。

“是吗?”我语气一冷,把面粉盒紧紧抓在手里,“你不是厨子吗?怎么这么没有常识?”

2011年,何器升入三年级,那一年,“新浪微博”开始风靡全国,何世涛注册了一个账号,叫“何爸爸盒饭”,几年后抖音风靡,他又换成了视频。总之,他给自己开辟了一块“种植基地”,栽种给何器做的每一顿饭,收获那些夸赞自己手艺和父爱的网友留言。

“什么?”何世涛没反应过来。

果然,没过几个月,何世涛就等到了自己想听的内容。但他没有立刻提出离婚,因为他还有另外一件事没有做完,就是打造自己“好爸爸”的人设。

我迅速拉起湿衣服的下摆护住头,右手掐起面粉盒朝火焰使劲一扬,粉雾和火舌接触的瞬间,一团如狮口般的大火朝何世涛的脸轰然袭去。

何世涛看着阳台上的朱丽萍,她脸上浮现的笑意何世涛很熟悉,高中的时候,朱丽萍每天都这样对自己笑。那时候他只觉得厌烦,现在还觉得反胃。

海韵花园消防通道上停着一辆消防车和一辆救护车,几个穿睡衣的邻居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何世涛家的窗户,伴随着些许烧焦的气味,一些黑云一样的烟缓缓弥散到雾黄色的夜空里。两个医生把一个担架抬上120车厢,车上的女医生熟练地固定住,快速做着止血包扎。

就像现在这样。

“什么情况?”

何世涛很早就发现录音笔是个好东西。前几年,怕何器因为口齿的问题在学校受欺负,他从网上学到一招,买了一枚微型录音笔塞在何器的衣服里,后来被她的老师发现了,把他叫到学校训了一顿。但何世涛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了避免麻烦,他变得更加谨慎,时不时换个地方,有时候塞在何器的小背包里,有时候放在她的棉帽里。何世涛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何器整天只和俞静玩,小孩子咿咿呀呀没有什么秘密,但偷听带来的快感就像毒品,你一旦碰过,就很难戒掉,他深深迷恋上了录音笔带给他的掌控感,那种“你不在场,但你知道一切”的掌控感。

“粉尘爆炸,还好规模不大,人没死,就是……”男医生看了眼满脸焦黑的何世涛,“离火太近,眼睛应该保不住了。”

第一个没什么悬念,他早就注意到朱丽萍时常跟一个日本人打电话,一开始以为是客户,后来发现朱丽萍每次接到这个电话都会去阳台,一聊就一个多小时。何世涛听不懂日语,就在阳台悄悄放了一个录音笔,每天都会把录音文件拷贝下来,给一个懂日语的朋友逐句翻译。

女医生点点头,刚准备拉上车门。

第一,找到朱丽萍出轨的证据,第二,成为何器的“好爸爸”。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人。”男医生看着两个消防员从黑漆漆的楼道里快步走出来,消防员收着水管,冲他们摆摆手。

何世涛想得很明白,只需要做到两件事,就可以在这场不对等的战役里反败为胜。

“没人了!就他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