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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结痂(下)

我点了一根烟,见我没有说话,何器有些不安,“以前都是你保护我,现在换我吧!”她拿出手机,点开老田打我的视频,“这件事,还有那个本子,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还记得小学毕业的时候你替我打迟成吗?还有好多次,别人笑话我的口音,都是你替我出头,你总是走在我前面,说就算有车撞过来也是先撞你。”何器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怎么样你才能原谅我,我们才能重新做朋友……”

“算了吧。”我缓缓吐出一口白雾。

我和何器站在五楼的连廊上,可以看到远处操场上几个班级正在列队排练新的广播体操,小音响里的口号声隐约传来,蓝白相间的校服跟随四肢整齐摆动,每个人都一模一样,面目模糊,像批量正产的发条人。

何器惊讶地抬起头,“为什么?我可以不曝光视频,但是……”

“对不起俞静,我怕你知道是我拍的视频就再也不理我了,所以我一直不敢去找你,没想到咱们又分到一个班。”

“没有必要,就算曝光了又怎么样,万一没人在乎,老田顶多被扣点工资,但我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要是被他搞开除了,我就只能回家卖鱼,”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何器,“至于那个本子,你觉得老田会帮我们还是会帮迟成?”

我被打的画面被人做成表情包,配上文字“打你就打你,还挑日子吗?”在年级群里一直用到毕业。

何器紧紧皱着眉头,没有接话。

那个女生不仅没被处分,还被当成了正义使者,领导老师们当然希望是这个结局,这样就不是他们的教育和管理出了问题,而是我出了问题。

“唯一的好处就是,认清了几个人。我看了下,基本就是迟成和周言阳那两个宿舍的男生……”我顿了顿,“以后离周言阳远一点。”

于是,事情反转,这个世界总是热爱反转。

“好,”何器没有犹豫,“我就是太孤独了,想找个人陪我学习。”

我至今都想不通,他们既然会对眼前的暴力于心不忍,又怎么会对长久的暴力视而不见呢?

“那你以后教我学习吧,我不想老坐在最后一排。”我避开眼睛,抬起脚,把烟头在鞋底戳灭。

我错就错在不该笑出声,这么明显的污蔑怎么会有人信呢?但是我错了,为了拯救这个可能马上就会被她爸扔下楼的人,全班人都沉默了,这样的沉默使我真的变成了那个凭空虚构的贼。

“真的吗?”何器高兴地转过我的身子,把食指放到下巴上。这是我们另一个暗号,意思是“一言为定”。

闹哄哄的教室突然安静下来,大家难以置信地看向我。

我笑了笑,“一言为定。”

因为网友的施压,六中校领导不得不出面处理,开除了那几个人,为首的女生被她爸爸拽着脚踝拖出教室,杀猪般的哭叫声惹得全走廊都来围观,那个女生突然大吼,“俞静是小偷!她偷我钱我才打她的!爸,他偷我生活费,她还撒谎,死活不还我,还骂我……”

当天晚自习下课后,我把同桌李康堵在开水房,拔开暖壶塞,将一壶滚烫的热水对准李康穿凉鞋的脚背作势要浇下去,他吓得把什么都说了。

“我本来想去找你,跟你解释清楚,但我没想到,后面事情会变成那样。”何器看着我,眼里满是内疚。

“是、是迟成,他逼我们写的。”

当晚,何器发布了视频,尽管没有被欺负的女生的正脸,何器还是做了处理,只露出施暴者的面孔。很快,舆论发酵,引起众怒,画面里每个人的身份都被扒出。何器这才知道,那个蜷在地上如同弃尸的人,正是俞静。

“怎么逼的?”

何器慢慢探出头,巷子里早已空无一人。

“我们要是不写,鬣狗帮就不让我们好过,”李康咽了口唾沫,“不让睡觉,不让吃饭,不让学习,我们…我们就都写了,不想惹他们。”

沉默半晌,另一个男生说“走吧走吧,一会儿来人了!”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巷子恢复平静。

“那你就敢惹我?为什么写我?还让我被体育老师强奸,我怎么看不出来你这么恨我?”我把冒着热气的壶口移到他的裆部,他赶紧捂住,哆哆嗦嗦地说,“随机抽签,抽到谁写谁。写了就自动加入鬣狗帮……就不会被他们欺负了……我错了我错了,以后我当牛做马!什么都跟你说!”

“谁啊?!出来!”高壮男生一声呵斥,吓得何器攥紧手机。

我缓缓把暖壶放下,让李康走了。

她悄悄绕到巷子后面的围墙附近,踩着墙后堆积的建筑垃圾慢慢爬到墙头,点开手机录像,画面里,只能看到几个人的头顶,为首的女生大声骂着“臭婊子!勾引我老公!”一面连扇十六个耳光,何器从脚边摸到一个酒瓶,朝一旁空地用力砸下去,几个人抬头,露出面孔,何器迅速藏起来。

迟成,那个被钱惯大的坏种果然还是生根发芽了,跟他爸一样,到哪里都要搞拉帮结伙那一套,小时候一点点零食和钱就能收买一大堆跟班,长大了,性成了新的宗教,一起茹毛饮血,就能建立唯他是从的部落。我不想跟他有任何瓜葛,因为一看见他就会想起我父亲跪在他面前给他换裤子那一幕。

何器想了想,还是决定让朋友先走,一会儿再汇合。

他也一样,不知是心虚还是心怀别的鬼胎,总之接下来的一年,他都没有主动招惹过我。鬣狗帮依然在不断壮大,我和何器偏安一隅,我留长了头发,成绩也在何器的帮助下向前挪了三四排。我和何器约好,最后不管考多少分,不管上哪个学校,一定要一起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城市。

几个女生拽着何器,何器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了一眼,她突然看到那个女生慢慢把手举到脸颊,但是隔得太远,俞静的头发也被扯散,挡在脸上,何器根本没有认出那就是俞静。

和所有的故事一样,约定总会变成遗憾。

“何器,走吧,晚了没有折扣了。”

2019年,高三如约而至。

“真的真的,那几个男的都是学体育的,我朋友跟他们打过球,打输了吧还不认,把我朋友一顿锤,在医院躺了好几个星期呢!”

开学当天,盐洋市最大的教育培训机构董事长庞恩典给学校捐了一百台国际最先进的多媒体教学一体机,全年级每间教室都能换上。几十辆贴着“凌典教育”logo的面包车浩浩荡荡驶进校园,与这批机器同时来到这所学校的,就是她的儿子,凌浩。

“六中你不知道吗?都是些祸害,打起人来不要命,你管连你也一块打。”

还没到上课时间,我们三三两两地趴在连廊上向下看去。凌浩和他妈妈从最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校长亲自开的门,一路笑脸相迎地进了校长室。

“打死人怎么办?”何器固执地停脚。

凌浩个子很高,皮肤白皙,朴素的短发,眉眼乖顺地跟在他妈妈身后,手里却不停地摆弄一副纸牌。他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卫衣,踩着一双球鞋,迟成一眼就认出,那双鞋的价格比他脚上这双贵十倍还不止。

“快走快走!别管!”一个短发女生推她往前走了几步。

啪!一大滩口水落在凌浩脚边,他停住,抬头看向连廊,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

路过小巷的时候,她远远看到几个穿六中校服的人站在阴影处吵吵嚷嚷,对一个跪着的女生连踹带骂,何器刚想上前,被朋友拦住。

他的目光在何器的脸上停留了一下。

2016年,何器刚刚参加完校庆,拿着“最受欢迎校园歌手”的奖杯准备跟朋友一起去一家新开的刨冰店吃刨冰,那家店就在俞静学校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