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天,凌浩和迟成就被放出来了,而周言阳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羁押。除了没有不在场证明,船舱里何器的遗物——一条贝壳项链,还有好几个目击者的供述,说周言阳那天晚上喝得很多,在桌子上睡着了,所有人都撤了他也没有醒,所以没有人知道他后来干了什么。
2020年7月18日,何器的尸体被人在礁石上发现,救护车和警车从我家门口呼啸而过,手机像发疯一般响起消息。有人在群里上传了现场的照片,他们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带着近乎调侃的语气议论着何器的死状。但是有三个人始终保持着沉默,凌浩、迟成、周言阳,因为他们已经被警察带走了。
按照周言阳自己的说法,他醒来后去不远处的礁石边走了走想醒酒,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所以身上才浸湿了海水。他不敢回家,怕母亲联想起因醉酒坠海的父亲而难过,就骑车回了学校宿舍,但是同宿舍的室友杨百聪却作证,那天晚上宿舍没有人。
海水像刺一样扎着我每一处神经,周围一片寂静,耳边嗡嗡直响,气泡从四周升腾而起。衣服迅速吸满海水,如铁链一般把我往无尽的深海拽下去。我望着海面上的集鱼灯,像一百个太阳,千万只鱿鱼、鱵鱼从我眼前游过,它们无法抵抗与生俱来的趋光性,为了生存奔走,但它们不会知道,迎接它们的只有死亡,身后的黑暗才是活路。
不久后,周言阳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承认他一直对何器跟他提分手怀恨在心,以为她是看不起自己的家境。所以那天晚上他提前和何器说好,结束后在海边见面,他有话要说。他故意喝了很多酒壮胆,却不小心睡着了。等他醒来赶到海边,发现何器还在等他。周言阳提出复合,何器没有同意,说周言阳给不了她想要的未来。周言阳怒火中烧,加上酒精的作用,一冲动就把何器拖到不远处自家搁浅的木船上,想强奸她,但是何器反抗太激烈,周言阳只好把她打晕,又害怕何器醒来告发自己,毁了他的前途,于是把她推下了大海。
凌浩收起笑容,把我用力推下了甲板。
学校撤了“恭喜周言阳喜获2020年实验高级中学高考文科状元”的大横幅,对所有媒体缄口不言。周言阳的母亲一辈子没读过书,但也学会了辨认喷在自家木门上的四个红字是“杀人偿命”。面对乌央乌央的记者和来拍短视频凑热闹的人,她只有一句话,“对不起”,然后一直跪在地上磕头,久久不敢站起来。
“你大概忘了,俞静从小就泡在海里,水性没得说,但是何器不会游泳啊!口音、习惯、性格都好模仿,本能不会骗人。”
报纸不遗余力地描写何器的死亡惨状,身上有抵抗伤,额头有击打痕迹,但都不致命,真正的死亡原因是溺水。也就是说,何器被周言阳推下去的时候还没有死。刺骨的海水填满她的胸腔,夺走所有呼吸,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海面上没有风,但晚上的温度还是很低,我穿着一件毛衣依然忍不住发抖,凌浩解开我身上的绳子,把我拽到甲板边缘,两只大手死死锁住我单薄的肩膀,我毫无还手之力。
恍惚间,我看到何器向我游来,她依然穿着那条墨绿色长裙,皮肤亮如白沙,黑色的长发让她的脸时隐时现。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我僵直的手掌似乎传来一阵温度,一股力量把我用力向上拽去。
两个打手打开门,把我连同椅子一起拖到甲板上。这是一片近海,岸边一整排集鱼灯让整个海面亮如白昼,集鱼灯可以让趋光的鱿鱼蜂拥而至。凌浩的游艇不大,完美躲在了一块礁石的后面,没有被发现的危险。
“不要死,”我看到她嘴巴一张一合,周围却没有一颗气泡,“你还有事没有做完。”
“好。”凌浩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他笑起来其实很腼腆,我们每个人都被这个笑容骗过,现在对我来说更是如同梦魇,“那我们玩个游戏。”
我躺在甲板上,大口吐着海水,瑟缩如筛,凌浩嫌弃地闪到一边。我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毯子,立刻抓在手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在怀里。
我咽了口唾沫,“我不是俞静。”
“人要是能克服本能,就是神仙了,知道吗?”凌浩慢慢蹲下来,把脸贴在甲板上,与我的视线持平,“俞静,说吧,你有什么目的?”
凌浩顿住,看向我的眼睛,“别演了,俞静。你露馅了。”
我的视线越过凌浩,看向屋里的那只鲨鱼。
凌浩没有说话,我接着说,“你要的东西都给你了,为什么还要让我死?”
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在何器生前最后那个视频里。
“那天晚上,迟成也在这里。对吧?”
那天晚上的同学聚会我没去,现在却成了我最遗憾和后悔的一件事。何器死后,我一直不敢点开那个视频。直到周言阳被判刑那天,何世涛把这条视频发到了他的抖音账号上,“帅爸盒饭”已经改名“想念何器”,无数人在下面安慰和悼念。
“我高三才转过来,上哪儿看?”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点开。
“所有看过本子的人,都有可能模仿嫁祸他,包括你。”
轻快的前奏响起,何器拿着麦克风投入地唱着。我知道她学日语是为了将来能去日本找她妈妈。那首歌很好听,我事后才知道这是一个日本电影的主题曲,叫《たちまち嵐》。
“不是?”凌浩晃着手里的红色密码本,“何器的死法跟他写得一模一样,我现在要是把这个本子交出去,你猜猜他会不会再加几年?”
“孤独を知る旅に出よう
“不是他。”
踏上一个人孤独的旅程
“周言阳都判刑了,过程写得清清楚楚,他自己也认罪了……”
相棒はとりあえずいらない
“我就是想知道是谁杀的我。”
伙伴什么的暂时不需要啦
凌浩起开一瓶啤酒,喝了两口,慢悠悠地说,“如果我是你,死了一次又活过来,我会有特别多想干的事儿,上电视,出去玩,吃好吃的……但绝对不会回来找死。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道無き道の片隅にいた
“你没看新闻吗?临死前的事儿我不记得了……你倒是可以说说,那天晚上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我尽量稳住声音。
在小道的角落里遇到了一只猫
我明白了,这是一条船。凌浩的地界儿,喊破嗓子都没有用。
頼りない目をした猫が泣いたんだ
房间陈设虽然很像KTV,但房顶很低,局促闷热,两个打手模样的人站在门边,像两尊兵马俑。凌浩示意了一下,一个兵马俑关上震耳欲聋的音乐,呼啸的风声穿过耳际,沈浩身体微微歪斜摇晃,地上的空酒瓶咕噜咕噜滚着。
它那双无依无靠的眼睛在哭泣着
我没说话,目光迅速打量着这间屋子。
「お願い 僕に夢を見せて」と
“你不是何器吗?那天晚上你在这儿唱了好几首歌,忘了?”
好像在说:让我看看你的梦想吧,拜托了”
我撇过头,尽量不和凌浩对视,他笑了一下,瘫在长条沙发上,把玩着手里的水果刀。
何器唱完,朝着镜头挥了挥手,“毕业快乐!”她把右手小拇指顶在了脸颊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视频结束。
“这是哪儿?”
我的指尖僵住,浑身发麻。
光线很暗,红色的霓虹灯球在鲨鱼头上晃来晃去,如同血色的飞鱼跃出海面。我不得不眯起眼睛。
这是我们的暗号——“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