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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结痂(上)

初中生活不出所料地漫长无聊且残酷,没有人学习,就算有人想学习,第二天书本就会被划烂、扔进脏水桶。霸凌是随机的,不是你欺负别人,就是别人欺负你。打架更是家常便饭,开水房里互扔暖水瓶的女生烫掉一层皮,学成龙用刀尖快速插对方手指缝,摞椅子天梯,逼最瘦小的男孩爬上去。大家看到都是绕道行走,因为告老师也没用,老师都是一副听之任之的姿态,他们早就习以为常了,只要不在自己眼前发生,就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以至于到后来,只要老师一回头写板书,坐在一起的班对就会比赛接吻,看谁不被老师抓住。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找过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他们,感觉自己身处一个无人参观的野生动物园,长满犬齿的小兽相互舔舐、撕咬,不为称王,只是为了获得痛感,流血是为了结痂,伤疤是活着的证明,尽管他们身体力行践行着“桀骜不驯”的表面意思,但我也是在他们身上理解了“认命”的真正含义。

我拉黑了何器所有的联系方式,也没有告诉她我去了六中。某次回家,我看见她在家门口等我,我立刻躲了起来。她一直等到天黑,把一个东西轻轻放在门口,才慢慢骑车离开,融进四合的夜幕里。我走过去,发现是那只被我还回去的海螺。

因为父亲的那句话,我和他同时放弃扮演一对正常的父女,这反倒让我们的关系轻松了不少,每次回家,我们都形同陌路。他再也不用展示生硬的关心,我也不用假惺惺地回以感激。只是从那以后,我养成了一个深恶痛绝的习惯,只要我一紧张,就会反复摸那三个伤疤,停不下来。

我把海螺塞回她的手里,“我们绝交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也是沉默的,于是被简单划分为“怂包”那一类人,毫无存在感,像鱼身上的一片鳞。

我抬头打量何器,她高高的马尾上系着我给她的头绳,没有褶皱的衬衫塞进裙摆,脸上带着毛茸茸的稚嫩和希冀,她的人生会一往无前,认识与之相配的新朋友,穿着我叫不上牌子的衣服,谈论我插不进嘴的话题。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知道我皱巴巴的人生也许会就此溃烂下去,以我无法阻止的速度。在那种不堪到来之前,我想在她面前苟住最后的体面。

但我很快就学会了抽烟。五块钱的哈德门,五毛钱的打火机,拜托一个追我很久的高瘦男生买的,代价是看一次我的胸。我把他带进漆黑的顶楼楼道,借着打火机的火光,拉开校服拉链,掀开海绵内衣,他期待的脸上立刻爬满失望,熄灭火光,哐哐哐跑走了,还不小心摔了一个跟头。

风声离开耳朵,我没有看她的眼睛,酸胀涌入鼻腔。我本来想告诉她,那件事之后,我爸爸不同意给我交择校费了,以我的成绩只能去盐洋市最垃圾的六中,所以就算何器不去金淼路中学,我也没法和她在同一所初中读书。也就是说,我们的命运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夏天开始分野。她焦急地问我,“但我们还是好朋友,对吧?”

我嗤笑着点燃香烟,缓缓吸了一口。劣质的烟丝带来最原始的冲击,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从胸腔向下浇灌,到达我没有注意过的温热麗地。我席地坐下,冰冷的地面与身体相接,我紧紧夹住双腿,抖落的烟灰灼烫我的手臂,一阵从未有过的颤栗刺遍全身。

“所以,我们不能一起上初中了,对不起。”

再次回到教室,全班的目光像探头一样照射过来,窃笑着议论着,高瘦男生低着头,我满不在乎地径直走向最后排的座位,第一排的男生回头望我,发出一阵尖锐的爆笑,接着这一排的人都爆发出哄笑,我疑惑地转身,这下全班都看见了——我蓝色的校服裤子上晕着一滩鲜艳的红色。

何器低下头,犹豫着告诉我,她果然被判给了爸爸,妈妈留了一大笔抚养费之后去了日本,她虽然想和妈妈一起,但是没办法。为了让何器接受更好的教育,何世涛花了很多钱把何器送进了盐洋市的贵族初中金淼路中学。

“俞静破处咯!”

我早已过了相信童话的年纪,但还是高兴地把它放在耳边,听里面传来熟悉又陌生的风声。

有人喊了一声,我低头快步走出教室,没有注意到在所有嘲弄的目光里有一双充满怨毒的眼睛狠狠剜着我。十天后,她会带着四个男生在校门口堵住我,说我身上的腥味熏得她头疼,然后把我带去那个满是海虹粉末的噩梦之地。我差点忘了,那个高瘦的男生是她的前男友。

浅驼色螺纹包装纸撕开,是两只做工精细的海螺,手掌大小,握在手里有温热的质地,跟这里海边卖的批量海螺很不一样,尖上还缠着两根泛光的彩绳,我是蓝色,她是红色。何器说这是她妈妈从日本一个盛产海螺的小镇带回来的礼物,当地人出海一定会带着一只海螺,传说如果人在海上遇到危险孤立无援,海螺里就会走出一位美丽的神灵救人于危难。

十六个耳光并非是这所学校里最严重的酷刑,但变成一段像素模糊的视频发到网上,加上我凄惨的哭嚎,就足以挑动网友的神经。教育专家们难以置信地暂停画面,反复质问现在的孩子怎么了?原本承载希望的八九点钟的太阳成了毒日,这无疑对他们展示了一个过于恐怖的新世界,但这就是我们的世界,严丝合缝,如冰融化于水一般正常的世界。

父母早早出门卖货,这几天我没和他们讲一句话。背上的伤还没愈合,一动就疼,家里没有空调,只有一个咯吱作响的老风扇对着我吹。我趴在床上,听见何器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屋里,我屏住呼吸,仿佛这样就可以替何器屏蔽掉屋里永远都散不掉的腥臭味。但她仿佛什么都没闻见,径直走进来,慢慢掀开盖在我背上的薄被,我忍不住嘶了一声,她放下手,两大滴眼泪瞬间滑落,手忙脚乱地擦着,然后从包里拿出毕业礼物给我。

但是这段视频的拍摄者和发布者始终没被找到,直到两年后,那节数学课结束后,何器怒气冲冲地拉着我走出老田的办公室,一直走到两栋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上,沉默很久才跟我承认,那段巷子里的视频其实是她发的。

我从来没有邀请别人到过我家,包括何器。因为那些好不容易被校服掩盖的东西,一推开家门就全都暴露无遗。但是这次,何器执意要来看我,我无力争执,只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