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下山,有一条小道,没有雪,年轻人走二十分钟就到了,假如你和我这种腿脚无力的老头一起过去,可能需要两倍的时间,来吧。”
“穿过这片树林就到了?”
就在他准备跟随神父——几个小时前,他刚刚杀死了神父的教堂司事——走进黑漆漆的树林之前,外公抬起头来——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抬头——看了看星星,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成为夜空的主人。
“是的,没错!”
我想,那一刻的欧洲,如果当地天空晴朗,那些相信、知晓抑或是希望自己即将死去的人也许都会抬头看星星。从芬兰到巴尔干半岛,从黑海到非洲的门槛,从波兰到匈牙利和罗马尼亚,都有人抬起头来,透过窗格或者望远镜、铁丝网、壕沟、坦克的舱门望向天空,或站或坐,甚至跪着,死神要么在他们的脚前引路,要么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开阔的田野、街道的水沟、散兵坑、露天的庭院和燃烧的甲板上都有这样的观星者。
如果这是真的,就我外公所知,这将是“黑名单”任务小队的首次突破,也会收获他们梦寐以求的战利品。
毫无疑问,这些人中的一部分会抬头寻找上帝的面容,大多数看到的却不过是最熟悉的寻常景象:星光熠熠的夜空,冷漠而遥远。在某些人眼中,夜空就是一张标注着阿拉伯数字和拉丁文符号的天文图,布满了繁星组成的日常生活用品和传说中的动物。但在那天晚上,至少有一个人是站在韦斯特林山的森林边缘看星星,他知道群星是人类的发源地,从数十亿年前开始,它们就是孕育生命的摇篮,所以,在浩瀚星辰面前,从个体生命的消亡到大规模的屠杀,实在都不算得什么,这正是它们如此冷漠的原因。
“完好无损的V-2火箭。”
这就是我外公的思维方式,他从中发现了安慰和指引:他可以信任或不信任尼克尔神父,无论怎样,对群星而言都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暂时卸下怀疑的重担呢?哪怕只有一个小时,等他看到火箭之后,再把重担重新扛在肩上。
“是的。”
“那么,发生了什么?”我问,“他做了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片树林的那一边,有一枚V-2火箭。”
外公教我的世界观是把世界看成一个互相联系的复杂整体,所以我期待着听到一个关于背叛、不幸和冤冤相报的故事。
“到了冬天,你知道吗,12月或者1月的时候,会有运输火箭的列车经过这里,我估计火车是从哈茨山脉的某个地方过来,经过索斯特的铁路仓库,然后向西,在半路上把火箭转移到特殊的运货卡车上,盖着伪装的网布,一路开到安特卫普,当然,最终目的地是伦敦。火车为什么要先往南然后才向西,绕这么大一个圈呢?我猜可能是更直接的路线被炸毁了,后来德国人开始撤出比利时,前往安特卫普就没那么容易了,再后来索斯特也乱成一团,那里被轰炸得非常惨,所以这条线上的火车经常不得不停下来,这里的山坡下面,沿河有一条铁路支线,它们会在支线上停车等待一两个小时。有天晚上,我看到一列火车开走了,另一列却被遗弃在这里,我现在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可能是在运输途中出现了故障或者损坏,毕竟,致命的危险因素实在是太多了。”
外公说:“他带我看了火箭。”
在朦胧的月光下,他不能完全确定对方的表情,但可以感觉出,看到外公手里的枪,尼克尔神父非常伤心,不过他只是点了点头,带着极大的耐心和宽容开始说明原委。
“V-2?你见过V-2?”
“对不起,”外公说,“Entschuldigung(对不起)”是他觉得最动听的德语单词,北边和东北边远远传来的枪炮声冲击着他的太阳穴和下巴,头脑发涨,“神父,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你打算把我带到哪里去,现在就讲。”
“是的,还不止一次。这天只是第一次而已。”
不过,很难说被炖鸡和葡萄酒迷倒的迪登斯和加托不会泄密,多年从事圣职的尼克尔神父可能非常擅长听人告解,劝诱他们吐露真相。
“然后呢?”
他从来没告诉老神父自己是干什么的,也没透露过他们的任务,除非是睡觉时说了梦话,可这毕竟是间谍小说或者爱情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在梦中喋喋不休地吐露各种阴谋、通奸和犯罪,小说家和编剧似乎比特工本人还要了解他们的生活。在我外公印象里,梦话都是些毫无意义的呓语,而且,尽管我的外曾祖母讲意第绪语,但他做的梦都是英语的,所以不可能在睡梦中讲出尼克尔神父能够理解的德语。
“然后……?”
加托的大衣左边口袋里有一条“好彩”香烟,而右边口袋里是一把他洗劫来的瓦尔特PPK手枪,外公从来没摸过这种枪,它里面仿佛住着一个嗜血的灵魂,叫嚣着想要杀人。
“它什么样?”
他怎么会知道?你这个白痴!经验、常识和理性仿佛在质问我外公。
他嘟着嘴,脸朝向窗户,思考了很长时间,久到我开始怀疑他忘记了我的问题。
“你们的火箭,孩子。”尼克尔神父说。看到我外公在树林外徘徊,他说:“听着,我知道你们在找火箭。”
“很高。”
“什么火箭?”他问,“谁的火箭?”
“高?”
就在他们快要走到旧车库的时候,尼克尔神父却突然向右一转,经过一个废弃的猪圈、一个低矮的蓄水箱、一个花床依旧覆盖着御寒的麻布的花园。原来农场的边缘是个面积不小的森林,黑漆漆的望不到头,成片的松树和冷杉挡住了月光,尼克尔神父径直走进阴暗的树丛,外公迟疑地放慢了脚步,诺曼底登陆之后,近一半的美国兵在这样的树林里被杀或受伤。
“是的,高得惊人。神父说,它和他教堂的尖塔一样高。”
离拂晓还有一个小时,外面又黑又冷,外公系好大衣纽扣,双手塞进口袋里,发现尼克尔神父的目的地似乎是农场后面的一处车库模样的建筑。外公略微有所放松,神父打算给他看的火箭必定是手工制作的,使用固体燃料,电池点火,总之是《大众机械》杂志上教给读者自制的那种金属管焊接出来的玩意儿。外公甚至脑补出了尼克尔神父制作火箭背后的故事:给罗马教廷上书后,老神父年复一年地等待他们的回应,然而始终没有音信,后来有一天,就像所有希望变成失望的人一样,他在一本杂志或者报纸的周末版上读到一篇文章《业余火箭迷的新爱好》,附有详细的制作说明、步骤示意图和材料清单,像找到新家园的流浪者那样,老神父立刻决定制作一个他梦想中的火箭模型,然而随着战争的爆发,对火箭的爱好被纳粹列为非法,神父只好在夜里躲在他姐姐的车库里偷偷制作火箭模型……想到这里,我外公觉得自己更喜欢尼克尔神父这位孤独的人文主义者了。
“好吧,”我说,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但我的意思是……你看到它时有什么感觉?”
外公爬下阁楼,套上大衣,从正在放屁的奶牛、汤锅和平底锅之间穿了过去,跟在老神父后面出了门,暗中祈祷自己对危险的感应能力没有退化。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火箭,傻瓜!”老神父说,“该死的火箭!”
“你失望吗?”
“对不起,神父,除非你现在就告诉我——”
“恰恰相反。”
他爬下梯子。我外公穿上靴子,把加托的外套拖到阁楼的边缘,他坐在梯子顶端思索了一会儿,根据理性、常识和经验,不无悔恨地得出结论:昨天晚上很可能是导致失败的决定性转折。无论晚饭时他喝到了多么高级的干邑、吃到了多么美味的炖鸡,战争依然没有结束,尼克尔神父是他的敌人。
“害怕吗?”
“来吧,”他说,“我有个礼物送你。来看看。”
“怕什么?它又不会飞到任何地方去。”
黑暗中,外公看不清尼克尔神父脸上的表情,也无法从语气中判断出他的意思,而胡乱猜疑只能引起误解。总之,老神父似乎下定了决心要为我外公做件好事,假如不做他会后悔。
在我印象中,无论是失望还是恐惧,外公从来都会坦率地表达这些情绪。
“你说了算。”
“那你觉得高兴吗?”我问。
“哦?”外公说,“我们要去什么地方吗?”
这个词似乎比较对他的胃口。
“她去打水了,”尼克尔神父说,“等我们回来,她就做好早餐了。”
“有点儿。”他说。
我外公向她保证,与尼克尔神父交换睡觉的地方是他的主意。“床太舒服了。”他解释道。这点说得很对,因为当他把加托的大衣铺到阁楼的地板上,躺上去后,很快就进入了深睡眠,连老妇人踩着梯子爬上来看他都没有察觉到。
在小孩子的画里,所有的房子都有烟囱,所有的猴子都吃香蕉,所有的火箭都是V-2。在科幻虚构的几十年历史中,从好似怪异巨兽的多级火箭,到矮胖的轨道飞行器和航天飞机,然后是中世纪-现代风格的“企业号”、巨型多面体般的帝国级歼星舰和博格立方体、碟形的“千年隼”——在我们最深层次的想象里,前往近地行星的最可靠方式依然是乘坐火箭这种长锥形、带后掠翼的飞行器。我是在太空军备竞赛的高潮时期长大的,小时候家里到处都是外公的公司生产的火箭模型,还有土星系列、阿特拉斯系列、空蜂系列与泰坦系列火箭的图片。无论从功率、尺寸还是性能方面而言,这些模型的实体都比冯·布劳恩的早期作品——V-2火箭——先进许多,然而,是V-2启发了我对外太空的憧憬和想象,引导我主动去图书馆借阅科幻作品,让我见识到迪士尼的“明日世界”般的未来图景。V-2火箭的形式和功能是协调一致的,好比刀子、锤子等人类必需的基本工具,你一看到它,马上就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击败重力,逃离地球的束缚。
外公四下寻找老妇人,几个小时前,他轻手轻脚地爬到阁楼上睡觉,却还是把她吵醒了,他连忙道歉,尤迪特小姐反而请他原谅她弟弟的粗鲁,她说尼克尔神父是“小暴君”,而且从小就喜欢发号施令。月光透过一道缝隙渗进来,照亮了老妇人的双眼。“好像只要一天晚上不睡在鹅绒床垫上,他就会死似的。”她说。
我相信,“战争”于我外公而言,就是自他入伍,直到1945年3月底或4月初走进德国瓦林豪森的树林之前,再加上他走出树林之后,一直到六周后德国投降的那段时间,充斥着可怖的景象与复仇大计,而他进入树林的三十分钟,却是从战争中被偷走的时间,被拯救的时光。在那三十分钟里,他和V-2火箭在一起,走出树林时,他像捧着一只鸡蛋那样,小心翼翼地把这段记忆捧在手心,即使战争摧毁了这段记忆,那一刻的悸动也早已在他的血脉中留下了烙印,让他更加向往乘上火箭,消失在蓝天之中。
“还在睡,加托也是。他们都很好,别担心。”
走进树林里的那片空地,老神父坐到一只倒扣着的箱子上,跷起二郎腿,点燃一支烟。远方的炮火暂停下来,天色尚未破晓,清晨的第一批鸟儿鸣唱之前,黑暗显得愈发深沉,空地上好似有无形的暗影流动,外公意识到,那是黏稠状态的寂静,接着,一只鸟儿唱了起来,天空蓦然变亮,他看到了移动发射台上的火箭,心跳倏然加快。
老神父的语气有点神秘,外公坐起来,彻底把梦境甩到脑后。“迪登斯呢?”
当然,外公知道,在德军总部、盟军总部、赫尔曼·戈林、艾森豪威尔将军和发射火箭的人眼中,火箭无非是战争的一部分,仅仅是作战的工具而已。树林里的这块空地是士兵们清理出来的,火箭也是士兵运来的,他们也会装备、瞄准和发射火箭。正如1944年9月至1945年3月之间发射的约三千枚火箭弹一样,V-2火箭装载了两千磅烈性TNT炸药的弹头,生产火箭的目的并非协助人类探索太空,而是杀害和恐吓平民,摧毁他们的家园,摧残他们的精神。如果不是出意外的话,他眼前的这枚V-2也会像它的同类那样抵达安特卫普——在那里,12月16日那天,一枚V-2击中了雷克斯剧院的屋顶,造成正在欣赏电影《乱世英杰》的一千多名观众死伤。
“对不起,把你叫醒了,长官。”
诚然,这些都不是火箭的错,也不是冯·布劳恩这样的火箭设计者的错。火箭本身是美的,是一件打破枷锁的艺术品,这幅枷锁自人类意识到重力及其导致的痛苦的存在时便挂上了他们的颈项,是上天对他们的祷告——让我远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做出的回应。所以,给它装上成吨的炸药,阻止它摆脱世俗的禁锢冲破天际,却让它瞄准某块土地,操控它杀害生命是对它的亵渎和滥用,好比用耙子打蛋,用匕首剔牙,虽然能够做到,但这是对物品功用的悖逆和大材小用。作为一种武器和战略工具,V-2的失败有目共睹,没错,火箭弹的确杀死了四五千名不幸的法国人、比利时人和英国人,成千上万的人为此受伤、无家可归或无法走出恐惧的阴霾,可相较之下,普通的炸弹就能带来更为恐怖的后果,而且现在盟军已经深入德国腹地,火箭弹对此束手无策。
外公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原来梦中的火灾警报是奶牛脖子上的铃铛响,脖子上的瘙痒是因为他当作枕头的那捆稻草里的其中一根戳到了他的皮肤,他挠了挠脖子,看到踩着梯子爬上来的尼克尔神父的脸出现在谷仓阁楼的边缘。他很高兴被神父叫醒,否则自己还要继续被那个美梦俘虏,他不屑于沉溺在梦境中的幸福里。
我外公为韦纳·冯·布劳恩感到遗憾,在他的想象中,冯·布劳恩是个腼腆、文雅、穿开襟衫的教授模样的家伙,对这个想象中的冯·布劳恩的同情和愤怒勾起了他失去奥根博尔的悲伤——那个与保罗·亨雷有几分相似的阿尔文·奥根博尔,可怜的混蛋!他建造的本来是一艘可以将人类带到天堂门口的飞船,可他们却把它变成了把人送进地狱的工具!
“长官先生。”
“长官?”尼克尔神父说,他把手放在我外公肩上。
远处隐约传来火灾警报的叮当声,戴着钢化玻璃面罩头盔的外公却不为所动,这里没有燃烧所需的氧气,唯一的敌人就是寒冷和寂静,而登月服令他感觉温暖,而且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月球表面进行大弧度跳跃时,根本无须担心数十万英里之外的地球和那里的火灾,让它烧,让它熔化,让地球的屋椽因为它自己的重力倒塌。唯一破坏他对月球田园诗般的想象的,只有头盔导致的脖子后方的瘙痒,因为穿着宇航服、戴着乳胶手套,无法挠痒,此外还有背上的压缩空气罐里的味道,总让人联想到温热的粪便……
我外公避免与他目光接触,下意识地想要抖开老神父的手,但最后他忍住没动。他与约翰内斯·尼克尔神父如同两颗星球,相隔了无数无法跨越的时空沟壑,但透过望远镜,他们在某个瞬间同时发现了彼此,产生了短暂的交汇。可怜的冯·布劳恩!我外公认为,他需要找到冯·布劳恩,告诉他,他们之间也可以互相理解,实现思想的交流,他也能像尼克尔神父那样,把手放在冯·布劳恩的肩膀上,让他知道:我们在这里看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