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尔神父突然咂了咂舌头。“你没看到它。”他说,但看上去并没有不高兴。实际上,因为地球的转动,月球已经脱离了望远镜的视野,需要重新对准。
“是的。”
“我相信我看到了,”外公直起身子,“确实是城堡形状的。”
“看到它了吗?”
尼克尔神父咕哝了一声。两人用之前的烟蒂各自点起一支烟,开始用裸眼看月球。外公打着寒战往加托的大衣里面缩了缩,房子里传来迪登斯和加托微弱的鼾声。农场仅剩的家禽——一只公鸡在远处的角落里咕咕叫着,陪伴着两个同样失眠的人类。树梢顶端似乎传来沙沙的声音,但并没有刮风,外公猜想这应该是他在车上看到的那条河的水声。对外公来说,对战争的直感,与其说是连天的炮火声,不如说是下巴感受到的微微震感。他以为尼克尔神父长久的沉默是因为刚才的事生气了,打算向他道个歉,然而神父接下来的话表明他的思绪早就飘到了别处。
“啊哈。”
“二十年代,德国有许多人迷上了火箭,”老神父说,“报纸和杂志上也全都是火箭,比如火箭送信、火箭登月什么的,弗里茨·奥佩尔造了一辆火箭车,小年轻和爱吹牛的家伙们都嚷嚷着要到月亮上去看看。”
“看上去像座城堡。”
外公说,为洛威尔工作的几个月里,他在美国战略情报局的图书馆发现了赫尔曼·奥博斯1923年出版的一本书,叫作《星际火箭》,他迷上了这本书,也不再整天烦躁无聊到一心想要上战场了。
“没错。”
“他的书只是个开始,我相信,”尼克尔神父说,“仅仅是拉开了火箭狂热的序幕,赫尔曼·奥博斯,没错,他是个了不起的人,非常超前的思想家。”接着他又别有深意地补充道:“难怪他现在已经死了。”[1]说到“死了”两个字时,他弹了弹手中的香烟,橘红色的火星从烟头窜出,飘飞到空气中。“奥博斯和弗里茨·朗合作过,对不对?两人拍了一部电影,《月球上的女人》,从许多方面来看,这都是一部愚蠢的电影,但技术上令人印象深刻,火箭航行到月球的细节表现得相当可信,不像情节那么牵强。这部电影之后,嗯,”他摇摇头,“德国人,无论左翼右翼,都开始仰望天空。”老神父眯起眼睛看着炫目的圆月,“大家开始严肃地讨论月球旅行,认为近几十年很快就能实现登月,当然,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那里。”
三十年代初期,外公在南街的莫德尔剧院看过朗的《月球上的女人》,它的美国版片名叫作《飞往月球的火箭》,如同奥尔曼·奥博斯在《飞往星际空间的火箭》里描述的那样,电影中的火箭是多级的(被后人称为先知性的预见),有效载荷、地球引力和空间失重等问题都通过巧妙合理的手段得到了解决。当他在那个“大萧条的”冬天下午走出剧院时,假如听到有人预言“几十年后”人类就能登月,他一定会非常震惊。
“好的。”
“电影制作得很好。”他表示同意。
“再向东北移动大约两个弧度。”
“那个时候,我写了一份备忘录。”老神父说,“我写信给上级教会,建议他们做好准备应对人类登月。我指出,一旦人类成功登月,势必会引起一些关于宗教和末世论方面的深层次问题,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时候一样,教廷可能需要出面对一些教义进行新的解释,假如天主教徒殖民到月球,该如何满足他们对圣礼、圣餐和告解方面的需求?当我们提到‘世界的王’或者‘世界的救主’的时候,要不要给‘世界’加个复数?假如我们遇到月球上的外星人该怎么办?当然,月球表面明显十分贫瘠,可能不会存在生物,但假如人类以月球为基地,继续探索火星之类的行星,遇到了有智慧的文明生物呢?当然这些都是我在备忘录里的假设。”
“对。”
我外公表示,他也曾经考虑过类似的问题。
“现在,往东南方向移动大约三个弧度,你会看到一块灰色的阴影,我觉得它像鹿的蹄印。”
“我们不妨再次假设,如果火星人在外部和内部构造上与人类没有太多的不同,毫无疑问,他们也是上帝创造的一部分,据此可以推知他们也有不朽的灵魂,那么,他们是否同样拥有耶稣基督的救恩?如果他们拥有救恩,那么我们有责任尽快将神的话语传播到那些蒙昧的星球上去。”
“我……是的,我看到了。”
“有意思。”外公说。
“看到惠更斯山了没有?”神父问,“你知道它吧?”
“哦?你真的这样想吗?”
外公凑到望远镜上观看,这台望远镜虽然老旧,性能却很出色,而且得到了精心的维护。为了遮挡月光,尼克尔神父在目镜上安装了月球滤光片,因此观测的精细度十分惊人,连陨石坑的锯齿状边缘都能清楚地看到,根据神父的指引,外公开始在月球亚平宁山脉的中心寻找小小的加列埃努斯山。
“嗯,这种猜测,虽然我平时不会这么想,但是……”
“给你看看我发现的小山。”尼克尔神父说。
“都是胡说。”
外公把手伸进大衣的左侧兜里摸索,掏出一条十包的“好彩”香烟,这才发现大衣是加托的。他撕开一包,给了神父一支。两人都没有火,我外公摸回屋里,找了一束稻草,在炉膛的余烬中引燃了,为自己和神父点着香烟。两人抬头仰望挂在天上的镜子般的圆月。
“啊。”
“我知道。”
“确切地说,这些是我的借口,我不过是为了说服教会资助人类登月而已。尽管我知道可能还需要很多年,人类才能实现这个目标,虽然我年纪大了,但身体还相当强壮健康,只要我还活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思考相关的问题,比如乘坐火箭到月球上去,像凡尔纳或者威尔斯小说里的人物那样,站在月球的土地上凝视天空中那颗臃肿的绿色星球。我二十多岁时接受上帝的呼召担任圣职,而前往月球是我一生的渴望。”
“你应该休息的。”
自从阿尔文·奥根博尔中弹身亡,我外公再也没有大声笑过,虽然已经过去了五个星期,但他始终感觉奥根博尔死去才不过三两分钟,听完老神父的话,外公不由得笑出了声。
这天晚上,外公和尼克尔神父一起用他的望远镜看星星,然而,星光都几乎被满月的炫光完全掩盖,而且由于威斯特法伦州大部分地区都在开战,硝烟和炮火也降低了一定的能见度。
“请尽管笑吧,”尼克尔神父大度地说,“嘲笑你愚蠢的敌人吧。”
在城市长大的我外公印象里,夜空中裸眼可见星的数量只有大约五千左右,即使是路易斯安纳的拉皮德县,夜间的环境光也足以遮蔽星光,所以,在这种没有电的乡村,每逢晴朗的夜晚,当探照灯和照明弹熄灭之后,天上的繁星看起来就像布满窗玻璃的白霜。你抬头一看,外公告诉我说,马上就想到了梵高的《星空》,你那时才意识到他的作品是写实的。
外公看到老神父眼睛里反射着月光,那光芒满得仿佛溢了出来,他把手放在尼克尔神父的肩膀上。“你和我之间的唯一区别,神父,”外公说,“不过是我从来没把你的那些设想写下来而已。”
时间感觉过去了两三个小时,他终于放弃试图入睡的努力,从加托和迪登斯中间爬起来下了床,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裤子、靴子和上衣。傍晚时天气转晴,我外公打算用神父提到的望远镜看天空,他的小腿扫到了箱子,于是跪下来寻找搭扣,但最后他没敢掀开箱盖,因为害怕摸到圣多米尼克·德-古斯曼的镫骨。他走到谷仓和农舍之间的院子里,尼克尔神父弓身坐在一只高脚凳上,望远镜对着天空。
[1]其实,1943年“九头蛇”大举进攻佩内明德时,奥博斯因其超凡的勇气被授予“战功十字勋章”,二战后他移居美国,为阿特拉斯和土星火箭项目工作,成为著名的早期飞碟研究专家,退休后回到德国,我外公去世八个月后,九十五岁的奥博斯才去世。
美国兵们睡在床上,各自占据“天堂”的三分之一,老太太和神父在谷仓过夜。为了麻醉脚上的痛感,迪登斯喝了不少葡萄酒,二等兵加托勇敢地指出,他喝得已经远远超过了足以止痛的量。他躺在床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身边的迪登斯和加托轮流上演呼噜协奏曲,当他们暂时静下来的时候,四周一点声音都没有,外公听得到自己的耳鸣,还有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枪炮声。虽然交火的声音来自很远的地方,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但他依旧感到不安。他已经习惯了死亡像鸟群一样降落在周围人的身上,唯独不在他身上停留,对此他只能心怀感激,然而这样的感激却丝毫无法让人高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