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萨莉打来的。
坐下,哪里都不要去,冷静。躺椅似乎在恳求他。
“你没事吧?”她说,外公有点慌,以为她猜到了他急着回家是为了干什么,她也许听到了他的肚子乱叫,或是闻见他嘴里的怪味,天哪,还是……难道他无意中放了个屁,被她察觉到了吗?千万不要那样!“你的房子烧了?”
他匆匆返回自己的公寓,走进浴室。上完厕所,他仔细地洗了手,连喷了三次“阿尔卑斯之夏”空气清新剂。回到客厅,熟悉的黄色沙发、白色的柳条置物架和单调的墙壁让他冷静下来,他一眼看到自己耗费了数千小时和美元制作出来的月球基地模型,突然想到,在某些人眼中,这样的模型无非是价值不到十美元的塑料、石膏和铁丝而已。所以,他到底在干什么?追萨莉·西彻尔吗?“约她出去”,那么,他们是在“约会”了?他又看到他和外婆搬到里弗代尔之后买的躺椅,她曾经坐在上面,看《危机边缘》,对着屏幕大声预测接下来的剧情,并且故意猜错,似乎在故意刺激少言寡语的外公开口反驳。
“我没事,”他说,“我没忘记关电烙铁。”
“快去吧。”
“好吧。”她说,语气明显不相信。外公又有些着恼,接下来他突然想起其实是自己在对萨莉说谎,她只是在表示关心而已,他应该感谢她的好意。“呃,”她说,“那就太糟糕了。”
“我十分钟后回来。五分钟。”
“太糟糕了?”
“当然,我完全理解。”
“是啊,要是稍微着一点火,还可以帮你暖脚呢。”
外公无法否认,“我只是想回去检查一下……”
外公不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他的脚不是好好的吗?然后他突然明白过来:萨莉并不知道他晚餐吃坏了肚子,她以为他在躲她,因为他害怕他们的关系“往那个方向发展”。想到这里,他吓了一跳,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萨莉的猜测竟然是真的,他的确害怕。而他今晚吃掉的那份石蟹杂烩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放了太多的盐而已,他的肠胃痉挛是紧张的神经在作祟,并非食物中毒。
他能看出萨莉有些失望,但她讲了个笑话掩饰过去。“虽然我才认识你三天,”她说,“可我不觉得你会忘记这种事。”
“好吧,好吧,”他说,看着那个闹鬼的躺椅,“我马上过去。”
这天下午,在邻居珀尔·阿布拉莫维茨的要求下,外公给她修理了有杂音的珍妮斯牌老收音机,她还抱怨说,近来广播里似乎尽是些西班牙语,外公对此可束手无策。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忘记关掉电烙铁的电源,这甚至并非是否记住的问题,而是习惯使然。外公认为,只有养成习惯,才能克服健忘。
萨莉的公寓不是她自己的,而是她的一个老朋友的,这位朋友现在和女儿住在特拉维夫,房子是她和已故的丈夫买的,进行过改建和重新装修,加了许多酒椰叶纤维编织品和玻璃制品,搬进来一周之后,她丈夫就死在了丰塔纳村的网球场上。除酒椰叶纤维和玻璃制品之外的所有东西都被涂成了时髦的玫瑰色和灰色,但萨莉不在乎什么色彩搭配,她把一张床单挂在庭院门口的白墙上,床单是绿色和金色蒲公英图案的,而且最突兀的是,它是一张床单。
“老天,我才想起来。”他说。他已经停好了车,在佛罗里达的朦胧夜色中和萨莉一起朝她的公寓走去,她邀请我外公过去坐坐。尽管外公很想知道丰塔纳村的公寓内部设置是否相同,而且她的邀请对他而言十分诱人,但他决定还是回家上个厕所,“我可能忘了拔掉电烙铁的电源。”
“床单后面有你画的画?”外公问。
我外公带着萨莉去博因顿沙滩的一家漫天要价的海鲜餐馆吃饭,而我外婆在世时总是看不起这种游客送上去挨宰的愚蠢行为,回去的路上,像被外婆的鬼魂惩罚了一样,外公的肚子难受起来。虽然早就把自己的宗教信仰丢到了新石器时代(他认为宗教只属于这个时代),可外公依旧不吃贝类和猪肉,用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因为他的肠胃已经适应了犹太人的洁食习惯。肠胃的麻烦让他觉得很是尴尬,所以他没有告诉萨莉,而这原本只是找个厕所就能解决的事。无论如何,外公忍着肚子疼,耐心地开车送萨莉回家。
萨莉摇摇头,转向墙上的床单,双手把它掀开,外公凑过去一看,发现底下是一大幅黑白肖像摄影,镶着黑色的金属框,这是一张脸部特写,主角是一位面如满月的美貌女子和一个眉毛浓黑的英俊男人,两人头靠着头,眼中闪烁着友善和聪慧的光芒。
“还有许多更糟糕的原因会导致杀戮,”外公说,“相信我。”
“幸福的一对儿。”外公说。
“绝对是。”
萨莉点点头,双手松开,床单重新落下。“我必须盖住它,”她说,“要是一直看着它,我会忍不住挑毛病。”
“也许吧。”
“令人遗憾的事情太多了。”外公说。
“承认吧,外公。”
萨莉突然靠过来,想要吻他,外公呆愣了半天才开始回应,结果误判了她嘴唇袭来的角度,最终,她的牙齿磕在了他的下巴上,她一只手挡住嘴巴,脸颊红起来,另一只手调整了一下假牙。
“是吗?”
外公飞快地搓了搓下巴上的齿痕,瞥了一眼手指尖,看有没有磕出血来。“哇哦。”他说。
“那条蛇吃了好几个月的宠物,你都不在乎,然后你遇到了萨莉,就突然关心起什么入侵物种来了,所以你这么做都是为了她。”
“该死,”萨莉说,“怎么会这样?”
“什么为了萨莉?你在说什么?”
外公其实早有预感,但他没说出来。她伸出手,捏住他的下巴检查了一番,然后拽着他的下巴,慢慢地把嘴贴到他的嘴上。今晚她吃的沙拉里有葡萄柚,外公觉得他从她嘴里尝到了葡萄柚的味道。
“我的意思是,其实你是为了萨莉,对不对?”
“我们最后试一次怎么样?”萨莉说。
“我不知道,”他说,“也许我总抽不出时间。”
“假如你不介意的话。”外公说。
“人类也不属于那里,”我说,“你为什么不抓他们?”
然而,过了十三分钟,当她从主浴室出来,对他挑明了她打算睡他,并且大方地脱掉衣服,露出生了不少雀斑的身体之后,外公的脑袋顿时一片空白,神经元仿佛被切断,暂时失去了知觉,当他的感觉再次恢复时,发现自己已经平躺在了床上,下身硬得厉害。萨莉趴在他身侧,伸出手来打算握住它,就在她的手指蹭到那里的皮肤的前一秒,我外公射了出来,液体如恶作剧般突然涌出。萨莉缩回手去,看起来有点恼火,外公觉得羞耻极了,差点就要不顾一切地起身离开,他特别想跳上车,一路不停地开到加利福尼亚,恨只恨加州离这里还不够远。
“它是入侵物种,它不属于那里。”
萨莉再次走进浴室,这一次她出来时,身上套了一件浴袍。
“还有家猫。”
“对不起,”外公说,“也许这有点太快了。”
“可能导致濒危物种灭绝。”
“太快总比太晚强,亲爱的。”
“真的吗?”
“是吗?如果既‘太快’,又‘太晚’,那该怎么办?”
“你看过那个节目吧?《入侵物种》。那条蛇不光吃宠物,还会吃掉许多本地的鸟类和两栖动物。”
“噢,没错,”萨莉说,“绝对的,太快是因为你这么快就说出了这种话。”她坐到床边,在他嘴唇上啄了啄,“太晚是因为我已经喜欢上了你,你逃不掉了。”
“好吧,”我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萨莉……”外公想,是时候和她谈谈,告诉她血液化验单和穆巴拉克医生的事了,就现在,趁这种喜欢还没有变得更强烈之前,趁还没有真的太晚之前。
他转头看向窗外。
“你喜欢朗姆酒葡萄干冰淇淋吗?”萨莉说。
“那时候我应该和你通过话,对吧?记得你在电话里提到过,你告诉我,你晚饭甜点吃的米饭布丁,而且要准备去抓蛇了。”
“喜欢,但我认识的人都不喜欢。”
“除了星期天。星期天迪沃恩去教堂。”
“现在你认识了一个喜欢的。那么,你觉得斯宾塞·屈塞怎么样?”
“每天晚上?”我问外公。
“你问我?我认为他是最好的演员。”
每天晚上九点,星期天除外,迪沃恩都会和我外公在外面碰头,开车送他到亚特兰蒂斯俱乐部门口。我外公的捕蛇装备包括——帆布袋、工作手套、手电筒以及他亲自制作的特殊工具:蛇钩(焊接在一根旧高尔夫球棒顶端的铁钩)、套索(一段系着尼龙绳的塑料管),当然还有那根打蛇棍。两小时三十分钟后,我外公会带着工具从黑暗中溜回来,脱下脚上的长筒胶靴(为了防止把迪沃恩的车弄脏),回到车上,然后迪沃恩会在午夜换班前把我外公送回丰塔纳村。
“我同意。还有,十二频道晚上九点播《孤儿乐园》。”
遇见萨莉三天后,他把十个模型全部卖给了住在可可比奇的布莱斯泰恩兄弟,用卖模型的钱付给迪沃恩佣金,并且从他那里购买了捕捉吃掉拉蒙的那条大蛇的工具。
“真的?你知道吗,这部电影在斯坦利首映的时候,我想去看来着,不知怎么却错过了。”
遇到萨莉·西彻尔的时候,除了养老公寓(买下它之后,我外婆只来过一次)和五十七个严格遵照比例、用高级材料制作的航天器模型,外公几乎一无所有。他从这些模型里挑选出十个最好的,其中包括一个非常可爱的斯普特尼克PS-2型地球卫星的小模型,打开它的舱盖,你会发现里面有小狗莱卡(这是外公从阿拉斯加铁路模型零件包里拿来的一只哈士奇修饰而成的)。
“瞧,我说的没错吧,”萨莉说,“永远都不会太晚。”
这件事在我们家当然意义更重大,雷叔叔面临刑事指控,我父亲出去避风头,把烂摊子留给了我的外祖父母和母亲,我外公请来一批很有影响力的律师,但即使有这样的挡箭牌,当事人也无法逃脱一定的处罚和负债。为了筹集必要的资金,外公迫使我的一位舅公买下了他在火箭模型公司的股份,他人生中最幸福的(或者至少是最富有创造力的)时期结束了,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他失去了心爱的公司和我的外婆。
[1]“这只是他的借口,”我母亲告诉我,她的语气像我外公一样毫无波澜,“自从我认识他那天开始,他就开始东躲西藏了。”
1972年,雷叔叔说服我父亲——后来他去“华盛顿参议员”棒球队做队医——给他的连锁台球俱乐部“盖茨比”投资,俱乐部为客人提供酒水,还用蒂凡尼风格的灯具和高级鸡尾酒招徕女性顾客,生意最好的时候——然后便很快倒闭——有五家连锁店,分别位于华盛顿、巴尔的摩、费城和匹兹堡,它的装饰集绅士俱乐部、传统餐馆和时髦的雅痞酒吧风格于一体。雷叔叔的设想是把那里变成醉生梦死、避税和洗钱的天堂,为此他并没有完全向我父亲透露他们的合伙人的身份,我父亲对他的投资也并非完全放心,因为国税局似乎已经盯上了他。俱乐部出事后,《华盛顿邮报》《太阳报》《调查者》《匹兹堡邮报》上都登载过关于这次丑闻的简短报道。雷叔叔被人打了一顿,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星期,我父亲则一辈子都在躲避他惹上的仇家。[1]在这里我不打算详细叙述此事,而且盖茨比俱乐部的倒闭不过是费城黑帮史上某个时期的注脚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