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了。”
“没关系。我只想说,我丈夫不久前去世了,拉蒙其实是它的猫。”
“他和猫很亲近。”
“绝对没有。”
“我明白,”外公说,“我妻子也去世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它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不久前?”
外公很想告诉她,“既然如此,你就不应该让它离开你的房子,跑到野地里被一条半吨重的爬行动物吃掉”,或者“看在上帝的分上,女士,那不过是只该死的猫”,但他抑制住了这股冲动,毕竟这个女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甚至意外地让他产生了情欲方面的兴趣,他很久都不曾有这样的感觉了,而且,对于一个急得不屑于好好系鞋带的人,总该有所保留。
“十三年前。”
“虽然我们刚刚才认识,”萨莉·西彻尔说,“但说老实话,那只臭猫或多或少是我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哦。对不起,对不起。”
“嗯。”
萨莉·西彻尔哭了起来。她穿着睡衣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托着那对丰满的乳房,望着吞掉了丈夫的猫的那片丛林,脸颊泪痕斑斑,鼻涕也淌了出来。外公掏掏短裤后袋,翻出一块平时用来擦相机镜头的麂皮,递给萨莉。
“一宿了。”
“噢。”她接过麂皮,用它擤了擤鼻涕。外公——还有他的耻骨、脑袋和心脏——蓦然想起了在格林尼治堆场遇到过的那个被马戏团抛弃、为他张开双腿的女孩,那个女孩手里抓着克里西给她置办的麂皮地毯,血迹斑斑。“真是个绅士,谢谢你。”萨莉说。
“它跑出来多长时间了?”
他知道,如果现在伸出胳膊,安慰地搂一搂萨莉·西彻尔,将是更加绅士的做法,不仅绅士,还显得非常有人情味,但他害怕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个寡妇和一个鳏夫,在人生的秋天互相舔舐伤口,迸发出久违的激情,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了。
“一定的。”
自外公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搬到佛罗里达开始,丰塔纳村就不乏追求他的女人。发现他在制作NASA和私人收藏家委托制作的高级比例模型,家里的餐桌上还摆着精美复杂的“LAV一号”的时候,女人们对我外公更是趋之若鹜,还派出侦察兵和外交官探听消息,和他套近乎,给他送去饼干糕点、爱心汤、赠言卡片、情诗、针织品、油画、火腿、红酒、奶酪通心粉等各种礼物,还在光明节时送去炸土豆饼。外公的爱慕者送他奶酪通心粉时我也在场,我发现它们竟然是按照费城街头霍恩哈达自动贩售机售卖的食物食谱烹制的,真是诚意十足。
“听到你叫它的时候,它一定会跑过来吗?”
享用费城宽街特色美食的外公舔着叉子,我觉得他看上去很久都没有这样心满意足了。吃完东西,他把盘子洗净擦干,给赠送者写了一张表示感谢的便条,趁那位女士出门的时候偷偷放在她家后院里。外公偶尔也会被一位不屈不挠的女性追求者堵在角落里,为了求她放过自己,外公不得不答应去她家里吃晚餐,而对于其他更亲密的邀请——有些女性的坦率程度令外公深感佩服——他一般都会拒绝。
天越来越亮,外公发现萨莉·西彻尔长得挺漂亮,高挑苗条,但胸部丰满,深色皮肤,细长的鼻子上有个隆起,颧骨的形状像凯瑟琳·赫本。也许比他年轻几岁,也许未必。她穿着一条男式睡裤,前面有扣子,脚上套着高帮靴子,颜色像纽约的出租车,鞋带漫不经心地系着,显得松松垮垮。
外公并非希望独身,而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也渴望亲密关系,怀念与爱人肌肤相亲的感觉。丰塔纳村的物业经理卡伦·拉德文和人说话时,喜欢触碰对方的胳膊和肩膀,有时被她碰到,外公会有触电的感觉,但自从外婆去世,除了1975年在佛罗里达州可可比奇的那个晚上,外公一直都很矜持。
“啊哈,”女人说,“没错。你有费城口音。”
他这样做的原因可能有很多,但最主要的一条就是他不想说话,不愿自我表白。外婆有时会抱怨外公少言寡语,但只在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当别人开始打趣说笑、妙语连珠、谈论阿格纽或者桑德海姆,外婆似乎都会觉得尴尬,因为人们会以为外公沉默的原因是不同意他们的观点,或者怀疑他头脑迟钝。这时外婆会出来打圆场:“别管他,他就这样,每次我们吵嘴,到最后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或者“他是个闷葫芦”,然后她会一只手按着他的膝盖,诚恳地告诉对方:“可他一直在听。”他俩结婚十五年后——大约在我出生的时候——外婆已经对外公了如指掌,他只要有人理解他就够了。
“布林莫尔不属于费城。”
他并没有伸出手臂搂住萨莉·西彻尔,为了让自己的态度更坚决一些,他把套筒扳手换到了右手。
“布林莫尔。”
萨莉·西彻尔趴到丛林边缘的栅栏上,双手拢着嘴巴,大声唤道:“拉——蒙——!”一只躲在附近灌木丛里的黄鸟吓得飞走了。萨莉无动于衷,继续扯着嗓子尖叫,声音传出很远,养老社区里几处俯瞰“丛林”的单元房亮起了灯,很可能有人给保安办公室打了电话。我外公从来没听过女人这样尖叫——更像是在哀号——而且持续时间如此之长,萨莉·西彻尔哀号着拉蒙的名字,仿佛申克街上的那些严肃的姐姐喊不着调的弟弟回家吃饭。终于,她放下手,撤回身来,扭头望着我外公,似乎有些羞怯,借着天光,外公看出她神色哀戚,眼睛下方有黑眼圈,腮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好像刚刚嚼碎了什么难咬的东西,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个漂亮的女人。
“费城哪里?”他问。
萨莉把我外公给她的麂皮对折起来,在屁股上擦了擦,然后又叠了一道,又在屁股上擦了擦,这才把它还给我外公,外公接过去,塞回短裤后袋。
外公本想指出费城也不一定是猫的天堂,但转念一想,这样就得多费口舌向她解释,就没再多说。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和女人解释过什么了,感觉就像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该死的鳄鱼,”她说,“它会被拉蒙噎死的。”
“费城。”
后来回忆起这句话,外公给萨莉·西彻尔加了十分。
“你老家在哪儿?”
“我来调查一下。”
“都怪我,”她回答,“我太蠢了,傻乎乎地可怜它,在老家的时候,它就喜欢到处疯跑。我们搬到这边来才没多久。”
萨莉·西彻尔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我外公,对他的看法似乎有所改观。毫无疑问,她起初最先注意的是他松松垮垮的短裤、袜子外面的凉鞋和亮粉色的马球衫,看上去就像个退休的锡安主义夏令营指导员,似乎有感于拉蒙的命运,在马球衫通常该绣着鳄鱼的位置上,缀着一只跳跃的狐狸(也可能是猎狼犬)。而现在她才注意到他那逐渐从银色变成白色的头发,虽然比年轻时更直更细,但依然浓密;她还注意到他晒黑的、肌肉发达的胳膊,还有宽阔的胸膛和强壮的肩膀(得益于搬运钢琴之类的重物);而且——她这才发现——他还拿着一把大铁扳手,指尖在扳手上不停摩挲,似乎很想用它大显身手。
“反正有东西。”外公说,他从不给人虚假的安慰,但他认为菲丽丝·温诺克完全是在胡说,同时还怀疑这儿的宠物猫狗是自愿跑到丛林里的,为了自由,就像塞米诺尔人那样。“你的猫是怎么跑出来的?”
“你来‘调查一下’?”萨莉笑道,他很难分辨这是苦笑还是嘲笑,也许他确实把她逗乐了,我外公一生中,女人经常把他认真说的话当成逗趣,“什么意思啊?”
“温诺克太太说,她见过那东西,还叫它‘阿拉斯泰尔’。”女人说。我外公听她自我介绍说自己叫萨莉·希舍尔,后来才发现她的姓氏应该是西彻尔。“可你觉得那东西是真的吗?”
外公意识到,与其说“调查一下”,不如直接告诉对方,他准备“好好教训鳄鱼一顿”,可这样说也有点奇怪,好像是在吹牛,甚至会被人当成心理变态,如果他没有成功教训鳄鱼,人家会觉得他夸夸其谈,可他的话完全发自内心。昨天医生给他看了验血报告,指出上面的几处数字“不太对劲”,他的身体可能出了很大问题,但也可能有惊无险。医生希望外公找一位专家看看,他在一张卡片上写下了专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卡片眼下就夹在那本《评论》杂志里,与书页上的胡斯尼·穆巴拉克的照片做伴。
打火机越来越烫,外公合上机盖,熄灭火苗,眼前全是火焰在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随后他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可以模模糊糊地看清林子里的东西了,佛罗里达州的黎明总是在转瞬间到来,再过十来分钟天就亮了。
外公七十三岁,一生中经历过各种社会变革,在他看来,变革的结果仍旧是一团糟,和他居住的那个州的选举法一样,充斥着左支右绌的权宜之计、彼此矛盾的观念以及无人理解的所谓“创新”,还有早就应该淘汰的陈词滥调,然而尽管与现代性脱节,基本的核心原则还是得到了保留:代议制民主仍然是管理一大群人的最佳方式。因此,外公认为,如果某位女士的亡夫的猫可能被鳄鱼吃掉了,他有义务调查这件事,哪怕他已经老了,同时穿着袜子和凉鞋,而且需要请专家研究他的血检报告。
“邻居。”外公回答。
“我会研究如何对付鳄鱼。”外公说,鳄鱼毕竟是一种常见的动物,人类有很多对付它们的办法,比如设陷阱、下诱饵和发射麻醉镖,还可以用枪打它们,屠宰剥皮,做成肉排和皮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知道这样做并不能帮到拉蒙。”
“谁?”找猫的女人说,“谁在那里?”
萨莉·西彻尔又笑了,但这次她终于明白我外公的提议是认真的,她没说什么,脸颊变成了粉红色,不过并非出于尴尬,而是因为她直视着我外公的眼睛。“为什么不能?”她问。
过了服务区之后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地,外公拿出奥根博尔的打火机来打着,火光还没有照出多远,空气中的微小水珠立刻将火苗包围,火焰缩成一团,好似圣埃尔莫的火球。
服务区传来电瓶车的“呼呼”声,外公抬头一看,原来是夜班警卫迪沃恩过来察看情况。作为养老社区的守护者,迪沃恩几乎和社区的居民们一样老,他在佛罗里达州——确切地说,是佛罗里达、佐治亚和亚拉巴马三州的交界处——出生长大,虽然怀疑他是黑白混血,但丰塔纳村的居民都没有胆量问他究竟是不是。因为小时候大人告诉他,偶尔从他家门口经过的那些犹太推销员来自一个邪恶的少数族群,十分野蛮并且擅长巫术,所以至今迪沃恩都对丰塔纳村的犹太住户怀有一定的警惕。
他越过草坪的最北端,社区的园丁把这里的草修剪得很整齐,外公穿着卡其布短裤,凉鞋鞋底把草叶上的露水甩到了他裸露的小腿上,感觉凉凉的。他在凯马特商场买了七条一模一样的短裤,还有七件与之搭配的马球衫和七双白袜子,因为他穿凉鞋时总是穿袜子,自从外婆去世,这样的行头就成了外公的制服。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或者其他对着装有要求、推又推不掉的活动时,他会穿上夏威夷衬衫,衬衫上印着袒胸露乳的跳草裙舞的姑娘,这件衣服其实是我送给外公的,纯粹是为了和他开玩笑,虽然某些社区居民看到这件衣服之后怀疑他老不正经,但外公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眼光,也不相信区区一件衣服足以定义一个人的品性。
听了拉蒙和鳄鱼的故事,迪沃恩很快摇了摇头,起初我外公以为他这是表示对猫的遗憾、惋惜或者对鳄鱼的厌恶,然后他才发现,迪沃恩想要说教一番。
外公脚上穿着皮凉鞋,这双鞋的样式模仿的是以色列制造的伯肯史托克凉鞋,鞋跟拍打着硬质路面。那只叫作“拉蒙”的猫让他很恼火,他觉得它是去丛林里找死的,给鳄鱼送上美餐。拉蒙的主人天还没亮就出来找猫——根本什么都看不见嘛——也让他气不打一处来。不过,虽然“丛林”里漆黑一片,他还是决定试试,外公其实最生自己的气,皮凉鞋拍打路面的声音越来越响,他的怒气也越来越大。他甚至希望在林子边缘就遇到鳄鱼,然后抄起扳手,一下子打晕它,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把扳手从后备厢里拿出来。
“根本没有鳄鱼,”他说,“两年前我就告诉过拉德文太太。我见过鳄鱼粪,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我也知道蛇粪什么样。”
他紧张地握着扳手,穿过停车场,来到一条隔一段就有路灯照明的人行道上。如果向右拐,将会经过游泳池,横贯整个社区;如果向左拐,再走一段就会来到他居住的那个有两间卧室的公寓,然后是给大家的电瓶车充电的服务区,服务区对面是一片相当宽敞的草坪,草坪周围有一圈大约一英尺高的木栅栏,栅栏外面就是荒地。
“你认为是蛇?”萨莉·西彻尔说,“蛇能吃掉猫和狗?佛罗里达有这样的蛇?”
他从后备厢拿出修理轮胎的工具盒,取出里面的套筒扳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然后用力关上后备厢盖,盖子在潮湿的空气中发出一声闷响。
“很可能是逃走的宠物蚺蛇。”我外公说。有次我去看他,发现他在看十二频道(我外公只看这个频道)的一个非常枯燥的节目,节目里在讲佛罗里达州的入侵物种问题,比如蟒蛇、八哥、野猪和稀有鱼类,有的是逃出来的,有的则是被人故意放走的,它们通常在野外生活得很好。虽然这个节目长达一小时左右,但我外公等来等去,发现它始终没有提到如何解决入侵物种带来的问题。“如果一条蚺蛇跑到佛罗里达野外,可能会长到足以吞下一头猪或者一只鹿那么大。”
“叫什么叫,烦死了!”外公说。
萨莉·西彻尔、我外公和迪沃恩凝视着“丛林”,巨蛇绞死一头猪或者鹿的想象盘踞在三人的脑海中,久久挥之不去。沉默了一阵子,迪沃恩宣布他下班了,随即跳上电瓶车,呼啸着开回社区中心办公室,就这样把处理麻烦的巨蛇和应付号叫着找猫的悲惨犹太老女人的问题甩给了白班警卫。
外公看看戴在手腕内侧的手表,已经五点半多了,驱车北上到卡纳维拉尔角大约需要三个半小时,如果停下来加油和上厕所什么的,就得四个小时,而且沉寂许久再次启动的航天发射引起了媒体的浓厚兴趣,势必出现交通拥堵,他必须马上出发了。
“说到吃猪和吃鹿,”萨莉·西彻尔说,“我可以给你做法式吐司。”
女人像十三四岁的男孩那样哑着嗓子喊道,声音里原先的不慌不忙已经被焦急取代。
外公看了看表,心头一紧:竟然完全忘记了发射的事,如果现在出发,开快一些,一路不停的话——再加上走运——很可能赶上发射。对于今天的旅行,自从NASA预告发射开始,他已经筹划了好几个月,他知道“发现者”号的五位航天员的名字和职务,还能告诉你他们的本科专业和研究生专业、执行过什么任务、爱好与怪癖、认识哪些相关人士、和牺牲的“挑战者”号航天员有怎样的私交……他一直关注“挑战者”号事故的调查情况,深入探究过事故的细节,我去看望他的时候,发现仰慕者赠送的美味奶酪通心粉也无法阻止外公滔滔不绝地谈论“挑战者”号的橡胶密封圈、陶瓷隔热层和理查德·费曼博士[2]——外公总是这样称呼他,全名加头衔,完全不省略,费曼对常识的坚信让外公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拉——蒙!”
几个月来,外公始终认为“挑战者”号爆炸事件将导致整个太空探索计划前景黯淡、支持者越来越少,因此新的发射项目承担着救赎的重任,然而现在他却发现,自己此前对火箭助推器改良的期待以及对发射总指挥里克·豪克的科尔维特老爷车的痴迷都比不上眼下他对萨莉·西彻尔的同情。与亡夫的猫住在一起的萨莉如同一只木塞,恰好堵住了他内心深处泄漏出来的悲伤,在她的光环笼罩下,外公对发射活动也不那么感兴趣了。
叫声似乎是从“丛林”那里传过来的,这里的人把养老社区附近那片从北边延伸到东边的荒地叫作“丛林”。林子里有很多讨厌的外来植物,比如疯狂蔓生的狗牙草,自七十年代末起就和本地植物争夺这块五百多英亩的土地,那儿曾经开过高尔夫球场和乡村俱乐部,但很快就关门了。有时人们的宠物进了林子会被神秘的动物吃掉,大家普遍相信那是一条鳄鱼。
“我已经吃过了,”他告诉萨莉·西彻尔,“现在该出发了。”
“拉蒙!回——来——猫猫猫猫猫猫——”
“所以你才起这么早?你要去哪儿?”
外公挺直了背,低着头,竖起习惯接收宇宙背景辐射的耳朵,想了想他这辈子认识的叫“拉蒙”的人,发现他们没有一个住在椰子溪。养老社区里住着几个古巴人,有的姓阿道弗和拉奎尔,但他们和大家一样,都是犹太人,社区里有许多“戈德曼”和“利维”,他们仿佛一群沿着“流放之河”的各条支流汇集到南佛罗里达这块应许之地的流浪者。外公并不认识古巴犹太人,这些人里面可能有叫拉蒙的,比如拉蒙·利夫席茨、拉蒙·韦恩布拉特,养老社区里时常有些得了老年痴呆的可怜虫四处走动,他们的妻子或者护工会跟在后面喊他们的名字。
外公又看了看表,差十分七点钟。
与其他老年聚居区一样,丰塔纳村最不缺的就是失眠的老人和早起的鸟儿,但此时此刻,这个清晨只属于我外公。合上后备厢盖之前,外公斜靠在后保险杠上,仔细地听了听周围的动静,这种寂静并不完美,永远都不可能完美,但他已经学会享受这样的静谧,微小的声响只能将环境衬托得更加沉默,仿佛滴进白油漆里的蓝油漆,只会凸显白油漆的白。外公听到了昆虫——抑或是青蛙——有节奏的踢腿声,一辆大卡车挂着低档驶过95号州际公路,薄雾在安全照明灯的光束中泛起细小的泡沫,最令人难以觉察的是整个社区本身发出的低沉的背景音:空调、自动售货机、断路器的通电声,泳池过滤系统的运转声和绝缘不良的电线发出的吱吱声,有个女人在远处喊叫:“拉蒙!”
“哪里也不去,”他说,“没什么。”
第二天早上,破晓之前,外公跨入佛罗里达的浓密夜幕,把前往卡纳维拉尔角的行李装进他的别克马刀后备厢,自“挑战者”号失事后,那里已经有两年多没有发射任务了,当天上午十点将要发射的是“发现者”号航天飞机。外公把一包冰块、一瓶米狮龙啤酒、一盒切好的菠萝肉和两个烤肉沙拉三明治放进钓鱼保温箱。烤肉沙拉是我外公的拿手菜:把吃剩的烤肉和几块腌黄瓜塞进搅拌机,再加几汤匙蛋黄酱、盐和胡椒。与我外公的其他拿手菜一样,烤肉沙拉的味道远胜它的外观,吃的时候要裹在犹太白面包卷里面。他把钓鱼保温箱、一支双筒望远镜、一台二手徕卡相机(上面的长焦镜头是全新的)、最新一期《评论》杂志、一台半导体收音机、一加仑自来水、一把折叠躺椅(躺椅上有搁脚的地方和固定太阳伞的架子)和太阳伞装进后备厢,太阳伞是他用雨伞改造的,巧妙地用C型夹替换了雨伞的手柄。
“法式吐司?好吧,咖啡怎么样?”
六个月之后他就去世了。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外公放下舱盖,小心翼翼地把“月球花园”模型嵌进“LAV一号”中央的那个小洞里,他似乎并没有体会到多么大的成就感,仿佛这不过是一项拖延很久才完成的工作,也是一句终于得以实现的承诺,他的主要感受是如释重负。
“不会的,我保证,”萨莉·西彻尔说,“而且我觉得你是个善于解决麻烦的人。”
外公走到他的工作台前,取下一只图案俗气的罗密欧-朱丽叶雪茄盒,从里面拿出一团纸巾,纸巾里包着一只圆形结构的模型——用外卖咖啡杯的盖子做的。1975年5月,他完成了月球花园的雏形,其中的小块材料来自N轨火车模型和英国的OO轨火车模型,比如灌木、玫瑰丛和水培架上的绿植。他轻轻地用拇指顶开杯盖吸管孔上的小遮挡——他把这部分改造成了舱门——看着“居住”在月球花园里的“月球家庭”(原先那对恋人已经被新的人偶取代)坐在长凳和椅子上享受潮湿的、充了氧的月球空气,坐着的几个人偶分别代表我的外公、外婆、我母亲、我弟弟和我,虽然姿态有些僵硬,好像故意为了拍照摆姿势,不过看上去都很健康开心。
[1]大部分是军事和汽车模型,以折扣价或批发价购得。
1989年9月29日,午夜的钟声即将敲响,外公完成了“LAV一号”模型的制作,这个模型做了十四年,代表地球人对月球聚居点的最先进的想象(因此经常需要改动),由两万两千多块聚乙烯零件(从买来的模型套装[1]里拆下来的)拼接而成。模型的正中,通道、舱室、圆顶、着陆跑道和雷达阵列之间有一个直径四英寸左右的洞,透过这个洞,你能看到“月球土壤”下面的胶合板基座,我问过外公好几次这个洞有什么用,他总是会说“你以后就会知道了”之类的话,久而久之我也就不再问了——显然这正是他的目的。
[2]美籍犹太裔物理学家,加州理工学院物理学教授,196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挑战者”号事故调查者。——译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