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议的这样一项工程,自然应该从财金上和组织上获得大型的文化机构,尤其是来自大学的大力支持,编著的全部资料都应该汇集在一部独一无二的《事物描写通用大百科全书》之中,能翻译成所有各种语言,存放在全世界所有的图书馆里。这些描述应该包罗万象,我这个为了后人的利益所提议的大蓝图和最后的抱负是“描述全世界”。我深知,以这样的方式说的话,仿佛是一种空想。不过,乌托邦那样的幻想是实现不了的。我还想说的是:描述完具体的事物之后,应该过渡到对空间的描述,它们存在于一个事物与另一个事物之间,就是事物的负面。不过,这是第二步,作为补充第一部并与其平行的第二部百科全书。
科学家们告诫我们说,很多动物的种类已经消失了,另外一些则正在被灭绝。应该赶快着手对这些动物的描述,否则我们(也就是我们的后人)将会面临不懂得狼是什么动物的困境,就如同我们如今无法逼真的描述恐龙是什么样的一样。在许多书籍中,狼有着一种上佳的形象,如果失去了对狼的认识和了解,那么甚至像圣方济各修士那样的高尚形象,最后都将会失去其部分意义。不过,这里的话题就扩大了。狼是什么?圣人是什么?我十分清楚,用科学的观点来描述一位圣人并不容易,然而,正是出于这个理由,就需要相当数量的科学家,特别是作家,他们得全力以赴地终日从事这方面的撰写工作。这样一来,还有个好处,可以减少每天印刷小说的数量。当人们可以全部或部分地利用已经存在的文本时,应该放心地允许抄袭,在某些情况下重新描写是毫无用处的。至关重要的是描写的结果、功能和精确性。
工作的标准当然应该有统一的规格,由唯一的操作中心来协调,以避免不平衡和重复。是否得使用电脑,这我尚没有把握,因为至今电脑表现得十分混乱。尤其是描写出来的文字要极其简洁,表述要十分清楚,这也是能使成果得以保存持久的保证。不能有文学上的过分修辞,而且尽量少用形容词。要像躲避鼠疫似的避开某些作家的恶习,他们往往刻意使用形容词或过长而又复杂的句子。插图也得采取文本同样的标准。
我再举一个例子。有些习惯用语还在使用,并且已经成为我们语言的一部分,而它们不久就注定会在现实中找不到参照的系数了,其中有句习惯用语“把车搁在牛前面”,可是如若车子和牛都不复存在的时候,那么,对于将来的读者,这种表达方式又有什么意义呢?那么,这就用得上我的建议了:既有对牛的描述,又有对车子的描述。
为了启动这项宏伟的事业,我所描述的事物已经写满厚厚的一本笔记,我希望能找到一家出版社发表。此书的题目是《描述》,它应该成为未来工作的样本。比如,我开始描写了“火柴”。火柴好像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可是,仅仅为了描述它,就付出了我几个月的辛劳,而且我不得不重写十几遍,才得到一篇令人满意的文稿。只要想一想使用的火柴的不同种类,就足以理解工程的复杂了。在“蘸蜡火柴”、“瑞典火柴”、“智慧女神火柴”和“硫磺火柴”之间就有区别,都得准确地说明和描述出来,因为这些词语会使我们的头脑中立刻反映出相应的形象,而对于将来的后人来说,那些词语却完全是没有意思的。
我举个例子:汽车是人的杰作。我想大家都明白,这是一种古老的交通工具,注定很快会消失,不光是因为石油危机,而是事物内在固有的“疲劳”。汽车如今仍按照列奥纳多·达·芬奇式的齿轮和杠杆的物理传动原理在建造,消耗着巨大的能量。只要想想,一部喷气式发动机是由几百个零件组成,而一架内燃机中的零件有一千多个。当汽车消失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人们就不知道“汽车”这个词该怎样形容了,对许多出现了千百次这个词的书面的东西就难以理解了。许多文本将失去了意义,而它们将是我们时代的文化财富。如果我们往后退一小步,比如,我们的儿女们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火车头。火车头如今已几乎全部消失了,光是在博物馆里保存的几个样品是不够的。随着时光的流逝,一个沉重的火车头也将会像肥皂泡似的消散在空气中(我说的自然是很长的时间),但是对火车头的描述却可以挑战几千年,因为语言比事物保存得持久。
我举了火柴的例子,不过,我已经草拟出一系列对其他事物的描述。整个文明是可以从具体的事物重新创建出来的。某些似乎没有什么意思的事物,可以成为理解其他无限事物的关键。自然,不应该忽略过去,要回顾往事,只要对历史的回忆和历史资料还能够帮助我们。有某些方面,我们已经迟了,我讲的是前天,而不是古老的过去。为了说得更具体些,我再举一个例子:以钢笔为例,就是写字的笔。谁还记得昔日的人们真的是用一根鹅毛写东西吗?如今没有人能告诉我们说,当初用来写字的笔是怎么装饰的?笔尖是怎么削的呢?是用一把小刀子吗?旧的金笔或是钢笔,笔尖上是不是有一道竖向的裂缝?抑或是联成一体的?用来当作笔书写的鹅毛是选择翅膀上的还是尾巴上的呢?只用鹅身上的羽毛吗?抑或也用母鸡身上的毛?这就是一些无法回答的问题,因为当时没有人想到过要对一支写字用的笔做一个详细的描述。
我的想法很简单,来自一次普通的观察,但是跟一切普通的事物一样,都是真实的:世界在快速地改变,我们已到了一个转折点,如果我们不加以注意,对我们所做过的一切,就是对我们的文明的记忆,就将会连同我们自己一起消失了。所以,这就牵涉到要为后人准备好一系列的描述。描述什么东西呢?这就是奥妙之处:打从世上的一切都注定要改变或者消失那一刻起,就要留下“对一切事物的描述”。自然,当我说一切时,我所理解的是具体的事物,既是大自然的产物,又是人类创造的成果,总之,是全部客观存在的事物。
因此,就不必浪费时间了,应该立刻让文化机构和出版商关注这项事业,让他们开始选择和招聘第一批专家。正如我说过的那样,我已经开始了我的工作,此刻,我正在处理一个令我感到颇为尴尬的问题。我想撰写一个令人伤透脑筋的字条,这我不难揭示:就是“人”这个字条。不过,我自问,类似这样的字条,该由谁来描述呢?由将来的人来描述吗?倘若到了将来人还会像当今一样继续存在下去的话,那么,对人的描述将是白费力气。反之,倘若人到了将来会跟其他事物一起消失的话,那么,我的描述将真的是不可或缺的了。可是那又是给谁描述呢?
我的蓝图很难实现,这我也知道,无须他人告诉我。来自各方针对我的怀疑都无法制止我那么想。就连克里斯朵夫·哥伦布当初也不得不忍受萨拉曼卡哲人们的嘲讽,然而,后来哥伦布发现了美洲,而西班牙的哲人们却什么也没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