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次都想解释清楚这种对金属情有独钟的所谓哲学上的理由。最后,我以一个十分初级、也许有些简单化的命题下了结论:世界是很坚硬的,树木撞断了我的腿和胳膊,石块撞坏了我的脑袋,可树木和石块也能撞坏房子的墙壁、家具、地板、汽车、火车、街道、人行道、冰块。世上的一切都是坚硬的,山脉是坚硬的,整个地壳也是坚硬的,而人却是软弱的。我心情难以平静,思绪总是回到我感兴趣的金属上来。
我对塑料不太感兴趣。用塑料再造心脏瓣膜,制作新的动脉和静脉血管。塑料可以再造局部的肠道和骨骼的关节,重新组装大腿和手臂。我听说很多人跟假肢共同生存,没有任何问题,但对此我毫无兴趣。我只对金属感兴趣。
当我说自己身上有些部分是用金属重新制作的时候,我心里挺高兴,可是没有人理解我。这很正常。为了理解,得首先有这种体验,而这还不够。得用“身体的注意力”去体验它。我把身体上那种特别的敏感性称为“身体的注意力”,那种特别的敏感性是需要天生具有的,不过,得通过锻炼加以完善。这种敏感性可以促使对人体的某个部位逐渐集中注意力,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会变成广泛的和自动的了。当我戴着银头罩出院时,感到金属上有轻微的痒痒,而奇怪的是,我很快觉得这种痒痒挺惬意。我不知如何解释:我的注意力自发地集中到那块金属上,它就像是我身体上一个享有特权的部分,而且几乎处于得到恩宠的状态。可以理解,我是夸大其词了,不过,这样就产生了我想使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做成金属的念头。可你想想,外科大夫在辞别我之前把那四颗钢钉竟然定义为“外体”。
我毫不迟疑地承认,一般来说我喜欢金属,因为我身上有钢针和金属片,我的许多牙齿都是用金子和银子镶嵌的。这的确是对金属的一种爱好。当牙科医生问我是用烤瓷或是用树脂为我补牙的时候,我总是回答说:用金子。除了前面的门牙以外,我要求所有的修补、填料、搭桥、牙套以及镶嵌,都用金子。
在我声明自己对植入我体内的金属感兴趣之后,我得坦诚地解释某些不便之处。比如,银子是一种非凡的导体,倘若我戴着银头盔在太阳底下待的时间过久,银盔就会晒得发烫,烤热我的脑子。那是一种十分恼人的感觉,似乎也是冒有风险的。医生毫不客气地对我说了,如果我不注意,我甚至会变疯的。这会令我十分遗憾。
就这个角度看来,另有一种现象令我颇感兴趣,就是玻璃眼镜的现象,尽管我的眼睛很健康。显然,光靠一只玻璃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眼眶凹陷的外表形象仅仅是为了美观。不过,我有一位朋友,他多年来就仅仅有一只玻璃眼睛,他对我讲述道,有时候他用一只手捂着另一只眼睛,只用那只玻璃眼睛,却能够模糊地看到与现实相符的形象,他没说能看得见,但他在脑子里产生的形象与玻璃眼睛“看到”的物体形象相似。这就表明,一种像玻璃那样通常被判断为没有活力的材质,经过跟人体的接触,到一定的时候就能获得其另一种感光度(灵敏度),而能够与神经细胞交流。这可是一些官方科学拒绝考虑的现象。每次我试图与医生们谈及这些,我得到的是彻底的不理解。不,他们将永远不会理解。
人体与金属的共存,自然也造成了金属部分和其他部分之间的不平衡的问题。就是分散在身体各处的多个金属部分,它们之间在尚未协调好的时候,会有一段困难的时期需要克服。我承认,从一开始我就有过片刻的迟疑,对我自己能否与金属共存没有把握,但得考虑到我是经历过许多创伤的,遍体鳞伤,苦不堪言。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然后是撞破了脑袋。痛苦又充满风险的经历。如果说我不是因为出车祸而不得已戴上银头盔的话,那一切就简单多了。然而,如今没有外科医生可以做这一类的手术了,因为没有病人要求做戴头罩的头颅手术,没有需求,所以也就不再提供。
起初我用自己的银制头颅打赌。后来我停下来了,因为发生了一种奇怪的现象:金属逐渐地变得有感觉了。没有别的解释。我说,你试试用一根别针刺扎我的脑袋,那人试着扎了,但扎不进去,不过,我却觉得似乎有疼痛的感觉。与其说是真正的疼痛,我想说的是一种头颅的痛觉。显然,金属在与神经细胞接触过一段时间后,不再是完全迟钝的缺乏活力的材质了,而是在向脑子传送着一些冲击力,因此,我“相信”自己是感觉到了疼痛。我听人说过这方面的现象,有许多截肢的病例中,没有了肢体之后,还保留有疼痛的感觉。人们称其为“幻觉上的疼痛”,这是从事矫形外科的人士都知道的一种现象。我的疼痛也是一种幻觉上的疼痛。
事实上,人并不知道自己嫉恨机器,特别是那些可以代替逐渐在退化或受损的各种人体器官的机器。这种感情是很少人能说得清楚的。得开始普及对这种感情受到压抑的意识。至于我个人,我想公开说清楚的是:我喜欢自己从头到脚全部用金属制作。我这样说,似乎仅仅是一种荒谬的奢望,但是我相信,在并不十分遥远的将来,许多人能成功地变成闪闪发亮的机器。我发现自己还在使用虚伪的委婉的语句。事实上,我真不善言辞,因为我得明确地说:我愿意成为一个机器人,而且我相信在一个不久的将来,许多人能成功地变成机器人。
有时候我与不知道我秘密的人打赌,我让他们用一根别针扎我的脑袋。我总是赢他们,不过,当我解释说我有银制的头颅骨时,我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一种尴尬的、也许是同情的目光。
我得马上做一些说明。首先,我说的机器人,我理解就是一种机械制作的金属的机器人,比艾萨克·阿西莫夫在他的科幻小说中描写的还要聪明,总之,是一种“人性化”的机器人。我不想放弃我的个性化,我想保持我个人的特点。要是我得放弃我的“自我”,事情就不会令我感兴趣了。有人梦想自己变成鸟儿,而且我认识有那样一个人,他想变成一条鳄鱼。我有个朋友,他不时地梦想成为拿破仑,所以我梦想自己成为一个机器人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
腿上和胳膊上两处骨折之后,我就停止滑雪了,我开始骑着摩托车沿着亚平宁山脉的大道疯狂奔跑,大家都对我说,你得小心,因为你这样风驰电掣的,早晚有一天会撞破脑袋。我真的把脑袋撞了。人们在大道的一个拐弯处捡到我,把我送到医院时,我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要修复一个撞破的脑袋可不容易,不过当今的外科技术是能创造奇迹,四个月之后,我戴着这只银头罩出院了,那头罩是代替一大块头颅骨的,那是一只银头盔,如今已成为我脑袋的一部分了,我用跟自己头发一样的假发仔细地遮盖着它。我承认自己更愿意让这只头罩露出来,像家里的银制器皿似的把它擦得铮铮亮,但我妻子不许我这样做。我是善解人意的,我随她的意愿把头罩遮掩起来,尽管很不情愿。
有一天,我试探了我的妻子,我自然是一般化地随便谈家常,我说,能当个机器人全身都是金属该多好,由半导体和电路安排你的生活及其余一切。她笑了起来,不过,当她明白了我是认真的时候,就勃然大怒。她对我说,你已全身打了金属补丁,如今你身上就差铁制的阴茎了,然后我们就一了百了了。我妻子说话厉害,不过,有时候她也会说出一些通情达理的话来。譬如,这个细节我就从未想过。对啊,机器人怎样能解决做爱的问题呢?想到这里,我觉得那个铁制的玩意儿似乎并不是坏主意,尽管倘若用黄铜、青铜、紫铜制作会更合适些,它们是比较有韧性的软金属,不会生锈,而且滑动时不会产生过多的摩擦,不会发出恼人的吱嘎声,怪不得人们常用它们来做水龙头和气泵。不过,我不得不中断关于阴茎和金属的对话:否则立马就得离婚。
几年前我滑雪下坡时撞在一棵树上,我摔断了一条腿和一只胳膊。在医院里,他们分别在我的股骨和肱骨上“射”了两颗钢钉。我出院时,为了让我放心,外科大夫说一个星期之后,我将会忘记这些钢钉,不会再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了。不过,我一直感觉到有它们,相隔四年多了,我还是感觉到有两颗钢钉。当我发现除了这种敏感的记忆之外,还感到我对自己体内的钢钉一点儿也不厌烦,这着实令我惊诧。与这些另外添上去的金属附加物相比,我对自己体内天然的器官固有的感觉仍然是更为强烈。
然而,我并没有停止完善我的想法,没有中断酝酿我的梦。如果说大自然真的创造出相似的物种,那么属于大自然的人应该开始生产某些与自己类同的东西,不过,要更简单些的,尤其是要更坚实些的。简单和坚实,这就是机器人比人体更吸引我的地方。金属的特性是:铮铮亮,很坚实,不易碎,抗热防冻;而人体的器官却软弱无力,容易腐烂,只要用一根稍长的别针,就可以把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也杀死。
好些时间以来,我发现有一件怪事,说来简单,但不容易解释清楚:我跟自己身体的许多部位处不好关系。首先是我“感到”自己身上有皮肤。我觉得围绕着我的躯体有一层外皮覆盖着,像手套似的可以随意折叠,那层外皮覆盖着我身上的每一平方厘米。人人都知道自己有皮,这可以理解,不过,我想,很少人会像我似的感到身上盖着一层皮。不光是皮,我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有同样的问题。我相信,人们往往会忘记自己身上有肝脏、脾脏、心脏等器官,只有在某个部位感到疼痛时才想起它们。当然,倘若有人肝疼,在确定疼痛的部位时,就会想起自己有肝脏。而我却始终记得有它们的存在,我感到有肠胃存在,因为它们进行消化;感到有肝脏存在,因为它过滤血液;感到有心脏存在,因为它像活塞一样跳动。我还感到身上有一根根静脉血管,还有肌肉和骨骼。在有些日子里,我得想办法消遣消遣,得散散心,因为我的头脑随着感受到的一切快承受不了了。我觉得自己仿佛是一名卫士,头脑里关注着躯体这样一部十分复杂的机器的运转。
我的股骨和肱骨都断了,我身上有四根钢针。后来我的脑袋也撞破了,我还戴有银头罩。这还不够,我并不满意。在一个由诸多坚硬的、布满石头的、充满敌意的、易挫伤人的、充满棱角的东西组成的世界里,我觉得自己是那么脆弱,那么不堪一击。《圣经》里也这么说,肉体是脆弱的,不仅是从抽象的意义上看,另外还说,人体会变成尘埃,就如同是虚无。我不想沦为尘埃。我想让自己全身都是金属的,成为一部闪闪发亮的机械制作的机器,以对付那坚硬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