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
角力场之后,布鲁图斯又跟卡斯卡那个老贼会面,然后跟提里乌斯·辛布尔见了面。布鲁图斯看上去似乎很伤感。他引用了一句谚语:“死尸是不咬人的。”他想说明什么呢?辛布尔会意地微微一笑,似乎他明白了,不过,在我看来,他什么也不明白。到这个时候,唯一可以肯定的事情就是,阴谋的首要策划者就是布鲁图斯。对此,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我可以让自己跳进火里打赌。总之,我将不得不沾染上鲜血,而这的确令我十分烦恼,不管那个“他”是谁。
昨天夜里,他几乎没睡。他总在床上辗转反侧,并且还说梦话。手指肚继续发麻,不过肿消了。我会不会大祸临头呢?他今天骑马在卡西利纳溜达,那里有他的田产。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决定放弃那个计划。哪里啊,他只是在动手前放松神经罢了。中午他吃了一小篮子非洲樱桃,是卡西奥送的礼物。我沾上了红色(我想说是血红色)。多么恐怖,多么恶心啊。他用棕榈油和沙子把我清洗干净,但皮肤上还留有些许红色。当他出家门时,脖子上系了条紫红色的大围巾。不过,当时他是有意这样做的。
终日待在衣服口袋里或斗篷里面睡觉挺舒服的,就像左手那个荡妇似的。可假如我真的病了,那左手往哪里放呢?把她从兜里抽出来?稍稍加以练习,左手也是可以摆弄刀剑和匕首的呀。人不是生来就是左撇子,是后天变成的。可是左手很狡猾,很快她就累了,而且还装傻。总之,我在胡言乱语,因为我已肯定会轮到我出手。我不喜欢干这事,也因为我好像明白了那个受害者“他”是谁。然而,谁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多人聚合在一起要刺杀一个人呢?总而言之,只要把布鲁图斯·阿尔比努斯那种屠夫推到前面就是了。我莫非是个孬种?
上半晌他在科雷奥皮奥会见了利贝奥内,他们谈论了政治,还特别抱怨说一切都不顺利,行政大权掌控在窃贼们(那么是卡斯卡?)的手里,然后,谈话就落在西塞罗的身上。是否把西塞罗也拉进这件事情中来,他们对此没有把握,后来,他们决定不那么做。西塞罗话太多,太懦弱。世界上似乎没有像西塞罗那样懦弱的人了。说真的,他就是为人胆小怕事,因为他说起话来可是口若悬河。当西塞罗的右手可真幸福,他永远不必握剑舞刀,而是在古罗马集市广场上做各种手势显摆其演说才能。不知为什么,我曾经还想到过那个“他”也许就是西塞罗呢。后来我明白了他们的目标,也就是受害者,应该是个位高权重的人。总之,按照布鲁图斯的看法,为了拯救祖国,这个密谋似乎确实很必要。他是这么说的。可我能怎么做呢?我明白了,打从我放弃不再去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后(拯救祖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你不知道从谁手里,又从何种情况下把国家拯救出来的话),如今我只能委屈自己充当我的角色了。
我的皮肤被醋烧坏了。按照医嘱,为了促进血液循环,布鲁图斯得在角力场度过早晨的时光。扔标枪和练习传球。我故意制造障碍,而他一再给我热敷。体操教练建议他放弃标枪,只做些徒手体操。后来医生问他为什么不重新弹奏齐特拉琴,就像他少年时代在希腊的那样。说到底,只要重新恢复手的功能就行了,而我就在这里,我没指望别的。布鲁图斯却不予以回答。
我握过恺撒的右手,我的朋友。我与他紧紧地握在了一起,而且我简直不想放开他,我一直希望能让他保持警惕,可他是个笨蛋。我没说那桩密谋正是牵涉到恺撒,因为真的是没有任何人说出过“他”的名字,不过,按我的看法,最好是睁开眼睛看清情势。
手指肚儿依旧痒痒还发麻。尤其在季节更换时,我时不时地感到不适。我想方设法利用这种状况让他感到惊恐不安,我夸大症状,不时地让手指变得僵硬,像瘫痪了似的。这一回布鲁图斯把我送到医生那里。医生说,是手指顶端供血不足,并不严重。我瘫痪了似的待在那里像块石头一动不动,而布鲁图斯说并无大碍。他想看看脚趾如何,然后他想起了左手。倘若是情绪上的一种障碍,正如他所说,那么左手的手指肚儿也会肿的,不是吗?可是,左手只是有点发麻。他吩咐人用秋水仙加醋替我热敷,这样,现在我不得不带着这种臭味把自己包扎起来。
我皮肤上还有几道红色痕迹。这些非洲樱桃比我们国产的樱桃能染色,红颜色能渗入皮肤深处。可是卡西奥送这份礼物究竟是出于何种想法呢?布鲁图斯继续策划他的密谋,与那些我根本不喜欢的家伙们会面。卡斯卡的手总出汗,阿尔比努斯的手满是老茧,卡西奥的手干瘪枯瘦。日期确定在三月份的第十五天,就是明天。
三月十三日
布鲁图斯在角力场度过了半个下午。扔掷标枪(这次我扔了几次漂亮的)、拉弓射箭、练习击剑,像是准备打仗似的。我试图用剑柄故意弄破一个手指头,但没有成功。一次小小的脱臼,不算什么。如今继续假装疼痛已无济于事了,因为布鲁图斯反正不相信,也不在乎。他完全昏了头。
重新和解之后,他对卡西乌斯爱戴有加。这说不上更糟,却令人诧异。对我来说,跟众所周知的那位前任握手,仍令我深感厌恶。这些天来有多少次的握手啊。跟斗牛士教练(抑或是驯养员?)阿尔比努斯那次的握手。他那瘦骨嶙峋的手,像铁一般死硬死硬的,几乎要握得我脱臼了。阿尔比努斯这个家伙简直像是个囚徒。难道他们脑子里想把整个元老院都干掉吗?不,这只牵涉到一个人,而我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一位元老院议员。他会是谁?同时,似乎他们商定了在三月的第十五天,就是说三天之后动手。可以这么说,无论如何,要是有可能,我确实不想参与这件事。
三月十五日
为了让他明白可不能指望我做什么,我把一只雅典风格的瓶子摔在了地上。总是那么关注他自己事情的布鲁图斯,这时像头驴似的目瞪口呆。何况,我摔的似乎是一只贵重的花瓶,但已经摔得粉碎了,没人能再让它恢复原状。他把碎片扔进了垃圾桶,对谁都没说什么,而且毫无抱怨。换在别的时候,他可能会哭出来。这就向我证实,那桩密谋占据着他全部头脑,他所有的思绪都倾注其中。餐桌上举杯的一刻,我开始发抖。我倒是想看看他会说什么。我本希望他能感到惶恐不安,至少会到乡下去休息几天。可是他不但不紧张,反而觉得事情很自然,因此可以满不在乎。
今天早晨,布鲁图斯把匕首藏在长袍底下,黎明时分就出去了,那个时辰里,沿路只看到有把蔬菜运往市场的车夫们。人们一定会说,他是想防备有人威胁他的生命。我们可别开玩笑。不过,为什么大家就非要跟他过意不去呢?莫非他是担心密谋者当中有人要背叛他?他遇见了盖乌斯·里加卢斯,他点了点头稍稍跟他打了个照面。里加卢斯也是密谋者之一。他们在夜里策划好了阴谋,相互耳语了好几个时辰。天一亮,他们就各走各的路。很清楚,他们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们在一块儿。我觉得那个里加卢斯像是个文明人,但他的手冰冰凉,湿漉漉的,跟一条蛇似的。
昨天夜里他们还开会了,他们谈到了一次“突然出手”。很清楚,我就是那只手。当然不是左手,左手从未牵涉其中,左手那位小姐的皮肤又细又嫩。可是自从我拒绝弹奏里拉琴之后,我不断地玩弄标枪、刀剑、飞镖,以及系马的缰绳。每天晚上我浑身的骨头跟散了架似的,手指头磨得全是水泡。前天,我的剑鞘还把我的一个指甲劈裂了。当有碰杯的机会举杯的就是我右手,这也是真的,不过,上星期左手那个荡妇难道她没有企图去抓杯子吗?为了些许小小的满足,得忍受多少烦恼和劳累哪。可现在会轮到我干什么呢?对了,这牵涉到要刺杀“他”。可是这个“他”是谁呢?具体地由谁去刺杀他呢?这是问题的关键。从昨夜的谈话中,可以说是大家一起干,可我觉得事情不太可信(即使是大力士赫拉克勒斯抑或是波吕斐摩斯也不行)。可为什么布鲁图斯跟卡斯卡那个老贼和利贝奥内那个酒囊饭袋搞在一起呢?
阿尔比努斯在马路上转了一大圈儿,他要到恺撒那里想说服他去元老院。我一直认为他们要谋害的对象就是恺撒,这个想法我挥之不去。“他”是个危险人物,胜利让“他”冲昏了头脑(唯独令我遗憾的是他的右手是我的朋友)。可现在我却认为恺撒不可能是指定的受害者,不然,一直受到他庇护和恩惠的阿尔比努斯不会出力。为了说服恺撒去元老院,阿尔比努斯还取笑卡尔普尼亚的梦和她的恐惧心理,而且还嘲讽了占卜者的预言。然而,当时为什么围绕着恺撒他们这么忙乎呢?这是什么手腕呢?我真是搞不懂了。匕首一直在长袍底下,我随时等待刺杀“他”的命令。我十分厌烦,因为我不喜欢盲目行事,这就是一切。下手的时刻已经临近,左手那个荡妇也开始显得紧张了。
要说我起码还是学过弹奏里拉琴的呀。可惜我总跑调,就是说,打从我的女友们(女友吗?)开始管我叫“挠肠子的”(何况里拉琴的弦是铜质的)以后,我就故意弹得走调。人家都在角力场扔掷标枪,而我却在那儿抓挠琴弦,弹奏曲调。于是,我也到角力场去,现在,我就在这里拨弄琴弦一直抓挠到指甲尖端,因为当布鲁图斯给我下命令,我就必须执行,没什么办法。见过人的一只手不听脑瓜子指挥的吗?可惜我仍然不知道他头脑里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我将扮演什么角色。他们总是在偏静处悄声地嘀咕什么,常常在阴暗处或是在烛光底下密谋。真不明白他们在搞什么名堂。不错,布鲁图斯是拉科尼亚的学校出来的人,可别的人呢?
正就是恺撒。但当场我不愿意相信,尽管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就怀疑是他。令人震惊的抉择,因为那位受害者在罗马境内外享有很高的民望。第一刀是卡斯卡刺的(谁这么说的?),然后,所有的人都乱作一团。要不是我动作敏捷往后退了一步,里加卢斯那个白痴差点儿就用匕首把我刺穿了。不过,他只是刺伤了我的皮。流了好多血,太吓人了。我的血与恺撒的血混在一块儿了。对一切总是那么无无动于衷的左手也很震惊。我见她十分苍白。至于我,我做了我应该做的,在这种情势下,我冷静地付出了必要的精力。应该说,一切比我原先想象的更容易些。怀疑是后来才产生的,事情往往是如此。围绕着大书特书的恺撒的伟业,后人会怎么评说我呢?我自问道。天知道,会有多少误解,会有多少无用的闲话,正统派会有多少振振有词的辩说。他们会把我称作杀人的刽子手,我似乎已经听到他们在这么说了。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他们会理解,当时是需要把恺撒干掉。现在我明白了,当初布鲁图斯为了拯救祖国打算干什么,虽然我一直不喜欢他那种表达方式。那只是言过其实的夸张,一只被鼓吹起来的大气球而已,而更严重的是,当时他是想在自己脑袋上戴上王冠。
三月十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