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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大海

多少世纪以来,人们都不像如今的那样去海边。这是投机商们新近发明的一种时尚。当有人兴起做一件什么事,其他所有人就像猴子似的模仿。尽管当人们从海水里出来后,就赤裸着身子躺在沙地上,沙子会黏在皮肤上,可以想象这是一件多么令人厌烦的事情。唯有猪才会在泥地里打滚,但是猪是愚昧无知的,这大家都知道。为了到海边能让太阳晒黑皮肤,有人会把他们的积蓄统统花光分文不剩。可是,他们不知道,以那种方式晒太阳对皮肤很不好,会引起皱纹,而且过分暴晒会导致皮肤癌。多年来医学杂志上已经发表过这种观点,但是投机商们至今都不让这方面的消息刊登在发行量大的报刊上。

另有一件事是我不明白的,有人竟然能在海边待上几个月,还在海滩上晒太阳。他们愣待在那里晒太阳,热得受不了了就跳入海水中冲凉。可我说,天气热为什么不到荫凉的地方去待着呢?冬天里天气寒冷要去寻找阳光,这我可以理解,可那些人却在夏季大热天里去海滩晒太阳。那么,海水肯定就成为一种冷冻剂了,可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情吗?

可怜的人啊。我有时候去海滩上散步,去看看所有那些在太阳底下受罪的可怜的人,我对自己说,瞧,他们多受罪,活该他们倒霉。我看见他们到中午一点时,打开冷冻包,拿出冰冷的夹馅面包和啤酒瓶,就在沙地上吃起东西来。没有比沙子进到牙缝里去更糟糕的事了,可那些可怜虫能忍受一切,因为他们以为那是在消遣娱乐。倘若你们喜欢游泳,你们就游泳吧,不过,请你们别满嘴是咯咯作响的沙子嚼着吃那些夹馅面包。一想到这里我就哆嗦。

还是回到大海的话题上来,我真不明白,人们发现大海有什么美的呢。唯有从远处遥望大海时我才能容忍它。我承认,从远处看去,大海可以是很美的。我对美丽的风光并不感兴趣,我不会因观赏一片美景而有片刻的流连忘返之情。不过,有时候人们会定睛从远处眺望泛着银光的海水。好吧,我不能说,从远处望去的大海没有魅力,不过并不是很有意思。乘坐一只小船或一艘轮船观望四周的海水,看到的除了水还是水,我觉得那是欧洲人所做的最愚蠢的事情。陆地上生长着树木花草,有城市、山川、丘陵、草坪、山崖,总之,有名目繁多的事物,大自然呈现出它丰富的宝藏。陆地上还有人,男人和女人。海上却什么也没有,大海一望无际,平平淡淡,如果偶尔有海浪,那就另当别论,最好就到别处去了。海上是没有生命的,而即使有,也看不见。鱼儿也能使大海变得充满生机且有意思,但它们在海底,看不见。纵然有千百条鱼,它们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和颜色,可是看不见它们,那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树木也有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根,可是没有人谈到树木的根,因为它们在地底下看不见。抑或有人待在海边开始谈论大海的颜色,并说道,你瞧,多美丽的蓝色海洋啊,你瞧,多么光灿灿的色彩,碧绿色、青绿色、深蓝色,或是刚才说过的银光色。当然大海依照时辰和季节的变更而改变颜色,当天空是蔚蓝色时,大海也变成蔚蓝色;当天空是铅灰色时,大海也变成铅灰色;在某种情况下,海水甚至还会变成“葡萄酒色”,像《荷马史诗》里说的那样,而这又怎样呢?山脉也会变颜色,不过,没有人会待在那里为山脉浪费形容词的。当人们滥用形容词时,就是一种不好的兆头。不过,荷马当初也可以更加精确地说,大海究竟是何种葡萄酒的颜色,红的还是白的,这可是有很大差别的。

很多人自己扛着一顶大遮阳伞去海滩上,或者从投机商那里租用。还有比这更可笑的事情吗?如果你们喜欢荫凉,你们就待在树荫底下,何必去太阳底下,又去待在遮阳伞下面呢?如果你们想晒太阳,就晒太阳,要是双脚踩在灼热的沙地上发烫,你们就默默忍受着点儿,可别抱怨。如果你们喜欢脚上沾满沥青回家,就尽管那样做,好玩呗。而事实上天热的时候谁也不乐意待在大太阳底下。总有一天,有人会开始对大家说,夏日的大热天里待在沙地上是一种愚蠢的行为,有害于健康,那么沙滩上就会空无一人了。迟早有一天会这样的,到那时,人们只在傍晚时分借着淡淡的阳光去海滩上散散步,就像几个世纪以来一直那样做似的。

不知为什么,像大海和花朵那样的东西,本应该是讨人喜欢的。我敢说有些花我不喜欢吗?好像不能,似乎花儿都是十分美丽的,对花有非议是要倒霉的。可是倒挂金钟,反正就是举个例子罢了,我觉得它很难看:我不喜欢它那样倒垂的形状,我不喜欢它那种葡萄酒色,我也不喜欢它的叶子,更不喜欢它十分腻味的香味。另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花是晚香玉,香味熏人,令人恶心。我讨厌倒挂金钟和晚香玉,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这样说,而且也可以书面把它写下来。另一个比花儿更困难更微妙的论题是孩子们。不错,孩子们是圣洁的,对孩子需要理解,并且尽可能地爱他们,这我也知道。不过,如果我说有的孩子可爱,而有些孩子并不可爱,我想自己并不是个魔鬼吧。对我的那些顾客的孩子们我必须得忍受,不过,有些孩子只要看见他们,我就想扇他们耳光。但话得说清楚,我生平可从来没有打过孩子的耳光,无论是我的孩子还是别人的孩子,但没有人可以阻止我在某些情况下说他们不可爱。不过似乎是不允许这么说的,好像所有的孩子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小天使似的。

如果我能在电视上说或在报纸上发表文章,我就会那样做的。一个钟表匠也是有权利说话的。我会说:贝都因人出于需要不得不穿越沙漠,我能理解,骆驼也出于同样的理由要这样做,或者渔夫们为了谋生不得日复一日地待在渔船上,可是那些没有任何理由去海边的人,还以为自己是在娱乐,在我看来,他们是疯子。不过,我说我不喜欢大海,大家都会看着我,好像我才是疯子。然而,我怎么想就怎么说,没有人能阻止我:我不喜欢大海,我甚至厌恶它。随便你们怎么想我好了。

那么多年来,我都不敢说实话,现在如果有人向我问到大海,我可以平静地回答说:我不喜欢大海。这似乎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可是,每次人们对我的回答都会瞠目结舌地开始问:“这是怎么啦?这是为什么?这可太奇怪了!”或者他们不愿意相信,而且认为我是想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好像我整天埋头干我修理钟表的活儿,头脑里不想别的似的。修理钟表是一门建立在真实和准确基础上的科学。对我来说,生活也是建立在真实和准确的基础之上的。跟钟表和跟生活是不能胡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