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回到家时,我谈论了别的事,就像那跟我毫无关系似的。我觉得她本来是想说说又去看青铜雕像一事,而我却避而不谈,我不想给她这种满足。夜里,我发现她在床上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而第二天早上她告诉我说她做了一些噩梦。我说,下次你起来服用几滴缬草油,就会发现噩梦过去了。她做了一个小小的鬼脸,表示难以容忍,像是说,你什么也不懂,你太不敏感了。你以为几滴缬草油就能解决这样一件完全是另一种性质的事情了?也许我真的是太不敏感了,我总是讨厌太过敏感的人,然而,我不想卷入一场新的争论,因为结果我总是会惨遭失败。其实我有我的尊严,既是作为丈夫,又是作为意大利一位职业海军军官的尊严。我很在乎我的公众形象,也在乎我的私人形象,这一点得说清楚。
我终究还是对我妻子说开了,我说,那几尊青铜像你已经去看过了,再说,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同事们是连米开朗基罗的摩西像都不去瞧一眼的,为什么现在非要跑去看那两尊裸体的武士雕像呢?你的同事们什么时候对雕塑像表现出兴趣来了?尤其是对希腊的雕塑和文化突然那么感兴趣了呢?这些青铜像来到罗马之前,他们听说过菲狄亚斯的名字吗?比如说,她们知道什么是希腊语的不定式过去时吗?我妻子说,这一切跟她无关,她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再去看一看那两尊非同寻常的武士雕像。为什么说是非同寻常的令人惊异的呢?我问道。在我看来,与其说是两尊武士雕像,更像是两个有裸露癖的花花公子,甭说别的,光看那两个青铜乳头就够了。她低下了脑袋,我觉得她似乎有些害羞。然后,她说出了实情,那些去看青铜雕像的其实都是女同事,于是,我觉得一切都更加清楚了,我就不再提问题了。也是为了让她别以为我实质上是出于男性的嫉妒。两年前,当她跟会计中心主任去布鲁塞尔参加一个电子专家的研讨会时,一路上他们全都待在同一节卧铺车厢里,我连最小的小动作都没有做。我都没有吭气。更不用说我会为了两尊青铜雕像会嫉妒得大发脾气。再说,我是生怕她会做出强烈的反应,少不了会讽刺挖苦我,那往往是相当严重的,有时还会发展到扇耳光的地步。我没有任何意见,我说,你就跟你的那些女同事(绵羊们)一起去看吧。这里我得补充一句,那个会计中心可是激进的女权主义的老窝,一个个都比我妻子还要厉害得多。我可不跟女权主义者斗。
第二天,将近十一点的时候,我从海军军部的办公室打电话到她的会计中心。他们回答说,她已出去一刻钟了。她去了哪里?他们不知道,不过,她留下话说,她一点钟之前回来。我没有浪费时间,我出去叫了一辆出租车,因为我从来不用办公室的车子去办我个人的私事,我用十分钟的工夫到了奎里纳莱宫广场。在临时搭建的栅栏后面,“绵羊们”像往常一样排着两行队,等着轮到他们看那两尊雕像。我没有搞错,我妻子就在“羊群”中间,在那里排着队。我首先想到的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家里辱骂她一顿,让她知道自己的过错。不过,要是她在那些人群中扇我一记耳光,那可怎么办呢?我采取了一种比较谨慎的策略:我排在她后面不让她发觉。撇开报纸上卖弄的所有诡辩法,且不说所有那些关于希腊文化以及裸体像的争论,我就是想弄明白,我妻子既没有学过希腊语,也没学过拉丁语,为什么会第三次去看那两尊青铜雕像呢。
参观过奎利纳莱宫之后的两三天,我妻子对我说,今天她得稍晚些回家,因为她得与办公室的同事一起去看青铜雕像。我妻子在一家国家银行的电子会计中心工作。我不是在谈论她同事们的知识水平:工作上是得力的抑或是低能的,是些与其无法沟通的人,还是从来不读书不看报的人,抑或是一些机器人。我总是对我妻子说,倘若是能用数字而不是用言语与其交谈的人,也许还可以忍受。而如今她已经习惯那样了,何况,说句心里话,她并不比她的同事们好到哪里去。
强烈的阳光直射在头顶上,没有办法遮挡。我满头大汗,两眼灼烧,双脚发麻。终于他们让我们在同一组里进去了。他们在门口拦住我们要检查提包,然后,第二次拦住我们以让前面的一组人先散去。我一直低着脑袋,我只是不时地瞧一眼我的妻子,看她在做什么。她仿佛很平静,总是那么全神贯注地、端庄地跟着别人挪动脚步。
许多报纸竭力解释展览获得意外成功之原因,不过,他们似乎没有一个论据能完全令我信服。我想,事情多少如同那些时尚的影片或畅销书那样:成就完全是炒作出来的。人人都竞相去看时尚的电影和当红的书籍,是“羊群”精神牵动着人心。许多人都喜欢跟风,看着别人做什么事就跟着做,这纯粹是出于本能的模仿:跟那些奉行教条主义的“绵羊们”是无法讨论的。还有那些讲究辩证法的“大公羊”们,总想别具一格地推理评论一番,不过,他们是凤毛麟角,是避开不跟“羊群”说话的。辩证主义的“大公羊”们在报纸上刊登文章,在电视里发表演说,使得成功效应倍增。当我与妻子在奎里纳莱宫前排队时,我亲耳听到一位姑娘说,她还以为是去参观西斯廷教堂呢。我说的是一位姑娘,不过我本该说是一只“绵羊”。这就是成功的“程序”,不过,一切事情的源头是涉及两个完全赤身裸体的男子,是从两尊裸体雕像开始的连锁反应。
她终于到了两尊雕像跟前,我稍稍在后,把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她注视第一尊武士像时没有显出特别的兴趣,而且急忙走到第二尊雕像跟前,那尊雕像彷佛缺了一只眼睛,长着一颗梨状的脑袋。哦,这一回,她伸出手抚摸了青铜像的脚,脸上带着一种痴迷的表情,直到穿深蓝衣服的监管对她作了示意。于是,她抬起触摸过青铜像的那只手放在脸上,也许是放在嘴唇上,也许她是在亲吻那只她曾经抚摸过那只脚的手。我像阅读一页报纸似的读懂了我妻子的举动和表情。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切:我妻子是爱上了那尊青铜武士雕像,那第二尊长着梨状脑袋的斜眼雕像。这并非是一种任性,可遗憾的是,那是一种爱的任性。我内心逆反的情绪在增长,我怒不可遏,并非是冲着她,而是冲着斜眼武士的青铜雕像。
我们顶着大太阳在广场上排了一个多小时的长队,当走到奎里纳莱宫的院子尽头时,她睁大眼睛盯着在那里展出的第一尊雕像看,然后盯着第二尊雕像,她只说了雕像仿佛真人似的。我承认自己也以为是见到了两尊纪念丰碑,两位巨人,然而,我发现自己是站在两个跟真人一般高大的男子面前,这是我在报纸上看着照片时从未有过的事情,可怕的赤身裸体。我说是可怕的,因为我从未见过两尊这样赤身裸体的雕像。可能是青铜,也可能是特殊的铜绿,有时候这种金属是会出现铜绿的,那两位赤身裸体的武士雕像,较之别的我所见到的任何裸体雕像更让我感到不自在。一个赤身裸体的男子,总会使另一个男子感到不自在,尤其是当着他妻子的面。从我个人来说,一个赤裸的男子,不管他是美或丑,都会令我有些恶心。女人的裸体却不同。另一种妙不可言的裸体是有名的帕奥利娜·博尔盖塞的大理石裸体雕像,是由卡诺瓦雕塑的。白色的大理石凸显出女子的一种裸体形象。青铜雕像却突出男性的裸体形态。青铜是一种“热”合金,就像是人的皮肤一样,摸上去很惬意。当一个人的皮肤在阳光下变黑了,人们就说他晒黑了。不过,我并不是在这里谈论哲学,我只是尽力在对我自己解释,因为这两尊该死的青铜像给我的夫妇生活带来了如此多的纷乱,我真不知道,把它们弄到罗马来展出是谁的主意,我的确很想知道。
倘若我不是在人群之中,不是在那个总统府所在地,倘若我在海军军部没有现任军官之职,我会绝望地躺倒在地。我没有倒在地上,反而假装若无其事地立刻独自回了家。我觉得好像有人用指甲撕扯我的肚子,但我不想大吵大闹。我既不想让人同情,更不想扇自己耳光。当她回来时,我只是说,我决意要离婚。我没有解释理由,她也没有问我,因为她心里比我更清楚。当我们步行往律师事务所走去时,我甚至还很幽默地说,过一会儿你就自由了,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移居到雷焦卡拉布里亚去。我生怕在那一刻,我会恨不得她也摔入海底里。倘若我这样想过的话,我会感到后悔,并且会感到羞耻。
终于把那两个有裸露癖的人从罗马弄走了,是夜里偷偷地弄走的,为了避开复仇女神厄里倪厄斯疯狂的报复,然而,如果那两个人再次坠入海底,我就太高兴了,他们本应该待在海底,他们是从海底来的,我真希望他们回到那儿去。要说他们很美,没有人否定,不过,有艺术品的美,有体态的美,也有肌肉的健美,不言而喻,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事情,这得搞搞清楚。从美学角度看,一个驼背的身材或一个大胡子老人,就像米开朗基罗雕刻的摩西像,也可以是美的,而形体上的美,则是一位美女或一位美男子的体态之美。总之,体态美与艺术无关,如果一个人想看身材美,应该欣然上健身房或去体育场,而不是上博物馆。我千方百计地对我妻子解释这概念上的区别,但当她听不进去时,她就变得比平时更加迟钝,因此,就不必浪费口舌了。我原本想对她说,你应该上健身房或体育馆去,而不是去奎里纳莱宫。可惜,我没有勇气说清楚,而现在为时已晚。
当我在律师事务所往文件上签字时,我眼前总浮现那第二尊武士雕像的面容,一只空洞洞的眼眶,以及他那令人恐惧的青铜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