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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标本

生活在我们家里的猴子中间,有一只长得很俊美,那是一只埃塞俄比亚的长尾猴,毛皮色彩鲜艳,有淡紫色、褐色、白色三种不同颜色。它是只雌性的猴子,我父亲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朵拉。我跟长尾猴交上了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因为它总是跟在我身后,当我开始学习时,它就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把前爪放在额头,像是想集中注意力,要帮助我解开常常令我发怵的那些算术题似的。我对这只猴子也特别宠爱,喂它吃美国果仁、干栗子,还不时地给它带几块巧克力,因为它特别馋。一天,我带了一小袋巧克力回家,当我看着朵拉在把巧克力放进嘴里之前,小心翼翼地剥去巧克力的锡纸时,觉得它很好玩。我给了它四块,这我记得很清楚,然后,我把剩下的巧克力藏起来想留到第二天再给它吃。朵拉走近了我,还向我讨巧克力吃,而我就给了它一颗果仁。可是朵拉不吃果仁,却吃掉了我的一个手指头。说时迟那时快,它一口就把我的手指头咬了下来,然后,它就跳到一只柜子上,继续咀嚼着指头,直到把它全部咽下去为止。我痴痴地望着它,而它舔着嘴唇也望着我。

记得有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发现草坪上冒出一股浓烟。我父亲把他那些拼制成的怪兽都堆在了一起,并点火把它们全烧了。那些怪兽太占地方,自从我母亲弃家而走后,它们发出的臭味着实难闻。我父亲没能花钱雇人专门照料那些动物标本,要知道,湿度会损坏动物标本的肌体组织。我见我父亲满眼泪水,不是因为那堆烧毁的动物标本散发出呛人的烟雾所致,而是因为伤心而流泪。当时我十六岁,深知我父亲是多么爱他的那些怪兽。过了几天,他又去非洲做一次新的远征,关照我要特别照看好那只名叫朵拉的猴子。自从我母亲不再在家后,我父亲叫来一个老姨妈跟我们同住,我跟她得一起给动物喂食。

老姨妈立刻把我送到医院,大夫给我消了毒,并把我断指周围的皮缝上。过了二十天左右,伤口重新长上了,我父亲也回家了。我没有把发生的事情立刻告诉他。当时父亲心情极坏,非洲之行很不顺利,我不想给他平添烦恼,也不想遭受他的责备。是父亲自己发现我少了一个指头的,因为连老姨妈也不敢跟他说。他立马就把朵拉杀了,然后涂上防腐剂把它做成了标本,因为这是一只十分美丽的猴子标本,尤其是它毛皮的颜色很鲜艳。

我已两次提到了猴子,却还没有进入正题。我父亲非常喜欢猴子,他远征回来总带来好些猴子,家里总是到处都是猴子。这些动物给我们家造成许多问题。首先,我父亲卖猴子总做不成好生意;需求量很大,但竞争也很激烈。其次,猴子是一种歇斯底里地爱招惹人的动物,有时候还很调皮而且很幼稚。有猴子在我们家里,是我母亲突然离家出走的主要原因,当然其中也真的有一位炮兵军官的掺和,但她下决心弃家而走的直接原因是有一只猴子打开了她的衣柜,并把她那件海狸皮大衣扯得粉碎。而养猴子最后的受害者则是我。

我父亲指望用出售他收藏的动物标本来抵债的计划落空了。我们家所在的市政府也不愿报价,因为没有合适的地方收藏。其他城市和自然历史博物馆甚至都拒绝接受免费馈赠,因为他们都不想花钱装修展室,尤其是不想找麻烦。我父亲绝望了。他卖掉了田庄,只留下我们住着的乡下的房子。最后,他找到了一家修道院,那里有一个传教士们一起搞的小小的自然历史博物馆,修士们答应把动物标本收藏在里面。他们没有付一个小钱,不过,竭力想雇我当个向导,什么时候我想去就什么时候雇我。可刚刚雇用了我一年之后,我就决定辞掉这份工作了。

这样一来,我们在乡下的家就逐渐变成一座动物标本博物馆了。而我父亲每年去非洲旅行回来后的几个月,我们家更变成一所混乱不堪的喧闹的动物园了。我们得与长颈鹿、猴子、斑马、河马、鳄鱼、蛇蝎和各种鸟类同住一个大棚屋里。直到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前来收购有意思的样品后才能清静点。我父亲把“剩下的”动物都杀了,并把它们做成标本。我们把“重样的”动物做成各种怪兽闹着玩,比如,把猴子的头嫁接在一只长颈鹿的身上,还把灰鹤的翅膀和狮子的尾巴插在它身上。它们的样子十分荒唐又可怕,可又同所有的魔鬼似的散发出某种魅力。我父亲拼制了不少这样的怪兽,并总是指望有人会把它们买下来。然而,根据我的记忆,他连一个都未曾卖出去。人们不喜欢幻想,对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总是抱怀疑态度。这使他感到莫大的沮丧。

在修士们的博物馆里当向导不到一个月,我就发现了一件令我没有预料到的事情。靠近第一展室中央的玻璃柜里摆着那只名叫朵拉的猴子标本,就是那只咬断了我手指头的长尾猴。当有参观者来观看时,我就陪他们参观两个展室,因为这原本是我的工作。我就是干这个的。但是,每次走到朵拉跟前时,我就感到一种强烈的痛苦,以至说话时情不自禁地结巴起来,同时还大汗淋漓,仿佛发高烧到四十度了似的。有几次我力图绕着走以避开朵拉,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所在的位置可以说是“战略性”的,要看到博物馆最有意思的部分,就非得从它面前经过不可。

我先说到了昆虫,但在土著人的帮助下,我父亲更喜欢活捉到的那些大动物,然后把它们卖给全欧洲的各家动物园。那些卖不出去的活的动物,就把它们宰了做成标本。其中有些的确是稀有动物,如一米多长的巨型蝾螈,它的出名不仅因为其体积庞大,而且因为其嘴唇上挂着的一种微笑,是那么神秘而不可捉摸,所以深得研究自然科学的学者们的青睐,就像达·芬奇的蒙娜丽莎的微笑深得绘画爱好者的青睐一样。

我请求修道院院长把朵拉从展室撤走,但他回答我说压根儿不会考虑我的建议。于是我又请求把它挪个位置,这次他又斩钉截铁地回绝了我。我不得不想是修士们想为难我,是存心要撵我走。很清楚,他们已经找到一个修士顶替我那份不拿薪水的工作了。

我的父亲原本是一位常去非洲的勘察家。我不知道用勘察家这个词是否准确,因为他并非去那里勘察未名之地,而多半是去那里寻找动物,他是动物收藏家,凡是动物他都收藏,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现代的还是史前的。正是他在撒哈拉的南端发现了有名的恐龙的公墓,正是他发现了两万七千种新的昆虫品种,并把它们一一分类编目。这个数字是由阿姆斯特丹和里昂的两家自然博物馆馆长新近予以确认的。

在放弃我的工作之前,我想了很多。我认真的审视了我对长尾猴标本的感情。那不能说是仇恨。它吃了我一只手指头,这没错,但是这种肉体的混合从某种意义上说来,使我们之间建立了一种亲缘关系。也许正是因为我拒绝这种关系,使我在面对朵拉时产生了那种折磨人的痛苦。有时候,当博物馆没有来访者时,我就坐在博物馆入口处,我的头脑里立刻浮现出朵拉的模样,我闭上眼睛,而它总在那里以嘲讽的目光盯着我看。我对它的那种感情不是仇恨,这一点我敢肯定,更多的是被抛弃的男子一种无能为力的和无法弥补的爱。现在朵拉死了,被做成了标本,但是我的某些东西,我身上的一部分却留在它里面了。我一想到它,就立刻感到忧郁,同时还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情之中,我就像中了催眠术似的,感到内心空荡荡的,有一种强烈而又可怕的空虚感。一天夜里,我甚至梦见自己在炼狱中的其他悔罪者中间见到了朵拉,我们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相互拥抱和接吻了。我竭力想忘记这个梦,因为我不相信释梦,而结果是我越来越沉沦了,并且无力摆脱。

在这种时刻,倘若我说因为跟一只猴子标本关系恶化而决定辞去我的职务的话,只会令人感到莫名其妙,这我明白。但我还是想简述一下我的故事,也是为了向我自己证实我的决定是否有根据,证实我所处的那种窘境是否能够解释我所做出的决定。每当我要面对一种困境时,我就停下来思考。要是我觉得自己做出的决定错了,我还会继续思考,直到我觉得它是正确的为止。这几乎是我行之有效的一种处事方式,至今受益匪浅。出于谦虚,我加上了“几乎”两个字,因为我生来就是谦虚的。

当我陷入我所说的那种忧郁而又奇怪的温情之中时,我简直想写一首诗来抒发我那复杂的心情。我有一些朋友,他们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为了一时出现的坏心情,为了一种目光,为了一种伤感,就诗兴大发。我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想到只有用诗句才能表达我对朵拉的感情。可惜我不是一个诗人,而且我特别怕诗歌。我还想把我的故事写进一部小说里去,可是谁会对一本以一只猴子当主角的书感兴趣呢?就算我把它写成功了,人们最终会说猴子究竟代表谁呢,也许是代表意大利,也许是代表永恒的女性、死神、妈妈或圣母,天知道。不,诗歌我不会写,小说我也不会写,我只给修道院院长写了一封信,告知他,出于个人的原因我辞职不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