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银头 > 两个耳光

两个耳光

我没有勇气跟任何人吐露心声,更不想与我妻子谈及此事。每次肉铺里进来一位女顾客要买一块肉,我心里就难受,因为我不能再把镇长身上的肉一块块切下来卖了。我是恨他,这可以理解,对于一个搅乱了你夫妇生活的人怎么能不恨呢?我恨他,但是我不愿意用我的屠刀把他切成肉块。当有人来肉铺买肉馅时,我的脊梁骨直打寒战。怎么能把本镇之长身上的肉做成肉丸子呢?何况,他是个正直的镇长,稀有的动物。尽管我能够想象到他与我妻子兴许有精神上的奸情,可就是连这种奸情我也并不肯定,我绝对不能以这种残忍的方式对待他。总之,我不想成为一个杀人凶手,我不能养成每天想宰杀他的习惯。倘若我由着自己这样下去,我会逐渐真的变成一个杀人犯的,也许有一天,我会手持屠刀,在一道篱笆后面的阴暗处等着他。正是这个令我害怕。

我发现,当我要为女顾客切肉时,我不时地想闭上眼睛,这令我开始担心了。我想闭上眼睛,我说,看来我是累了,这的确是神经紧张引起的抽搐,人在需要休息的时候就会这样。于是我休了一周的假。镇上的人都抱怨,不过那是八月份,我也有权利沐浴一个星期的阳光和海水。而后,我回到了我肉铺柜台后面,可是一切又重新开始,而且比以前更糟糕。到了这种地步,我不能再否认现实了,那是与我想让自己相信的那种现实有所不同的。那并非是疲惫,或者说,即便是疲惫,其中却有别的隐情。事情是这样的:比如,当我在切用来炖着吃的小牛的脖子时,我看到我刀子下面是镇长的脖子。就这样,我在切肋排肉、腰肉、大腿肉或里脊肉时,我眼睛底下看到的是我情敌身上的肋骨、腰部或大腿。这似乎很奇怪,不过,对于一个刀工了得的屠夫来说,很自然会把牛身看作是人体,而且会很自然地分辨出相应的肉的部位来。人体的构成与牛身的构成几近相似,当然还是有比例上的区别和差异的,这能明白。

镇长生活在他的一个姨妈家里,他姨妈常来我的肉铺买肉。当她来我这里买肉时,我真的快要崩溃了。我不止一次地竭力对她说,我这里没有她要的那种肉,于是她说,给她另一种肉也行,不做牛排可以做炖肉块。我一再刁难她,想找些可笑的借口惹她不高兴,她只好连着几个星期烧冷冻鱼吃。镇长很少到我的肉铺露面,但打从他姨妈生我气之后,他来过两三次。我那位帮着我秤肉和收款结账的妻子,又开始用火辣辣的目光扫视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我恐惧地发现如今我在切镇长身上的肉时,不再像以往那样发抖了,反而还带着一种以往从未有过的快感。总之,正在发生我一直害怕发生的那样的事:我渐渐习惯了有杀害镇长的念头。

这里镇上的人口味很简单,甚至连肋骨和软骨,腿肉和臀尖,薄胸和厚胸都分不清,可一到饭桌上,他们就一切都明白了,并且会估摸出其所吃到的肉和所花的钱之间的关系。我认为自己在八年的卖肉生涯中,从来没有让任何人有过不满意,即便是那些为其豢养的狗或猫来买牛羊的内脏的顾客。后来,就发生了我妻子和镇长之间的那档子事,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我所干的卖肉的活儿。

我跟妻子谈了。不,不是谈论她和我情敌之间的那些目光。我对她说我打算关闭肉铺,想洗手不干了,否则我会神经衰弱。我妻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她无法相信这突如其来的怪念头,她想带我去看医生,她说我们一起上科罗诺那里的医院去就诊。在科罗诺有精神病患者的医院,就是精神病院。我大发雷霆,并且扇了她一记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她吓得张开嘴,瞪大眼睛,愣在那里看着我。我乘机又扇了她一个耳光,令她晕头转向地倒在了另一侧。当时她用双手捂着脸哭了起来,抱怨着说:“我真可怜啊,我丈夫竟然疯了。”可怜的妻子,她以为我真的疯了,殊不知,我反而痊愈了,那两个耳光重又使我恢复了我曾经失去的平衡。

说到我卖肉的手艺,很少有人像我那样准确有效的,还有人从附近的城镇也到我的肉铺来买肉,首先,我选的牲口是野生放养的,肉质干香,肉味鲜美,唯有吉亚纳品种的小牛肉才有那样的品质,不过,我得确准它们是在牧场野生放养的,因为那些在牛棚里饲养的牛,几乎全是发育不良的。当地的农民我个个都认识,而且,我知道他们是怎么饲养牲口的。我从来不从那些用化学饲料喂养牲口的人那里进肉,更不从用雌激素催大的大养殖场那里购买,那些大养殖场在不使用法律严厉禁止的雌激素时,就在牲口饲料槽跟前放入一大卷盐巴,这样一来牲口总是口渴,不断地饮水。你买来的肉一经烹调,大部分都缩水了。除了肉的质量之外,还有刀工的水平。肉切得到位,会区分不同部位的肉,会建议顾客买到称心的肉,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比如切一块好的做牛排的肉,就是所谓牛臀尖,就是切那块贴着牛腿、连着大腿内侧的肉。这些都得知道。我要建议顾客买的另一块可用来做牛排的肉,自然是里脊肉。不过得区分里脊肉的心和里脊肉的头,肉头形状不规则,质量较差,里面有一根很硬的筋,切起来很困难。买肉的顾客并不知道这些,就是说,他们不在行,不过,只要你有两三次给他切的肉不好,他就会不高兴,而且,他会好几个月不买你的肉,在家里吃起冷冻鱼来。

第二天,我回到了肉铺柜台后面,我又开始为我的女顾客们切肉。一切都很平静,一切恢复如初,那两个耳光创造了奇迹。我跟女顾客们开着玩笑,我又恢复了好心情,而我妻子却变得比平时稍稍严肃些了,打那以后,她就带着些许猜疑看着我,偶然有几次镇长进来时,她只是略略瞧他一眼,不再以那种曾令我晕头转向的目光扫视他了。

一切都是从我发现了我妻子的那档子事儿开始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作定义。背叛?那是个太一般化的词,而我习惯于用词准确。同时,背叛可以是身体上的和精神上的,而两者之间是有天壤之别的。当女人想背叛你,却并没有这么做,也可以仅仅是精神上的背叛。天主教教义有一条戒律甚至还告诫说:不能要他人之妻。我真希望我的情况是属于后面一种背叛,不过,那就应该说是不能要他人之夫,而不是他人之妻。说真的,甚至这样说也不确切,因为那个镇长,我妻子火辣辣地向其送秋波的男人,不属于任何女人,他没有结婚,甚至都没有订过婚。算了,我们甭去管这单方面的戒律,也甭管我妻子在镇长走进我的肉铺时那火辣辣的目光。我问自己,处于这种情势下,我该怎么做才好。也许我应该直面问题,跟我妻子当面问清楚那种目光的背后意味着什么。或者也许我应该干脆扇她几个耳光。可是,我能为了每年就那么五六次火辣辣的目光而扇她耳光吗?且不说,一种精神上的背叛与动手惩罚之间是不成比例的,我干的行业也不允许我动手打人,否则会被镇上的人看作是不堪的行为。我得解释一下:一个法院书记员扇妻子耳光与一位法官扇耳光是不能同日而语的,一个开杂货铺的扇妻子耳光与一个开肉铺的扇耳光也是不一样的。正是我开肉铺的行业使我处于窘境。一个宰牛羊肉的屠夫,无论其秉性和行为如何温和,一旦动手打人,其受到的惩罚会较之任何别的公民更为严厉。宰牛羊肉的整天手持屠刀,因此他得格外注意别犯什么暴力行为。于是,我就默默地将一切都咽在肚子里,已经整整两年了,我忍气吞声地活着,这样一来,如今我就陷入了窘境,我的全部生活都被困住了。要说全部生活,也许太夸张了。被困住的意思,首先就是我再也干不了我那个行当了,而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就得把肉铺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