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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敏

于是,我就去医生那里陈述我新的担忧。我当即对他说,让他不必惊讶,我来找他只是因为两个月来我一直挺好。他微笑着看了看我,并要我把一切都告诉他。他仿佛一点儿都不惊讶,于是我就畅所欲言了。我说近两个月来我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这令我几乎难以置信。我生怕这表面上的健康背后暗藏某种大自然设下的玄机。大自然有时候会捉弄我们,它会潜伏起来,伺机突然袭击我们。总之,对大自然得抱怀疑的态度,尤其是在人们以为自己身体挺健康的时候。

我曾把见到倒挂金钟的画就过敏这事儿,讲述给教授听过,可是连他也找不到一种解释。不过,我见他在一张小纸片上记笔记。我从诊所出来时,他向我道了谢。通常应该是患者向医生道谢的,而那一次是他向我道谢。他甚至不要我交付就诊的费用。

教授让我说下去,把一切都讲述出来。我沉默了片刻,因为我已经全说了。我身体挺好,真的是挺健康,可我不能相信。没有什么令我“开心”的事儿,我仿佛是悬在真空里活着。这里,我犯了一次口误,错把“过敏”说成了“开心”。我说,生命是由许多小小的痛苦构成的,人通过这些小小的痛苦才感觉到躯体的存在,而现在我好像“没有躯体”了,因为我不再感到有躯体。在那两个月里,我甚至连一次小小的过敏反应都没有,没有打过一个喷嚏,甚至连脚腕或手背上都没有过一次痒痒,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是挺可怕的。

所以我说过敏是神秘的病症,我是有我的理由的。

教授饶有兴致地听我说着,最后,由于我老是说同样的话,就开始向我提问题。“您一点儿都不失眠吗?”不失眠。“您焦虑吗?”不焦虑。“食欲不振吗?”也没有。我注意到这一次他几乎是漫不经心地在一张小纸片上作笔记,不过,我自然是无法读到他写的是什么,首先,他的字体很小,其次,倒着看字是很困难的。突然,他说,一切都可以纳入atopico患者的范畴,我记得他说的就是atopico,我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决定回家翻阅字典查寻这个词。然后,他问我是否对某人谈了我的情况,他微笑着说,他不能对他人将此定义为“疾病”。我对他说我对我妻子谈起过我的情况,可是她不能理解我的忧虑。他问我跟我妻子的关系如何?我说马马虎虎,除了那次她企图让我掉进布拉恰诺湖以外,不过,那件事已被遗忘了。“然而,您还是记得的。”教授说道。“记忆有其自己的功能,”我说道,“不过,对我而言,就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不再有理由怨恨。”“总之,您的心里是平静的。”我回答说:“是的。”

我决定去找医生,可是得找什么医生呢?我十分敬重普通的内科医生,但他跟我妻子关系太密切了,难免会遭人闲话。我选择了专长治疗过敏症的肺科医生。他是一位著名的大学教授,我去他那里看病时,他总像是在大学讲台上似的给我上课。我差不多都能听懂,当我听不懂时,我就假装听懂了,免得他浪费时间重复。过敏是一种神秘的疾病,它甚至算不上是一种病,而是一种反常,也就是一种怪态。比如,我几乎对什么都过敏,对花粉、霉菌、皮革、尼龙、尘埃、油漆、鸟儿的羽毛、猫身上的毛,还有其他许多别的东西我都过敏。我认为自己对某些噪音也过敏,但医生说这不可能。我会突然开始打起喷嚏来,一直打上个把小时,却不知是什么原因。不过,我对某些东西的过敏胜过对另一些东西的过敏,就像我每年做过敏方面的检查结果表明的那样。比如,像倒挂金钟那样的花,不仅令我打喷嚏,还会令我哭泣,就是令两眼淌泪水。我厌恶倒挂金钟,我觉得它们不仅形状丑陋,颜色也不好看。我一见倒挂金钟就想逃。只要在倒挂金钟的旁边待上几分钟,我就会有过敏反应,而且能持续一两个小时。有一天,我进到一户人家,那家挂着一幅装在镜框里的倒挂金钟的水彩画。我像是看到真的倒挂金钟,而不是一幅画,就开始打起喷嚏来。

我发现教授已不知如何是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他向我承认说,他没有能力解释我的病情。他说,仿佛很奇怪,一位医生居然承认自己无能为力,但是他得对他的患者诚实,否则他无法求得他们的信任。这就是一位聪明的医生和一名庸医的区别所在。一位聪明的医生能够承认自己无法解释一种病情,而一位庸医往往胡编一通,寻找一些不存在的理由,不顾一切地给人治疗。而就在医生挖空心思地寻找病因,愣下医嘱给人治病时,病人常常就死了。

近两个月来,我身体没有任何不适,就是说我身体不错,我很健康,或者说我觉得自己似乎挺健康,这可是新鲜事。我不能说我真的担心什么,却开始紧张不安。甚至每年在一定的时期里出现的恼人的诸如甘草热或气喘等过敏症,这两个月来也消失了。两个月了,什么都未发生。我对自己说,事情不妙,一个人不可能什么病都没有。于是,我开始担心了。我对我妻子说了自己的心事,她自然不明白我的问题所在,如果我们可以称它为问题的话。她说了一些感谢上帝保佑你身体康健之类的话。着实让人恼火。

突然间,教授盯住我的眼睛看,用手托住我的下巴固定住我的脑袋,他说要看我的鼻尖。“我早就想象到了。”他说道。他想象到什么呢?现在是我盯住教授的眼睛看了。“您患上了隐形斜视症,一种相当稀有的病。”请注意病名叫做隐形斜视症。这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您是从两侧看到鼻尖的,是不是?”我请他注意到我的鼻子相当长。不过,教授却说,这无论如何是不正常的。他说我的眼球的肌肉功能有缺陷,说我随时都可能变成斜视。正因为如此,此病的名字就叫作隐形斜视。我听后着实不高兴,说自己可以接受一切必要的治疗,但教授摇摇头,像是说没有任何办法了。他补充说,如果我在四岁的时候发现这种病,可以通过做专门的眼睛操加以矫正,可现在为时已太晚。总而言之,我的病是少有的,无法治愈的。教授感到有责任让我放心,他说隐形斜视不会造成任何后果,不会给我带来任何麻烦,没有人会发现我的病,总之,不必为此而担忧。除此之外,他的解释是:我是一个“隐形”患者,没有别的。教授站起身,我明白诊断结束了。有过第一次反应之后,现在我相当满意了,我紧紧握住他的手感谢他。当我出来走在街上时,我快乐地吹起了口哨。

我一直很关注我的健康状况,不像有些人,明明身体不舒服却硬装作没事儿,结果有一天就落到去住院的地步。我不是那样的人,一感到身体有什么不适,就跑去看医生,并绝对按医嘱行事。我有一位管看小毛小病综合科的医生、一位看肺部疾病和过敏症的专家,还有两位牙医和一位眼科医生。我很在意牙齿,牙齿是心灵的镜子。

我一回到家就去翻阅字典查寻atopico这个词,想知道是什么意思,然而却令我颇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