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没有跟任何人说,不过,我立刻发现了操控偷盗的智囊是一位神秘的X先生,一年多来,他持续变换往来账户的数字,强行使电脑出现无数一系列的错误,就是说,一系列的小偷盗,却没有引起人丝毫的怀疑。他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大胡子男子,单身汉,胆小怕事,生性内向,他专职管理储存数据,他是四个操作者之一,负责把各个业务窗口的操作输入到储存器,又从储存器转到资料库,编制并转发到安装在银行无数代理处的端口上。这个少言寡语的大胡子男人特别巧妙地掩饰计算机上的错误,他是个诚实之人,不会为了私利偷窃一个里拉。然而他却成功地把一家历来享有信用的银行变成了一家偷盗资金的银行,因为根据两位巡查员调查的结果,所有从客户那里偷窃所得的款目都专款转入了银行的账户。没过多久,银行偷窃客户的消息就刊登在各大报纸的版面上,而我们这家历史悠久的银行将因蒙受从未有过的丑闻而倒闭。然而,因为始终没有发现盗窃款项的收款人,就是没有受益人,怀疑就将落在银行的最高领导人身上了,中心主任、总经理,也许甚至是老行长。
两位巡查员检查了几千份存款人账户清单,还核查了作为银行服务交付给客户的单子,向国外支付的表格,以及外汇局、证券所和支票业务的清单。结果是一样的,是一系列总是有利于银行的微小额度的差错。谁在操纵数额?偷得的钱款落到何处?视察员无法搞明白谋划这些财务盗窃案究竟对谁有利。总之,究竟谁是窃贼呢?
对恶意的操作行为是不该赞赏的,这我知道,不过,这一次在洞察到他的某些伎俩之后,我不得不承认,狡黠无比的X先生做得是天衣无缝。把700改换成007,用6来代替9,或者挪动一个0,删除一个0,这是些乍一看来十分平常的手法,实际上却不仅颠覆了数学,还颠覆了人的视角或心理。正因为如此,过去一年多了,却没有人发现什么迹象,直到那天那个爱钻牛角尖的床垫修理工发现了第一个错误,以及后来其他所有的错误。总之,事情的进展完完全全如同这位狡黠而又睿智的大胡子男人预见到的那样。
持续的盗窃消息传到了出纳主任那里,继而又传到总经理那里,而后又传到两位中心主任那儿,最后传到银行总行长那儿,行长展开了调查,要找出责任人,或者盗窃的责任人,由于盗窃性质持续范围广泛,那么,应该有一个智囊,或者会计中心内部应该有一个内贼。
我知道这个男子的一切。我了解他的原则,以及可以说是启示他这么干的思想动机,我了解他的志向和他的挫折,我甚至知道他的履历。我可以不怕有人反驳地说,在会计中心的工作对他来说,只是在他中断了工程学学业之后的一种权宜之计。早在令他困惑的大学生涯之前,X先生对数学始终怀有一种富有激情的而且是挑衅性的情愫,这种情愫首先源于科学哲学家们的态度,他们给数学运算强行贴上了确切而又完美无缺的封条。在上大学的岁月里,他曾与一位教授有过无数次的争论,那位教授赞同哲学家恩斯特·卡西尔的论点,认为数学的概念是纯粹的思想法则的直接释放。那位教授认定,作为结果,唯有这种概念,才允许我们能获得真正精确而又严密的理念。
一切就始于发现一位客户的财务报表上的一个小错误。一个微不足道的错误,因为牵涉到少于693里拉的差别。从我们输入活期存款账户的电脑上显示出总数的确是007里拉,而不是700里拉。出纳员不该傲慢地对待那位爱钻牛角尖的客户,一个床垫修理工,那人向出纳员指出了他的错误。前者出于报复心理,去核查了以往所有的对账清单,而且发现了分散出现在最近一年过程中不少别的误差,出奇地都是对他不利的。鉴于那位被触怒的床垫修理工的告知,其他的客户也纷纷核查了他们的清单,也发现了另外一些误差,其实都是些微小的错误,数目很小,但都是对存款人不利的。尽管每年的差额从未超过两三万里拉,可是算上银行几千客户的倍数,到年终就累积成了财务上的腐败,出现了总数高达好几个亿的差别了。
当初X先生还是一个自负、冒失、好争论的小青年,他认为对于数学运算的严谨性和完美性的怀疑往往是合理的,数学运算仅仅只有静止的和不出成果的优点,如同所有封闭的系统一样。数字本身的天性却是碰运气的,就像所有无法断言的抽象事物一样,可以不断地受到质疑,数字是个无可名状的抽象东西,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赋予数字一种确切的定义。无限累进的数字读数法的序列,在纯科学理论研究领域中,也许存在最大的开放程式,应该促使我们按照复杂的本性及其从来并非是严格的和绝对的,而是相对的和难以预料的现象,采取一种策略,让数字拥有一种可变化的、自由的、偶然的用途。总之,从大学的岁月开始,X先生就为数学提出一种全然非理性的夸张的用途,超出任何一种符合逻辑的规矩。实际上,他是提出错误地使用数学,把数学看作跟知识和进步自相矛盾的工具。封闭的程式和传统的合理的数学运算,无疑是可以用来达到应用性目的的。然而,在更为广泛的和自然的进步框架内,其结果却是全然无效的,而且这一切并无助于进步,数学运算不仅仅是无用的和消极的,而且还是非人性的和令人悲哀的。
在阴暗又憋闷的古代墓室般的环境中,几个月来又添加了一阵令人不安的风波,开始流传一则消息,发现银行内部涉嫌一桩巨额欺诈案,丑闻已刊登在报纸头版。每次银行发生财务上的事件,不管多大多小,自然都会竭力把责任全部推卸到会计中心。而人们不能总是把过错归诸电脑,它们在银行界可是享有一种无可争辩的威望。
这些理论曾使从事分析高等基本原理的教授勃然大怒,拒绝了他以这种立场观点作为其毕业论文的论题,而且还以一个令他尴尬的问题刁难他:大卫·希尔伯特的形式逻辑,与恩斯特·策梅洛的语义学逻辑相比,哪个更严谨可靠?即将毕业的年轻人以其科班出身的经院式的回答,确认了他那种与导师大相径庭的态度,从而激起了教授对他的敌视和对立。此后,他放弃了大学的学业,接受了在我们银行任会计的职务至今。
连我的同事们也不喜欢那像活埋的死人般的新工作环境,几个月整天与电脑作伴的地下生活之后,他们显出患有奇怪的头热病,就像昔日里被婉转地定义为神经性毛病。银行诊疗室的医生毫不犹豫地对各种不适症状定名为:幽闭恐惧症、歇斯底里症、意志丧失症、言语模仿症、退行性忧郁症,最后有一种精神性运动型癫痫症,患有这种病症的一位姑娘,总做一些与她职业不相符的举动。她计算出会计中心的工作人员产生的尔格降低了约百分之二十。我得告诉不知道什么是尔格的人,尔格就是测量人的工作能量的单位。而后,她断言说,如果我们工作经历中深层的主观能动性,抑或我们借以工作的“土壤”遭受到破坏的话,我们的行为举止也将是带破坏性的。每次诊断之后,医生有义务让我们所有有关人员知晓他们的调查,不过,会计中心主任则倾向于大事化小。而且还把医疗报告当作儿戏,就只是因为他不想把实情汇报给银行总经理,这本来是他的职责。何况,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虽然从我们的假窗口可以看到天空形象,但我们的天地越来越狭小,而且最后我们将会与工作的场所,也就是会计中心的地下室同化了。当医生列举了莱布尼兹的例子下结论说,办公室不应该变成“没有窗户的单元”时,我发现他闪电般的扫视了我们的假窗户,上面显示出飘着几朵白云的蔚蓝天空。
自然,在会计中心的工作无法满足X先生的勃勃雄心,而对银行的一种恼人的无法摆脱的完全对立情绪在他内心与日俱增,他把银行看作是一种封闭的、落后的、窒息人的体制。他从一开始就想在这个体制内部引入某种变数。不过自打大学里令人失望的经历之后,他不想冒别的风险。然而他的决心就像复仇似的爆发了,那天,他们让他搬迁到地下室里伴随着那些完美无缺的电脑——他的那些理论的天敌,如今正肩负着波及整个星球的一种电子革命。电脑本身对他来说既不亲切也不讨厌,不过,它们没有任何人情味,这一点应该承认。
在新的行址,听觉也改善了。从电动式计算机过渡到电脑,消除了老机器在运行时用杠杆和齿轮运转的旧时的金属噪音。如今听见的只有电脑和复印机轻微的响声。不过,说实话,我并不高兴。我还是喜欢原来四层楼上声音嘈杂的大屋子,尽管在那儿夏天热得淌汗,但是可以打开窗子,尽管冬天有时候屋子里热得受不了,而有些天里因锅炉发生故障,暖气设备突然冰凉,我们就会冻得直朝手指头哈气。
正如我所说,X先生不是个窃贼,他在客户往来的账户上陆续盗窃资金,却没有从中为自己捞取任何金钱上的好处。不过,他的目的达到了:使银行失去了信用。今天,在一家全国发行的日报头版头条上,发表了题为《银行在偷盗吗?》的文章,标题中的问号很快将会消失,我们在许多报纸的头版上将会榜上有名,对此,我确信无疑。
我们的银行行长是个有远见足识的人,在任何情况下都尽力使他属下的员工能在最合适的心理和生理条件下,以最高的效率、最轻松地从事工作。地下室装有假窗的墙壁后面的灯光,可以由安装在银行屋顶上的一个电子显示器调节,不仅能向下传播外面的光线强度,还可以让人看到天空的形象。按不同的季节以及白天黑夜的时辰,显示白色的云彩、灰色的光线、灿烂的阳光、蔚蓝的天空。落日的红霞,漆黑的夜晚。幻象是极其完美的。
至于我,是绝对不会对任何人说什么的,我不会去揭发X先生,他将永远不会被发现,因为他犯的是一种无作案动机之罪,没有任何逻辑上或实用主义的前提能以追溯到盗窃的缘由而去揭发他。现在,你们会问,我是怎么不仅知道事情的所有细节,而且还知道启示X先生作案的指导思想的。我的回答很简单:我了解他的一切,知道他的想法,理解他的挫折、他的抱负、他的感情、他的思想、他的“破坏性行为”,因为X先生就是我。
我们银行搬迁那天,行长向所有的官员、职员和电脑操作人员做了个简单的讲话,在新的办公地点,不说别的,我们将会享受到一种校准好的恒定气温,也就是说,温度、湿度和气压将完全符合五月份大晴天将近上午十一点时的气候标准。会计中心迁移的新址将坐落在地下十几公尺的地方,有可以调节的阴极管灯泡照明,有一架注入臭氧的空调设备可以按照季节制冷或加热。此外,经过某些改动,地下室好像可以改造成一个能防原子弹辐射的极佳的庇护所,不过,这一点行长并没有说。
倘若现在有人想依照这个故事辨认出我来,我马上可以说,我可没有那么天真:X先生的体貌和心理特征,就是说本人的体貌和心理特征,与现实不相符,自然,个人的履历资料也并非如我转述的那样。总之,这个故事与人物,跟现实中的事件和人物没有任何参照关系。
我以私人秘闻的形式匿名写下这些笔记。虽然事情很蹊跷,导致了一家大银行的总经理和两名中心主任的辞职,不过这可能对某些读者会有借鉴意义。我决定保守这个秘密,把这些笔记存放在一只抽屉底部,我通常把自己好的与坏的主意写在纸上束成一捆,藏在那里。与此同时,另外三位银行的高层领导仅仅是因为被怀疑盗窃资金,神速地获得了国家行政事务的要职。这就说服了我着手以故事的形式发表这些笔记,但要等到事情真相的披露确实成全了我的前程之后,就像我的高层领导那样,否则就得保留以匿名的形式。我选择了这家报纸的一位合作者所署的名字,打着他的一种我也不知如何评价的文学创作的名义,自告奋勇签署发表了这篇涉及官僚机构的散文,这颇令我受宠若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