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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灰色的姑娘

做完广告后,他们把我穿过的衣服都送给我了,反正他们也不知拿它们做什么用。那都是些用上好的面料做成的衣服,做工极为精细,因为是出于高档成衣店的手艺,就是那些为影视界服务的成衣店,他们还为名演员们制作衣服。看在那些衣服的价值上,我当然不能拒绝不要,尽管我当时曾想从道义上羞辱一下那些吝啬鬼。于是,几个月来,我到哪儿都穿着那身灰色的衣服。结果呢,那衣服竟然把它们灰色的情调也传递给了我,使我变得心情非常郁闷。我几乎从来不笑,朋友们都纳闷儿,以为我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我就是心情郁闷。

跟我一起为“多味”糖果做广告的那位姑娘穿着一件大花的衣服,脖子上系着一条桔红色的闪光丝巾,紫色的大喇叭裤子,绿色的缎子鞋,双唇和指甲涂成红色,脸上的颧骨、眼睫毛以及眉毛都涂红了,简直像《团结报》上节庆日挂满红旗的会场似的,一片红色的海洋。她真幸福,因为她身上那些五彩缤纷的色彩会营造出一派欢乐的气氛,尽管她显得有点可笑。不过情愿可笑一些,也比灰色和灰心丧气要好得多。对于一个像我这样想当个女演员的姑娘来说,灰心丧气是世上最大的不幸。在广告人的头脑里,另一个姑娘的色彩是符合“多味”糖果的色彩的——柠檬味的、草莓味的、樱桃味的、菠萝味的、咖啡味的、柑桔味的、栗子味的、橘子味的、香瑗果味的,等等,不一而足。他们还发明了女人味的糖果,我得把这告诉女权主义者。反之,灰色就是那些不吃他们生产的糖果的人的标签,因而,他们过着一种灰色的生活,可怜的人,这是因为他们享受不到“多味”糖果的味道和色彩给人带来的快乐。但是我迟早有一天会举行一次记者招待会,而且告诉公众说他们的糖果是添加了人工染色剂的,这样一来,公众就会唾弃这些糖果了。

晚上有时候我独自一人待在家里,因为我不想看见任何人,于是我不是坐在沙发椅上,就是趴在床上哭,一边想着所有令人伤心的事情。有人会说,那你为什么不把那些灰色衣服扔掉呢?可我是个不愿意浪费东西的人。何况,当初我没有立刻就明白灰色会产生这种令人心情忧郁的效果,可如今一切都为时已晚。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我曾想从窗口跳下去。有些思想会不知不觉地进入你的身躯和头脑里,就这样说说笑笑,开玩笑地哭着哭着,你就会落到想摔死在人行道上的地步。

我首先想到的是,要为本人所蒙受的损失把生产糖果的公司告上法庭,但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的两位女友对我解释说,一个女演员要是沾上了爱惹是生非的坏名声就玩完了,人们就不会再聘用她做什么广告了,因为公司之间都是有联系的,他们会互相传话,尽管他们相互都是竞争者。我在前面说过,演员应该让公众见到他们的容貌,可要是某个厂商一打开电视机,看到我从头到脚这么一身灰色,他们想做的头一件事情就是把我永远忘了。我无法平静下来,我生性叛逆。第二天我给我的一个律师打电话,我认识他,因为我跟他上过床,但他也劝我这事儿还是别张扬为好。同时,他还告诉我说,你既然还从来没有当过演员,也就没有你自己的身价,那么人家怎么确定你所蒙受的损失的价值呢?他谈到身价时,就好像我是一家企业似的。总之,跟往常一样,我既蒙受损失又受到嘲讽。后来为了安慰我,他说,不排除那样的一身灰色,也许反倒会引起某个厂商的注意呢。但愿如此。而我每星期一次地已经在电视屏幕上出现四个月了,可是连半份新的工作都没有招来,连一个招聘的电话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当我能够使自己的头脑重新保持平衡时,我真的知道自己是个可爱的姑娘,我肯定自己总有一天会像从前一样,又变得很快乐和风趣的,但尔后我又哭了起来,一连哭了好几个小时。由于总那么哭,我变得越来越忧郁了。前天夜里我竟然在梦里哭醒了,枕头都被泪水沾湿了。自从我认识到我自己以来,这种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毫无办法,自从我穿上那灰色的衣服以后,我的生活也变成灰色的了。更糟糕的是,我已对我的忧郁和伤心产生了感情,如今我也像我所有的女朋友一样苦恼。我疯了似的想去找心理大夫,不过,我先得签一份新的做广告的合同,因为他们说心理大夫的要价很高。

第一次播放我做的广告的那天晚上,我邀请了两个女友。我心情相当紧张,在等待广告播放时,我吃了一小包“多味”糖果。糖果挺好吃的,尽管他们告诉我里面含有许多染色剂。现在,我得言归正传,就是该触及我的问题了。当我看到自己被“印发”在屏幕上时,我目瞪口呆了。不仅我的衣服是灰色的,连我的脸和大腿都是灰色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的,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什么诀窍。不过如果早知道这样,我想我是不会接受做这个广告的,或者得要他们付我双倍的酬金。不管怎么样,我就不会花钱去买这台彩色电视机的,黑白的就很好了。我想他们在拍摄时用了特殊的光线,或是用了什么别的窍门,然而效果实在太可怕了。自然,在广告里我是那个不吃“多味”糖果的姑娘,而那位穿花衣服的姑娘却不断地吃着糖果。

当没人请我去饭馆就餐时,我就在家里单独给自己做饭。昨天,就我在吃面条时,我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大滴大滴的眼泪像雨水那样掉在盘子里。我一旦哭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不过,哭到一定的程度,我就对自己说,得采取措施,得跟那些把我弄成这样的家伙算账。我拿起电话,找那家生产糖果的公司的会计评理,我认识他,可我没有跟那个会计上过床。我对他说,在为他们工作的那个月里,我光交付房租、电话费和出租车费就花了五十万里拉,加上彩电的预付款十万里拉,扣除有关款项,当初他们就给了我八十万里拉,而我已花费了六十万里拉。要是他们以为我干了一个月只是为了赚那不到二十万里拉,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那会计一直没吭声,因为显然他不知如何回答,然后,他竭力想说服我说,房租、电话费、出租车费,还有彩电的预付款,跟我收到的支付给我的酬金没有关系。他说的是给“您的”酬金,这个笨蛋。在某些人看来,女演员都是吸血鬼。我对他说,再也别对我谈什么酬金了。他对我表示抱歉,然后又说他们给我的报酬已经不低了,八十万里拉是一笔丰厚的收入了。他是搞会计的,好像他压根儿不明白,收入是扣除开支的费用计算出来的。我说,那是谁付的房租、电话费、彩电的钱呢?是你们付的还是我付的呢?还有坐出租车的钱呢?还有上饭馆吃饭的钱呢?按你们的逻辑,一个人干活就不该吃饭啦?而他却说公司不能承担所有这些费用,而且,电话费是三个月交一次的。是的,可我就是在为你们工作的期间交了电话费的。他无言以答,我的推理是无懈可击的。我说,尽管我不是会计,但我知道怎么结账。他在电话里哈哈大笑起来,他说我不是个公司,而是个姑娘。人们真不知道男人们竟然会那么愚蠢:在支付和收入方面来说,一家公司和一个姑娘之间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我回答说。他在电话里跟我纠缠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最后,他说要请我到罗马郊外一家清静的饭馆去共进晚餐,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边吃一盘美味的面条一边继续讨论。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我们说好他再打电话给我。有关我的灰色衣服和忧郁的心情,我没跟他说什么,有些话题我是不喜欢在电话里说的。

他们推荐我做“多味”糖果的广告时,我马上欣然接受,不仅是为了赚钱,而且是因为我可以每星期一次连续半年在电视新闻之前,出现在电视屏幕上。我将会有好几百万的观众。我签了一个月的工作合同,用预支的酬金付了彩色电视机的第一笔分期款项。

像我这样单身的姑娘,一般来说,接受他人的邀请是为了排遣孤独。有时候当邀请你的人令你倍感亲切时,你就会跟他一起过夜,你可以肯定第二天他保准会设法送你一件礼物。这是一种已经非常过时的观念了,现在的女孩子跟男人平起平坐,尽管她并不是激进的女权主义者。我从来不接受礼物,除非是送我小金币、英镑或佛罗伦萨古金币。我对小金币有特别的爱好,这点我不掩饰,不过,倘若有一个男人送我几个英镑,第二天我就会把一条真皮腰带或一个打火机送到他家里的,以表明我是不能放弃我的人格的。

每星期五晚上,在电视屏幕左角的“多味”糖果广告里都会出现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姑娘,那就是我。出现在电视屏幕右角的是另一个姑娘,她身穿彩色衣服,头上戴着许多蝴蝶结,活像是个赶麻雀的稻草人。我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演过黄色影片,是人们称之为“硬核”的角色,其实,她是为了给自己做广告才做起糖果广告来的。演员们得利用一切手段和一切机会在公众面前露脸,否则公众就会把他们遗忘了,前程也就完了。大腿固然很重要,这大家都明白,但脸蛋更重要。如果你们只让公众看到一个著名女演员的腿,没有人会认可她。大腿可以是漂亮的或难看的,但是腿没有个性。

于是,我像出现在电视屏幕里为糖果做广告那样穿着一身灰色衣服去赴约了。会计就我的衣服开了一晚上玩笑,然而,因为一个劲儿地开玩笑,他也发现了不仅穿灰色衣服的人心情会变得忧郁,连挨近穿灰色衣服的人也会变得心情忧郁。他说,过一会儿,他也会哭起来。我竭力克制自己,但我不时地忍不住哭了。不过,最后我得到了我所要的东西:下一次他们为“多味”糖果做广告时,我将是穿彩色衣服的姑娘。我要他发誓,他说他可以发誓,我们已经以“你”称呼对方了。他还答应让公司在做完广告后把衣服赠送给我,而我说有劳他务必让他们把这写在合同里,我可不要他们送我什么礼物。晚饭后,我们上他的家去喝了一杯威士忌,而且为了让他高兴,我脱去了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