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剽窃——以噩梦形式写的故事

我从早读到晚,什么都读,深夜里也读,第二天重又开始读,如同一个有病的人,一个吸毒的人,欲罢不能。由于拼命地阅读,我的视力也毁了,我失去了朋友和未婚妻,后来我随便跟一个过路的墨西哥女人结婚了,而且我也被其随意地背叛和抛弃了。我无法投入到所谓的现实生活中,因为我的生活是在那里,在书籍的篇章纸页之中。

谁知道我是怎么理解经历的。我这么问自己是因为很多年来,我的生活与书籍融合在一起了。我只阅读臆想出来的著作,几百本各种类型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还有喜剧、悲剧和古代史学家写的历史,它们就像是童话故事似的。我是如此热切地投入到故事的情节中去,我那么卖力那么准确地进入到人物的角色之中,以致我的阅读真的成了我的经历了。为了印刷在那些书本上的事件,我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喜悦,那么具体又亲切,就像唐吉诃德为了骑士的故事那么兴高采烈一样。不同的是,我在虚构故事时让思绪海阔天空地向各个方向遨游,我贪婪地无所不读,吞噬着小说创作出来的大大小小的故事,而且也不顾及方式上和文化上的清规戒律,慢慢地自己按次序逐个变成了故事中的主人公了。我从来不在乎作者,而且也不知道那些故事究竟是在哪个时期写成的,我的阅读从未有什么计划,像刮风似的从苏联人到法国人,从德国浪漫主义作家到意大利短篇小说家,从《马伦勃拉》到《米歇尔·斯特洛戈夫》,从《骑鹅历险记》到《雷格尔·安慕兰夫人和她的小儿子》,阅读的作品像是一张飞毯,悄悄地把我迅速运送到幻想之地,那是我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友爱的现实。

不知是怎么回事,我突然决定从阅读转为写作。艰难的一步。我自己也想写几篇短篇或几部长篇小说,不过,尝试过几次后,我发现每次我写出来的故事都是别人已经写过的,都是我从哪儿读到过的。我必须只写些自己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可是我几乎没有发生过什么事,以往没有,现在也没有。因为我以读书为生,一再经历着书本上写的故事。我在一个本子上记载了我本来打算写的长篇小说和短篇小说的题目,但每次写完,满篇都是别人已经写过的故事。我不禁自问,世界在哪里,自然,我无法找到答案。

我没能抵御住把这个梦写成像是一篇短篇小说的意图,我不能增添或删减任何东西,只是把形象演绎成语言,并且给主人公取了个名字。我本来可以用第一人称来代替主人公的,但我没有那样做,因为我想把那篇东西看作是我文学上的遐想。现在我却正是在写我自己,我用的是第一人称。不过,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事实上,那个梦是难以用第一人称叙述的,因为主人公最后发现自己“死了”,有如窗子上的木头,而死人是不会写故事的。或者赋予主人公一个名字,也许是让那个可怕的梦远离我本人的一种尝试,一种逃避的设计。

最后我想克服障碍,决心写我自己的梦。我觉得梦境是一个未曾受到损害的完好的地带,完全是一种个人的经历,有时候言不尽意,含糊不清,然而没有被阅读过的东西所污染。于是,我就开始每天早晨记录我的梦。我做很多梦,与普罗科皮奥不同的是,我能记得我梦见的事情,因此我日复一日地轻松地写下了一页又一页的篇章,我不知道那本记录梦境的书是否会问世,不过这相对地并不那么重要。反正我写成了一本完全是我“自己的”书,讲述的事件尽管是发生在梦境里,但都发生在我身上,不是在别人身上。

按照规则,作者现在应该签上他的名走了。而我却不走,我在这里迟迟不签名,为编织这个故事我绞尽脑汁,故事的文本几乎是违心地从我的打字机里出来了。因为这并非是一则故事,而是一件“真实的”事情。看来似乎夸大其词,但确实是如此;不过,当我说这个故事是我梦中见到的,这就意味着我经历过那样的事,像真的似的,说明那件事是属于我的经历,因为我们的梦是属于我们的,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普罗科皮奥的故事仅仅是一个梦。我是在几年前一月份的一个夜里躺在床上梦见的。我记得那天早晨我起身时很累,还稍有害怕的感觉,有一种奇怪的不安心理,脑袋空空的,像是被夜里的恐惧和疲惫所吸空了。某些戏剧表演特别是斯特林堡的喜剧对我产生这种效果。我摇摇晃晃地下了床去开窗户,抓住窗子的把手时,我停住了:我害怕现实中再次出现梦里发生的事情。

这时,普罗科皮奥走出舞台,我,就是这个故事的作者,进来了。

我从来不赋予梦以特别的含义,我不认为梦能向我们解释什么,能表达我们隐藏在心里的夙愿,更不能预示将来。但既然梦由我们头脑里产生,而且我的梦又不同于其他所有人做的梦,那么梦应该与我们的生活有某种联系。我待在房间的窗户跟前,是否该打开窗户让早晨的空气进来,我仍然犹豫不决。这些思绪在别的时候不会令我困惑,而当我要抓住把手时,几乎令我瘫痪了。而倘若像普罗科皮奥那样将窗户的把手留在手里了呢?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可是如果我能远离那种场景,并且换“另一个人”在我的位置上,那我就会心甘情愿那么做的。那无非是一种落寞孤寂的愿望。

普罗科皮奥没有回房间,而是上前走了一步,登上浴室称体重的磅秤。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被称体重的磅秤给吸引住了。以往他想减肥时,他检查过体重,但这个时期他的体重没有问题,反而变得太瘦了。他看了看指针,标出是二十五公斤。他在磅秤的踏脚板上动了一下。指针就摆动了一下,然后还是停留在二十五公斤的地方。普罗科皮奥突然感到心里怦然一跳,霎时间待着一动不动。然后把一只手指靠近脸颊用手指肚儿按在脸上,手指头一直深入到肉里面。普罗科皮奥恐惧地缩回手指,把手指头放在眼前一看:手指头奇怪地沾上了那黏糊糊的软软的物质,就像陷进窗户腐烂的木头里似的。

我继续孜孜不倦地写我的梦,不过好些时间以来,我极端怀疑那些梦也源自我阅读过的作品。有一些是以故事的形式出现的,就像普罗科皮奥的故事一样。发表出来的不是一本叙述梦的书,而是一部故事集子,自然是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时情节略微虚假而且曲折离奇,不过,我知道许多作家刻意寻求情节的曲折离奇和人物的虚构手法。我在一月份那个夜里所做的梦,后来写成一篇故事,实际上故事已经自己写成了,落到手指肚儿笔尖上的句式就是按照精密计算好的程序写的,从害怕进而发展到胆战心战。然而那如此简洁精炼的风格并不属于我,喜欢渲染恐惧的手法更不属于我。倘若我头脑冷静些去判断那个故事,我觉得确实是由另一个人所写。是由谁写的呢?我亲身梦见过这件事的事实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

普罗科皮奥在穿衣服之前,懒洋洋地朝浴室走去,但后来,他决定那天他将留在家里休息。他感到浑身骨骼疼痛,全身乏力不舒服,大概是发烧的征兆。可能是流感初起,而这又怎样?这解释不了令他感到兴趣的那件事情。他取来体温表,把它放在腋下。他看了看体温表,上面显示二十五度。他想是自己没有把它放好,不过,无论如何,他没有发烧。他又照了照镜子,看到自己死尸般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一种不快的感觉。多难听的词语呀,他自言道,有些词语应该逐步消灭或者用在别人身上,千万别用在自己身上。不过,比苍白的脸色更让他不安的是他感到自己内心是如此的空虚,感到勉强的困惑。他靠在洗脸池上,在那儿待了好几分钟。然后,他拿牙刷想刷牙齿,但是他立刻改变了主意。最好躺在床上,以抓紧时间恢复体力,然后再去厨房煮一杯咖啡。他经常是早晨喝咖啡之前感到乏力。以往他也有过这样的情况,夜里起身时得靠在一件家具上以免摔倒。低血压的效应。

话说到此,在结束之前我得插一句。以第一人称叙述其读者的生涯,后来待在窗户跟前迟疑不决是否打开的第二位人物,也是属于虚构的。普罗科皮奥后面,以及第二位人物后面有我,是我写了他们俩,而且现在我得在这重叠的故事下面署名。不过,我也有某些困惑不解。首先我得调和一个矛盾,对此读者可能会觉察到。为了让读者自己发现这个矛盾,从而使其有某种满足感,我试图不去拆穿这个矛盾。不过,我喜欢马上解决小小的症结,并试图解开它。

他在床上坐了下来,待了好久。他无法计算时间,不过他闭着眼睛,坐了约莫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试图从怪异的现象中回过神来,想与神灵沟通。没有来自上天的任何启示。他比较实际地寻思着去询问能够向其求得解释的人。去问一个木匠?去请教一位化学家或是一位植物学家?去求教一位医生?向医生求教的想法比较称他的心。我家里的木头病了,该怎么办?而医生会开一些药医治那种怪病。不过,能指望它会痊愈吗?实际上,那木头和那糊墙的壁纸已经无法修复了。他自言道,那些物质确定已经是“死了”。这一点儿都不滑稽可笑的想法却令他笑了。

异议可以是这个:如果读者—作家讲述梦后的早晨停留在窗前,他拿不准是否打开窗子,抑或生怕窗户的把手留在手中不打开它,随之发生的一切是一个虚假的悬念,因为我们知道他已经写了普罗科皮奥的故事了。他在穿过房间从床边走到窗户的同时要写下故事,这是不可思议的。然而事情的确并非如此:做梦多的人都知道,经常会发生梦里在做梦的事,也就是梦见自己在做梦。总之,故事的第二部分,那也是以第一人称作为一种忏悔而写就的,可以是一场虚构的梦,而不被揭示为梦。混乱就产生于自述的时间过长,尤其是因为做梦的人赋予了第一个梦里的主人公一个名字这个事实,这样就产生了跟第二个梦之间一种人为的脱节。不过我们都知道,梦的世界是没有界限的,总是可以接着做下一个梦,包括其他所有的梦,无休止地做下去。事实上,普罗科皮奥因为一个可怕的梦度过一个不安的夜晚之后,也从床上起来了,他记不得那个可怕的梦,然而他现在可以同样是梦里的主人公。很难知道世界在何方,假设世界存在的话。

他在镜子面前照了片刻。他脸色十分苍白。追溯其原因,也许是因为他断定这无疑是一种怪异的现象而心烦意乱。抑或也许是因为被梦境烦扰的夜晚?普罗科皮奥回到房间,碰触每一件东西。一只陶罐,一个金属盒子,糊在墙上的壁纸。金属完好无损,陶器也没损坏,不过墙壁纸已经变成了粉末。稍稍搓一下它,就一层层地脱落,掉在地上,露出了灰泥层。那么,这不仅仅是木头的疾病,而是也会耗尽其他物质的某种东西。

讲述到这里的这一切都来自第三个人,他现在正承担这两篇故事的责任,当然还包括这第三篇。现在我们看看,为什么这第三个人在署名时感到了困惑。

他决心继续自己的考察。他走近了大衣柜伸出手指碰触它。他似乎觉得衣柜比窗子结实。他更加用力地按一下,手指头陷进表面层,深深地插进木头中。普罗科皮奥抽回被那种令人恶心的糊状物再次弄脏的手指头。在去浴室清洗之前,他把手指头凑近鼻子。他仿佛闻到一种淡淡的烂苹果的臭味。他跑到浴室,又用肥皂洗净手指,不,他不是在做梦。

以第一人称讲述的第二个故事中有一部分是臆造的,但也有某些东西是真的,我真的也读过很多书,不过,不是那么多得不得了,而且无论如何都是符合严格筛选的标准的。真的,结果有时候把所读过的长篇或短篇小说都互相搞混了,或者从我的记忆中消逝了。真的,我在一年过程中改编了我的梦,不过,我也把它们以《一个梦想家的日记》为书名出版了。这本书可以见证我真的做过本篇故事中的一部分所讲述的梦,普罗科皮奥是主人公:在书的第三十六页能找到那个可怕的梦,以第一人称简要地改编了。

他回到房间,站立在那里,仍然在想这奇怪的现象。这很可能只是一种木头的疾病罢了。他知道,一截锯下来进行过加工的木头,即使过了很多年,仍可以继续“活着”,并且令人难以觉察地活动,直到结束其生命的全部过程为止。木头跟活着时一样,同样会生病,会死亡。毫无疑问,窗子的木头是遭受到一种疾病的侵袭,那种病腐蚀了它,分解了它。

作家常常会在自己的创作中失去控制,而且在编写自己的梦的时候更容易这样。在读到过的、听到过的、梦见过的、想象过的事情之间常常会发生干扰和重叠。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也不是丑闻。现在我的问题很简单:由于已经发表了这个梦,而且怀疑梦见了一个从什么地方读到过的一篇小说,所以我不想在“偷窃来的”小说上签上我的名,总之,我不想被指控为剽窃。我担心这篇故事—梦已经由某个人写过了,不过,就像另外一个人以第一人称在讲述的人物似的,我更担心梦和现实之间的一种交织,就像有时会发生的那样:从我房间的窗户进来的不是早晨的阳光,而是黑色的寒风,一股我不敢给它取名的寒风。

普罗科皮奥在窗子的另一边木框上按了一下,发现手指头立刻陷进薄薄的表皮里面了。他把手指头抽回来时,上面沾着一种褐色的糊状物。他试着摸摸另一扇窗,轻轻地一按,手指头又陷进糊状物。他立刻去浴室用肥皂洗净手指,因为上面留有一层薄薄的这种黏糊糊的物质。他仔细擦干双手,然后走近浴室的小窗,并且又在窗框上按一下。表面立刻凹陷下去,跟房间里的窗户一样,不过,普罗科皮奥抽出了手指头生怕又弄脏了。事情不断地令他惊诧不已,然而他不知更多的是感到惊愕、困惑,抑或是厌恶。霎时间他想自己是在做梦。不过,他对自己说,那只是想做梦的愿望。

这样,我今天早晨起了床,睡眼惺忪地走近窗口,为了让早晨的空气进来。但在抓住把手的时候,我停住了,我摇摇晃晃地朝浴室走去,觉得格外轻飘飘的,不过,这种失重的感觉我已有过几次。迟早有一天,我会像一只鸟儿似的飞起来,我自己寻思着,然而,那不是令人放心的思绪,总之,也不是令人高兴的。在浴室里,我没有踏上磅秤,而是在镜子跟前照自己,发现“我自己”脸色也很苍白。我没有试着用手指按脸颊,因为我不喜欢演戏演得过头了,要适可而止。我自然笑了起来,不过,我房间的窗户一直关着。

普罗科皮奥从床上摇摇晃晃地下来,他感到格外轻飘飘的,不过,他已经有过几次这样失重的感觉。迟早有一天,我将会像一只小鸟儿似的飞起来,他径自这样想,然而,那样想并不能令人宽心,总之,也不能令人高兴。他走近窗户,想让早晨的空气进来,他动手要打开窗子,但窗户的拉手留在了他手里。他用双手打开了窗,然后伸长脖子想察看在拉手位置上留下的洞孔:里面的木头好像完全腐烂了。他从未发现过窗子会损坏到这种地步。在白日的阳光下他仔细观察了那个洞,他看到里面有一种呈海绵状的深色的物质,湿漉漉的。从外表看木头保持了正常的样子,仿佛完好无损,但实际上在发亮的硬树脂下,只留有薄薄的一层皮。普罗科皮奥想起来从乡下的房子里卸下来的完全被虫子蛀坏了的一些屋梁,里面呈粉末状;然而,从外表看上去却完好无损。这里窗子的内部木结构没有变成粉末,而是成了这种海绵状湿乎乎的物质。真是咄咄怪事,先前他从未察觉到什么,似乎一切都是在一夜之间发生的。

现在我只是请求:谁读了这篇故事后,倘若知道某个短篇小说、某部长篇小说,抑或是小说中的某个片段,与我所写的故事全部地或是部分地相似的话,请告诉我,因为直到那一刻我房间的窗子将会一直关着。我可以把报社要付给我写这几页的稿酬给他,还有把已经结集出版的,以及在国外可能译成其他文字版本的所有作者版权都让给他。当然,我更愿意知道自己犯了一种剽窃罪,而不是从我并非是死尸般苍白,而是无法解释的苍白的脸色中发现,现实是可以复制我的梦或我的故事的,你们愿意怎么称呼它都可以。读到这里读者将会发现我诚心诚意地深陷在一个逻辑上的误区了:万一谁发现了故事的来源,就会证实这牵涉到一种剽窃。那么,如果文本的作者是我,那我又怎么能把著作版权交付给他呢?

是一出喜剧,一场梦,抑或是一出悲剧?普罗科皮奥度过了一个不平静的夜晚,他仿佛做了一个恐怖的梦,不过,他也肯定自己笑了好久。如今他只记得有一种害怕的感觉,然而他没有留下那场梦的任何形象。通常用形象可以重新构建梦,但是感觉却如同空气一样,透明又让人抓不住。通常普罗科皮奥一醒来就从床上跳下来,不过,他这一次却犹豫不决地靠在铁制的床背上,不想起身下床。他竭力想从这种奇怪的不安状态中恢复过来,头脑里空空如也,像是被夜里的恐惧和疲惫耗竭了。一场梦,一出像是在剧场的舞台上演出的悲剧,消融在孤寂之中。脸颊上的一阵痒痒,几乎重又唤起他对夜里梦见的形象的回忆,然后重又是空白。可是,有什么必要跟记忆闹着玩儿吗?一场噩梦,他对自己说,最好还是忘了它。

你们就不妨下结论说,我是个大笨蛋,不过,请求你们别相信我读过的作品,也别相信我的评说,个人亲身经历或虚构的手法的痕迹,印证了我所写的书的内容:虚构的、模棱两可的、超越了我臆想的内容。这就是我在这篇以噩梦形式写就的短篇故事下面署名之前想写的扣人心弦的话语,不过,我确实怕犯下了真正的剽窃罪,因为这些漂亮的言辞并不是我的,我该不会是从莎士比亚或是从王尔德那儿偷来的?热情的读者,请帮帮我的记忆,你会得到报酬的,是响当当的钱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