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我不得不跟伊丽莎白通过书信来交流的话,我会不时地想到写东西太费劲,而且要冒风险。在古代小说中,爱情故事里的主角要交流感情得费很大的周折,尤其是不幸地爱上了已婚女子的男士们,就像我跟伊丽莎白似的,他们得不断地耍各种花招,寻找传达他们信息的同谋,而如今,只要拨个电话号码就足矣。
我跟伊丽莎白通电话的历史已有一年了,这部电话机充实了我和我情人长达一年的生活。两人通过电话线可以毫无障碍地交谈任何话题,这是很奇妙的事情,无论是牵涉到几十亿的生意,抑或是谈情说爱的事,都一个样,电话线根本就不在乎,它只是传达着言语、数字、问题、回答、责骂、信息、叹息、安慰的言辞或尖刻的恶语。如果一个人说了一句脏话,电话不会拐弯抹角,直接就传达过去,因为电话不查禁言语,它是个忠诚审慎的仆人。
然而,时间一长,我意识到光靠电话不足以维持一个爱情故事。交谈多了之后,我特别想拥抱伊丽莎白,抚摸她,亲亲她,跟她一起钻进床头。然而,这是不可能的,她怕让人偷看到,她说丈夫嫉妒心很强,很可能让人跟踪她。一年多了,我们只是通过言语维持着一种感情,不过,如今的我开始有一些感到疲惫的初步征兆了。比如,我发现在她来电话之前,我不再在意自己的准备工作,屋子里到处是脏杯子,烟灰缸也忘了倒空,也不注意照镜子看看胡子是否太长了。在对话中我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的,才讲了一会儿就疲惫了,老是重复已经多次说过的话,音色也像思维一样衰竭且平淡乏味了。
等待电话是一种仪式,一种典礼,唯独恋爱中的人才能够精心这样安排。有时候没有来电话,这是属于爱的游戏,那是估计得到的意外,是为了使欲望倍增而事先安排好的。有时候是我不回电话,为了我接不到电话时期待落空而重新恢复平衡。有一次下午,我算过有十二次没有去接电话,情爱的快感确实不亚于长时期通一次电话所感受到的。
当爱情的对象不在了时,一年的时间是很漫长的,当经过一次漫长的航行后回家的海员们,发现自己的妻子已不再爱他们或者已经背叛他们时,是会深知个中的滋味的。我没有背叛过伊丽莎白,不过我身上正在发生某些几乎比背叛更糟糕的事情:我发现她的形象在我的记忆中正在变得模糊,像是没有对准焦距拍摄的照片那样,形象显得混乱而不清楚了,或者像是随着岁月的流逝而褪色了。我勉强地重新勾勒出她脸部的线条,但是想不起来她的表情、她的微笑,还有她那不同于一般人的特别的目光。我记得她有明亮的眼睛、栗色的头发和稍长的尖鼻子,我知道她有细细的牙齿、薄薄的嘴唇,但我无法把这一切连贯起来,在我的记忆中重塑她的表情,我确实想不起来伊丽莎白有哪些不同于其他所有女子的地方。倘若我闭上眼睛竭力想让自己的脑海里重新浮现出她的形象,我只能回想起一种瞬间即逝的轮廓,不过她有着亮丽清晰的声音,那是与她那如此模糊不清的形象很不相称的。
下午五点左右,伊丽莎白的丈夫肯定在办公室,因为那个时辰得召开营销员会议,他是部门负责人,是不能缺席的。正是出于这个理由,我们选择了那个时辰私下约会。准备工作就绪后,我就待在家里翻阅一本书或一张报纸等候。当我终于听到第一声铃响时,我不是去开门,而是去拿电话听筒。每天我都像等待伊丽莎白要来访似的做这些准备工作,而实际上,我们有一年没有见面了,我们就是这样互通电话约会,这漫长的爱情的通话。如同所有被禁止的爱情,我们的爱通过言语,也达到了较高的温度和强度,这是不习惯把电话作为爱情载体的人所不能想象的。
我惶恐不安地意识到,如今我不再爱着一个女子,而是爱着一种声音。我自问:这一切能够持续多久呢?我一再地努力回想起伊丽莎白的样子,然而结果一次比一次惨,只是在很少的情况下,我的脑海里意想不到地闪过她昔日里的形象,那么清晰,那么光彩夺目,不过,那仅仅是一瞬间,然后又是一片漆黑。
每天下午将近五点钟光景,我都得准备伊丽莎白的来访。我总是选择一件夹克运动衫,寒冬季节里穿的是苏格兰式双色花格图案的,春秋季节里穿的是丝绒的,夏天穿的是麻织的。有几次我穿的是厚毛衣,不过我更喜欢穿一件夹克衫,因为我穿厚毛衣不好看,显得更肥胖。我知道,穿着丝绒裤子,上面套一件不同的丝绒上衣是很不搭调的,违背美观大方的基本原则,不过,我并不想让自己显得有多么气派,而是想让自己显得并不刻意穿着打扮,这是包括伊丽莎白在内的女子所喜欢的。当我十分疲惫的时候,我就用电动刮胡刀在脸上过一下,并不是刮胡子,而是按摩一下做皮肤保健。至于家里,我竭力收拾得与我这人的品位相符合,不能到处是脏杯子,只能有几只空烟灰缸,壁炉跟前的低桌上散放着一些报刊杂志,长沙发上随意扔一条花格毛毯。不十分整齐,也不过分凌乱,太乱了会显得自己不修边幅缺乏教养。
从那以后,又过了很多时间,也许又是一年,而电话变得越来越少,我不再像以往那样焦虑地期待了,有时候,一到下午,我索性把电话拔了,以免受到骚扰。有一天,我跟她说了,如果我们不想见面,就不必继续打电话浪费时间了。她哭了起来。我自言自语地说:她活该。我不能爱一个幽灵,我不跟幽灵说话,我不想跟幽灵打交道。一个月之前,我安上了电话录音机,里面录了我的声音:“如果您有话要留下,请在听到信号后留言。”每天下午我都把电话录音机装上,每天晚上我都听录音,不过,至今伊丽莎白都没有留下过任何信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