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银头 > 策略

策略

自那天晚上之后,我想,我是不是装得太过头了。不,我只是为了顺应当时的情况,因此,我没有什么可自责的。我越是投入,装得越像,玛格丽塔就越有可能以所有的女人都具有的那种直觉,察觉到我的背叛,而最后从麻木不仁中觉醒过来。可是,她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我与乔娅干脆每星期幽会两次,星期二和星期四,但玛格丽塔压根儿不起任何疑心。我对她说,星期二和星期四有阿拉伯客户到罗马。是固定的日子?她问。我那么含糊其辞地回答说,是的。谁听了都会起疑心的。可是玛格丽塔却说,那太好了,那两天她可以安排与女朋友玩桥牌。

我生性忠厚老实,我憎恶通奸。我深信一次背叛本身,就意味着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许多婚姻就是这样宣告破产的,而且夫妇中另一方在宽恕了对方之后,只要一有机会,就少不了报复。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可我的情况与一般通奸不能相提并论,那是一种精心设计出来的作假,目的是为了激起我妻子些许嫉妒的火花,从而使我们夫妇关系重新获得生气而得以巩固。我与乔娅肉体上的交媾,在我那幅为挽救婚姻所采取的策略的宏大蓝图上,仅仅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细节而已。

每星期二和星期四我都是夜里一两点钟回家。我发现,玛格丽塔总睡得很安稳,她不再做噩梦,也不失眠了:我想,可能是打桥牌使她的神经放松了。现在就差稍稍使她产生一点嫉妒心理了。实际上,这也是我与乔娅逢场作戏的全部目的。当然,与一个像乔娅这样富有激情的性感的姑娘有了关系之后,我就很少有精力再奉献给玛格丽塔了,但这也并没有引起她的怀疑。我只好坚持继续假装下去。一天,我把一个小包忘在门口的桌子上了,里面装有要送给乔娅的一条开司米围巾。玛格丽塔打开看了,等我下班回家时,她问我那礼品是送给谁的。我本来完全可以轻松地回答她,让她相信是送给她的,我却说是送给我一位阿拉伯客户的太太的。玛格丽塔重又仔细地封好包,就这样,第二天我把它带给了乔娅,我与她在上班时也能见上几次面。

姑娘先是请我喝一杯放了冰块的威士忌,然后问我是否想听听莫扎特或维瓦尔第的音乐助兴。言下之意呢?我自问道。我说,我要听维瓦尔第的,当然是维瓦尔第的作品了。她放上了斯图加特交响乐团演奏的《里拉琴》(九号作品,十二小提琴协奏曲)。她是故意选这组曲子,目的在于:这组协奏曲会让我感到一种微妙的刺激,每次都会使我像服了毒品似的兴奋和乐观。我们坐在长沙发上待了片刻,后来我很自然地把一只胳膊搭在她的肩上,然后我就去吻她。我吻了她。乔娅紧紧地搂住我在沙发上辗转,还发出一种奇怪的哼哼唧唧的声音。于是,没过几分钟,她就把我搞到那张具有皇家风范的床上去了。我根本没想过,她那温文尔雅的外貌后面,竟蕴藏着一种那么强烈的性感。一场地震。

自然,时间一长,我的同事们发现了我与乔娅之间的暧昧关系。但当玛格丽塔往办公室打电话或到办公处来接我时,他们都特别注意,绝不泄露半个字。过分的谨慎小心的结果,恰恰是延长了我希求激起玛格丽塔嫉妒的时间。但我没有失去勇气,我是个十分有耐心的男人,这一点正是我在跟阿拉伯人打交道中学到的,除了星期二、四这两天外,我真的会见阿拉伯客户。就这样,每星期与乔娅的幽会一直持续下去,我们一起去饭馆进晚餐,还时常到罗马郊外游玩,然后就去她家,而且我们很快就上床一起睡觉。

原来我担心乔娅住的一定是那种简陋寒酸的小屋子,单身姑娘通常安身的一个狭小肮脏的蜗居。她们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的钱,更没有足够的情趣去搞一个像样的家。我结婚之前倒是经常出入这样的蜗居:有些姑娘在她们自己的床上要她们干什么都乐意,但决不愿意睡在一个单身汉的床上。我始终弄不懂两者之间有什么差别。总之,我原先满以为乔娅也一定住在那种简陋、狭小的套间里:砖石地板上铺着蒲草席,墙上挂着过时的招贴画,床上铺着尼龙床单,有一个用来煮面条或者咖啡的小煤气炉。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看到的是一个小套间,不过窗口对着万神殿,客厅里陈设着古老的家具,地上铺着几块漂亮的地毯,起居室挂着两幅漂亮的十七世纪的静物写生画和一些古老的复印画,还有布拉克、马蒂斯和封塔纳的石版画,在小巧玲珑而又舒适的小房间里,放着一张漂亮的拿破仑时代风格的宽敞的单人床。上了蜡的镶木地板上铺着一块豪华的花地毯。这姑娘一定是出身有教养的名门望族,有相当的文化修养。屋里还珍藏着相当多的世界名著,其中有很多是法文原著,还有一些意大利作家的新作。总之,她是能引起我妻子嫉妒而又能使我设计假装背叛的理想的姑娘。因为我是在假装背叛玛格丽塔,这是问题的关键。我还是眷恋着玛格丽塔的,我开始向乔娅求爱,只是为了挽救我们的婚姻。

我们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了一年,我不禁自问,我要装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玛格丽塔的态度使我茫然。我经常不在家,而且深更半夜才回家,还有我总是心不在焉,但她对此却若无其事,我现在也变得有些分心和走神了。我深感,玛格丽塔对我们的夫妇关系已完全麻木和无动于衷,可我曾一直把这种关系看得高于一切。而现在,我自己对此也时常表现出无动于衷了。但那是短暂的精神状态,因为实际上我始终迫切地期望玛格丽塔会对我产生嫉妒。

我找了个似是而非的理由,但对玛格丽塔来说也不过分。我对她说,最近我有许多外国客户途经罗马,而且我开始每星期在外面过夜两三次。可玛格丽塔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样起疑心。我属下的那位女秘书叫乔娅,我与乔娅在台伯河对岸和罗马阿比亚古驿道上的几家饭馆吃饭,在那里我们可以混杂在那么多人里,饭馆里顾客嘈杂的说话声与外面摊贩的叫卖声搅混在一起,使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更强烈的亲切感。乔娅与我一起出去好像显得很高兴,我们在桌位上每次都待到很晚,直到有一天晚上,她提议我到她家去喝杯威士忌。我觉得这很自然,再说,既然我要装出背叛我妻子的样子,她的邀请应该说很是时候。

四月份,我得去柏林出差,要筹备公司总经理与西德企业家们的会晤事宜。以往几次这样的旅行,我都是带玛格丽塔去的,但这一回我带乔娅去。她是个媚人的旅伴。上午,我一般都有会,商定会晤的议题,收集文件材料,拟定工程日程表。下午,我们就一起去夏洛滕堡的公园散步或是参观博物馆。我们有两次到文物博物馆的地下室,参观希腊人、伊特鲁里亚人和罗马人收藏金银财宝的地下古堡,那些地堡都装有铁门。我心里明白,我们离罗马这么远,现在我的假装对于我原来为自己设想的目标已根本无济于事,而离家又那么远,致使我们相互投入对方的怀抱。这样,不仅在夜里,有几天下午我们也关在旅馆的房间里寻欢作乐,直到我们搞得精疲力竭入睡为止。柏林的大都市气氛对人很有刺激,社会的堕落和人们的骄奢淫逸大大激发了乔娅的性想象力。但我头脑里始终想着与玛格丽塔的夫妇关系问题。

我采用了传统的策略:与女秘书勾搭。我的女秘书虽然办事得力,十分聪明,但不是人们常说的那种有魅力的姑娘,所以我就把目光盯在拉丁美洲处一个我下属的女秘书身上了。她是个潇洒豁达的姑娘,她在多种场合对我表示过好感。我请她到拉尼耶饭馆吃午饭,那家饭馆的人都认识我,我与玛格丽塔和朋友们常去那里就餐。可是后来,我改变了策略,我盘算着:为了装出背叛家庭的样子,我不能做得太明显、太露骨,第一条准则就是要谨慎。

等我回到罗马后,我疲惫不堪,面容憔悴。玛格丽塔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她想这是工作劳累所致,不是有别的缘由。尽管我做了不懈的努力,我已觉察到我们的夫妇关系已冷落到极点。我们之间已没有欢乐,没有激情,没有爱情。这是可悲的现实。奇怪的是,在这种情况下,玛格丽塔却比以前精神,而且还稍稍发胖了,甚至显得更活泼、快乐了。她仿佛在走自己的路,我对她来说,好像不存在似的。她对我始终很客气,也很亲切,但看得出来,这种客气和亲切只是表面现象,像是履行夫妇之间的习常礼节,她是为了求太平才不得不这样做。

在某些情况下,男人得独处,得在自我孤寂中自己做出决定。我对自己说,要是我们的婚姻已处于危机,采取外部的办法去解决是无济于事的,必须通过与我们的婚姻关系有密切相关的途径去解决。于是,我决定设法激起她的嫉妒心。我不知道是谁说的,嫉妒是婚姻的调味品,不知道是莎士比亚,还是皮蒂格里利说的,不过,这话应该是一点不假,因为我的直觉也说明了这一点。莎士比亚和皮蒂格里利加在一起都比不上我的直觉。就这样,我决定激起玛格丽塔的嫉妒心。

我与乔娅继续每星期见两三次面,柏林之行后,我们的性行为更加充实,花样更多,更富有想象力。方式和动作有时是事先设想好的,有时则是即兴发挥。乔娅在床上有一种无限的想象力,有一种惊人的素质。玛格丽塔继续玩她的桥牌,至少在我没发现她有一个该死的情人之前,我是这么认为的。一次纯属偶然的发现,令我感到十分震惊,因为我万万没有想到玛格丽塔竟然会背叛我。

我试图让她对我的工作感兴趣。我在一家大石油公司负责对外关系,也可以说是搞外事联络以促成生意洽谈的。我可以过问具体的业务部门,诸如国际协定、业务研究、机械承包、技术交流、金融投资运作等。当然,每个部门都有一个专门的办事机构,但我的任务是协调和管理公司的各项创议。我这个部门的主管快要退休了,也许以后由我顶替他的位置。我与玛格丽塔谈起此事,她却不以为然地说:“谁叫你这么做的?你挣的钱已经不少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自讨苦吃,自找麻烦。”好吧,就听她的。我这样做原本是为了她,为了实现她的奢望,但是,我明白了这也不是挽救我们婚姻的正确办法。

尽管我有良好的愿望,尽管我用尽心计想竭力挽救我们的婚姻,尽管我挖空心思地假装背叛她只是借以激起她的嫉妒心,我没曾想到,玛格丽塔真的背叛我了。事情竟然就这样发生了。到了这种地步,我们的婚姻就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彻底的崩溃。

一起出去作一次旅行怎么样?我提议去印度,但她对印度丝毫不感兴趣。我试着提议她去埃及看金字塔,去里约热内卢看狂欢节,去非洲的塞舌尔群岛,去挪威的峡湾,自驾小汽车去西班牙,或到巴黎去玩一个星期。但对我提出的每一个建议,玛格丽塔都撇嘴。于是我明白了,旅行不是挽救我们婚姻的办法。与此同时,她除了困倦、疲乏之外,夜里还总做噩梦。半夜里我常常被玛格丽塔吵醒,她在梦中烦躁不安地大喊大叫。她常常梦见一个中国人想强暴她,或是一个黑人用鞭子抽她。前天夜里,她梦见我在餐厅的吊灯上吊自尽了。还有,她大白天就犯困,经常看着电视就睡着了,可我们一上床睡觉她就失眠,开始一个劲儿地吃安眠药。困倦是神经系统紧张不安的征兆,而神经系统的紧张不安又是婚姻危机的征兆。

我没有干出任何悲剧性的举动,我竭力克制住想诉诸暴力的本能的冲动,因为在这种时候,很多男人都会失去理智。在乔娅的帮助下,我强制自己忍受了侮辱和委屈,克制了愤怒和痛苦,在这种情况下,乔娅对我来说,是一位珍贵的伴侣。没有她,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从一些细小的迹象我察觉到她有感到厌倦的征兆。从外表上看,玛格丽塔还是像往常那样亲切温柔,晚上我们出去时,她帮我挑选领带,要是我累了就由她来开车;要是我们出去旅行,她就精心地准备行李;我要替自己买鞋或衣服时,她总陪着我,而且每年圣诞节她都送我一件能使我称心的礼物。不过,我注意到某些现象:当我说话时,她老是心不在焉,而且往往答非所问;晚上,如果就我们俩单独待在家里,她总显得不那么高兴;早晨,我们俩用餐时,她从来没话可说,只顾浏览报纸的标题。我们之间的谈话变得乏味了,而且已经局限于谈些琐碎的小事。以往我们常常畅谈各自的看法,谈论我们看过的书,议论议论政治,或者对我们的朋友们说长道短。我还注意到一点,每次我们出去看电影或是看剧,玛格丽塔总是要打好几个电话,约个朋友陪我们一起去,一旦我们上床睡觉,她总说头疼。还有,她老是犯困,老是感到疲惫,没完没了地睡觉。应该说,我们的婚姻当初是十分美满的,但自从我们的儿子开始疏远我们,更愿意与他的伙伴们在一起以后,我们就天天陷入一种疲惫、困倦的氛围之中,也可以说是厌烦了。玛格丽塔与我在一起感到厌烦,她对我的厌烦程度直接使我对她也产生与之成正比的厌烦。于是,我暗自思量,为了避免发生即将面临的婚姻危机,是到了我该采取一些措施的时候了。

我与玛格丽塔决定分居,我们提出分居时的态度不算很友好,但都像是有修养的文明人。我把位于罗马市中心的那套住所留给了她,在那里我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那房子有三套卫生设备。我去与乔娅住在她自己的房子里,房子很小,但挺舒适。在那里,我将尽力把那长时间令人心力交瘁的逢场作戏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