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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洲豹之家

现在我们在阿布扎比全都住在十分清凉的房子里,因为有空调,四周环绕着绿色的树荫。总之,有了财富,我们能满足我们想生活在绿色植物界中间的古老愿望,不过,那样的生活并没有抹杀我们那种热爱阳光和沙漠的第二种天性。我这个岁数的人不能抵挡传统的诱惑力,这可是我很多年来羞于启齿的事情。就这样,我们在这个人工花园里生活了将近十来年,之后,我感到自己还有想满足“第二个天性”的需求,就是我称之为“阳光的天性”。起初,我跟我的同乡人一样,都以为住在这鲜花盛开的绿叶葱葱的花园里是一种巨大的成功,能满足我的要求,然而我内心却始终觉得还缺少什么,这种空调给予的凉爽和绿树成荫下的生活对我来说还不够,不能完全令我满足。总之,我根本不相信那是正确的选择,于是,有一天,我做了一件令人我的朋友和同乡们惊诧不已的事情。

石油改变了我们这些地区很多事物,意想不到的失衡的财富改变了我们的城市和乡村的生活。在许多情况下,可以说,石油也改变了大自然。以往有干旱的土地和沙漠的地方,现在却有了树林和英国式的草坪。有钱能得到,或者几乎能得到一切。我们运进来船只,装载着从丰饶的欧洲地区尤其是从意大利挖掘出来的土壤。我们进口从卡普阿地区运来的火山土壤,以及从翁布里亚地区种植栗子树的土壤。火山质地的土壤适合所有的植物种类,种植栗子树的土壤尤其适合种花。我用翁布里亚地区的土壤建造的花园枝叶繁茂,不过,我邻居为了节约起见,他们买了来自希腊的土壤,他家花园的树木也碧绿青翠。水是我们从两三百米深的自流井里汲取的。从这个深度取到的是水,从一千米以上的深度取到的是石油。

在阿布扎比这里,像欧洲人那样,到乡下的住宅或在用石油赚的钱建造的豪华别墅里度周末的习惯也很普遍。一个星期六,我没有坐汽车去我乡下的别墅,而是骑上几天前在市场上买的一匹马,出发前往沙漠(Al Rimal),用我们的语言表达就是“沙子”的意思,后面跟着一辆装满储备物品的小车和一群母羊。经过在阳光下三个多小时的跋涉,在两位年轻力壮的仆人帮助下,我在沙土中搭起了帐篷。晚上我亲手挤羊奶。我把羊奶做成干酪,我在炭火上烤生长在沙土下面的肥草,我像一千年前我们的祖先那样进食滋养自己。我在帐篷里睡了个好觉,相反,在城里我夜里通常总难以熟睡安眠,而在这沙漠中的帐篷里我一夜睡到天亮,身上盖着车上带着的粗羊毛被,抵御夜晚的寒冷。在我看来,睡眠是显示人的身体和精神状态的征兆。不安的睡眠经常隐藏着某些疾病和精神上的不适。当我自己内心平静与世无争时,我就会做称心如意的好梦。

我说的所有这些有关森林和沙漠的话,是为了解释我们阿拉伯人有着双重的自然天性,“树荫的天性”使我们热爱植物的清凉和绿色,“阳光的天性”却使我们向往干热的沙漠、沙子、热风以及烧灼皮肤烤干舌头的灼热阳光。一个欧洲人懂得人们怎么热爱植物界,但搞不懂怎么热爱沙漠。相反,在沙漠中生活或跟沙漠接触了几千年的阿拉伯人却学会了热爱沙漠。在某种情况下,对于阿拉伯人来说,沙漠简直变成了一种不可缺少的毒品。

说来也许很奇怪,但是我在沙漠中那第一个夜晚所做的梦,是在一个花团锦簇的绿洲里,那里的花朵开得像伞那么大,树上长满了鲜嫩香甜的果实。我坐在那些花簇中吃着那些果子,感到十分惬意。说到此,肤浅的观察家一定会说,何必去沙漠里梦见花草树荫呢,我完全可以待在自己家的花园里,那里真实的花草树木比比皆是,无须做梦见到它们。可那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沙漠激发人的某些欲望,欲望本身变成了一种快乐,因为没有欲望的生活不是幸福的生活,我们古代的诗人们也是这么说的。

那些十分古老的森林在被开垦之前,很可能有野生动物栖息在里面,其中就有美洲豹。这就是为什么至今美洲豹这个词还出现在阿拉伯的地名志中,尽管美洲豹在整个阿拉伯已经销声匿迹了。骆驼的历史正好相反。你们倒是说说,为什么在阿拉伯古文献中从来没有提到过骆驼,可是阿拉伯却到处都是骆驼呢?实际上,阿拉伯古文献来自一些古老的传说,当这些地区覆盖着森林的时候,人们知道在森林里有美洲豹,而没有骆驼。

那个星期六第一次去过沙漠之后,接着的每个星期六,我几乎都去沙漠里过周末,就是欧洲人说的weekend。我骑着我的马儿,带着帐篷和能产出多泡沫羊奶的小小的母羊群,行走在浩瀚的沙漠里。在跋涉途中,我不止一次地遇见在沙漠油井上工作的欧洲人,他们是向相反的方向跋涉,是到城里去度过他们的周末。在沙漠里我又多次梦见过繁茂的树木、清澈的水泉、硕大的花朵和鲜嫩的蔬菜。我认为以这种方式可以满足人对森林和沙漠的双重天性需要,这样的天性存在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我想说的是我们阿拉伯人。

对于所有一切事情,抑或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有一种解释。事实上,在十分遥远的时代里,似乎这个地区确实是全被森林覆盖着,后来被人类开垦出来,森林被改造成肥沃的耕地和水田。而且人们说,过分的灌溉最终就使土地变得贫瘠,因为水会融解并带走所有的矿物盐,就是说,所有能使土地肥沃的成分。而就是这样,经历了几个世纪的过程,被废弃的干旱的土地就渐渐变成了沙漠。

起初,我的朋友们嘲笑我说,瞧那个疯子,竟然去沙漠里过周末。后来有几个人出于好奇,要陪同我一同前往,另一些人想自己尝试尝试,而如今,我看到每个星期六有那么多小车队从城里出发,去到我们沙漠最干旱的地区搭起帐篷,倘若偶然遇上沙尘暴,他们就开心之极,回来时津津乐道地讲述他们历险的经过,就像战胜了海上风暴返航归来的水手似的。

我们这些地区里所有的房子像人一样都有名字。我在阿布扎比的那所房子叫做“美洲豹之家”,而因为我自从出生后就住在这里,许多人都以为美洲豹是我的别名。实际上,这个名字跟房子一样古老,十分的古老,他们对我说,在“海盗的海岸”的地名志里,乃至在整个阿拉伯,美洲豹这个词很常见。我曾经纳闷,为什么偏偏叫美洲豹呢,它在这一带是一种陌生的动物,生活在大森林里面,不是生活在沙漠里,它喜欢树荫和绿色,不喜欢那些地区里的沙漠和阳光。

可惜时尚会侵袭人的思想和事物。如今可以看到一些家庭乘坐越野车或索性乘坐备有冰箱和空调的房车出发去沙漠。他们带着放在塑料容器里的羊奶,然后把废纸扔在沙漠上,那里到处是扔掉的塑料容器、啤酒瓶或可乐罐头。总之,他们正在污染至今还尚未被污染的沙漠,过不多久,人们就找不到一米干净的沙土了,而我也得乘坐飞机到撒哈拉大沙漠去度过我的周末了,就像我的那些酷爱大自然的朋友们已经开始做的那样。人们告诉我说每天黎明时分,当清晨的阳光照亮了被露水滋润的沙地时,撒哈拉沙漠会反射出彩虹般绚丽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