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过跟自己面对面长期的一系列痛苦的对话后,才下定决心把我的秘密写在一张纸上。当然一个婚姻幸福的女人首先想到的是把一切都倾诉给自己的伴侣。这就是我第一个勇敢的决定。然后,又多次放弃后又下决心。倘若至今我都没有勇气这么做,那是有我的理由的。我担心过,现在我仍然担心,我丈夫会不理解事情发生的偶然性(是偶然性吗?),一个女人在偶然的情况下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身子,我担心我们至今如此稳定和谐的夫妇关系会受到冲击。我们俩都知道,有时候,一点儿微不足道的事情(而我的秘密并非是微不足道的)都会对一桩美满的婚姻有所冲击。我们完全能意识到这种现实,我们经常生怕说错话而好几个小时一言不发,好几个晚上相互不说一句话,不是看报纸,就是读新闻抑或是听音乐,或者是在电视机面前睡着了。我们俩都深信,沉默往往能挽救很多婚姻,而不是对话。况且,似乎就像我表明过的那样,如果泄露一个秘密能够改变历史进程的话,那么更容易颠覆的是婚姻的进程。
罗马的天空灰暗阴霾,气氛凝重,充满着紧张不安,我感到胃里的那块石头越来越沉重。不过,今天除了内外因素的触动驱使我打破沉默之外,还有一种更为实质性的,而且富有哲理性(是哲理性的吗?)的理由。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而今我还在问自己:像我这样一个自认为的文明人,是否能以如此绝对的和武断的(我不能肯定自己是否正确地使用了这个形容词,不过我是不擅长写作的)方式来保守一个秘密呢?人的每一种经历,不管从某种程度上他做得是否有些出格(而我的经历肯定是出格的),不仅丰富了经历过的人的生活,也丰富了被告知这些经历的人,反过来,也是如此,尽管他们并没意识到,人的经历改变着他们跟世界的关系。长此以往,每一种新的经历从一个人逐步连续(连续吗?)反射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整个人类的历史会因此受到影响,尽管是以极其微小的程度。为什么我写了极其微小的呢?有时候一个小小的动作,能够产生意想不到的可观的结果,如同克里奥佩特拉的鼻子(我知道鼻子不是一种动作,但这个比喻一样能站得住脚,因为一切东西都是可以比较的)。一次保守住秘密的经历可是一笔埋在地下的财富。这就是为什么我决心克服我犹豫不决的心理,要公开地对人说出来的理由。
几个月之前我曾决定逐步供认我的秘密,随口提示一下,偶然说出几个字,讲些半真半假的事实,目的是为了避免太尴尬,同时也为逐渐排除堵在胃里的这块石头。可我刚想战战兢兢地供认一点儿自己的秘密,就引发了一场冲突,令我们到了离婚的边缘。很可能是我选择了错误的时机,我不知道,抑或是我没有找到正确的词语。事实是:当我的丈夫以为明白了怎么回事之后,就变得满脸通红,开始结结巴巴地说话,全身痉挛似的抽搐起来。我不得不向后退缩,并竭力让他相信一切仅仅是个玩笑。天哪,还谈什么对话呢,非得有好几年的沉默才足以抹去我这个错误,才能重新找到昔日的和谐。
几个月过去了,我发现像我这样的一个秘密比害怕(害怕吗?)承认它更令人感到沉重和压抑,因此,我终于决定完全放松精神并坦率地说出来,这我是做得到的。我今天的星相占卜说:你应该与压抑你生活的一切做斗争。一次勇敢的直言不讳,将会开阔你思想的视野,并将给予你一种更强大的个性力量。
于是,我想到跟一位女友交心,我有个无话不说的闺密。可惜她性格异常,倘若我把秘密告诉她,就会让我的心灵不得安宁。我是要摆脱这个秘密的束缚,而不是成为它的牺牲品。这样,我就选择了另一条路子,那是比较简单而又经典的做法,把写好的信息放进瓶子里寄给一位不知名的收件人。于是我想到了把自己的供词(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好像犯了一种罪过似的,时不时地使用这个词)写下来,把它放进一只信封里,信封上写了从电话本里随意挑选的一个地址,如同一封正常的信似的邮寄出去。而倘若这位陌生人出于某种原因不读我的信呢?而且如果信丢失了呢?为了摆脱心思,我需要绝对肯定地知道我的信息已抵达目的地,并被人读到并且领会(领会吗?)了。于是我决定从电话簿上选择不是一个,而是十个地址,寄发的不是一封而是十封信。然而,为什么是十封而不是一百封呢?又为什么是一百封,而不是一千封呢?究竟得发多少封信才有把握呢?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也因为有另一种原由。我是不是有勇气在我那份可能被人判定为可耻的供词下面签上我的名字呢?而且那封信会不会有风险,像一支飞镖似的落在我丈夫的眼前呢?当然,我不是寄发匿名信的那种人。要做一个守得住如此令人尴尬的秘密的人,是活得很累的。
于是,我总有一种占有欲,起初几天,拥有一个完全属于我的秘密(某些秘密是大家都知道的)的想法,使我感到自己很富有而且很神秘,有时候我仿佛还把自己看作是我在那里开了户头的商业银行的保险柜,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起初的兴奋阶段过去之后,我开始感到胃里像吞食了一块石头那样不舒服,我没有了胃口,瘦了约有四公斤。痛苦了几个月之后,我决心摆脱这种重负,跟某个人吐露一切,但我很快发现事情并非我想象得那么简单。每当我打算把事情说出来,就会感到恐惧、羞愧和不安。总之,我是小市民世俗观念的牺牲品,深知某些事情能做,却不能说。然而,尽管事情本身讲述出来令人尴尬,却又是精力充沛之下产生的结果,而不是沉溺于恶习或堕落所致,因而有其可辩解之处,并不忤逆我的良知,也不违背我的下意识,虽然我从来没有发现自己有潜意识的东西(不过人们说,所有人都有潜意识,所以我大概也是有的)。
我把它定义为“瓶子里的信息”的解决办法,可以有另一种出路。为何不利用我们每天使用的诸如电话这一类的通讯工具呢?这是我们可以支配的方式中最直接的,而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平庸的方式。对话者会听到你的声音,这是真的,但是一种声音留在记忆中的痕迹是转瞬即逝的,而且无论怎么样,电话机是可以使声音发生变化的,让人难以辨别,而一封写好的信,即使没有签上名,却可以相当容易让人分辨出发信的人。很清楚,我不想以任何方式跟某个抑或几个将会知道我秘密的陌生人有什么关系,我不想让他们对我感到好奇,我不想引起他人病态的兴趣。我唯一的目的是如实地(这次我找到了正确的词语)表述一个事实。我把一切评论都留给会得知秘密的人来做。尽管我承认,我真的很好奇,想看到那个知道我秘密——那奇怪而又少有的艳遇——的人的面孔,而我就是那艳遇的女主角。
距离八月的那个夜晚至今已经有两年了,那天夜里的那件突发事件如同一颗陨星的掉落,猛地搅乱了我的现实生活。我想更确切地说,并不是事件本身搅乱了我的生活,更主要的是我下定了决心,不管出于什么理由,绝对不跟任何人说及此事。总之,我决意把我生活中发生的这件事变成一个秘密。
为了找到表述我秘密的更为合适的词语,我像在打电话似的,大声地尝试了几次。可惜每次我都不满意,就像我曾经尝试在一张信纸上写我的书信那样。我意识到词语往往会背叛(就是歪曲的意思)事实,而且在我的词语和我想表达的意思之间,总是有那样的距离,以致一切都变得是假的了。在我的记忆中,两年以前的那个八月的夜晚,仍然是那么准确和清晰,不过,为了表达发生的事情,我脑海里出现的词语是绝对不够用的,而且也是不贴切的。我应该当托马斯·曼,以能够确切而又妥贴地表述我的秘密,而且我引用了一位我并没有读过其作品的作家,因为在我熟悉的作家中,没有一个作家能让我感到可以托付如此的重任。可惜我不是托马斯·曼,而且我真的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供认我的这个秘密,两年来它始终像块石头那样压在我胃里。我决心摆脱它,但我担心(我知道)我找不到言辞能以使自己得以解脱。我很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