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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普鲁斯特的过错

我的患者经常跟我进行令人疲惫的讨论,而且他们几乎从来不接受我的批评意见。能损害他们心中对普鲁斯特的钦佩和赞赏,我就很心满意足了。我得慢慢地侵蚀分化,耐心又顽强地做工作,我还寻找一些有助于证实我观点的文章,不过几乎没有一篇文章是反对普鲁斯特的,我只找到了安德烈·纪德的一种负面的批评意见,不过这远远不够。那些喜爱普鲁斯特的人一般都鄙视纪德,这样一来他的意见几乎会产生相反的作用。可怜的普鲁斯特,要是他得知纪德干了多少伤害他的事,他也许会在坟墓里造反的。可我不仅仅要说到对渴望成功的和没获得成功的作家们的身体造成损害,而且对文学界也有损害。而由于我一直关注这位作家,我变成了这方面的一位专家了。而且我察觉到所有普鲁斯特的模仿者,就是那些所谓通过回忆发掘现实生活真谛的作家,确实是一种比过敏和气喘还要糟糕的祸害。一个气喘病患者对世人是无害的,而某些模仿普鲁斯特的作家是真正的祸害。不过我是当医生的,我关注文学,只局限在我能够使自己对患者有用的范围内。我得说,自从我奋力拼搏揭穿了他们那些模仿者的伎俩以后,许多气喘病患者的症状有所好转,有些人最后甚至痊愈了。

最严重的过敏会引起气喘。在这些病人身上,心身上的疾病,也就是“恶性”过敏的比例比较高,不过气喘真是一种病,我得治疗它,这是我的职责。对于过敏,需要像一名警察那样去追寻其原因。比如,我注意到心灵上受过创伤的知识分子经常会得气喘病,这经常发生在有抱负的作家或是不成功的作家身上。我很纳闷,这里面有什么名堂,而后,我终于明白了。其中牵涉到普鲁斯特。大家都知道,普鲁斯特曾患有气喘病,而且年岁不大就死于气喘病。我相信许多心灵受过创伤患有气喘病的知识分子,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普鲁斯特。对于这些病例,我行事十分谨慎,围绕着这个论题兜着圈子,最后我突然说出那个名字。我的对话者通常会惊跳起来,但是竭力控制住自己。我仔细地观察他,却不让他发觉,最后,我就直面这个论题,并对他说,算了吧,别再读普鲁斯特的作品了,我叫患者把他搁在一边,读读别的作家。且不说别的,我说,他是一位十分啰唆的很令人厌烦的作家,只需十行字能说明的事情,他得用整整十页篇幅。为了能支持我的论点,我不得不把普鲁斯特所有的书都读了,那些书的篇幅十分长。不过,我觉得他的书很好看,但是我对我的病人可不能这么说,我得竭力说服他们认为他是一个坏作家。

我在给他们用药的同时,经常还用文学的解毒剂医治他们,以中和普鲁斯特对他们的影响。最有效的解毒剂就是乔伊斯。自然,我开始先推荐他们去读《都柏林人》,使得情感上的过渡不至于太受创伤。如果患者喜欢这本书,我就马上推荐《尤利西斯》。阅读《尤利西斯》的好处在于得相当投入,这有利于患者忘记普鲁斯特及其气喘病的发作。患者马上获益匪浅。而在患者拒绝接受乔伊斯的情况下——这种情况经常发生——治疗的程序就变得比较费劲了。在这种情况下,我就采用接种疫苗的方式,让患者阅读一个比一个更糟糕的普鲁斯特式的作家,甚至阅读最拙劣的那些作家,使得他对那类文学作品产生厌恶心理。正如同我前面所说,这种办法历时较长,不过,我得到的结果几乎总是极好的。

过敏会发生像神经衰弱那样的情况,病人决意要让自己生病,而后就真的成了病人。在这种情况下,过敏的先天性因素就会起作用,有时候也会以不正常的形式出现。有一种典型的案例,表明了过敏患者的“恶性症状”,这个案例我讲过多次,还在一本医疗杂志上发表过文章。有一位对倒挂金钟过敏的患者,只要在方圆一百公尺范围之内有倒挂金钟,他就会开始打喷嚏。有一天,他走进一所没有倒挂金钟的房子里,就开始打起喷嚏来。过一会儿,人们发现那房子墙壁上挂着一幅绘有一束倒挂金钟的画。我把这种过敏症叫做“恶性过敏”或“假性过敏”,不过那个家伙打的喷嚏确实是真的。

可惜,有的病人对任何治疗都无动于衷,他们眷恋上了他们的病,这是一种无法医治的自恋的形式。我憎恶这些病人,我忍受不了不想痊愈的病人。我相信很多医生从不同程度上都遇见过这种情况,然而,对于我来说,这是一种悲哀,令我难以入睡。有好几次,要不是我能完全控制住自己的神经,我就从窗口跳下去了。比如,最近这几天,由于一个病人的过错,我就生活在痛苦的悲剧之中,他是近年来我经手的最糟糕的病人,一个真正的无赖。他死了。

过敏完全是另一回事。通常我悉心做逻辑性过敏的分析,然后开出注射疫苗的治疗方案。自然,不管是采用哪种治疗,我采用的方法是比较痛苦的,因为我总是希望病人为免受痛苦,都是决心想治愈自己的病的。为了进行分析,我并不是像通常那样在胳膊上划破一些伤痕,而是采用一种瑞典式的穿孔冲头,那应该是由一位患虐待狂的人发明的,也许当年法西斯纳粹党卫军在死亡集中营里做活体实验时用过。注射疫苗我采用的是正常的皮下注射,在胳膊上注射本身就非常疼。患者们咬紧牙关,接受可以延续两三年的每周或隔周疫苗接种。一般来说,接种疫苗使病人有免疫力,就是说,治愈他的过敏症。但是很多患者是会复发的,经过深思熟虑,我说的是患者复发,而不是疾病复发。比如说,有那么一位患者,他对一种药用墙草过敏,那是一种世界各地都有的品种,生长在温带地区,有十好几种。而复发的过敏者要治愈对墙草的过敏。到这种地步该怎么办呢?很简单,让他变成对另一种植物过敏,可以从禾本科里选择一种十分常见的草本植物,如果他是一位很讲究的人,可以让他变得对艾蒿、倒挂金钟、晚香玉或者椴树过敏。

这是我整个职业生涯中最严重的失败,我永远无法原谅他。我知道这么说一个死人是不厚道的,不过,他是因为自己的过失而死的。我的确认为自己将终止医生这份职业,我十分颓丧,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我想抛弃生命,迟早有一天,我会从窗口跳下去了结自己的生命的。要是我并没有这么做,仅仅是因为我住在五层。

患者经常真是些无赖。我是从医生的角度来说,说的是那些不想被治愈的病人。听来似乎很奇怪,但是这种事情却经常发生,以致令人难以相信。谁都知道,在疾病当中几乎总有一种被定义为心身的元素,在某些我所治疗的疾病中,这种元素往往是决定性的。我是医治肺部疾病的专科医生,特别是治疗气喘一类的病,而过敏症是这些病的基础。出于多种缘由,过敏的天性喜欢保持其过敏的症状。首先是有追求时尚的因素。过敏是非常时尚的,就像几年前神经衰弱曾经是挺时髦的一样,区别就在于过敏是不必有什么约束力的。神经衰弱的病人早晚都会显示出他的病症来,至少会有一种自杀的倾向。不过,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够从窗口纵身跳下去的,尤其是那些住在三层以上的人。使用瓦斯或是服用巴比妥酸中毒自杀也是有风险的,更不用说用枪支弹药了。很多人说他们有恐血症,这样他们就露了马脚,因为一个死人是看不到自己的血的,不过,他们压根儿就不想死。我的一位心理科医生的同行,提议他的神经衰弱的病人们采用一些比较保险的自杀方法,不过,不到几年工夫,就不再有病人找他看病了。并不是因为他们听从了他的建议,而是他们换医生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