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涅罗不知是把玛尔塔纠正他的话当作是开玩笑,还是把它看作是她经常耍弄的那种小把戏,想最后激怒他。为了不至破坏美好的夜晚,最后他微笑着原谅了她的迟到。尔后,他放上路易斯·阿姆斯特朗的《街的向阳面》,伤感又扣人心弦的爵士乐专辑。他知道女人总是喜欢让男人像是初次见面似的向自己求爱献殷勤,哪怕是一张唱片。
玛尔塔看了看表:“不是啊,是九点三刻。”
外面下起了雪,透过低矮的窗玻璃,从床上能看到街灯照耀下一簇簇晶莹的白雪。玛尔塔豢养的矮脚猎犬托比,像往常一样,当女主人跟拉涅罗在床上时,就嫉妒地撒娇,狂吠着在房间里来回走。现在玛尔塔也在床上叫,托比就用牙齿咬住煤气炉子的橡皮栓,疯狂地把它往两边拽,直到让橡皮栓脱离了金属插头。
“已经十点差一刻了。”他甚为恼怒地说道。
终于轻松满足了的拉涅罗,懒洋洋地从床上伸出胳膊来取香烟和火柴。他本想用一只手搞定,但为了点烟,他得把另一只垫在玛尔塔脖子底下的胳膊抽出来。现在他终于可以点火柴了……
那天晚上,玛尔塔与一位女友聊天,耽误了跟拉涅罗的约会。
行走在索尔菲里诺大道上的路人,在黑暗中突然看见从顶楼冒出一股浅绿色的火焰,接着是一声爆炸的巨响,瓦砾碎片、砖头木梁、石灰墙皮像雨滴般落下。小别墅的顶楼像瓶塞子似的炸飞了,整个顶楼像是下一场大冰雹似的翻倒在林荫道梧桐树和柏油马路上。从掀了顶的小别墅里逃出来的人们大声地叫喊着。一颗炸弹。不,是供暖的锅炉爆炸。一次煤气泄漏。一次电线短路。邻居们纷纷给消防队员和警方打电话。马路上停满了小汽车和自行车,集聚了一小群人。最后,听到了汽笛警报声,消防车和警车到了。
拉涅罗娶了一个富裕豁达的律师的女儿为妻,他与妻子住在维科菲蒂莱的一幢别墅里,离城市没有几公里远,老丈人在那里拥有不少田产。拉涅罗几乎每天都进城来,他在城里有一家贸易事务所,不过,他来城里不是为了与客户见面,而是经常到一个小小的别墅顶楼里与玛尔塔幽会,那顶楼就在跟索尔菲里诺大道交叉的一条小街上。
拉涅罗和玛尔塔被人用担架抬走了。他们全身有一度和二度烧伤,两人像两只穿过火焰的小鸡似的全身黑乎乎。还没过一个小时,电话已经穿梭不停,全城都议论起这桩事件,而且人们打听着当地的小报第二天是否也会刊登这则消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人们得知她的丈夫(著名的外科医生)和他的妻子(富裕的律师的女儿)都提出要与对方分手。还有损失的赔偿,顶楼要重新修复,小别墅墙头也损坏了。幸亏冰雹似的掉落在马路上的碎砖烂瓦没有伤着人。然而,除了要赔偿的损失,还有要付出当众出丑的代价,因为全城人都嗤笑他们。
玛尔塔的丈夫是马焦雷医院里很有名的外科大夫。对于一个不忠实的妻子来说,这是一个理想的职业:玛尔塔给医院打电话,知道一旦她丈夫开始做一个外科手术,至少有两个小时是离不开医院的。如今她也学会了计算不同手术所需要的时间,有持续一两个小时的,也有持续四个小时的。
这个故事与现实中在帕尔马城内真实存在的人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个故事,人物是想象出来的,纯属臆造。当然,帕尔马城里有许多叫玛尔塔的年轻女子,而且她们之中不能排除有一个会嫁给一位外科医生。如果是这样,那纯属偶然巧合。拉涅罗也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如果碰巧真有一个娶了律师女儿为妻的拉涅罗,那么事情恰好发生在一个冬夜里,在索尔菲里诺小区的一个顶楼里,顶楼的屋顶也因瓦斯爆炸被掀开了,这就很难有那样的巧合了。一切都有可能发生,这可以理解,但是巧合也是有一个界限的。矮脚猎犬托比是我臆造的,尽管它是一种平淡无奇的造化物,它的存在对于整个事件却是必不可少的。至于这对想象中的人物的结局如何,就不得而知了。我不能不顾及故事必须设定的局限性去顾及他。如果有人仍然怀疑这是一个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听到过城里人的确谈论过此事的话,则可以去翻阅当地小报的年鉴,查阅新闻栏目上的篇章。当然,我不排除确实会有与我讲过的故事类似的事件,不过要知道,新闻栏目总是不断地发布雷同的消息的。如果谁臆想出了一个故事,得顾及到现实生活中是否会真的发生类似他创作的故事的话,那种要求就是荒唐的。话得说清楚,顶楼里发生的故事,只是我的一种创作,一种多事的报复性的意愿,不过,没有人强迫我讲述故事,为我自己辩解促使我写作的个人的情感。这似乎不是解释的地方,也不合时机。
倘若在一个小城市里发生一桩丑闻,当众出丑是比较令人难堪的(越往下看,就越会觉得这个形容词用得有多么贴切)。而故事就发生在帕尔马通向索尔菲里诺大道尽头的住宅区内,那是城市最富裕的地区。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权且把男女主人公叫成玛尔塔和拉涅罗吧。我的故事中带有几分刻薄,不过我担心只有相关的人士才会明白个中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