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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

“马提亚!”帕米诺绝望地尖叫一声。

话音未落,我快速朝罗米尔达走去,并在她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大笑起来。

“他开始紧张了。”我冲罗米尔达眨眼道,“过来,米诺,老伙计,别担心!我不会横刀夺爱的,这次我说到做到!不过,要是你不介意的话……”

“嫉妒了,哈?”我说,“嫉妒我了!这就对了!事情总有个先来后到。不管怎样,罗米尔达,忘了这一切,忘了吧。你看,我特意来这儿……原谅我,罗米尔达,行吗?我来这儿,亲爱的米诺,你应该感谢我把她带走。不过我这个人很公平,我不想强行把她带走,我要把她从你身边偷走。因为我看到你和她相爱,哦,是的,她是一个梦,如同梦一样美好,还记得吗,当我们第一次遇见她时?哦,可怜的姑娘,我不是有意要引你哭的,不过过去的时光真好啊,可惜已经永远逝去了。但没有关系,现在你又生了女儿,就让我们把这一切都忘了。当然,我不会给你制造麻烦,我怎么是那种人呢?”

“这个我接受不了!”米诺气冲冲地说。

“可这段婚姻……是无效的?”帕米诺哭着问道。

“让我看看你!”我说,“米诺,你不介意吧?看看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也是我的妻子,你知道的,跟你相比,她可能更多算是我的妻子!哦,我不是有意冒犯你,罗米尔达!看,米诺吓成那样子。不过,我不会咬他脖子的,我不是鬼!”

“你还在乎这个?”我回他说,“这是法律的规定。不过谁说要把法律扯进来呢?我可不会!我甚至不会费那个麻烦去取消我的死亡证明,除非我真的碰上了经济问题。只要让大家看到我还活着,我就满足了,我不再假死,我是真的死过一次了。而且你们是公开结婚的,这一年多来,你们是公开以夫妇身份生活的。所以,你们继续过你们的日子!谁还会多此一举去管罗米尔达第一段婚姻呢?逝者已逝。罗米尔达从前是我的妻子,而她现在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这几天人们或许会有很多流言,大家都会说起这个话题。我说的对吗?我亲爱的丈母娘?”

这时,罗米尔达总算收拾好了情绪,参与我们的谈话。我坐在椅子上,借着明亮的灯光看她。她还是和以前一样漂亮,甚至,比我第一次见她时还要光彩照人!

佩斯卡特尔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皱着眉点头。但帕米诺却变得越来越紧张,他问:

“哦,干嘛担心那个?”我不耐烦地吼道,“我们肯定会解决这件事的!”

“可你要在米拉格诺定居?”

“还活着!他还活着!我们要怎么办?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当然!我可能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喝杯咖啡或跟你喝杯酒!”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菜肴。帕米诺面如死灰并浑身颤抖地坐在椅子上,他睁着两只死鱼眼睛,不停擦着额头上的汗,梦呓似的说:

“哦,不行!”佩斯卡特尔寡妇跳起脚叫道。

“我们换个房间说吧。”我建议道,“小姑娘又睡着了。还是不要吵醒她的好!我们到那边说去!”

“他在开玩笑!你看不出来吗?”罗米尔达说,她始终不愿看我的眼睛。

罗米尔达起身将孩子放进摇篮。

我又大声笑起来。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帕米诺咆哮道,“现在怎么样?”

“你瞧,罗米尔达!”我取笑道,“你妈妈怕我们会再次做爱……我们要不就成全一次?不过,我怕可怜的米诺承受不了……既然他不想让我到家里来,要不我就到街上去,在你的窗子下头……你觉得怎么样?我们可以偶尔云雨一番……”

“抛家弃子,是吗?这么说来,你们都忘了是那个老女人把我赶出去的。反正,我已经回来了,并且我口袋里装满了钱。如你们所愿,我过了两年漂泊的生活。感谢上帝,这两年让那个我也过过一段好日子。你们这些人忙着在这儿订婚,举行婚礼,渡蜜月,操持家务,抚养孩子……而逝者已逝,对吗?生活还得继续!”

此时帕米诺气得直跳脚,他叫喊着:

“身材一样!头发和胡须也一样!穿的是黑色衣服,并且你又失踪了那么久……”

“我受不了了!”他叫道,“怎么可以这样!这怎么行!”

“那你们的眼光可还真是好呀!那个人真的跟我那么像吗?”

紧接着,他又说:

“哦,我也觉得是!”帕米诺说,他言语中流露出一丝愤怒,“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不只是罗米尔达和她母亲!”

“你别忘了,你要是还……活着,她不会做我的妻子!”

“擦干你的眼泪。”我定了定神,命令道,“就让他当你的女婿吧!我可不会傻到再要你这样一个丈母娘!可怜的帕米诺!哦,米诺,我的老伙计!原谅我叫你蠢蛋,可你也听到了,你的岳母也是这么叫你的,并且我敢说罗米尔达——我们的妻子——也是在心里这么想你的。是的,她也是这么看你,愚蠢,无能,弱智,反正就是这些词!罗米尔达,是吗?你说老实话,哦,亲爱的,现在别哭了!来吧,笑一个,为你的丈夫们笑一个,行吗?你知道哭多了对孩子也不好!我还活着,就是这么一回事。反正我很高兴!‘打起精神来’,曾经有一个醉汉这么对我说过!打起精神来,帕米诺!你觉得我真的会让你的孩子从小没有母亲吗?不,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拿性命保证。我已经有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了。罗米尔达,还记得吗?我有一个儿子,他是马拉格纳的儿子,而你有一个女儿,她是帕米诺的女儿。扯平了。以后我们要让这两个孩子结为夫妇。不管怎样,你现在应该不会那么讨厌那个男孩儿……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和你母亲是凭什么认定水渠里的那个倒霉鬼就是我的?”

“你们就假设我死了!”我平静地回答。

我在一旁听得直想笑。

帕米诺急得不行:“这种事我假设不来!”

接着,佩斯卡特尔就开始对着帕米诺开火,说他愚蠢、无能、胆小怕事,说他一点都不中用!

“哦,那就别假设了!可你认为我会破坏你们的生活吗?除非罗米尔达要求我这么做。毕竟,她是唯一有决定权的那个……嘿,罗米尔达,你说句话!我跟他,哪个长得更好看一些?”

“妈妈,亲爱的妈妈!”他请求道,“请你别再说话,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请你安静点!”

“我还在想法律的事!”帕米诺几乎是尖叫着说。

但帕米诺已经没了气势。

罗米尔达紧张地看着他。

“我的女儿……回到你身边?你真是疯了!”佩斯卡特尔惊惧万分地喊道。

“好吧,”我说,“现在看来,我更有权利说话。我要看看我这漂亮迷人的妻子跟你生活在一起,做你的妻子!”

我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听着,老太婆!”我恶狠狠地说,“你最好别管这件事,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开口说话,我发誓一定让你的宝贝女婿和那个孩子……我会让你后悔,哪怕犯法,你明白吗?你知道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吗?第一配偶若还活着,第二段婚姻就宣告无效!所以罗米尔达要回到我身边!”

“可罗米尔达——”帕米诺嚷道,“从此,她又不能算作我真正的妻子!”

“可你,你去哪儿了?你一个人跑了!你故意装死!你抛弃了自己的妻子!你……”是佩斯卡特尔寡妇在指手画脚。

“胡说!”我回道,“我来这儿就是来跟你讲和的。我把妻子让给你!我向你保证,绝不打扰你,就这样你还不满足吗?罗米尔达,快收拾你的东西,我们走吧……就我们两个人,渡蜜月去!我们会过得很开心,何必为这种事情烦心呢?帕米诺不是能给你幸福的男人,他满脑子都是法律条文。我看,他非得让我真投河而死才甘心!”

“喂?”帕米诺大叫一声,将脸埋进手掌中。

“不是,我没那么想!”帕米诺无助地说,“不过你们走吧!离开这个地方,住到其他地方去,走得远远的!看在上帝的份儿上,别再让人看见你!因为我还得在这儿生活……”

“我还好吗?”我反唇相讥,“你问我过得还好吗!显然你过得很好!那么快就嫁作他人妇了,现在还有了孩子,然后又假惺惺地问,‘哦,马提亚,你过得还好吗?’”

我站起身,轻轻将手搭在帕米诺肩头。我告诉他我已经到奥列格利亚拜访过我的哥哥,所以现在应该所有人都知道我没死的消息,最迟明天早上也会知道。然后我又补充道:

“哦,马提亚!怎么会这样?你……你过得还好吗?”

“可你又让我再次离开,并且要住得远远的。你肯定是在开玩笑,老伙计!打起精神来,你是一个好丈夫,别做无谓的担心了。你跟罗米尔达的婚姻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所有人都会站到你那一边,更何况现在你们还有了小孩儿。至于我,我发誓,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哪怕是咖啡我都不会来喝一杯。你们如此相爱,你们其乐融融,你们把幸福建立在我的死亡之上。忘恩负义的家伙!我敢说,你们当中没有一个人去我的坟头献一个花圈或摆上一束花。我猜得没错吧?哼,老实说,你有没有去?”

她试图抬起泪眼婆娑的眼睛,泣不成声地说:

“可你也把我们耍了个够呛,不是吗?”帕米诺耸耸肩,不甘示弱地叫道。

“罗米尔达,你来抱着她!哭?怎么,你很难过吗?因为我还活着?你想我死,对吧!你看着我,看看,我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耍你们?根本没那回事。我的确死了,我的灵魂早就死了——不跟你开玩笑,告诉我,你到我的坟前看过吗?”

罗米尔达哭得很伤心,我抱着孩子俯身弯向她。

“没……没有……我没勇气去。”帕米诺结结巴巴地说。

“管好你自己的事!那才是你的女婿!你要是想找麻烦,跟他找去!我不认识你!”

“可你却有勇气背着我跟我的妻子搞到一起,你个浑蛋!”

还没等我进门,佩斯卡特尔寡妇就像只秃鹰一样拦在我面前。我把孩子换到左手,右手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那你自己呢?”米诺反驳道,“是你先把她从我身边抢走的,不是吗?”

“孩子!孩子!”我冷酷地嗫嚅道,“我死了才不到两年,就迫不及待地再婚,还有了孩子!真为你们感到羞耻!嘘,小家伙!嘘,小家伙!妈妈很快就来了!你告诉我往哪边走,是这个房间吗?”

“我?”我惊讶地嚷起来,“你又来了?难道你就不明白,当年是她不愿嫁给你?难道你要逼我再复述一遍她当年说你的话吗?她说你是胆小鬼,娘娘腔,笨蛋。罗米尔达,你来说句公道话,现在他控诉我不把他当朋友!不过到了现在,这又还有什么重要呢?他是你的丈夫,所以我们还是算了吧。但那并不是我的错,你必须承认!明天我就去看那个可怜人,他躺在冰冷的坟墓里头,没有一个人为他送花,没有一个人掉泪!告诉我,他的坟头至少会有块墓碑吧?”

“无效?怎么会?那孩子呢?”

“有!”帕米诺连忙回答,“镇上给他立了一块……我那可怜的父亲,你记得的……”

“很简单!我是她的原配,现在我回来了,她跟你的婚姻关系也就无效了!”

“是的,我知道……葬礼就是他主持的。要是那个可怜人能听见的话……那悼词呢?”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不清楚,悼词是小云雀杜撰的……”

“不行!”我怒吼道,“这是我跟她的事情。你算哪根葱?这事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小云雀写的!”我叹息道,“那个伟大的诗人!难道……哎,算了,我们还是别说这个了。现在我想知道你们怎么那么快就结了婚,要知道当时我还尸骨未寒的呀。看在上帝的份儿上,难道你就不能为我说句话?看,时间越来越晚了,马上就要天亮了。等到天亮,我就会离开,就当作我们从来没认识过。这最后的几个小时,别再浪费了,你回答我……”

“哦,马提亚,求求你!听着,我很怕……你怎么会还活着呢?你去了哪儿,你究竟去了哪儿?哦,听着,你能不能跟我谈?”

罗米尔达耸耸肩,她瞥了帕米诺一眼,紧张地扯动嘴角。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掌,说:“我能说什么呢?当然,我很抱歉……我哭了的……”

闻言,帕米诺挡在我面前,不让我过去。

“而你根本就配不上她的眼泪!”佩斯卡特尔寡妇插嘴道。

“晕过去了?胡说!我来把她叫醒!”

“谢谢,亲爱的妈妈!”我回道,“那你哭了吗?我不要多了,你的眼睛那么好看,只要替我流几滴眼泪就够了。可惜呀,那么好的眼睛,却认错了人,真是让人羞愧,是吗?”

“她晕过去了,你刚看见的!”

“我们当时进退两难,”罗米尔达低声道,“要不是帕米诺的话……”

“因为我有几句话要跟她说!”我不耐烦地答道。

“哦,你真好,米诺!”我附和道,“不过马拉格纳那个浑蛋一点都不愿意帮你?”

“罗米尔达?你问这做什么?”

“一个子儿都不帮!”佩斯卡特尔嚷道,“而他竭尽全力地帮我们!”说着,她指了指帕米诺。

帕米诺迟疑地看着我,他好似一只被主人抓在手里的狗,既怀疑又恐惧,说:

“或者说,或者说……”米诺试图纠正,“可怜的父亲,你还记得他吧……考虑到罗米尔达当时艰难的处境,他便伸出了援手,后来……”

“生吞活剥了!你以为我会把她怎么样?她被吓哭了,我刚把她哄睡着。看在上帝份儿上,可别再把她弄醒了!罗米尔达在哪儿?”

“后来,他就同意了你们的婚事!”

“你把她怎么了?”

“哦,他从没反对过!他想让我们都留下和他一起生活,可两个月前……”

“小声点,你个冒失鬼!可别把孩子再吵醒了!”

米诺于是讲述了父亲是怎样过世的,讲了老人对罗米尔达和小孙女的疼爱,讲他的死让镇上的人多么悲痛。

“马提亚!把孩子抱过来!”

我听得不耐烦,便问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她跟老帕米诺很处得来。佩斯卡特尔仍介意姑妈糊在她脸上的面粉,听到姑妈的名字,她在椅子上坐立不安。帕米诺解释说他已经两年没有见过斯克拉斯提卡姑妈,不过他知道她还活着,并且过得挺好。

这时,帕米诺的声音隔着客厅传来。

“那你这两年多来发生了哪些事?”他话锋一转,“你到哪儿去了?都在做些什么?”

我轻拍她的背,抱着她轻轻地晃动。小家伙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于是,我避重就轻地将这两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下,遇到的那些人和碰到的事情自然绝口不提。之后,我们又聊了些其他的事情,直到天色大亮,我提出告辞。由于一夜未睡,再加上情绪的跌宕起伏,所有人都变得疲倦。罗米尔达坚持要亲手为我泡一杯咖啡,说让我暖暖身子。当她把咖啡递给我时,我们的眼神相遇,她的嘴角浮起一抹略带伤感的笑容。

“嘘,小家伙!嘘,小家伙!你是一朵水仙花!你是一朵水仙花!”

“和往常一样,没加糖,可以吧?”

怀中的小孩儿不断啜泣,嘤咛不断。我怎么能让她停下来?

罗米尔达在我眼里看见了什么?反正,她很快就别过了眼。看着破晓的天光,一股乡愁突然萦绕我的心间。我不无苦涩地看向帕米诺。

因为灯被拿走了,大厅里漆黑一片。我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婴儿站在那儿,只听见她喃喃的哭声,鼻间隐约能闻到她口中的奶气。我不知所措,只知道罗米尔达刚才的那声惊呼是因为我,而她也是我怀里这个小孩儿的母亲,但这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她讨厌我的孩子!从来都没有爱过我的孩子!所以,我不怜悯她,我不怜悯他们任何一个人!她只为自己着想,迫不及待地再嫁,而我却……

手中的咖啡冒着热气,芳香的味道扑鼻而来。

他们将罗米尔达抱进房间,只留我一个人抱着那孩子站在客厅!

我抬起杯子,缓缓啜了一口。

接着,她就瘫倒在帕米诺和佩斯卡特尔怀里。

“我能先把行李寄存在这儿,等确定了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时再来取,可以吗?”我问帕米诺,“不用多久,我就会过来取的!”

“马提亚!”

“哦,当然可以,当然可以!”米诺慌忙应承,“其实,你也不用再麻烦跑一趟,我可以派人给你送过去。”

可惜为时已晚。罗米尔达已经站在门口,她裙子的扣子是解开的,一个小婴儿在她怀里吃奶,头发乱糟糟的,好似太过匆忙从床上爬起来。她一看到我,就大叫起来:

“包不重!”说着,我斜眼看了罗米尔达一眼。

“妈妈,请你先进去看看罗米尔达!”帕米诺请求道。

“对了,”我转向她,“你那儿还留着我的东西吗?衬衫,袜子,内衣之类的……”

“你们的小女儿?一个婴儿?哦,我亲爱的先生……”

“没有了。”她难过地回答,做出一个无奈的手势,“我把那些东西都丢了,你明白的,那样子的一个悲剧……”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消息让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谁想得到你还会再回来呢?”帕米诺说。

“哦,那个杀人犯!那个杀人犯!”佩斯卡特尔尖叫起来。

可我明明看到帕米诺此时正系着我以前的那条旧领带!

“我们的小女儿!”

“那好吧!”我说,“那就再见了?祝你们好运!”

“什么孩子?”我问。

我最后看了一眼罗米尔达,但她还是不愿和我对视。

“哦,哦!”帕米诺一边爬起身,一边呻吟道,“孩子……我怕……她在给孩子喂奶!”

我只注意到她跟我握手时手有一点抖动:

“告诉你!你个老妖婆!我活得好好的!还有你,米诺,你在那儿做什么?站起来!罗米尔达在哪里?”

“再见了,再见!”

“那不是你?”

一走到街上,我顿时感觉很失落和孤独,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归,甚至连目标都没有——尽管我已经回到了家乡,回到了这从小长大的地方。

“我从水渠里来呀,你个老妖婆!”我咬牙切齿地回道,“这是你的灯,拿着,看清楚!我是谁?你还没认出来吗?还是说你仍以为他们在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就是我?”

不过,我还是向前走着,焦急地看我见到的每一个人。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人认出我?我还是那个我呀!至少也得有人小声嘀咕,说我和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很像呀!

“你从哪儿来?”她惊恐不已地问。

“要是他的眼睛再斜一点儿,我肯定会以为那是马提亚!”应该要有人这么说。

“是的,我还活着!”我高兴极了,“尽管你发誓说我死了,对吧?说我淹死在——那儿了!”

可什么都没有。没有人认出我,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忘了我,完全想不起我!我的出现根本引不起人们的好奇,更不用说让他们惊讶了。

“你还活着!”她喘着粗气说道,脸色苍白,双手扯着自己的头发。

我之前还想着我的出现会引起地震似的惊动,当我出现在街上时,一定会造成交通堵塞!可我失望了,我突然觉得很屈辱,那种痛苦和愤恨是语言无法表达的。只有一段时间的消失,就被人完全遗忘。我现在算真正明白死亡的意义了。没有一个人怀念我,没有一个活着的人想起过我。我宁愿从没活过!

“闭嘴!”我冲她嘘道,“你真以为我是鬼吗?”

我在米拉格诺的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可还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我很受伤,真想回帕米诺家去,告诉他我后悔跟他的约定了。为什么不向他讨债呢?现在镇上没有一个人认识我,这太让人难过了。可是,罗米尔达如何会愿意跟我走呢?更何况我也不知道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就算要带她私奔,我也先得找个地方住。于是我决定到镇公所去一趟,并将我的名字从死亡名单上抹去。可在去镇公所的路上,我突然又改变了主意,转而朝博卡蒙扎图书馆走去。

这时,佩斯卡特尔寡妇举着一盏灯跑进来。一看到我,她就惊声尖叫起来。我用脚关上门,并接住从她手中滑落的灯。

我在老地方碰到了一个老朋友,唐恩·艾利戈·佩乐格里诺图,他一开始同样没认出我。可后来唐恩·艾利戈跟我说,他其实第一眼就认出了我,但他想等确认之后再和我拥抱。

“马提亚!你……你……”

唐恩·艾利戈说:“我就觉得那不可能是你!你总不能让我像个疯子一样地拥抱一个只是长得像你的人吧!”

帕米诺瘫坐在地板上,身体压在手上,眼睛里满是惊恐和不解。

唐恩·艾利戈确实是第一个真诚欢迎我的人,这真的让人感觉很温暖。他坚持要把我拖到村子里去,要改变镇上那些人留给我的冷漠印象。

“我是马提亚·帕斯卡尔!从阴曹地府来找你们了!”

一开始我真的很生气,可后来唐恩·艾利戈把我带到布里西格的药店,然后是联合咖啡馆,他骄傲无比地宣布,我没死,还活着。

他惊恐地后退了几步。我大叫着走向前:

这个消息似一把野火让整个村子沸腾起来,所有人都争相来看我,争先恐后的问我问题。

帕米诺打开门,而我就笔直地站在他面前,昂首挺胸。

“所以‘鸡笼’庄园水渠里发现的那个男人不是你?可要不是你的话,又是谁呢?”

我再次拉动门铃。

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问了我这个傻问题,他们轮流问,好似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能想象此时客厅里的情形。家里唯一的男人帕米诺肯定会被推出来开门!

“所以,真的是你?”

老妖婆自然是吓得魂不附体——我听到她慌忙走下大厅,仿佛后面有鬼在追她。

“不然还有谁呢?”

“马提亚·帕斯卡尔!”我提高了声音。

“你从哪儿来?”

“谁?”里面的人又问。

“另一个世界!”

“马提亚-帕斯卡尔!”

“你这两年都做什么了?”

有那么一会儿,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我用手按住前胸,以免心从胸腔里跳出来。然后我才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回道:

“装死!”

“谁在敲门?”

我决定就用这几句话来回答他们的问题。总之,他们的好奇心持续了好多天。

过了几秒,我开始加大手上的力度。这时,我听到门的那边传来佩斯卡特尔寡妇的声音:

只是《小报》的总编辑小云雀就不那么走运了,他不得不再次来采访我。为了让我说出一切,他还带来了两年前刊登我讣告的那份报纸,试图以此打动我。但我对他说,那份讣告我早已倒背如流,因为《小报》在另一个世界的发行量也很大。

我只觉得热血上涌,耳朵轰鸣,仿佛那门铃是在我的脑子里响动。

“你是说在天堂?”

我将门铃绳拽在手中,轻轻一拉,心也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儿。房间里没有一丝声响,绝对的寂静中,我只能听到门铃的回音。

“当然不是!是另一个地方!有一天你自己会亲眼见到的!”

“他们可能在用晚餐!”我想,“三个人其乐融融地享用丰盛的晚餐!再过几秒,我就要敲开这扇门,把他们的生活搞得天翻地覆!看,命运的双手已经准备好!”

最后他提到了我的悼词。

那个老女人自顾自地嗫嚅着什么,我没听清,我只知道一口气上了那么多阶梯,我需要停下来喘口气。帕米诺的居所就在我面前。

“哦,是的,非常感谢你!某个下午我曾从坟墓里出来,看了一眼!”

“那小帕米诺先生呢?帕米诺骑士的儿子!”我又说。

至于他那个星期天写的重头报道,我也就不想再多说了。总之那篇报道刊登在星期日版上,大字标题是:

从老门房看我的那种惊异表情我就知道,老帕米诺肯定过世一段日子了。

“马提亚·帕斯卡尔还活着”。

“帕米诺骑士在吗?”我问。

除了我的那些债主外,只有少数几个人没当面对我表示恭喜,巴提斯塔·马拉格纳就在其中。不过,有人告诉我,两年前听到我自杀的消息时,他表现得很悲痛。我死了,他悲伤;我死而复生,他同样悲伤。至于原因,我很清楚。

刚上完阶梯,就看到一个女门房走出来。

最后,我住到了斯克拉斯提卡姑妈家里,她坚持让我跟她住在一块儿。不知怎的,我的冒险经历竟让她看得起我了。姑妈安排我住在母亲过世的那间房子里,我一天的时间要么是待在房间,要么就是到图书馆去跟唐恩·艾利戈待在一起。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人前来应门。就在这时,我瞥到门口吊了一根丧带,那带子已经褪色,上面落满灰尘,仿佛已经在那儿承受了几个月的风吹雨打。是谁死了?佩斯卡特尔寡妇吗?还是老帕米诺?肯定是这两个中的一个!我想老帕米诺过世的可能性大些。不管是谁死了,我都得在这“宫殿”里找到我要找的那两个人。我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我推开前门,三步一跨地跑上阶梯。

唐恩·艾利戈还没完成他的书籍整理工作。

我叩响门扉。

“在艾利戈的帮助下,我用了六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个离奇的故事。他看完了整个故事,但还是愿意帮我保守秘密。我们就这段经历的重要性讨论了很多,我经常对他说,我还是不明白把这些事说出来对别人有什么好处。

走了没一会儿,我就到了帕米诺住的地方。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儿竟没有一个门房,以前那儿总有人守着。

“你看啊,首先,”他说,“你的故事体现了在法律的界限之外,若除去那些或悲或喜的遭遇和经历,我们根本就没办法活下去,帕斯卡尔。”

我激动不已,几乎要眩晕。我仿佛是踩在云端,双脚触不到地。语言根本无法描述出那种感觉。那就像是一阵狂笑,一阵狂喜,将我的五脏六腑全卷了进去。我知道我得控制住,不然那街道那房子恐怕都会被这狂风卷走。

不过我对他说,我并不这么认为。因为不管是从法律的角度还是从私人生活的角度,我的生活都未回归正常。我的妻子成了帕米诺的妻子,而我也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

那天晚上皓月当空,华灯初上。街上空无一人,因为那个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用晚餐。

在米拉格诺的公墓群中,在那个投水而死的可怜人的墓碑上,仍然镌刻着小云雀的悼词:

哦,过着平静日子的人们,等明天看到我“死而复生”,你们该会怎样地震惊呀!

遭受厄运的

是的,我就去帕米诺住的庄园,哪怕他们不在那儿,我也能打听到一些消息……

马提亚·帕斯卡尔之墓

肯定不是我原来住的地方。帕米诺的父亲那么有钱,他又是独生子,如何能住在我那简陋的居所中呢?况且帕米诺本就是一个敏感的人,他肯定不愿意生活在保存了许多有关我的记忆的地方。毋庸置疑,他肯定跟父亲住在庄园里头!想象一下佩斯卡特尔寡妇住在那里头的嘴脸,肯定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格洛拉莫·帕米诺那个老可怜虫,素来胆小怕事,肯定管不住她。我敢说,他肯定被佩斯卡特尔那个老太婆吃得死死的!他的那些钱算是白赚了!帕米诺父子两人没有一个有胆量把佩斯卡特尔赶出门!现在,就让我跟她好好算算账吧!

曾任图书管理员

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心地善良性格开朗

到米拉格诺车站后,我要往哪儿走?

愿他在此安息

我真的只离开了两年三个月吗?怎么感觉像是一个世纪!我碰到了那么多事情,米拉格诺似乎也发生了不少事。也许,除了罗米尔达嫁给了帕米诺之外,也没什么大事?其实,这本来也是一件寻常的事情,只是我的归来会让它变得不同寻常!

市民捐立

我突然想到还有许多事忘了问罗贝尔托,家里的农场和工厂都卖掉了吗?或者还在债主的手上?巴提斯塔·马拉格纳怎么样?斯克拉斯提卡姑妈还好吗?

我在那个人的坟前放了一个花圈,并且时不时地会到他的坟头看看,好似躺在里面的就是我自己。也经常会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拜访我,有的时候在大门口碰到,就会有人问:

“就是那儿!”我小声说道,“没错,就在那儿,不过现在……”

“不过,请你说说,你究竟是谁?”

我将身子伸到车窗外,希望能看到某个熟悉的场景,让我暂时平复下这激烈的情绪,可结果恰恰相反,我越看心中的不耐和愤怒情绪越强烈。借着月光,我认出了“鸡笼”庄园所在的那座山。

通常,我还耸耸肩,冲他眨眨眼,答:

我的心中满是不耐和愤怒,也不再管是否会有人认出我来。我只谨慎地做了一件事——在一等舱挑了个位置。夜幕降临,车上的人并不多;并且从罗贝尔托的反应来看,绝大部分人都相信我两年前已经离世,没有人会想到我就是马提亚·帕斯卡尔。

“这个,怎么说呢?我猜,我是已故的马提亚·帕斯卡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