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的是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中国人吗?”培根太太大吃一惊。
亚当被问得有点不耐烦了。“我只有一个帮忙的人,”他简短地说。
亚当朝她笑笑。他开始被她吓了一跳,现在自在一些了。“是老李把小孩拉扯大的,他还照应我,”他说。
“老李?”
“他们没有得到女人的照管吗?”
亚当笑了。“他们得到的照管确实不多,那是老李的事。”
“没有。”
“谁照管孩子呢?”培根太太问道。
“可怜的小羔羊,”她说。
培根夫妇都看着亚当,他知道必须作些解释,说明为什么让这么好的土地荒废。他说:“我想我是个懒人。我父亲留给我足够的财产,不干活也能过日子,其实对我没有好处。”他垂下眼睛,但是能觉察到培根夫妇松了一口气。如果他有钱,那就不是懒惰的问题了。只有穷人才懒惰。正如只有穷人才无知一样。什么都不懂的富人被宠坏了,或者有独立性。
“他们是有些野,不过我觉得他们很壮实,”亚当说,“恐怕我们都像土地那样荒废了。可是现在老李要走了。我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办。”
“是的。我有点羞于承认。我让它荒着,根本没有耕种。也许我小时候农活干得太多了。”
培根先生小心地清了清嗓子,以免影响他要说的话。“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儿子的教育问题?”
“乡间小路那面也是你的地啰?”
“没有——我想我考虑得不多。”
亚当说:“我这片地相当大,河那面也是。这片地不坏。”
培根太太说:“我丈夫是相信教育的人。”
培根先生在起居室里坐着,一条腿搁在另一条上。“你这个农场条件很好,”他说,“面积不小吧?”
“教育是打开未来大门的钥匙,”培根先生说。
三
“什么样的教育?”亚当问道。
“那太好啦!”培根太太说着招呼几个孩子,“孩子们,已经不下雨了。你们到外面去玩玩吧。”她的口气使人不得不服从,他们便依次退了出去——阿伦第一,迦尔第二,阿布拉跟在后面。
培根先生接着说:“有了知识就有一切。是啊,我是信仰知识的火炬的。”他凑近亚当,带着推心置腹的口气说,“你既然不打算种地,干吗不把它租出去,自己迁到县城去住——离我们完善的公共学校近一些?”
亚当急忙说:“别忙着走,太太。老李在预备茶。你们喝点茶,暖暖身子。”
亚当几乎想说:“你干吗不去管管你自己的事情?”但是没有出口,只问道:“你认为那是个好主意吗?”
“他说的并不是真的可笑,”培根太太解释说。“他只是指奇怪罢了。”她向亚当解释道,“我的丈夫总是在书本里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亲爱的,我们该走了吧?”
“我想我能帮你找到一个可靠的合适承租人,”培根先生说,“即使你不靠土地生活,你也没有理由不从它那儿得到一些收益呀。”
阿伦看见他哥哥毫不胆怯地盯着那顶小遮阳帽。他粗声粗气地说:“我觉得阿布拉这个名字并不可笑。”
老李端茶进来时故意弄出一些声响。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他们说话的口气,知道亚当厌烦他们。老李敢肯定他们不爱喝茶,即使爱喝,也不会喜欢他沏的茶。当他们喝了茶,说了几句奉承话时,老李知道他们言不由衷。老李想看看亚当的眼色,但是看不到。亚当正在打量他两脚之间的地毯。
阿布拉没有动。她两手仍旧搁在膝上。她爸爸又自得其乐地说:“‘虽然我叫了别人,来的却是阿布拉。’”
培根太太说:“我丈夫在他学校的董事会工作了多年——”但是亚当已经不再听往下的话了。
“不知什么原因,我对这个职务十分认真,”培根先生说,同时也讲给两个孩子听。“我的女儿名叫阿布拉,孩子们。这个名字可笑吗?”他用大人对小孩说话的口气说。接着,他转向亚当,像吟诗似的说:“‘我还没有召唤,阿布拉已经有所准备;虽然我叫了别人,来的却是阿布拉。’这是马修·普赖尔的诗。我并不是说我不想要一个儿子——不过阿布拉给了我极大的安慰。抬起头来,亲爱的。”(马修·普赖尔(1664—1721):英国诗人、外交家。阿布拉是古以色列国王所罗门的宠妃。上面引的诗出自普赖尔 1718年发表的《所罗门谈人世的虚荣》。)
他想到一个巨大的地球仪,挂在他的一株橡树枝下晃荡。接着,他的思想莫名其妙地转到他父亲身上,他父亲拄着一条假腿,一拐一拐地走动,说话时用手杖敲着木假腿,要求别人注意。亚当看到他父亲强迫他们操练以及要他们带着沉重的背包锻炼负重时的严厉的、军人的脸色。他回忆时,培根太太的声音一直嗡嗡地发响着。亚当感到装满石块的背包的重压。他看到查尔斯的那讥讽的笑脸——查尔斯——那双刻薄凶恶的眼睛,暴跳如雷的脾气。亚当突然想见到查尔斯。他可以出一次门——把孩子也带去。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大腿。
“那个农场还在前面。刚才你应该在乡间道路左手第二条岔路往南拐弯。”亚当接着转向两个男孩说,“培根先生是县督学。”
正在说话的培根先生停了下来。“怎么啦?”
“我们在这附近迷了路还算运气,”培根先生说,“我想去朗家农场。”
“哦,真对不起,”亚当说,“我想起一件忘了做的事情。”培根夫妇耐心地、有礼貌地等他解释。亚当想,干吗不说?我又不打算竞选督学。我又不是学校董事。干吗不说?他对他的客人们说:“我突然想起十多年来我忘了给我弟弟写信。”他们听了这句话一震,面面相觑。
亚当说:“培根先生和培根太太几乎被这场雨淋着。”
老李正给他们添茶。亚当看到他鼓起腮帮,听到他退到门厅去时发出的高兴的哼哼声。培根夫妇对这件唐突的事不想评论。他们要等到没有外人在场时再研究。
阿伦伸过手去抓住她的手,上下摇晃了三下。那只手像一把花瓣那么柔软。他感到一阵灼热的快活。他放开她的手,自己的手插进工装裤袋。当他匆匆后退时,只见迦尔走上前,大方地同小姑娘握握手,还说:“你好。”阿伦刚才忘了问候,现在跟着他哥哥补了一句,显得挺别扭。亚当同客人们都笑出声来。
老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结局。他匆匆出去,套了马,把橡胶轱辘的马车赶到前门口。
他瞥了那位太太一眼。她嘴唇微启,在笑。房间里静得出奇。接着 ,阿伦听到迦尔吃吃的窃笑。
四
她也低着头,不过她占了帽子的便宜。她那中指戴图章戒指的小小的右手也伸了出来,只是没有朝阿伦的手靠拢。
阿布拉、迦尔和阿伦走出房间后,并排站在小廊檐下,望着雨水溅在繁茂的橡树冠上再滴落下来。暴雨已经过去,远处传来阵阵隆隆的雷声 ,但是看来雨一时还不会停息。
阿伦一震,朝那个脸被帽子遮住的小姑娘的方向伸出手去。没有任何反应。他那几根没有生气的香肠般的手指没有被握住、抓住、捏住或者搭上。他的手就在她面前空悬着。阿伦透过睫毛偷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伦说:“那位太太对我们说雨已经停了。”
两个孩子走上前,低着头,举着手,模样很像投降或绝望。他们无精打采的手先被那位先生捏了几下,又被那位太太握了握。阿伦先握完,到了小姑娘面前扭头要走,可是那位太太说:“你不向我的女儿问好吗?”
阿布拉聪明地回答他:“她没有看。她谈话的时候从不用眼睛看。”
“这是我的孩子,”他们的爸爸说,“他们是孪生兄弟。那个叫阿伦,这个叫迦尔。孩子们,同我们的客人握握手。”
迦尔问她:“你多大啦?”
两个男孩屏住呼吸,憋得眼底开始冒红圈。
“十岁 ,快十一了 ,”阿布拉说。
两个孩子低着头,偷看一下陌生人,拖着脚步走上前。男的是城里人打扮,女的衣服漂亮极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罩袍、帽子和面纱搁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在孩子们眼里,她浑身都是黑色的缎子和花边。黑色的花边甚至像一个个小细棍儿往上竖着,簇拥着她的项颈。这已经是够开眼界的了,但是还有更惊人的,女人身边坐着一个小姑娘,也许比孪生兄弟小一点,但小不了多少。她戴了一顶蓝格花样的阔边遮阳帽,帽檐缀着花边。她穿一件花衣服,腰上系了一条有口袋的小围裙。她的裙摆折起一点,露出里面红色针织衬裙的花边。阔边帽遮住了她的脸,两个男孩看不到,但是她双手搁在膝上,很容易看到她中指上一个小的图章金戒指。
“嗬!”迦尔说。“我们十一岁,快十二了。”
亚当喊道:“进来 ,孩子们!赶快进来!”
阿布拉把遮阳帽往后一推,仿佛在头上形成一个光环。她很美,深色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她的小小的前额圆鼓鼓的,眉毛很平。以后她的鼻子也许会有点翘,惹人喜欢,现在还像纽扣。但是有两个特点永远不会改变。她的下巴丰满,嘴又宽又红,像花一般可爱。她的淡褐色的眼睛机灵聪明,没有一点羞怯。她直勾勾地瞧着两个男孩的脸,瞧他们的眼睛,看完一个再看一个,根本没有刚才在屋里装出来的害臊的样子。
“孩子回家了,”他说罢就让他们毫无遮拦地站在门口。
“我不信你们是双胞胎,”她说,“你们不像。”
“过路的人。进来避雨的。”老李按住迦尔捏住门把的手,转动门把,开了门。
“我们是双胞胎,”迦尔说。
阿伦嘶哑地压低声音问道:“里面还有谁?”
“我们是双胞胎,”阿伦说。
门刚给推开一条缝,老李从后门进来,拖着脚步走过门厅,脱掉雨披,撞见了他们。“小孩偷看?”他说。迦尔赶紧关上门,锁舌咔嗒一响,老李很快说:“你们的爸爸回家了。还是进去吧。”
“有些双胞胎是长得不一样,”迦尔坚持说。
他们悄悄地侧着身子走进门厅,挨向起居室的门口。迦尔极慢地扭动门的把手,往上提,不让它发出一点吱嘎声。
“许多双胞胎长得不相像,”阿伦说,“老李告诉过我们什么原因。如果那位太太只有一个蛋,双胞胎就相像。如果是两个蛋,他们就不像了。”
孩子们脱掉湿透的衣服,换上了干净的,同先前一模一样的打扮。他们拿掉湿火鸡毛,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梳理一下。在这当儿,他们一直听到说话声,大多数是低音,也有女人的高音。一次他们听得愣住了,因为是一个孩子——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他们激动得甚至都不提听到那个声音。
“我们是两个蛋,”迦尔说。
阿伦心里一阵激动。他想嚷出来:“也许是我们的妈妈。也许是她回来了。”他随即想起她在天上,人们去了那里是不会回来的。他说:“我不知道。我要换干衣服了。”
阿布拉听到这两个乡下孩子的荒唐的说法觉得有趣。“蛋,”她笑着说,“嗬!蛋。”她的声音不高,也不刺耳,但是老李的理论摇摇欲坠,被她摧垮了。“你们中间谁是油煎的?”她问道,“谁是水煮的?”
“你猜是谁?”迦尔问道。
两个男孩不安地互相瞅瞅。他们第一次碰上女人毫不留情的逻辑,这种逻辑即使是错误的,或者说尤其在错误的时候,也是压倒一切的。对他们说来,这很新鲜,使他们感到激动和害怕。
他们又开始奔跑,因为家里来了客人总是有趣的事。上了台阶,他们放慢了脚步,小心地绕着房子转悠,因为家里来了客人也总是使人有点胆怯。他们从后门进屋,湿漉漉的站在厨房里。他们听见起居室里有人说话——他们父亲的声音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接着,第三个人的声音使他们胸口发紧,背脊上起了一丝凉意。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这两个孩子很少同女人打交道。他们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房间里,站着面面相觑。
迦尔说:“老李是中国人。”
孪生兄弟走近农场房屋时,正好看见老李,他穿了一件黄油布的雨披,只露出脑袋,牵着一匹陌生的马和一辆轻巧的橡皮轮的马车朝披屋走去。“有人来了,”迦尔说,“瞧见那辆马车了吗?”
“哦,”阿布拉和颜悦色地说,“你们干吗不早说?也许你们是中国蛋,像他们放在窝里的那样。”她停顿一下,让她的矛头刺得更深。她看到了对方的抗拒和失望。阿布拉控制了局势。她成了主人。
二
阿伦建议说:“咱们到老宅去玩吧。有点儿漏雨,不过很好玩。”
既然成了落汤鸡,孩子们干脆不跑了。没有必要再跑去躲雨。他们你看我,我看你,快活地笑起来。阿伦抡着兔子,扔到空中,接住后又扔给迦尔。迦尔傻乎乎地把它搭在脖子上,兔头兔脚挂在下巴下面。两个孩子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暴雨扫过溪谷口的橡树,风扰乱了它们的尊严。
他们从滴水的橡树底下跑到桑切斯的老宅,冲了进去,门没有锁,生锈的铰链不停地吱呀作响。
他们穿过乡间道路,跑到通向家的布满车辙的溪谷口时,给劈头盖脸的雨点打着了,顿时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前额,雨水顺着流到眼里,太阳穴边的火鸡毛也湿得垂了下来。
这座砖坯墙的房屋再次陷入衰败。正面的大厅粉刷一半就停了工,白粉的痕迹就像十多年前工人们留下的那样。重新安装框架的长窗仍旧没有配玻璃。新换的地板水迹纵横,角落里是些乱七八糟的废纸和颜色发黑的钉子袋,里面的钉子锈成一团。
阿伦回过头去看看那个黑色的怪物。它像气球似的悬在天空,上面是大团大团的黑色卷云,下面拖着一幅长长的雨裙,他们正看时,云里轰隆隆地闪出电火。暴雨借着风势,在草木潮湿的山头擂鼓般地发出空洞的轰响,然后越过河谷,向平地压来。孩子们转身往家的方向跑,他们背后雷声隆隆,闪电把天空震裂成碎片。雨云赶上了他们,撕裂的天空掉下的大雨点噗噗打在地面。他们闻到新鲜空气的甜味。他们一面跑,一面吸着雷雨的气息。
孩子们站在门口时,屋里飞出一只蝙蝠。那个灰色的东西从一边掠到另一边,飞出门外不见了。
“也许我听错了,”迦尔赶快说,“天哪,瞧那片云!”
两个男孩带着阿布拉走遍各个房间——打开壁柜门给她看一箱箱还没有拆包安装的洗脸盆、便器和灯架。空中有一股发霉和发潮纸张的气味。三个孩子踮着脚尖走路,害怕空屋里的回声,也不敢说话。
阿伦说:“你真的听到那些人谈论吗?”
回到大厅后,孪生兄弟望着他们的客人。“你喜欢吗?”阿伦低声问,免得引起回声。
两个孩子不声不响地走了一会儿。天色开始暗下来。迦尔回头看到一片铁砧形的雷雨云乘着三月喜怒无常的风越过山头,黑压压地飞来。“要下暴雨啦,”他说,“下起来够呛。”
“嗯,”她迟疑地承认。
迦尔走近,搂着他,在他脸上吻了一下。“我再也不开玩笑了,”他说。
“我们有时候在这里玩,”迦尔勇敢地说,“你愿意的话可以到这儿来跟我们一起玩。”
阿伦停下。脸上露出痛苦和迷惑。“我不喜欢那种玩笑,”他说着吸吸鼻子,用袖子擦擦。
“我住在萨利纳斯,”阿布拉的口气让两个男孩一听就知道,同他们打交道的是个高他们一等的人物,没有时间找这种乡巴佬来消遣。
他的决定太迟了。阿伦朝他扑来,软绵绵的死兔子抽打在他脸上。迦尔往后一跳,嚷道:“我只是开玩笑。说真的,阿伦,只是开玩笑。”
阿布拉看出她把他们最珍惜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她了解男人的弱点,但喜欢他们,此外,她是个有身份的女人,应当照顾到他们的感情。“我们偶尔有路过这里的时候,我就来同你们一起玩——玩一小会儿,”她和气地说,两个男孩感激不尽。
迦尔把他的新工具搁在一边。他可以随时拿出来,他知道这是他找到的最锐利的武器。他可以拿在手里慢慢把玩,决定什么时候使用,用到什么程度。
“我把我的兔子给你,”迦尔突然说,“我本来打算给我爸爸的,不过可以给你。”
迦尔觉得兴奋快活。他找到了另一种手段,另一种秘密的工具,可以用来达到他需要的任何目的。他打量着阿伦,看到他嘴唇在颤动,也看到他张大的鼻孔。阿伦要哭了,不过有时候被逼得要掉泪时,他也会打人。阿伦又哭又打人的时候是危险的,什么都压不住他。有一次,老李把他挟在怀里,使劲按住他乱打乱动的拳头,过了好长时间才让他安静下来。当时他的鼻孔也张大了。
“什么兔子?”
“不。我问过老李。你知道老李是怎么说的吗?老李说:‘你妈妈爱你,现在仍旧爱你。’老李还指着一颗星星让我看。他说那也许是我们的妈妈,只要还发光,她就一直爱我们。你以为老李也在撒谎吗?”阿伦从他噙着泪水的眼里看到他哥哥冷静理智的眼睛。迦尔的眼里没有泪水。
“我们今天打到的——一箭直中心脏。它几乎没有挣扎就死了。”
“那也许是因为她逃跑的缘故。”
阿伦忿忿地瞅着他。“那是我——”
阿伦分析了这种邪说。“不,”他说,“那些人是撒谎。爸爸说她在天上。你也看到他最不愿意谈到她。”
迦尔打断他的话:“我们可以让你带回家。那个兔子大着呢。”
“我怎么知道?也许她不喜欢我们。”
阿布拉说:“一只满身是血的脏兔子,我要它干吗?”
阿伦说:“她干吗要逃跑呢?”
阿伦说:“我去洗干净,搁在一个盒子里,用绳子拴好,如果你不想吃,回到萨利纳斯后有时间的话,可以替它举行葬礼。”
“几个男人。在金城的邮政局里。他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我耳朵特别尖。老李说我连青草往上长的声音都能听到。”
“我见过真正的葬礼,”阿布拉说,“昨天就参加过。花堆得有这个屋顶这么高。”
“她在天上,”阿伦说,“爸爸干吗要撒谎呢?”他瞅着哥哥,默默地恳求他表示同意。迦尔没有搭理。“你想她是不是在天上同天使们在一起?”阿伦追问道。迦尔仍旧不搭理,阿伦又说:“说那些话的人是谁?”
“你要我们的兔子吗?”阿伦问道。
“我不清楚,不过我要去找她。”
阿布拉瞅着他现在已经干燥卷曲的金黄色头发和几乎要掉泪的眼睛,感到自己胸中一种灼热的渴望,那就是爱情的萌发。她想碰碰阿伦,确实也碰了。她把手按在他的胳臂上,手指触觉到他在颤抖。“假如你把它搁在盒子里,我就要,”她说。
“那些人说她在什么地方?”
阿布拉现在处于主导地位。她朝四周打量一下,察看她的征服品。她现在已经超越了虚荣,因此男人的本性对她不构成威胁。她对这两个男孩有了友好感。她注意到他们身上的衣服洗得都不结实了,上面还有老李打的补丁。她想起童话里的故事。“你们两个可怜的孩子,”她说,“你们的爸爸打你们吗?”
迦尔悄声说:“不久我也要逃跑去找她。我要把她接回来。”
他们摇摇头,感到有趣,但是摸不清她的意思。
“我不信,”阿伦说,“爸爸说她在天上。”
“你们很穷吗?”
“她逃跑了,”迦尔说,“你不会讲出来是我告诉你的吧?”
“你指什么?”迦尔问道。
“他们撒谎。”
“你们是不是蹲在灰堆里,要担水打柴?”
“她逃跑了,”迦尔说,“我听到有人谈论。”
“打柴?”阿伦问道。
“她死了。”
她不理睬,接着往下说:“可怜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手里有一根魔杖,杖端有一颗闪亮的星星。“你们恶毒的继母是不是恨你们,想杀掉你们?”
“不对,她没有死。”
“我们没有继母,”迦尔说。
“她死了。”
“我们什么样的母亲都没有 ,”阿伦说,“我们的母亲死了。”
迦尔说:“你知道咱们的妈妈在哪里?”
他的话否定了她编造的故事,但几乎立即提供了另一个故事的素材。魔杖不见了,但是她戴着一顶饰有鸵鸟毛的大帽子,挎着一个大篮子,篮子里露出两条火鸡腿。
“不讲。”
“没有妈妈的小孤儿,”她甜蜜地说,“我来做你们的妈妈。我要抱着你们摇晃,给你们讲故事。”
“你不讲出去吗?”
“我们太大了,”迦尔说,“你要摔倒的。”
“告诉我吧,”阿伦求他。
阿布拉不理睬他的荒唐话。她看到阿伦被她的故事吸引住了。他眼里露出笑意,仿佛真在她怀里摇晃似的,她再一次感到爱的拉力。她愉快地说:“告诉我,你们的妈妈有没有隆重的葬礼?”
“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们记不清了,”阿伦说,“那时候我们太小。”
“不,如果你不让讲,我就不讲出去。”
“嗯,她埋在哪里呢?你们可以在她的坟墓前摆上鲜花。我们常常给奶奶和艾伯特叔叔的墓献花。”
“你会讲出去的。”
“我们不知道,”阿伦说。
“什么秘密?”
迦尔有了一个新的主意,眼睛一亮,显出近于胜利的神情。他天真地说:“我要问爸爸墓在哪里,我们可以去献花。”
迦尔说:“我知道一个秘密。”
“我陪你们去,”阿布拉说,“我会做花环,我教你们做。”她注意到阿伦没有说话。“你想做花环吗?”
“我知道。”阿伦想换换话题,想些别的事情。
“想做,”他说。
“他们把他放进棺材,挖了一个坑,把棺材埋进去,”迦尔说。
她不禁又去碰碰他。她拍拍他的肩膀,摸摸他的脸。“你妈妈会喜欢的,”她说,“即使到了天上的人也会朝下看,会注意到的。我爸爸说是这样的。他还会背一首有关的诗。”
“噢,对,”阿伦说,“对的,他死了。”他不能把两者联系起来——死去的汉密尔顿先生和活着的爸爸。
阿伦说:“我去把兔子装好。我的裤子买来时带个硬纸盒。”他从老宅里跑出去。迦尔看着他,笑了。
“每个人都要死的,”迦尔说,“就像汉密尔顿先生一样。他死了。”
“你笑什么?”阿布拉问道。
阿伦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你说他死了以后,是什么意思?”
“噢,没什么。”迦尔说,眼睛盯着她。
“是啊,不过他死了以后,就是我们的了。”
她试图盯着他,逼他掉开眼光。她在这方面很有经验,但是迦尔没有掉开眼光。最初他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羞怯已经过去,摧毁阿布拉控制的胜利感使他笑了。他知道她喜欢他的弟弟,但这对他并不是新鲜事。阿伦的金黄色的头发和小狗般的亲热率真,叫谁看了都喜欢。迦尔的感情藏得很深,偶尔探出头来偷看一下,伺机撤退或进攻。他为了阿布拉喜欢他弟弟而要着手惩罚她,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自从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能做到这点以来,他已经做过了。对他说来,暗里惩罚别人几乎成了一种有创造性的事情。
“是爸爸的。”
这两个孩子的差别也许可以这样说明:如果阿伦在灌木丛的空地上发现一个蚁冢,他就会趴在地上观察蚂蚁复杂的生活习性——看蚂蚁沿着一定的路线搬运食物和白色的蚁卵。他观察蚁冢里的两个成员相遇时用触须交谈。他会一连趴上好几小时,出神地探索蚂蚁世界的奥秘。
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路,迦尔说:“这片土地全是我们的——连河那边的也是。”
在另一方面,如果迦尔看到这个蚁冢,他就用脚把它踹烂,看那些惊惶失措的蚂蚁怎么应付灾难。阿伦满足于成为世界的一部分,迦尔却要改变世界。
“好,照你说的办,”迦尔说。
迦尔对于人们偏爱他弟弟的事实并不提出异议,但是他想出一个办法泄愤。他盘算着,等待钻那个爱慕他弟弟的人的空子,然后出了什么不幸的事,而那个受害者永远不知道事情的经过和原因。迦尔从报复中汲取力量,从力量中得到快乐。这是他所能感受的最强烈、最纯粹的情绪。他并不讨厌阿伦,他喜欢阿伦,因为阿伦往往是他产生胜利感的原因。他惩罚别人是因为他希望得到阿伦所得到的宠爱,而这一点即使他知道,现在也已经抛到脑后了。现在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他宁愿处于自己的地位而不羡慕阿伦。
“好吧,”阿伦快活地说,“我有一个想法。咱们把兔子给他,不说是谁射中的。”
阿布拉触摸了阿伦,又轻声柔气地对他说话,迦尔看在眼里,立即产生了反响。他思索着,寻找阿布拉的弱点,他聪明的头脑几乎马上在她的话语中发现一个弱点。有的孩子希望自己越小越好,有的喜欢装成大人的样子。对自己的实际年龄感到满意的小孩为数不多。阿布拉喜欢做大人。她使用大人的语言,并且尽可能模仿大人的举止和感情。她早已脱离了幼儿时期,但是还不能成为她所羡慕的成人。迦尔觉察到了这一点,找到了用于摧毁她的蚁冢的工具。
迦尔说:“咱们打到兔子一定使他们吃惊。爸爸在家的话,就送给他。他晚饭有兔子肉一定会高兴的。”
他知道弟弟去找纸盒需要多少时间。他想象得到那整个的过程。阿伦先要洗掉兔子身上的血污,这很费时间。找绳子也得花时间,把盒子捆好,仔细把绳子打个蝴蝶结又得花时间。迦尔知道,在这期间他能取得胜利。他觉察到阿布拉的自信已经开始动摇,他知道他能再捅一下。
阿伦终于笑了。他哥哥让气氛和缓下来时,他就松了一口气。两个孩子艰难地走出河床,爬上泥土松脆的陡岸,来到平地上。阿伦的右裤腿沾上不少兔子血。
阿布拉终于掉开眼光说:“你干吗老盯着人看?”
“当然啦。喏——让你拿兔子。你想回去的话,咱们现在就走。”
迦尔望着她的腿,慢慢抬起眼睛,把她当作一把椅子似的冷冷地打量了一番。他知道,连大人都会被看得局促不安。
“是吗?”
阿布拉忍受不了。她说:“你把我当成嫩头青了吗?”
“不。我只不过是开开玩笑。”
迦尔问道:“你上学吗?”
“你老是想打架,”阿伦说。
“当然上学。”
他赶上弟弟时,把兔子递给阿伦。“你拿着,”他和善地说,用手搂住阿伦的肩膀。“别生我的气。”
“几年级?”
迦尔望着他弟弟从身边走开,嘴上露出有把握的微笑。他喊道:“阿伦,等等我!”
“五年级。”
迦尔更像亚当。他的头发是深褐色的。他个子比弟弟大,骨架大,肩膀宽,下巴像亚当那样方阔严峻。迦尔的褐色眼睛总是戒备着,有时像黑眼睛似的闪亮。同身体其余部分相比,迦尔的手特别小。手指又短又细,指甲也长得秀气。迦尔特别爱护自己的手。他不轻易流泪,手指割破时却要大哭。他从不拿手来冒险,从不去碰昆虫或者抓蛇。要打架时,他就拣起一块石头或者一根树枝。
“你多大了?”
他感到迷惑——他常常给搞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他的哥哥在打主意,但拿不准究竟是什么主意。对他说来,迦尔是个谜。他摸不清他哥哥的思路,那些节外生枝的想法总是出乎他意料。
“快十一岁了。”
阿伦慢慢走开,没有去碰地上的兔子。他的眼睛分得很开,嘴长得丰满漂亮。那对分得很开的蓝眼睛使他的神情显得像天使那样天真。他的金黄色的头发很柔和。太阳照在他头顶仿佛点着火似的。
迦尔哈哈大笑。
“大概对吧。”
“怎么啦?”她问道。他不回答。“告诉我,说呀!那有什么好笑的?”仍旧没有回答。“你别以为自己聪明得不得了,”她说,当他继续笑她时,她不安地说:“不知道你弟弟干吗耽误这么久。瞧,雨已经停了。”
“那你真的害怕,对吗?”
迦尔说:“我想他正在到处寻找。”
“不。”
“你是说找兔子吗?”
“假如我说你害怕,你会骂我撒谎吗?”
“不是的。兔子没有问题——是死的。不过他也许没抓到另一只。它老是逃跑。”
“不。我只是不想打。”
“抓什么?什么要逃跑?”
“你怕打架?”
“他不让我讲,”迦尔说,“他要让你吓一跳。那是他上星期五抓到的。还咬了他一口呢?”
“不,”阿伦说,“我不想打架。”
“你在说什么呀?”
“不。我装出窝囊的孩子发抖的模样,只不过是取笑你。你想骂我撒谎吗?”
“你自己会看到的,”迦尔说,“你打开盒子就知道了。我敢打赌,他会叫你别马上打开。”这不是猜测。迦尔了解他弟弟。
“今天早晨你很冷。”
阿布拉知道她不仅输了一着,而且全盘都输了。她开始恨这个男孩。她把她知道的恶毒的反驳的话暗自想了一遍,无可奈何地放弃了,因为说出来也不起作用。她不作声,走到门外,朝她父母所在的那幢屋子望去。
“我并不觉得冷,”迦尔说,“我从来不冷。”
“我该回去了 ,”她说。
“晚上太冷,迦尔。你记得今天早晨你冻得发抖吗?”
“等一等,”迦尔说。
迦尔说:“咱们可以把那只兔子烧熟当晚饭,在外面待一宿。”
他赶上来时,她转过身,冷冷地问:“你要干什么?”
“咱们该往回走啦,”阿伦说,“爸爸也许已经回家了。”
“别生我的气,”他说,“你不知道这里的情况。你该瞧瞧我弟弟的背脊。”
“我只是要你知道,”迦尔说,“万一他这么想的话该怎么办。”他把箭从兔子身中抽出来,白色的箭羽被心脏的血染成深红色。他把那支箭插在自己的箭袋里。“你拿兔子,”他大方地说。
他的突然变化把她弄糊涂了。他总是不让她处于一个固定的姿态,也许他看出了她的心思,知道她对离奇的情节感兴趣。他的声音很低,显得诡秘。她也压低了声音。
阿伦无可奈何地说:“假如他以为是你射中的,就让他这么以为好了。”
“你指什么?他的背脊怎么啦?”
“你以为他会相信吗?他会以为你在撒谎。”
“全是伤痕,”迦尔说,“全是那个中国人搞的。”
“那就说是在我的箭袋里。”
她哆嗦了一下,全神贯注地想知道究竟。“中国人怎么啦,打他吗?”
“你要那么说就说吧。不过假如老李看出是我的箭呢?”
“比打更凶,”迦尔说。
阿伦感激地说:“不,迦尔。我不要。咱们可以说两人同时放的箭。”
“你们干吗不告诉你们的父亲?”
“也许你忘了。不管怎么说,我归功于你。”
“我们不敢。你知道我们告诉以后会出什么事吗?”
“那怎么到我箭袋里的呢?我可不记得有缺口。”
“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你瞧羽毛。看到那个缺口吗?那是我的箭。”
他摇摇头。“不,”——他仿佛仔细想了一想——“我连你都不敢告诉。”
“不,不是的。”
这时候,老李牵着培根家那套在有橡皮轱辘的马车上的马,从披屋里出来。培根夫妇刚走到房子外面,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天空。
“说到头 ,那支箭是我的,”迦尔说。
迦尔说:“我不能告诉你了。我说了出来,中国人会知道的。”
“唔,不是全部。我们可以分。”
培根太太喊道:“阿布拉!赶快!我们要走啦!”
“你不要夸奖吗?”迦尔微妙地问道。
培根太太被扶上马车时,老李拉住那匹烦躁不安的马。
“我不要夸奖——不要夸奖我一个人,”阿伦说,“咱们这么办吧。假如我们再打到一个,就说是每人射中一个,假如打不到,就说两人同时射的,但是分不清是谁射中的,好不好?”
阿伦从屋后奔出来,捧着一个纸盒,纸盒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还打着花哨的蝴蝶结。他把盒子塞给阿布拉。“拿着,”他说,“到家之后再打开。”
“我对你说。我要在老李和爸爸面前夸奖你。”
迦尔看到阿布拉脸上显出厌恶的样子。她的手往后缩,不接盒子。
“是这样,”阿伦说。
“拿着吧,亲爱的,”她爸爸说,“赶快,我们已经迟啦。”他把盒子塞到阿布拉手里。
“正中心脏,”迦尔说,仿佛完全不出他所料。阿伦低头看看,没有作声。“我告诉他们说是你射中的,”迦尔接着说,“我不居功。我还要说这一箭可不容易。”
迦尔走近她身边。“我悄悄对你说句话,”他说。他凑到阿布拉耳朵旁边说:“你吓得把裤子都尿湿啦。”她涨红了脸,把脑后的遮阳帽拉上来。培根太太双手插在她腋窝下 ,把她抱起来,搁在马车上。
两个孩子弯着腰,小心翼翼,学着印第安人的模样,蹑手蹑脚过来。他们低头察看受害者时,兔子的临终挣扎已经结束。
老李、亚当和孪生兄弟望着马快步跑去。
两个男孩低头弯腰地从柳树底下爬出来。他们拿着四英尺的长弓,挎在左肩后的箭袋口露出了箭羽。他们穿着工装裤和褪色的蓝衬衫,但是每人头上扎了一条布带,太阳穴旁插着一根火鸡的尾羽。
还没有拐弯,阿布拉举起手,把盒子扔在车后的路上。迦尔瞅着阿伦的脸,看到他弟弟眼里的苦恼。亚当回到屋里,老李拿了一盘粮食出来喂鸡,迦尔搂着他弟弟的肩膀,安慰他。
前两分钟里面,有些声音值得注意,但并不意味着危险——先是“啪”的一下,然后像野鸽鼓翼“呼”的一声。兔子在和煦的阳光下懒洋洋地伸出一条后腿。又是“啪”的一下、一声呼啸、什么东西沉闷地打在毛皮上。兔子毫不动弹地坐着,睁大了眼睛。一支竹箭穿透了它的胸部,铁镞深深地插进另一面的地里。兔子颓然侧倒,腿在空中抽搐了一会儿,然后不动了。
“我要同她结婚,”阿伦说,“我在盒子里放了一封信,向她求婚。”
在这片蔓藤、荆棘和漂积的枝桠覆盖的地方,一只灰色的灌丛小兔安静地坐在阳光下,它一早出来觅食,胸口的皮毛给草上的露珠沾湿了,它让太阳晒晒干。小兔皱皱鼻子,不时转动耳朵,捕捉着任何对灌丛兔可能有危险的细小的声息。它通过爪子感到地面传来有节奏的振动,所以它动动耳朵、皱皱鼻子,但是振动停止了。接着,二十五码远的地方柳枝动了一下,由于处在下风,兔子没有嗅到危险。
“别伤心,”迦尔说,“我把我的枪借给你用。”
那年的三月特别暖和,微风不停地从南方吹来,掀起银色的叶背。
阿伦猛地扭过头。“你根本没有枪。”
那年雨势缓和,萨利纳斯河没有泛滥。宽阔的灰沙河床上只有一条细流蜿蜒曲折,河水清澈喜人,一点也不混浊。河床上的柳树枝叶茂盛,到处都冒出野黑莓蔓藤又尖又长的新枝。
“是吗?”迦尔说,“我没有枪吗?”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