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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老李细细打量着他,几乎要失声喊出来,立即又改变了话头。“葬礼怎么样?”

“家里一切都好吧?”

“参加的人很多,”亚当说,“他有不少朋友。我不能想象他已经去世。”

“很好。我替他们做了一些弓箭,他们到河谷那面去打兔子了。我对他们不太严格。”

“我们办丧事要敲鼓,撒纸钱糊弄野鬼,坟墓前不放花,放烤猪。我们是讲究实际的人,老是觉得有点饿。我们的鬼不很机灵。我们能糊弄他们。那就是进步。”

“孩子们怎么样?”亚当问道。

“我想塞缪尔多半会喜欢那种葬礼的,”亚当说,“他会感到有趣的。”亚当注意到老李在盯着他。“把马牵走吧,老李,待会儿沏点茶到屋里来。我要同你谈谈。”

老李从屋里出来迎接亚当,他站在马头旁边,看亚当下车。

亚当进了屋,脱掉那身黑色的衣服。他能闻到自己身上现在叫人恶心的朗姆酒的甜味。他脱光衣服,用黄肥皂擦洗全身,除净毛孔里的气味。他换了干净的蓝衬衫和工装裤,那套衣服洗得很旧,褪了色,膝盖磨得发白。老李在厨房里炉灶前张罗,传来壶勺的声响,亚当慢慢地刮胡子,梳头发,然后走进起居室。老李已在亚当大椅子前的桌上搁了一个茶杯、一个糖缸。亚当看看花朵图案洗褪了色的窗帘,看看屋里磨损的地毯和门厅里走出一道棕色痕迹的亚麻油地毡。这一切在他看来都很新奇。

老李端着茶壶进来时,亚当说:“你也拿个杯子,老李。你那种酒还有的话,我也喝一点。昨晚我醉了。”

“我自由了,她走了,”他高声说。

老李说:“你醉了?我难以相信。”

他伸出手去揪路边长着银灰色绒毛的鼠尾草。草汁把手指弄得粘乎乎的,他闻闻那刺鼻的气味,深深吸进肺里。快到家了,他很高兴。他想看看在他离家的这两天里,那对孪生兄弟又长大了多少——他想看看那对孪生兄弟。

“确实醉了。我正要谈这件事。我刚才注意到你在盯着我。”

亚当驱车回农场时,发现自己看到了多年来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他看到茂密草丛中的野花,看到山坡上红褐色的牛,一面轻松地上山,一面吃草。亚当到了自己农场时,突然感到强烈的乐趣,开始细细观察。他随着马蹄小跑的节奏,情不自禁地高声说:“我自由啦,自由啦。我不必再担心了。我自由啦。她走了,不再盘踞在我心里。啊,万能的基督,我自由啦!”

“是吗?”老李说着,到厨房里去取茶杯、酒杯和他那瓶五加皮。

“她经受得往,”威尔说,“尽管她这么瘦小,寿命会比我们谁都长。”

他回来时说:“这些年来,只有同你和汉密尔顿先生一起时,我才喝这酒。”

“我想她经受得住的,不过这对她是个大损失。”

“就是我们上次替双胞胎取名字时喝的酒吧?”

“她讲究实际。她懂得该给客人们吃,也给他们吃足了。”

“是的。”老李把滚烫的绿茶倒在杯子里。他看到亚当往自己杯子里加两匙糖,不禁皱皱眉头。

“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亚当重复了威尔说过的话。

亚当用匙子搅茶,看着糖的结晶在茶中旋转消失。他说:“我去看了她。”

“一点不假。你想想——死去的是她的丈夫。”

“我想你也许会去的,”老李说,“事实上,我不明白作为一个有人性的人怎么能等待这么长时间。”

“真有这样的事!”

“也许我没有人性。”

“去了一百多人。我母亲做了许多油炸鸡,让大家都吃上了。”

“我也想过了。她怎么样?”

“我没有去。”

亚当慢慢地说:“我不理解。我不相信世界上居然有这种人。”

“不单是好,她坚强。脚踏实地。像塔一样稳固。葬礼结束之后,你有没有再去奥利芙家?”

“你们西方人的毛病出在不用魔鬼来解释事物。你是见面以后喝醉的吗?”

“她是个好人,”亚当说。

“不,在见面之前和见面的时候。我想我大概是借酒壮胆。”

威尔往后一靠,脸上浮起深情的微笑。“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他说,“像岩石一般坚强。我想起我们以前艰苦的日子,真是一言难尽。我父亲不很实际。他要么就是整天空想,要么就是埋在书里。我认为全靠我母亲才撑起我们汉密尔顿这个家,没有落到去济贫院的地步。”

“你现在看来没事了。”

亚当问道:“你母亲经受得住这次变故吗?”

“是的,”亚当说,“这正是我要找你谈的问题。”他顿了一顿,然后悔恨地说,“换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就跑去找山姆·汉密尔顿谈话了。”

“我乐意为你效劳,”威尔说。

“我们两人或许都受他影响,”老李说,“或许这就是不朽的意义。”

“谢谢你啦。”

“我仿佛大梦初醒,”亚当说,“说来也奇怪,我的眼睛似乎亮了。身上卸了一个包袱。”

威尔朝他凑过去。“特拉斯克先生,我把你列在名单最前面。汽车一到货,第一辆就归你。”

“你讲话的口气甚至都像汉密尔顿先生,”老李说,“我要为我不朽的亲属建立一种理论。”

“我从来没有想到这个问题,”亚当说,“那你是不是把我的名字给登上?”

亚当喝掉杯子里深色的酒,咂咂嘴。“我自由了,”他说,“我得把这件事讲给别人听。我现在可以同我的孩子一起生活。我甚至可以找一个女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尔格格笑了。“有这种想法的人不多,”他说,“假如都付现款的话,我的买卖就要亏本了。”

“明白。我从你的眼神里和你身上能看出来。这种事情是难以掩饰的。我想你会喜欢孩子的。”

“我想我愿意一次付清现款,”亚当说,“没有必要分期付款。”

“至少我要给自己一个机会。请你给我添些酒和茶好吗?”

“嗯,要把利息和手续费打进去。有些人认为这种办法合适。”

老李斟了茶,拿起自己的杯子。

“那是不是要贵一点?”

“你喝这么热的茶,怎么不烫嘴?”

“嗯,我可以替你作出安排,每月只付一部分货款。”

老李暗自笑笑。亚当瞅着他,发现他已经不年轻了。他脸上的皮肤绷得很紧,像涂了釉似的发亮。眼睑有点红。

“你指的是什么?”

老李端详着手里薄如蛋壳的瓷杯,若有所思地笑着。“你自由了,也许让我也能自由。”

“你打算怎么安排?”

“你是什么意思,老李?”

“你多费心了,”亚当说。

“你能放我走吗?”

“我乐意效劳,特拉斯克先生——”他停了一会儿,“我们是世交——嗯,假如有谁取消订货,我就把你的名字往前提提。”

“你要走当然可以走。你在这里不快活吗?”

“是吗?那我只好把名字也登记上了。”

“恐怕我从来不了解你们所说的快活是什么。我们认为值得向往的是满足 ,那也许是消极的东西。”

“我告诉你一点内幕情况,”威尔说,“问题是订货太多,我简直应付不了。我已经把要买汽车的人列了一张名单。”

亚当说:“那就称它为满意吧。你在这里不满意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去管它,咱们先谈汽车吧。”

老李说:“人们想做什么事而没有做到的时候,总是不会满意的。”

“这话怎么说?”

“你想做什么事呢?”

亚当打了一个哈哈。“你的看法并不冤枉我,”他说,“我的变化或许要归功于你的父亲。”

“有一件事要做的话已经太晚了。我曾想娶个老婆,养几个孩子。也许我是想把父母当作智慧的、无聊的东西传下去,强加给我自己的可怜的孩子。”

威尔起了一个微妙的变化,一种不动声色的警觉。“我总以为你要等河谷这一带人人都买了汽车之后,你才买呐,”他眯缝着眼睛,观察亚当的反应。

“你年纪不算太老。”

“是的。不过我想找你谈谈买辆汽车的事。”

“噢,从身体状况来说,我也许能做爸爸。但我现在考虑的不是那个问题。我同书本结了不解之缘,晚上喜欢安安静静地在灯下看书。你知道,特拉斯克先生,我有过老婆。我跟你一样,对她有种种想象,差别是我那位并无其人,只活在我心里。她在我的小房间里陪伴我。我说,她听,然后她说话,把女人的琐碎的事情都告诉我。她很美,爱开一些卖弄风情的小玩笑。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兴致听她闲聊了。并且我也不愿意让她伤心冷落。因此,我的第一个计划已经吹了。”

“确实是这样,”威尔说,“我正是这样想的。你现在回农场吗?”

“另一个呢?”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亚当接着说,“当初说的时候,我没有认真听,现在这些话仿佛就在我耳边,我甚至看到他说话时的音容笑貌。”

“我跟汉密尔顿先生谈过。我打算在旧金山唐人街开一家书店。我要住在店堂后面,整天同朋友们切磋探讨。我的店里要备一些宋代的龙纹墨锭。装墨的盒子古旧得给虫蛀了,墨锭是用松烟和野驴皮熬的胶做的。你用那种墨画图时,外表上像黑色的水墨画,仔细观赏却包含世上各种色彩。或许有画家来坐坐,我们就可以在作画方法上争论一番,在买卖上讨价还价。”

“确实是这样,”威尔说。其实不然,对威尔来说,塞缪尔已经死了。

亚当说:“这是你的空想吧?”

“这样一个人不像是真正死了,”亚当说,他自己刚发现这一点。“我不能想象他已经死了。在我的心目中,他比以前更栩栩如生。”

“不。假如你好了 ,觉得自由了,我很想实现我的小书店的计划。我想以此终老。”

“他受人尊敬,”威尔说,“到公墓去的人数超出了两百——超出了两百。”

亚当默默地坐着,用匙搅化茶里的糖。然后说:“真可笑。我居然希望你是奴隶,以便拒绝你的要求。你要走的话,当然可以走。我甚至可以借钱给你,让你开办书店。”

“参加了,”亚当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了解我对你父亲的感情。他给我的东西是我永远忘不了的。”

“噢,我有钱。我早就准备好了。”

“那场合确实叫人悲哀,”威尔说,“你参加了葬礼吗?”

“我从没有想到你要走,”亚当说,“我把你当作理所当然的农场上的人。”他挺起胸。“你能再等一些时候吗?”

亚当坐下,开口说:“我记不清是不是已经慰问过你。”

“干吗?”

亚当走进办公室时,他抬起头,用手向一张皮面大椅子一摆;他添置这些气派的椅子是诱使顾客们忘乎所以,愿付超出他们能力的账单。

“我要你帮我跟孩子们熟悉熟悉。我要把这个地方整顿一下,把它卖了或者把它出租。我要知道我还剩多少钱,该怎么经营。”

他正在端详一幅定期从古巴直接进口的雪茄烟的广告。他自以为在哀悼亲爱的父亲,其实并不是这样。汤姆却使他担一点小心事,葬礼结束后,汤姆径直到旧金山去了。他认为用投身事业的办法来忘却悲痛比借酒消愁更符合人的尊严,前者正是他想做的,而后者或许是汤姆正在做的。

“你不是让我上圈套吧?”老李说,“我的愿望不像以前那么强烈了。我怕经人一劝说,会打消原来的主意,或者更糟的是,有人需要我,我会留下。请你尽量不需要我。对一个孤独的人来说,受人需要是最有吸引力的诱饵。”

威尔坐在玻璃墙的办公室里,听不到技工们干活的喧闹,但看得到他们的活动。威尔心宽体胖,肚子开始鼓出来了。

亚当说:“孤独的人。以前我准是一心想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

塞缪尔的葬礼以及同凯特的谈话,本应使亚当感到伤心和怨恨,但事实恰恰相反。灰暗的悸动中升起了狂喜。他感到年轻、自由、充满了如饥似渴的欢乐。他在金城下了火车,没有直接去马车行领他寄存的车马,却步行到威尔·汉密尔顿新开的汽车修理行去。

“汉密尔顿先生知道,”老李说。他抬起头,厚眼皮眯缝着,只露出两个亮点。“我们中国人是善于克制自己的,”他说,“我们不流露感情。我喜欢汉密尔顿先生。你允许的话,我明天想去萨利纳斯。”

我认为人们的心灵有某些技能,可以在隐秘的深处检验问题,分别加以排斥或接受。这些活动有时牵涉人们固有的、但自己并不知道的方面。人们常常充满苦恼地上床睡觉,并不知道痛苦的根由,第二天早晨却豁然开朗,觉得有了新的奔头,这也许就是隐秘的思考的结果。还有些时候,早晨觉得狂喜在血管里翻腾,胸臆充满了欢乐,思想中却没有欢乐的理由或原因。

“你爱干什么就干吧,”亚当说,“天知道你帮了我多大的忙。”

亚当·特拉斯克从萨利纳斯回金城,迷迷糊糊地坐在火车上,周围的景象、声音和颜色一片朦胧。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

“我要去撒纸钱,”老李说,“我要在我爸爸的坟上放一个小烤猪。”

亚当猛地站起来,碰翻了茶杯,他出去了,剩下老李一个人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