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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她抿紧嘴唇,分得很开的眼睛露出了凶光。“你以为你能忘掉吗?”

他高兴地笑了。“我的意思是我现在看到了你。你明白,大概是塞缪尔说的,他说我从没有见过你的真实面貌,这话一点不假。我记得你的面貌,但从来没有真正见过。现在我能把它忘掉了。”

“我有把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改变了态度。“你也许没有这个必要,”她说,“如果你觉得以前的事可以一笔勾销的话,我们也许能重归于好。”

“我没有忘记你,”他说,“不过现在可以忘了。”

“我并不这么认为,”亚当说。

“我等了你好长时间,你一直没来 ,后来我认为我把你忘了。”

“你以前是个傻瓜,”她说,“像孩子似的。你不知道该把自己怎么办。现在我可以教教你,你似乎已经成了大人。”

“我自己也不知道,”亚当说,他继续盯着她,似乎她不是一个活人。

“你已经教过我了,”他说,“那次教训相当深刻。”

“嗯,我不知道你会干什么。”

“你想喝点酒吗?”

“为什么?”

“好,”他说。

凯特松弛下来,微微一笑,露出了细小的牙齿,长长的犬齿又尖又白。她说:“刚才你吓了我一跳。”

“我已经闻到了你身上的酒气——你喝了朗姆酒。”她起身走到柜子前,取了一个酒瓶和两个玻璃杯,她回来时注意到他在看她肥胖的脚踝。她虽然心头冒火 ,但嘴上仍旧挂着笑。

“没有,”他说,“以前没有听到。这消息开始叫我有点恼火,现在没事了。”

她把酒瓶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在两个小玻璃杯里斟了朗姆酒。“来吧,坐到这儿来,”她说,“这儿舒服一些。”他换了一张大椅子,她发觉他的眼光落到她鼓出的肚子上。她递给他一个玻璃杯,自己也坐下,十指交叉着搁在腰前。

他一坐下,她的手就不颤抖了。“你以前没听说过吗?”

他拿着杯子,她说:“喝吧。非常好的朗姆酒。”他朝她笑笑,这种笑容是她从未见过的,她说:“伊娃告诉我你来这儿的时候,我最初的想法是叫人把你轰出去。”

亚当在写字台旁的直背椅子上坐下。他想宽慰地大声喊叫,但他只是说:“现在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见见你。山姆·汉密尔顿对我说你在这里。”

“我会再来的,”他说,“我得看看你——并不是说我不相信塞缪尔的话,只是想亲自证实一下。”

凯特的手有点抖。她说:“你要什么?”

“你喝朗姆酒吧,”她说。

亚当看到她的头发、伤疤、嘴唇、起皱纹的脖子、手臂、肩膀和平坦的胸脯。他长叹了一声。

他看看她那杯酒。

她松开互抱的手,右手伸向台上那张纸。她的眼光冷淡而毫无表情,一直盯着他的两眼。

“你别以为我会下毒害你——”她停住了,为了自己说出这种话而生气。

他飞快地把屋子扫了一眼,看到凯特悄悄坐在写字台后。他盯着她看 ,然后慢慢朝她走去。

他微笑着,仍旧盯住她的杯子。她怒形于色,拿起杯子,用嘴唇碰碰。“我喝了酒不舒服,”她说,“我从来不喝。喝了坏事。”她闭紧嘴,尖利的牙齿咬着下唇。

伊娃的眼睛湿润,神色也松弛了。“他来了,”说罢,她把亚当让进屋,随手关上门。

亚当继续朝她微笑。

响起敲门声时,她招呼说:“进来,”嘴唇似乎都没有动。

她怒火直冒,无法控制了。她一仰头,把朗姆酒灌进嘴里,呛了起来,流出了泪水 ,用手背擦擦。“你不大信任我,”她说。

房门关上以后,凯特打开右面的抽屉,取出一支短筒左轮手枪。她甩开旋转弹膛,检查一下子弹,啪地一声合好,把枪搁在写字台上,再用一张纸遮住。她关掉双头台灯的一个灯泡,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她双手互抱,搁在胸前的台子上。

“确实不信任。”他举起杯子,喝了朗姆酒,然后站起来,把两个杯子都斟满。

凯特看她转身出去,随即又叫住她:“等他一走,我就把另一半给你。赶快去吧。”

“我不能再喝了,”她惊慌地说。

“你不会出事吧,凯特小姐?”

“你并不是非喝不可,”亚当说,“我喝了这杯就走。”

凯特直勾勾地盯着台灯的绿玻璃罩。接着,她猛地一动,吓得伊娃跳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凯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纸包。“拿去!到你的房间里去过过瘾。别把它全吸光——不,我不相信你。”凯特轻轻敲敲纸包,把它撕成两半;包里洒落一些白色的粉末,她把破口折起,给了伊娃半包。“赶快去吧!你下楼时告诉拉尔夫,我要他守在门厅里,不准偷听谈话,待在能听到铃声的地方就行了。你看着他,别让他偷听。他一听到铃声——让他——不,随他怎么干。然后,你把亚当·特拉斯克先生带来见我。”

辛辣的酒精使她喉咙火烧火燎的,她感到身体里产生了那种使她害怕的骚动。“我不怕你,也不怕任何人,”她说罢喝干了第二杯。

伊娃两手分开,抓住椅子的扶手。

“你没有怕我的理由,”亚当说,“你现在可以把我忘掉了。不过你说过你早已忘掉了我。”他觉得多年来不曾有过现在这样暖洋洋的安全感了。“我是来参加山姆·汉密尔顿的葬礼的,”他说,“那真是个好人。我怀念他。那对双胞胎是他帮你接生的,卡西,你还记得吗?”

“别剔指甲,”凯特说。

酒在凯特肚子里作怪。她挣扎着,脸上露出使劲的样子。

凯特终于说:“坐到那张大椅子上去,伊娃。坐一会儿。”那姑娘没有挪窝,凯特厉声吩咐她:“坐下!”伊娃畏缩地坐下。

“怎么啦?”亚当问道。

凯特虽然没有动弹,也没有作声,但伊娃知道这个姓名触动了凯特。她右手的指头慢慢收拢,左手像一只瘦猫似的沿着写字台边移动着。凯特仿佛屏住呼吸似的,一动不动地坐着。伊娃开始显得烦躁不安,她的心回到她梳妆台抽屉里搁吗啡注射器的地方。

“我对你说过我喝酒不合适。我对你说过喝了难受。”

“大个子,瘦长条,有点醉。他说他叫亚当·特拉斯克。”

“我不能存侥幸心理,”他平静地说,“你开枪打过我。我不知道你还会干出什么别的事来。”

“他是什么样的,伊娃?”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对他说你不能见他。他说他认识你。”

“我听到一些流言蜚语,”他说,“只不过是一些下流的流言蜚语。”

“不行,伊娃。你知道谁要来。”

她暂时忘了用意志去制伏那在她肚子里折腾的酒精,一下子败下阵来。血一直涌到脑子里,她的畏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顾忌的残酷。她抓起酒瓶,斟满自己的杯子。

那姑娘走到写字台前才回答。在光线较亮的地方,她神情紧张,眼睛发亮。“是个新户头,陌生人。他说他要见你。”

亚当自己站起来倒酒。他心里产生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他津津有味地看着她的变化。他爱看她挣扎。他为她受到惩罚而高兴,但是他也很注意。“我得多加小心,”他提醒自己,“别多嘴,别多嘴。”

凯特把照片分成四堆,然后一堆堆地分别放进厚牛皮纸信封。她房内响起敲门声时,她把信封搁进写字台的分类架里。“进来。哦,进来吧,伊娃。他来了吗?”

他高声说:“这些年来,山姆·汉密尔顿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我怀念他。”

凯特在察看写字台上的一束照片,这些照片大小一律,全是同一个照相机用镁光粉照明拍摄的。尽管每张照片的人物不同,姿势却单调地相似。女人的脸没有一张是对着镜头的。

她洒出一点朗姆酒,把嘴角沾湿了。“我恨他,”她说,“我有办法的话早就宰了他。”

岁月造成的变化十分微妙。朝夕相处的话,可能发现不了。凯特脸上没有皱纹,眼睛机灵,鼻子秀气,嘴唇薄而有力。前额上的那块伤疤几乎看不出来了。凯特扑了同她肤色相近的香粉。

“那又是为什么?他对我们很好。”

不过她仍旧很漂亮整洁。只有两只手确实显老了,手掌和手指肚上的皮肤绷得发亮,手背有很多皱纹,还长了褐色的斑点。她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衣服,只有袖口和领子装饰着蓬松的白花边。

“他看透了我——看透了我的心思。”

凯特坐在写字桌后面的转椅上。她仍旧很漂亮,头发恢复了原先的金黄色,抿紧的小嘴像以前一样,嘴角向上翘。但是她的外貌不像以前那样清秀了,肩膀变得肥胖,手却又瘦又皱。面颊变得丰满,下巴的皮肤却起了皱褶。她的乳房仍旧很小,但脂肪层使肚子有点突出。她的臀部不大,腿脚却肥了,以至低帮鞋口鼓出一圈肉。她的长统袜里隐约可以看到压迫静脉曲张的弹性箍带。

“是吗?他也看透了我,但是帮了我大忙。”

凯特的私室舒适实用,跟费叶住在这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墙上覆盖的是橘红色的丝绸,窗帘是苹果绿的。房间里到处是绫罗绸缎——宽大的椅子上是绸套的座垫,灯上是绸罩,房间一头是一张大床,铺着白得耀眼的缎子床罩,堆着特大的枕头。墙上没有画、照片和任何与个人有关的东西。床边梳妆台的乌木台面上没有大瓶小瓶的化妆品,三开的镜子反映着乌亮的光泽。厚厚的地毯是中国古董,橘黄色的底子上织了一条苹果绿色的龙。房间的一头是卧室,中间供交际之用,另一头则用来办公——金黄色橡木的文件柜,漆有金字的黑色大保险箱,有活动顶板的写字台,桌上是安着绿玻璃罩的双头台灯,后面是一把转椅,旁边搁着一把直背椅子。

“我恨他,”她说,“他死了,我高兴。”

“哦,好吧,我去告诉她。”她轻轻走到右面一扇门前,把门打开。亚当听到门外压低嗓子说话的声音,接着,一个男人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姑娘让门开着,让亚当知道他并不是一个人待着。房间的另一边,一扇门上挂着深色的厚门帘。姑娘揭开门帘,出去了。亚当坐在椅子里往后一靠。他从眼角瞟到那男人探头进来,随即又缩了回去。

“我如果早看透了你就好了,”亚当说。

“我不知道。”他觉得自己的勇气在逐渐消失。这是一种记忆犹新的冷漠。“我不知道。但是请你告诉她,亚当·特拉斯克想见她,好吗?她知道我是不是认识她。”

她噘起嘴。“你是傻瓜,”她说,“我根本不恨你。你只不过是窝囊的傻瓜。”

“她认识你吗?”

她越来越激动,亚当却感到一种温暖的宁静。

“你能告诉她我在这里吗?”

“你只管坐在那里龇牙咧嘴笑吧,”她嚷道。“你以为自由了,是吗?几杯酒下肚,你就自以为是个男子汉了吗?我只消弯弯小指头,你就会结结巴巴、连滚带爬地回到我身边来。”她的权力欲发作起来,失去了狐狸般的谨慎。“我了解你,”她说,“我了解你怯懦的内心。”

那姑娘的声音变得像在石头上磨过的刀锋一样锐利。“你见不到她。她现在有事。假如你不找姑娘,又没有别的事,那就请便吧。”

亚当仍旧在微笑。他啜了一口酒,这提醒了她,又斟了一杯。酒瓶口在杯子边上碰得格格直响。

“不能。”

“我受伤的时候需要你,”她说,“但是你太窝囊。等我不需要你的时候你却想阻挡我。看你这副丑相,别龇牙咧嘴啦。”

“你找她有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我不明白你干吗这么恨。”

“我要见凯特。”

“你不明白,是吗?”她的谨慎抛到了九霄云外。“那不是恨,是蔑视。我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我自己的妈妈爸爸假装好人,我早就看出他们是撒谎的傻瓜。他们根本不好。我了解。我要他们干什么就能让他们干什么。我一向能让人们按我的意思干。等我长大一些的时候,我让一个男人自杀。他也想假装好人,他要的只是同我睡觉——我当时还是一个小姑娘。”

“我可以侍候你。”

“你说他是自杀。他准是伤透了心。”

“没有。”

“他是傻瓜,”凯特说,“我听见他到门口来苦苦哀求。我笑了一宿。”

“凯特小姐现在正忙着。她跟你约好了吗?”

亚当说:“我如果害得人家自寻短见,我心里会不好受。”

她使亚当觉得局促不安。他突然说:“我要见凯特。”

“你也是傻瓜。我记得人们是怎么谈论我的。‘这小东西真漂亮,又甜又秀气。’谁都不了解我。我像耍狗熊似的耍他们,他们还蒙在鼓里。”

她笑出声来。“坐吧——坐在那边。你是有事来的,对吗?你把要求告诉我,我可以找一个合适的姑娘来。”那个低沉的声音有一种字斟句酌的强大的力量。她像在一个杂花缤纷的花园里拣摘花朵那样慢条斯理地斟字酌句。

亚当喝干了杯里的酒。他感到超脱、明察。他认为他能看到她的冲动像蚂蚁似的蠢动,并且能觉察它们的意图。喝酒有时能使人大彻大悟,他现在就到了这种境界。“你喜不喜欢山姆·汉密尔顿问题不大。我发现他很明智。我记得他有一次说,熟悉男人情况的女人一般对某一部分十分了解,对其余部分却不能想象,但这并不是说其余部分就不存在了。”

“不用了。”

“他撒谎,还是个伪君子。”凯特恨恨地说。“我最恨撒谎的人,他们都撒谎。一点不错。我喜欢戳穿他们,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耳光。”

那姑娘说:“你要细看的话,我可以站到灯旁去。”

亚当扬起眉毛。“你是说世界上只有邪恶和荒唐吗?”

“旅馆里的一个人。”亚当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姑娘。她穿着一身黑衣服,没有戴首饰。她的脸蛋很狡黠——漂亮而狡黠。他在思索,她的相貌像什么动物,夜间出来觅食的什么动物。某种诡秘的、贪婪的动物。

“我正是这个意思。”

“谁介绍你来的?”

“我不信,”亚当平静地说。

“没有,”亚当说。

“你不信!你不信!”她揶揄他。“你要我证实吗?”

轻柔的声音说:“你该穿件雨衣。这儿有你认识的人吗?”

“你证实不了,”他说。

接待室里有几个安着玫瑰色灯罩的小灯泡,光线很黯淡。亚当觉得脚下有厚厚的地毯。他还看到光洁的家具和闪亮的镀金镜框。他很快就得到一种富裕和整洁的印象。

她站起来,跑到写字桌前,把黄牛皮纸信封拿来,搁在圆桌上。“你瞧瞧吧,”她说。

一个轻柔的声音说:“请进来 ,好吗?”

“我不要看。”

前门打开了,他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握住门的捏手。

“你不看,我也得给你看。”她抽出一张照片。“你瞧。这是一个州议员。他还想竞选国会议员。瞧他的肥肚皮。他的乳房像女人似的。他喜欢挨鞭子。那条印子——那是鞭子抽的。瞧他脸上的表情!他有老婆,有四个孩子,他还打算竞选国会议员呐。你不信!再看这一张!这个又白又胖的家伙是市政会成员;这个红红的大个子是瑞典人,他在勃朗科附近有一个农场。瞧这张!他是伯克利的大学教授。打老远跑到这儿来就是让人往他脸上泼脏水的——还是哲学教授呐。再瞧这张!这是一个福音传教士,耶稣的小兄弟。他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纵火烧房子都干得出来。现在我们用另一种办法治他。你看到他瘦骨嶙峋的胁腹下面那根点着的火柴吗?”

外墙木板的油漆早已剥落,花园从来就没有照管过。假如拉下窗帘的窗户四周不露出一丝亮光的话,他准以为屋里没人住,会从它面前走过而不加注意。他踩上梯级时,踏板仿佛会坍塌;走在门廊里时,地板吱呀发响。

“我不要看这些东西,”亚当说。

亚当已经打听过。他沿街走去,经过两幢房子,几乎错过第三幢,因为门前是一溜黑。越的灌木,未加修剪,长得很高。他在大门外朝幽暗的门廊张望一下 ,慢慢地推开门,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向屋子走去。在朦胧的昏暗中,他看到破败的门廊和摇晃的梯级。

“反正你看到了。你还不信呐!我要让你苦苦哀求地到这里来。我要让你心痒难熬,像饿狼那样对着月亮嗥叫。”她想把意志强加在他身上,但是发现他不为所动。她的愤怒凝成狠毒。“谁也没有逃脱过,”她轻声说。她的眼神平淡冷静,但是她的指甲在抓椅子的缎面。

那天傍晚风很大,气候恶劣。卡斯特罗维尔街泥泞不堪,唐人街上积水很深,居民们在两排棚屋之间的狭窄的街道上搭起了木板。天上的云色灰得像鼠皮,空气不是潮,而是湿。我认为差别在于潮气是自上而下的,而湿气则是从腐烂发酵的东西里升腾出来的。下午风已停息,空气变得阴冷,足能使亚当那被朗姆酒搞迷糊的头脑清醒一下,但还不足以使他恢复怯懦。他快步沿着没有铺石块的人行道走去,眼睛盯着地上,以免踩进水塘。铁路和街道的交叉处有一盏警号灯,珍妮那里的门廊上点着一个炭精丝的小灯泡,凭了这些微弱的灯光,街道才依稀可辨。

亚当叹息说:“假如我手头藏了那些照片,照片上的人又知道的话,我觉得我的生命不很安全,”他说,“我看其中一张照片就能毁掉一个人。难道你不感到危险吗?”

“你以为我是小孩?”她问道。

“你还是去珍妮那里,”拉皮埃尔先生说。

“我不再这么认为了,”亚当说,“我开始把你看成是一个变态的人——或许根本没有人性。”

亚当的舌头有点不听使唤。“凯特那里有什么不好?”

她莞尔一笑。“你这话也许说对了,”她说,“你以为我要有人性吗?瞧这些照片!我宁肯做一条狗,也不愿做人。不过我不是狗。我比人更精明。谁都休想害我。你别担心会有危险。”她朝文件柜一摆手。“我在那里藏了一百张精彩的照片,那些人知道如果我出了事——出了任何事——就会有一百封附有照片的信发出去,每封信都发到能造成最大危害的地方。不,他们不敢害我。”

“话虽这么说,不过你还得往东走一个半街区,再往右拐,就到了。谁都能指点你。”

亚当问:“万一你遭到意外,或许病倒呢?”

“就在隔壁吗?”

“那仍旧一样,”她说着朝他挨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照片上的那些男人没有一个知道。再过几年,我要离开这里了。等我走的时候——这些信封还是要发出去的。”她往后一靠,哈哈笑了。

“你到珍妮那儿去。别找凯特。那地方对你不合适。珍妮就在隔壁。你去她那里,需要都能满足。”

亚当不寒而栗。他仔细看她。她的脸和笑声像孩子那么天真。他起身再斟了一点酒。酒瓶几乎空了。“我知道你恨的是什么。你恨他们身上你所不理解的某些东西。你并不恨他们的邪恶。你恨的是你难以理解的善良的地方。我不明白你要的是什么,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是的。”

“我的钱够我花的,”她说,“我要去纽约,我不会老。我现在也不老。我要买一幢房子,在高级住宅区买一幢高级住宅,我要雇一些好用人。首先我要找到一个人,假如他还活着的话,我要精心策划,慢慢地送掉他的命,让他受到最大的痛苦。假如我小心谨慎,干得出色,他死之前先会精神错乱。”

“老婆死了?”

亚当不耐烦地跺跺脚。“胡扯,”他说,“这不是真的。这简直是疯狂。这里面没有一点是真的。我一点都不信。”

“没有。现在没有。”

她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情景吗?”

“幸会幸会。结了婚吗?”

他脸色阴沉下来。“啊,天哪,记得!”

“是的。我在金城附近有一个农场。我姓特拉斯克。”

“你记得我牙床骨折、嘴唇破裂、牙齿给打落吗?”

“耶稣!没想到那罐朗姆酒有这么大的劲头,”拉皮埃尔先生说,但他随即一本正经地说:“你住在农场上吗?”

“记得。我不想回忆。”

“我不常来这儿,”他说,“你知道凯特的地方吗?”

“我的愿望是找到干这事的人,”她说,“那以后——还有另一个愿望。”

亚当把胳臂肘支在桌上。他觉得自己有说不完的话,并且由于这种冲动感到吃惊。他的声音不像他自己的,说出来的话也使自己觉得诧异。

“我得走了,”亚当说。

“是好酒吧?”拉皮埃尔先生问道,“不过这酒能使你醉倒。我自己只能喝一杯——当然,除非你想喝醉。有些人就这样。”

她说:“别走,亲爱的。先别走,我亲爱的。我的床单是绸子的。我要你试试你皮肤接触这些床单的感觉。”

亚当擦了鞋,把湿布扔在地上。他喝了一口颜色发暗的朗姆酒,呛了起来。那劲儿大的烈酒甜香浓郁,直往鼻子里钻。屋子仿佛倾斜了,然后又正了过来。

“你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陪你喝一杯。那罐酒有几个月没打开过。喝的人不多。这些城里人喜欢威士忌。”

“哦,是的,我亲爱的。我是这个意思。你在爱情方面不在行,不过我可以教你。我这就教你。”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手搭在他的胳臂上。她的容貌似乎鲜艳年轻。亚当低头看看她的手,觉得像是猴掌那样苍白多皱。他厌恶地躲开。

“我只是为了喝酒,”亚当说。

她注意到他的姿态,心里明白,嘴巴抿紧了。

拉皮埃尔先生说:“如果为了驱寒,你喝的已经够了。如果你为了喝酒,我有陈年的牙买加朗姆酒。那酒我不劝你对水喝。五十年的陈酒,对了水就不香。”

“我不理解,”他说,“我知道,但是不能相信。我知道到了明天早晨我也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它像是梦魇。可是,不——它不是梦——不是的。因为我记得你是我两个孩子的母亲。你还没有问起他们。你是我两个儿子的母亲。”

“可以考虑,”亚当说。他觉得血涌上来,脸上火辣辣的,滚烫地在胳臂里流动,仿佛某种外界的液体注入他体内。接着,炽热渗入他心里一个隐秘的冰冷的盒子,禁锢在里面的念头怯生生地浮了上来,像个不知道自己是否受欢迎的小孩。亚当拿起那块湿布,弯下腰去擦掉裤管上的泥迹。血流在他耳后冲击。“我不妨再喝一杯热酒,”他说。

凯特把胳臂肘搁在膝盖上,用手托着下巴,手指捂着尖削的耳朵。她的眼睛闪着胜利的光芒。她的声音带着讥刺的温柔。“傻瓜总是让人抓住漏洞,”她说,“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这一点了。我是你儿子的母亲?你的儿子?我是母亲,那没有错——可是你怎么知道你是爸爸?”

“你干吗不就在这里租一个房间?你上床睡觉,我让人给你送一杯热酒去,明天早晨你就没事了。”

亚当张大了嘴。“卡西,你是什么意思?”

“雨是后来下的,”亚当说,“我走回来时才被雨淋湿。”

“我的名字是凯特,”她说,“听着,我的宝贝,你再回忆回忆。我有几次让你挨近我,让你同我生孩子来着?”

他又调了一杯加热水的朗姆酒,从酒吧柜台下面取出一块湿布。“你把身上的泥擦一擦,”他说,“葬礼本来不是高兴的事,加上下雨——够叫人伤心的。”

“你当时有伤,”他说,“伤得很重。”

“那是好东西。说不定帮你避免了一场肺炎。”

“一次,”凯特说,“只有一次。”

“好的,”亚当说,“喝了之后舒服多了,心里也好受。”

“怀孕后你身体不舒服,”他声辩说,“当时够你受的。”

“那不奇怪。他有许多朋友。天气不好实在太遗憾。你应当再喝一杯,然后上床睡觉。”

她朝他甜甜地一笑。“对你弟弟来说,我伤得不那么厉害。”

“很多。”

“我的弟弟?”

“来宾多吗?”

“你忘了查尔斯吗?”

“是的——他是我的老朋友了。”

亚当哈哈一笑。“你真是个魔鬼,”他说,“你以为我会相信我弟弟干出那种事情来吗?”

“来参加葬礼的吗?”

“我不管你信不信,”她说。

“我住在金城附近,”亚当说。

亚当说:“我不信。”

亚当端着酒杯到一张桌子边坐下,身上的湿衣服很不舒服。拉皮埃尔先生从厨房里提了一壶冒热气的开水回来。他把一个矮墩墩的杯子搁在托盘上,端到桌前。“尽快趁热喝下去,”他说,“这东西能叫杨柳不再打哆嗦。”他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刚坐下又站起身。“看到你这副模样,我也发冷了,”他说,“我自己也得来一杯。”他斟了酒,回到桌边,在亚当对面坐下。“现在缓过来了,”他说,“你刚才进来时,脸色煞白,把我吓了一跳。你是外地人吗?”

“你会相信的。你先是怀疑,然后你就没有把握了。你回想一下查尔斯——把他整个情况想一下。我可以爱上查尔斯。在某方面说来,他像我。”

“再给你一杯白兰地,你先慢慢喝着,我去弄热水。”

“他才不像呢。”

“好的,”亚当说。

“你会回想起来的,”她说,“有一天你会想起那杯苦味的茶。你错喝了我的药——记起来了吗?你从来没睡得那么熟,过了好久才醒——脑袋还晕,记得吗?”

酒吧后面的拉皮埃尔先生看到了他打寒战,“你最好再来一杯,”他说,“不然你会得重感冒的。你要不要喝热朗姆酒?能驱驱寒气。”

“你当时伤势很重,不至于打那种主意。”

到了约翰街,拐个弯就是大街。亚当到了铺着人行道的地方,跺跺脚,去掉鞋上的污泥。房屋挡住了风,他顿时冷得发抖。他加快了脚步。将近大街的尽头时,他走进艾博特旅馆的酒吧间。他要了一杯白兰地,几口就喝完,但是抖得更厉害。

“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她说,“我亲爱的,把衣服脱了吧。我让你看看我还会干什么别的事。”

亚当的鞋子上全是黑泥,深色的裤管上也给溅脏了。从公墓到蒙特里路几乎有一英里远。亚当到了蒙特里路,往东拐弯,进入萨利纳斯城时,已经浑身湿透,拖泥带水。他的圆顶礼帽檐上积着雨水,硬领也湿得垂了下来。

亚当闭上眼睛,朗姆酒使他头晕目眩。他睁开眼,使劲摇摇头。“即使是真的也没有关系,”他说,“根本没有关系。”他突然打了一个哈哈,因为他知道确实如此。他起来得太猛,一阵晕眩,赶紧扶住椅子背以免摔倒。

他走出公墓。风雨打着他后背,黑上衣已经湿透,但他不予理会。罗米巷很泥泞,新碾出的车辙里积了一汪一汪的水,路边有长得很高的野燕麦和芥草。湿润的春天的野草丛中,野芜菁争先恐后地疯长,突出的紫蓟高高地挂着粘乎乎的小圆果。

凯特跳起来,双手按住他的胳臂。“我帮你脱衣服。”

亚当站起来,打了一个寒噤,在长满白色紫罗兰的小径上慢慢从新墓旁走过,花圈花束原先很整齐地摆在新翻出来的潮湿的土墩上,现在花朵被风吹乱了,小一些的花圈给刮到了路边。亚当把它们拣起来,重新放在土墩上。

亚当像解绳索似的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掰掉。他摇摇晃晃地向房门口走去。

公墓里已经没有人迹,粗大的柏树被风吹得发出低沉的呻吟。雨点越来越大,打在身上生痛。

凯特眼睛里冒出按捺不住的怒火。她叫起来,像动物的嗥叫那样尖利。亚当停下来,转身看她。房门嘭地被推开。那个妓院的帮闲上前三步,摆出姿势,一扭腰,使出全身的气力,一拳打中亚当的下巴。亚当跌倒在地。

他非去公墓不可,不然有悖习俗。但是他远远地站在后面,不去听悼词。当塞缪尔的儿子们往墓穴里填土时,他就走开了,在长满白色紫罗兰的小径上漫步。

凯特尖声嚷道:“踢他!用脚踢他!”

亚当向棺材里的塞缪尔遗体告别时,知道自己极不愿意塞缪尔死去。棺材里的面容不像是塞缪尔。亚当便独自走开,暗自想着塞缪尔活着时的音容笑貌。

拉尔夫走近倒在地下的人,目测一下距离。他看到亚当眼睁睁地瞪着他。他不知所措地转向凯特。

亚当是搭早班火车来的。原先他根本不打算来,但是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敦促他,使他无法抗拒。一个原因是,他简直不相信塞缪尔已经死去。他耳际仍旧能听到塞缪尔深沉动听的声音,带外国味道的腔调抑扬顿挫,不时会蹦出一些发音奇特的怪词,听的人永远猜不到后面会有什么词。大多数人说话,你听了前句,完全能猜到后句是什么。

她的声音冰冷。“我吩咐你用脚踢他。踢烂他的脸!”

亚当坐着眺望萨利纳斯东面的山岭和高耸的弗里蒙特峰。空气清澈,快下雨时往往有这种情况。随后,尽管天空没有布满乌云,风中却开始夹着细雨。

拉尔夫说:“他没有回手。他根本没有招架。”

寒风拂过墓石,在松柏间唏嘘。不少墓穴上有铸铁的星形装饰,那是共和大军阵亡将士安息之处,每颗星上还有一面去年扫墓日插的小旗,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破败了。

凯特坐下来,张着嘴喘气。她两手搁在腿上直扭。“亚当,”她说,“我恨你。现在我第一次恨你。我恨死你了!亚当,你听到没有?我恨你!”

乔治请亚当·特拉斯克搭他租来的四轮马车,但是亚当谢绝了。他在公墓里漫无目的地徜徉,在威廉斯家族墓地的水泥围栏上坐了一会儿。公墓周围的苍松翠柏在风中发出呜咽,路径上长满了白色的紫罗兰。不知是谁撒下了种子,如今繁殖成了野花。

亚当试图坐起来,却倒了下去,他又试了一下。他坐在地板上望着凯特。“没有关系,”他说,“根本没有关系。”

四轮马车和轻便马车从萨利纳斯公墓络绎出来。亲友们回到中央大街奥利芙的家里去吃点东西,喝喝咖啡,谈谈感受,说些得体的话。

他跪起来,用手指节支着地板。他说:“我爱过你,胜过爱世界上任何东西,你知道吗?确实如此。爱得太深了,好不容易才能忘却。”

“你会爬着回来的,”她说,“你会肚子贴在地板上爬回来——苦苦哀求 ,哀求!”

汤姆慢慢地折起电报,折了又折,最后折成了不比他拇指大多少的一个小方块。他朝屋里走去,穿过厨房和小起居室,到了自己的卧室。他从衣柜里取出那套深色的衣服搭在椅背上,又在椅板上放一件白衬衫和一条黑领带。然后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壁。

“还要踢吗,凯特小姐?”拉尔夫问道。

汤姆呼唤起他来,随即又厌烦地弯下腰,拣起电报。他手里捏着电报,坐在有阳光射到的铁工房前的长凳上。他仿佛想挽救什么似的,看看山冈和老宅,然后撕开信封,看了那不可避免的内容:人、事和时间。

她没有回答。

汤姆听到得得的马蹄声,他望见一个小孩,抓着缰绳,两个胳臂肘上下摆动,催促着累乏的坐骑朝农场房屋驰来。他站起身,走向路边。小孩策马跑到屋前,揭掉帽子,把一个黄颜色的信封扔到地上,掉转马头,两腿一夹,又跑了。

亚当小心地稳住脚步,非常慢地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在门边墙上摸索。

三月十五日中午,汤姆坐在铁工房外面的长凳上。早上天空还很晴朗,现在灰色的雨云从海洋那面越过山脉飘来,在明亮的地面投下阴影。

凯特喊道:“亚当!”

牧场里只有汤姆一个人。那个垃圾堆竟也变得生意盎然,青草覆盖了燧石,汉密尔顿家的牛长得肥壮,羊群湿润的背上都有萌芽的青草。

他慢慢转过身,朝她笑笑,像是回想起什么事情似的。接着,他出去了,轻轻地带上房门。

那年冬天,萨利纳斯河谷雨水充沛,气候润湿喜人。雨下得不猛,渗入地下,没有形成径流。一月份,牧草长得很高。二月份,山冈郁郁葱葱,牲口膘肥滚壮。三月份继续有雨,每一场雨都彬彬有礼地等到上一场雨渗透地底后才到来。接着,暖空气笼罩着河谷,大地繁花似锦——黄、蓝、金各色缤纷。

凯特盯着门,眼里露出凄凉的神色。